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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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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1 10:22: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剑神之死
  这年的冬天和往年的冬天也没什么两样。
  风雪如常。
  威寒肃杀。
  这天的开始与平日的开始也没什么太大不同。
  剑神起床时,由八十一名得意弟子早早在旁伺候着,穿上苏州花锦绣亲裁的九彩
缎袍,披上塞外“惊鸿第一刀”献上的千狐氅,接着喝过少林苦禅大师自制的香雪茶
,在华山脚下“春秋快意阁”略赏风雪、逗了逗华山掌门秋无尽新近养的两只雪雕,
才懒洋洋仰天打了两个哈欠,缓缓坐上十六人抬鹿绒酥藤软轿。正待起轿,却又不疾
不徐倒上一杯西域大豪敦林克窖藏一百二十年葡萄美酒,眯着眼细细长长深深呷了一
口,唇齿啧咂良久,才似意犹未尽、却又不得不忍痛割爱、近乎呻吟般似赞似叹了一
声。遂轻一摆手、方领着众弟子浩浩荡荡向山顶进发。
  这天的华山苍龙岭却跟往日大不相同。
  山顶万头攒动,跺一跺脚震八方的万千群豪多已候聚于此。其间十之八九皆顶风
冒雪苦等三天三夜,只为一睹天下第一高手剑神三十年来首次出手的风采。
  半月以来,天下第一剑客接受无名剑客挑战之说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正
是剑神于华山应战之时,群豪此刻岂容错过。
  八十一名白衣少年不紧不慢,整齐划一,轻抬软轿,悠然而上。山巅众人远望得
见,群情耸动。待到岭上,走在前端的四名白衣少年忽抢先而出。
  第一名少年豁然腾空而起,迎风抽展出一柄精钢软剑。银光闪处,身形宛如灵蛇
乱舞,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行舞起剑来。剑越舞越急、越舞越密,转眼间已连换十三
套剑法。群豪一时目为之眩,均觉剑寒侵体甚于雪意,不由自主纷纷退避。
  其时雪下正紧,却不见一片雪花能入那少年方圆五丈之内。群豪既觉莫名,更感
惊佩。那少年脸上却是愈加神采飞扬,得意之情跃然无尽。待这少年换到第十七套剑
法,第二名少年则渐趋至舞剑少年身侧,于其五丈方圆之内来回转圈踱步。
  群豪更感诧异,但见踱步少年进退有致、趋避有节,与舞剑少年节拍暗合,竟毫
无互相掣肘之赘。细瞧之下,但见他每走一步,雪随步陷。前足刚落,后脚雪化。后
脚欲起,水渍已干。过不多时,少年头顶雾气升腾,越积越浓。少年却神色自若,所
踏之处竟片雪也无。待舞剑少年使到第二十六套剑法,踱步少年面含微笑,施施然回
身归位。舞剑少年方圆五丈之内既无雪迹、亦无水渍,竟成苍龙岭上一块极为干燥之
地。
  群豪正自惊叹不绝,第三名少年却突然双手连扬,七张大小不一、色彩各异巨席
长毯,平平横空掠出,待飞至那舞剑少年所在,舞剑少年猛然冲天跃起,于红黄蓝绿
橙紫青七色长毯凌空伸足虚点,任其自行落下。七张长毯竟自大至小、层层叠叠、不
偏不倚、整整齐齐嵌入那干燥空地之中,边沿如削,宛如天生镶嵌其间一般。
  还未待众人缓过神来,最后那名少年即刻大踏步上前,手抱一丈七尺擎天巨伞,
奋力于巨毯中心插入。其杆底钝如锤,却深入岩石三尺有余。少年兀自面不改色,将
伞撑将开来。那舞剑少年这才止住身形,与撑伞少年齐齐退至一旁。
  其时群豪兴奋景仰之情已难言喻。
  红毯席地、软椅置中,剑神锦衣华服,倚坐其上。八十一名白衣少年围做弧形、
恭立两侧,各或持或背一柄形式迥异宝剑。群豪此时方一一上前行礼问好,剑神也不
客气,点头示意。
  这千人万人中便只剩下一人自始至终不言不动,孑然而立。
  剑神扫了那人一眼,淡淡道:“是你?”
  那人点点头,道:“是我。”
  剑神又瞄了瞄他,犹似不信,道:“真的是你?”
  那人整整衣衫,道:“是我。”
  这人貌不惊人,居然就是今日在这华山之巅近三十年来第一位约战剑神之人!
  虽说无名剑客在江湖上早已传说纷纭,但这人真面目群豪却是此际方见,一时之
间不由惊噫之声四起。嘈杂之中,群豪倒忘了再向剑神行礼致意,皆调转头来相看于
他,倒要瞧瞧这是怎生一个吃了豹胆、食了虎心、长了三头六臂的小子!
  剑神盯着他满是补丁的衣衫,回首笑道:“韩帮主,这位可是贵派高足么?”
  群豪闻言,不由一阵窃笑。
  一年老乞丐登时浑身一颤,有如受宠若惊,忙躬身笑道:“这少年虽衣衫褴褛,
却非本帮子弟。丐帮纵在江湖小有名声,却还没有哪个不屑子弟胆子大得敢来犯您老
人家虎威。这少年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绝与敝帮无关。”语音
稍顿,忙又接道:“今日我等江湖后辈可又有幸瞧您老人家大展神威了!”
  剑神捋须微笑,不置可否,却见那少年于之说笑竟似无动于衷,微感无聊,缓缓
自斟一杯,独自瞑目悠饮。
  过得良久,方始乜眼瞧着褴褛少年,道:“来一杯?”
  褴褛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好。”
  剑神臂不动、腕不转、手不扬,酒杯已自平平飞出。
  褴褛少年正欲伸手接过,酒杯却“嘣”的一声豁然于少年身前二尺自行粉碎。酒
水爆溅,洒了少年一身。
  群豪大笑。
  二人修为无疑高下立判。
  剑神缓缓又自斟一杯,叹了口气道:“你本不该来的。”
  褴褛少年默默挥袖拭去脸上的酒水:“看来我好像来错了。”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若是你害怕,我可以走。”
  群豪哑然变色。
  三十年来,没人敢这样对剑神说话。此际纵连涵养高若剑神,也不禁勃然动怒。
  一时天地死寂,但听风雪。风雪虽烈,却不及这一句话之威。
  剑神冷然道:“我已三十年未曾出手,你又何必非要自寻死路?”
  褴褛少年道:“我从不想杀人,奈何人总先辱之。”
  剑神不怒反笑:“三十年来敢跟我这般说话的,你算头一个,也算了不起。”
  褴褛少年淡淡道:“三年来值得我说这番话的,你是最后一个,还算荣幸。”
  剑神大笑,却没有一丝笑意。
  风雪忽弛忽紧,天色乍明还暗。
  剑神当下杯交左手,右手豁然于一白衣弟子背上抽出一柄巨剑。
  群豪心中一惊、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但见剑身奇大,通体暗红,寒风掠过,竟隐隐夹有风雷兽吼之声。
  “这是当初我诛太行群魔时所用之血魔剑。当日用了一百二十三剑,倒杀了三百
二十一人。那年我才十七。”剑神傲叹。
  褴褛少年道:“好剑。”
  忽听“沧浪”一声龙吟,剑神又抽出一柄软剑。剑身隐罩一层青光,杀气盈然,
寒光逼人。
  “这是当年我与武当四老一战之青天剑。一剑杀一人,共出三剑。”
  忽听韩帮主忍不住插道:“还有一人呢?”
  “被我当场吓死!”
  剑神大笑,这次却笑得颇为快意。
  “好剑。”褴褛少年淡淡道。
  剑神面色忽转凝重,从第三名白衣弟子手中接过第三柄剑,眼神竟颇有惘然之意
。但见剑身非但难见锋利,反有无数缺口,通体黝黑,倒似是颇为沉重。
  “这是昔年我与武林盟主叶知秋于泰山观日峰对决所用之寒铁剑。我二人目不视
物、以耳代目,直从日落斗到日出,力拼七千三百二十一招,才幸以此剑之利敌住他
那记盖世奇招‘神龙归海’。我非但丝毫未损,他反被我寒铁钝剑震下山峰。不过他
内力也委实惊人,竟以寻常利剑在我剑上留下大小四十三处缺口,但终究还是让我见
着了那天泰山观日峰的日出。从此天下再无一人是我敌手,我便称此剑作‘君王之剑
’!”
  一语甫毕,苍龙岭上突然间彩声大作,赞声不绝。
  褴褛少年冷冷道:“好剑。”
  剑神缓缓收剑,捻须傲笑:“你就只会念这两个字么?”
  “我在等。”
  “哦?”
  “等阁下八十一柄剑自报完家门。”
  剑神脸色陡沉,道:“你的剑呢?”
  “剑在。”
  少年迎风展袖,剑已在手。
  长剑无鞘,锈迹斑斑,似乎只比废铁多个剑柄,别说不能与剑神九九八十一柄绝
世名剑相较,纵与寻常刀剑相比,也是不堪与论。
  群豪哗然不屑。
  剑神失笑道:“你就用这柄剑与我决战?”
  “是。”
  剑神傲然以示大方:“若是你手头不便,买不起好剑,老夫破例,你可在我这八
十一柄宝剑中任选一柄。”
  少年柔拭青锋,摇首道:“相随七年,不忍弃之。谢了,不必。”
  剑神冷哼一声:“那依你看,我该用哪柄剑杀你才好?”
  少年微一沉吟,道:“君王之剑?”
  剑神斜睨了他一眼,揶揄道:“你配么?”
  褴褛剑客默然,神情颓然良久,道:“看来我真的来错了。”
  剑神双睛一亮:“可惜你后悔也已迟了。”
  少年愈显沉重:“留下双手,就此罢了成不成?”
  剑神笑得不免有些遗憾:“要留就只好留下你的命。”
  褴褛少年神情似乎颇有些失望,仰头望了望天色,道:“今天的血想必比这夕阳
还红。”
  剑神冷然道:“血喷出来的声音也一定比风声还好听。”
  少年眼神一清,剑尖指地,道:“请。”
  剑神冷哂,又斟美酒一杯、自顾佳酿道:“好酒!”

  天地风雪于刹那凝结。
  千万群豪于霎时僵硬。
  天乍黯、风乍停、雪乍止、人乍惊。
  褴褛少年已出手。
  剑出无光,雪花漫天。
  怎无光?
  剑光化雪,雪光尽没。
  剑已封喉!
  少年倏地身形暴退。
  剑光耀眼,如染红霞。
  怎有光?
  血花如梅,梅花映雪。
  雪化为血!
  剑神大喝一声,正欲拔剑,忽地眼前一黯,登觉天旋地转、昼夜难分,只感身轻
如烟雾、腾空似百丈,转首间蓦见一左手持杯、右手执剑之锦衣华服者断颈处正激喷
亿万千百数十滴的血。“那是谁的身子,难道是我……”剑神思到此处,戛然而止,
隐约听见一个虚无飘渺的声音:“血喷出来的声音是不是比风声还好听?”
  褴褛少年缓缓收剑,目光扫过剑神死犹不信的面庞,淡淡道:“我想你是误会我
的意思了。我选君王之剑,是看在你三十年剑神之名的份上;我说来错了,是发现你
妄自尊大、根本不配我出手;我原想给你个教训、只叫你留下双手,你却非要把命送
给我。”
  褴褛剑客冷然道:“试问一个三十年不出剑,只知用排场来慑人、以享受来羡人
、拿宝剑来唬人,对徒弟如家禽、待豪杰若牲畜,游遍大江南北只懂吃拿卡要,动辄
便以一己之喜恶臧否人物、乱评是非、断人前途之人,剑又怎么能够快,手又怎么能
够稳?身为以剑称雄江湖数十年的剑中之神,居然不懂能杀人的剑就是好剑的道理,
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剑神!”
  褴褛剑客望着呆若木鸡的万千群豪,道:“有些人纵有神剑在手,一样无法成为
剑中之神。正如有些人纵有侠名在身,也只不过是在沽名钓誉罢了!”
发表于 2002-4-11 10:35:41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老总怎么又是长篇“大龙”!
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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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1 11:49:51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呵呵,你不喜欢看小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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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1 13:39:13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呵~~可惜没有时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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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1 14:46:26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二章 天生我才没有用
  楚轻狂,天山派自创派祖师莫自大而下十七代第一高手。
  一岁因其父酒醉不慎自高楼摔落,却丝毫不损,被人喟为福缘深厚;两岁识字逾
千、三岁即能默诵《全唐诗》,为人叹作文曲星转世;四岁因见猫犬相搏、自创简易
灵猫拳戏十三式,为半途所经之天山派十六代掌门郝为师慧眼识才、惊作天人,不由
其父母分说强行收作关门弟子。其后经三年有成,天山绝学尽习无遗。九岁时于派内
较武大会之上第七招便破尽大师兄“冰雪神剑”四十九式,羞致大师兄无地自容、愤
而举剑自杀。十一岁适逢师尊长辈十七人下山远游外访未归,天山派宿敌匪帮“阴山
满天云”乘隙偷袭,却以一人之力力抵敌方一百六十八人,历经三天两夜熬战,身负
大小九十一处伤口,歼敌一百二十五、伤敌四十三,力保同门不失、免遭灭门之祸。
经此一役,天山弟子名满天下。掌门回山,即封之为掌门弟子。十四岁嬉戏山中、见
鹰击长空忽有所悟,创“我自鹰扬”七十二绝剑,被郝为师视作背祖忘宗、离经叛道
。二人争执不下,郝为师怒而出手教训,不料三招便为其削断兵刃,第五招上穴道被
点。楚轻狂负气出走,只身闯荡江湖,十五岁败“江南第一剑”楼听雨于西子湖畔;
十六岁为一心仪女子进蜀中唐门取药如入无人之境;十七岁于太白楼酒醉悟剑、剑意
难控误杀隔桌魔教副教主“无影神君”吴莹;十八岁心血来潮闯少林铜人巷无功而返
,却成少林千载之下寻衅者能全身而退之第六人。一时间楚轻狂名震八表、声望无俩
,到十九岁那年,天山派掌门郝为师寿终正寢,遗命门下二百七十四人至其门前代为
负荆请罪、恭请回山接任其十七代掌门之位。楚轻狂勉为其难就此接任,谓为江湖史
上第一位年未及弱冠便任名门大派掌教之人。

  是年七月十五,恰武林二十年一届盟主推选大会之日,江湖三山五岳、七帮八派
各路英豪争相赶赴峨嵋金顶,意欲比剑夺帅。其间当以少林苦情大师、武当无为道长
、丐帮任行侠、绿林寨武公权辈份最尊、修为最深。但论眼下声望之隆,却无人能出
楚轻狂之右,是以此番大会成名数十年的前辈英雄反不及这年不过十九的楚轻狂为人
看好。据传近三年来,还从未有人能在“我自鹰扬”剑法下走过十五招。
  楚轻狂当下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七月七日晨,仰天长啸,引召雪山巨鹰六只,
飞乘其上,自天山傲视峰凌空直下。一刻未肯歇,连换十七匹大宛良马,过玉门关、
经河西走廊、翻祈连山、渡黄河,一路走来如奔雷。半道技痒,顺手剑刺玉门七杰、
掌劈祈连五霸、威降黄河水鬼帮。
  不觉间峨嵋金顶已然在望,悠然负手船头,眼观大渡河沿岸景色,豪气勃发,意
欲指点江山,不禁笑问艄公:“你会剑法么?”
  艄公道:“不会。”
  “那你完了!剑为百兵之尊,最是难学难精,也因此最是精微奥妙,江湖历代顶
尖高手无不使剑之人。剑法倘不佳,他艺也必领悟有限,改日江湖得遇敌中强手,如
何能在江湖立足?”
  “你会掌法么?”
  艄公道:“不会。”
  “那你完了!刀剑兵刃虽是江湖人必备,但身外之物终究不如手脚天生长在身上
来得踏实、灵便,保不齐有宝刃为敌所断、为屑小所窃之时。届时倘因无拳脚之长却
又手无寸铁而任遭屠戮,如何使得?”
  “你会轻功么?”
  艄公道:“不会。”
  “那你完了!江湖上与人动手胜败乃是常事,若技不如人,大可飞身走人,以图
后举。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若轻功不佳,可就有如笼中鸟、唯有被人戏侮
宰割的份,这如何了……”
  话音未落,猛听船身喀喇巨响。船身一阵巨晃,竟自在江心打起转来。
  眼望江水汩汩而入,楚轻狂脸色煞白。
  艄公问道:“你会游泳么?”
  楚轻狂摇头。
  “那你完了,这船触礁马上就要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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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1 15:18: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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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头晕眼花还是不看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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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1 20:07: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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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不看都眼花了,老陈真是害人不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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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2 13:57: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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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9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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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2 15:17:4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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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吗。我的眼镜就是他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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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2 16:43: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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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那还不赶快找他要眼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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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2 17:05:31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三章 高手逸事
1、同理
  某高手自华山论剑归来,因比武不慎误中一剑两掌三腿、身抱小恙,回至家乡却
于人前以酒代水服药,以显其异、以炫其能。
  慕者争观,无不赞叹。
  义弟低手见状道:“这你也想得出来?”
  高手一笑,故作洒然:“没什么,都是液体嘛!”
  低手问道:“那你干么不用尿服药?”
  高手“噗”地一口将酒水全倒喷了出来,满脸血红,瞪眼怒道:“这你也想得出
来?”
  低手悠然道:“没什么,都是液体嘛!”

2、招亲
  邻村首富詹老头有女思春,因风华绝代自视甚高,非文武双全者不嫁,一时佳偶
难择,遂奔走相告方圆百里:将行文武打擂以招佳婿。
  高手小伤已愈,闻言心动,当即连换八匹良马赶赴詹府。
  三下五除二,高手一路过关斩将,武试第一。
  不料文试却以名震七镇八乡十九村之大才子何仁最佳。
  高手不通文墨,何仁不懂拳脚。詹老头乃征文武双全者为婿,一时难决。
  詹千金见何仁少年英俊,有心属他,特嘱詹老头予二人加试一道文题。
  高手遂大呼不公、狂喊不平,众招亲者连连起哄,詹老头也不理会,自顾出题,
题乃征对。
  上对:眼前一簇园林,谁家庄子?
  何仁微一思索,笑对:“壁上几行文字,哪个汉书?”
  詹老头正自叫好,忽听高手气极而骂:“什么庄子、蚊子,算什么破对?我还颚
下几根胡子、何仁老子哩!”
  詹老头一呆,拍手叫道:“妙对、妙对,好一个‘颚下几根胡子,何人老子’,
妙之极矣!既对工整,又喻双关。妙妙妙!”
  高手怔住。
  詹老头一时见奇心喜过度,当即许婚高手。高手直至成亲仍兀自莫名其妙。

3、救妻
  “采花大盗”戴行房久闻高手有妻美若天仙、心甚痒之,一夜盗之,蓦惊其妻娇
美无匹,一时淫心难控、急于手脚不净,立为高手所察,忙擒其妻急奔而逃,高手遂
携义弟低手连忙追出。
  戴行房身负一人行走不快,立为高手兄弟追上,唯恐不敌二人夹击,忙挟其妻以
作人质:“你们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高手随即色变。
  高手咬牙道:“你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杀了你!”
  戴行房不服道:“我就动她一根头发,你能怎样?”说着在其妻螓首拔取一发,
拿在手中舞弄招摇,向他挤眉弄眼以示得意。
  高手又气又急,颤声道:“你再敢对她无礼,我就跟你拼了!”
  戴行房得意洋洋:“我就对她无礼,你能怎地?”说着又伸手在其妻胸口重重捏
了一把。
  高手一时怒极、既恨且惧,唯恐他再欲无礼,气得浑身哆嗦。
  低手蓦道:“喂,你敢不敢亲她一口?”
  戴行房哈哈大笑:“你不说我倒不记得了,那又有什么不敢,这么漂亮的小嘴岂
能浪费?”说着作势亲去。
  高手“啊”的一声仰天大叫:“不要!住口!”
  戴行房哈哈大笑:“到底是不要?还是不要住口?话可说清楚了。”
  高手双目直欲喷出火来,回首狠狠瞪了低手一眼,简直要当他是戴行房杀了烹了
煮了炸了煎了炖了,不明白他怎能这当口说出这话来,蓦地一转身给戴行房跪了下来
:“请老兄你务必高抬贵‘嘴’!”
  戴行房得意之极,半途收口:“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为这事怕成这样?”
  低手叹了口气:“我的傻大哥,他刚才若是亲了下去,他后脑就露在你我眼前,
你乘这空隙突施暗器,他还能活得了么?唉,傻大哥,这么好的机会给你白白坐失了
。”
  高手听了一怔、一想不错、越想越对,一时悔恨无已、郁愤攻心,咕咚一声、气
晕倒地。
  戴行房连拍胸脯,心道:“好险好险。”

4、反省
  高手之妻被掳,虽被义弟救回,已自江湖颜面大失,大感惶愧,久闭家中,羞于
见人,不由忽萌轻生之念。
  幸低手见机得早,忙百般劝阻、千般开导,万般晓之人生至理、亿般动之兄弟深
情,终使高手抱头大哭、消了轻生之念,更立青云之志,点点头道:“兄弟你说得是
,我当从此发奋图强、自强不息,莫再叫人瞧不起。想那韩信当年跨下之辱甚我百倍
,我这点小耻又算得什么,我又何必时时耿耿自疚?想那狗都尚且偷生,又何况是我
!”
  低手皱眉道:“什么狗都偷生,怎么这么难听?”
  高手不满道:“你怎么这么孤陋寡闻,连狗且偷生都没听过?”
  低手听得直喷饭:“那是苟且偷生!”
  高手白了他一眼:“我可不是说狗且偷生来着?”
  低手叹道:“那是上面‘草’字头,下面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句’的‘苟’
!”
  高手大笑:“你这个白痴呆瓜,世上怎会有头上长草、还会说话不投机的狗?!

  低手气极,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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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2 17:45:08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四章 蝉非蝉
  清风掠过,严正平发觉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清风剑”严正平冷冷从孟繁星体内抽出他的相惜剑,剑身轻颤,犹带着孟繁星
死犹不信的痉挛。严正平神情一阵抽搐,随即面无表情。
  “明月刀”孟繁星是他相交十七年的结义兄弟,现下他却用他兄弟相赠的“惺惺
相惜”剑杀了他的兄弟。
  他不及拭去剑上鲜血,展开“平步青云”飞身向方圆五十丈疾探。四下极目而眺
,唯见白云飘飘、孤山寂寂。
  严正平不见人影、心下稍定,忙回转原地,瞧着山头上横七竖八的二十二具尸首
,心中随即一阵狂喜。这连孟繁星在内的二十二人无一不是江湖一流好手,却因相互
残杀、或内反自斗、或中其狡计尽数死在这里。而之所以撕杀惨烈至此,只为这山头
上的一株千年人参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千古不易,江湖尤是。
  君子侠士也好,小人恶煞也罢,碰上这千年可遇不可求之物,又有谁能不动心?
  有了它,寻常百姓可以食之长命百岁,商贾可以卖之一夜暴富,高官达贵可以献
于帝王长保禄位,武林中人服之便可瞬息间骤增一甲子功力、挤身天下绝顶高手之列
,乃至于天下无敌。而今能与他一争长短者又尽皆丧生于此,还有谁能与他争?
  一想至此,严正平便兴奋得浑身发颤、难以自抑——没有人能再与他争,跟他争
者皆已入土,而他则将为武林第一人。为了做这“武林第一人”,他不惜杀了十七年
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为了这“武林第一人”,又有什么人不可杀、不敢杀、不
忍杀?!
  严正平悠悠缓缓深深长长吸了一口气,勉强控住轻轻发颤的手——拾起辗转人手
却终落他手的——千年人参王。拾起这株参王,便是拾起严正平的天下。
  严正平弯腰尚未直起,却蓦然于刹那僵硬。
  冷风吹过,严正平心下一阵发寒——居然有人站了起来,从二十二具尸首中站了
起来!竟然还有人未死,这二十二具尸首中还有人未死!
  ……
  莫非是炸神魔 ?!
  炸神魔未死??!!
  炸神魔还活着???!!!
  若非炸神魔,谁还能有如此浓烈的杀意?!
  严正平猛一抬头,炸神魔正乜眼瞅着他,似笑非笑,就像在看个笑话。
  严正平心底一股寒气直涌上来,满腔狂热登作坚冰。
  此刻纵是“明月刀”孟繁星死而复生、翻身猛砍他十八刀,他也只有惊异的份、
而绝不至恐惧如此。
  只因这倒下的二十二人,他唯一凭真实武功不敌的便只有炸神魔。
  偏生炸神魔未死。
  原来他中无妄大师的那招朽木拳、中空明道长的那记败叶掌、中蓬莱三仙的逍遥
三杀剑都是假的!中拳吐血是假的,中掌断骨是假的,中剑惨嚎而殁更是假的!
  严正平如此想着,几乎愤怒得要忘却恐惧,却蓦听炸神魔道:“你死心吧!我之
所以被称作炸神魔,不是因为我的轰天炸地疯魔刀,而是因为我的诈。因为我够诈、
够奸,才能在怨结天下、仇满江湖的武林中活到今日。你武不及我,智更逊绌,你不
用再动什么歪脑筋,更不必打什么鬼主意,今日无论如何你都非死不可。你自己选吧
,是要自戕,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炸神魔素来行事决绝,不留人余地,此刻果然一上来便绝人退路。
  他的话够绝,但他的出手只有更绝。
  严正平也只有后悔。
  炸神魔瞧着他后悔不迭的模样,不禁冷笑:“你后悔杀了你的好兄弟么?不错,
‘清风剑’与‘明月刀’刀剑合璧的算天下无双,纵我炸神魔也难接你们百招,逼得
我不得不先行诈死,让你们先行替我把这几个什么狗屁大师、臭屎道长解决了,好让
我待会出手有些力气。可惜你竟等不及要独吞参王,连自己的结拜兄弟‘明月刀’孟
繁星也杀了,可以你一人之力又如何是我对手?”
  严正平冷汗涔涔而下。
  炸神魔仰天笑骂:“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君子真侠士,遇见了宝贝还不是一般六亲
不认地动刀子明抢暗劫?什么仁义道德、行侠仗义,到头来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其
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得出口!偏生你们这种人说的一套做的
又一套,明明手底不干不净,却非要被称个‘侠’字方才舒服受用,这样很有意思么
?”
  炸神魔不断冷笑:“你们要明善暗恶,那也由你,偏偏平日里又爱跟条狗一样,
不是狗仗人势叫嚣乱吠,便是跟在江湖权贵屁股后摇尾乞怜,倒不如索性跟我一般快
意恣肆、放胆胡为,管他人言遗臭、碍我怎的?”
  炸神魔手指满地尸首道:“瞧!这山头上除巫山七恶是群小人之外,那无妄和尚
、空明道士、花叶双侠、蓬莱三仙、江南六君子哪个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侠道英杰,
可外人谁又能想这些人竟会在此为争千年参王互拼而亡?!这江湖黑道不白、白道更
黑,说来也让人无聊,少了黑白相争的乐趣,打上半天竟是一路货色。世间事原是这
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便看谁是黄雀、谁是螳螂、谁是蝉罢了。”说到人生
之残酷无聊,连炸神魔也不禁唏嘘。
  剑光陡然暴起!
  严正平出剑——剑势如虹,光波万顷,一击必杀,誓杀神魔。
  乘炸神魔说话分神出手,是他唯一的机会。
  炸神魔却一笑,蓦地挥出他的轰天炸地疯魔刀,他等的也便是严正平这一击。他
适才那番话虽自有一番感慨于其中,但大半倒为让严正平误作有机可乘而设。
  严正平若肯平心静气交手,倒也能撑到两百招开外,但炸神魔却懒得跟他穷耗,
索性卖出这个破碇引他放手一搏来个一刀了断。
  拔刀、出刀、收刀。
  剑光顿没。
  刀锋狭长,入肉三寸。
  致命已足够,刀气穿心。
  “你的‘乱翻书’剑法的是武林一绝,可惜多年来与‘明月刀’的‘照我还’刀
法相配,一旦单独施展,便难守章法缜密导致威力大减。可惜、可惜,可惜你竟杀了
‘明月刀’孟繁星。”
  炸神魔说完这句话,严正平双目犹自瞪着他,身子却已渐渐软倒。
  眼见严正平身子渐渐僵硬,炸神魔方长长舒了口气,神色间微显痛楚,适才虽是
佯受拳掌剑创,但伤势倒也不轻,当下夹手夺过严正平手中参王,脸露得色,站起身
子更不犹疑,绕着山头奔走如风,或手提、或足踢,将散倒山头各处尸首一一弃下悬
崖,以免露了痕迹,心忖:“严正平这小子本可拿了参王逃走,却非要探阵风回来毁
尸灭迹再拿参王方得安心,不曾想却毁了自己的尸、灭了自己的迹。”想到此处不由
一阵好笑,当下倒提着严正平最后一具尸首正要掼入谷底,忽地心中一动:“莫要他
也是装死。”转眼瞧着严正平死不瞑目的双眼仍瞪着他,心中不由打个突,待见他心
口仍自汩汩出血,心下大定。
  炸神魔大喝一声、运劲于臂,甩手将严正平向悬崖凌空撂出。
  奇变陡生!
  炸神魔再奸狡多疑也料不及严正平能在此时出手。
  严正平竟真的未死!
  这才是他要等的机会?
  适才大喝一声撂出尸首正是炸神魔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严正平身子正欲坠
悬崖,却半空翻了几个筋斗,剑锋直指炸神魔咽喉。
  ——炸神魔已无余力多想,此时惊骇只有比严正平蓦然见他更甚。
  严正平居然还有剑!
  剑非剑。
  指剑。
  十指齐出,十甲齐飞,以甲作剑。
  炸神魔对他“清风乱翻书”剑法早已了然于胸,却不料他还有杀手锏。
  十甲齐入咽喉,炸神魔双手乱舞、两脚乱踢、脸色紫胀,痛苦难当。
  严正平脸色苍白,轻轻站在崖边,伸手点了心口几处穴道,止住流血。
  炸神魔又是羞愤又是恐惧,嘶声道:“这就是‘清风不识字’?”
  严正平捂着伤口不说话,点了点头。
  炸神魔惨笑:“好个‘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原来除‘乱翻书’外还有‘
不识指’……”话声未毕,口中咯咯有声,脓血已如潮涌将上来,语音渐渐模糊不清
,只是伸手指着严正平心口,似是询问他为何心口中刀却尚能不死。
  严正平面庞掠过一丝得色,揶揄道:“你猜猜?”
  炸神魔一怔,想要厉声狂笑却又笑不出,神情满是哀愤恨绝之色,豁然奋尽全身
力道嘎声喝道:“这参王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要!”说着作势便要将参王抛出悬崖。
  严正平大惊,唯恐参王有失、白废了大半日的心血,强忍左胸疼痛,飞身欲夺。
却不料炸神魔竟突地松手放开参王落地,自己却迎着严正平来势一把抱住他身子向崖
边冲去,狂嘶:“要死一块死罢!”
  严正平大骇,挥掌猛向炸神魔背心击落,炸神魔却死活不肯放手。但听两耳生风
,二人身子飞坠落崖,严正平又惊又惧又怒,手上却是掌击不停,待击到二十七掌,
炸神魔尸首方始浑身瘫软,手臂渐渐松开。严正平忙自挣脱,不及多想随手乱抓,正
攀住峭壁一根小树斜枝,却不料下坠势道太猛,树枝竟尔承受不住断做两截,严正平
又自下坠不止,如此连抓了七八次,才渐渐消解了下坠的猛烈势道,倚在一斜生在峭
壁的树枝之上惊魂未定。
  严正平低首俯瞰,炸神魔已不知葬身何处,抬头仰望,崖顶却在云深不知处。当
下经此大变心中颇有余悸,却也稍自心安:“参王既仍在崖顶,我便好歹要爬上去拿
在手里。”
  严正平当下凝神调息,内力稍复,伤口却经适才一役,疼痛得更加厉害,但心中
委实惶恐崖顶再有人来多生变故、不愿多待,当即展开“壁虎游墙”向崖顶上攀。每
攀上一段,便停下稍歇,如此忽上忽停,直攀了大半个时辰,才渐近崖顶,力气却也
已然用尽,伤口愈加疼得眼冒金星,稍作凝神,想再歇歇再一股作气登上崖去,却忽
听崖顶脚步声响,竟有两人正自说话。
  一老人厉声道:“早跟你说别乱拿人家东西玩,这下可玩丢了罢?今日若不给我
找着你王木匠哥哥的东西,瞧我不回去打断你的腿?!”
 一小孩哭丧着脸道:“是隔壁胡阿三玩丢的,又不是我,干我什么事了?” 
  那老人更加怒不可遏:“还敢犟嘴,若不是你拿出来给你那帮小鬼玩,又怎么会
丢?”
  那小孩犹自不服:“从前王木匠哥哥的东西我们不晓得玩了多少,十几件都丢过
了,再丢一件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老人呸的一口浓痰险些吐在小孩脸上:“这件东西是从前能比的么?你王木匠
哥哥从前闲得无聊刻的那些小船小车小猫小狗,你们玩丢了当然没什么大不了,但这
株‘千年人参王’花了你王哥哥七个月时光方雕将出来是要拿去竞参京城雕刻大赛的
,眼下便可凭这株参雕去京城夺魁自此飞黄腾达给咱族人增光,偏生你这臭小子犯贱
什么不好玩、去偷了人家这件物事来玩,好玩么?玩丢了好玩么?!”
  小孩自知理亏,虽是满腹委屈,却不再敢多说,抽抽噎噎低头细细在山头寻找,
老人一旁自生闷气。
  寻不多时,忽听小孩欢然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说着捡起崖边一株人参
模样的物事,正是严正平与炸神魔杀得百变千幻誓欲夺之的那株千年人参王。
  老人见状面色稍霁,接过小孩手中这株“参王”,细细端详不由赞道:“王娃子
越来越了得了,老汉云游采药这么多年,若非熟识药草物性,又先得王娃子告之是木
头雕成,哪里会信这竟是根假千年人参,幸好未得人见,否则吃将下去,非闹出人命
不可。”说着不由好笑,失物既已找到,心情立时转佳,向那小孩温言道:“还不快
回家去?”
  却听小孩啊的一声叫道:“爷爷你看这地上有好多血。”
  老人一怔,皱眉道:“胡说。”却仍依言低下头来,果见有血迹斑斑,正是适才
山头二十余具尸首所留,只是时间渐久,已自干了,不细瞧倒也难发觉。
  老人一时难以索解,只得道:“走罢,不关咱们事。”
  小孩兀自奇道:“爷爷,是有山妖吃人么?”
  老人听了这话倒骇了一跳,斥道:“你再胡说,山妖就要出来吃了你。”
  忽听“啊”的一声厉嘶惨嚎从悬崖边由近至远传来,声音尖锐在谷间四下回荡,
久久不息,当真怖人心魄、凄绝人寰。
  老人与小孩俱都惊得浑身发颤,老人怪叫道:“当真有鬼,快走快走。”一把抱
起小孩疾步下山。
  这一老一少自然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清风剑”严正平会被他二人一番话气得真气
失控、坠落悬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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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2 19:15:15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你们家产小说呀,老陈! 怎么发也发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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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2 20:1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五章 暗杀
  少年吹笛,曲韵悠长。
  莺啼婉转,穿柳飞杨。
  乌衣白马,神飞思逸。
  蹄闲太湖,春风沁肠。
  少年信马由缰,蹄声答答,穿过洞天山、越过清幽岭、漫行太湖杨柳岸,一路轻
笛曼歌,形洒意醉,自在逍遥。
  如此快活而行,正行翠林道间,道旁忽跳出个恶狠狠的大汉,一把抓住少年马头
喝道:“你他妈的这时才来?”
  少年一惊复一怔,笑道:“闲游太湖也要分时辰的么?还没请教这位兄台高姓大
名,不知阻我行程所为何来?”忽地“啊唷”一声,佯惊道:“莫非兄台是那山寨大
王、强人劫匪?”
  那大汉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贾还真,你装哪门子的蒜!你能装
作不认得我黄土岗黄霸,可别想赖得过今天的约会!”
  少年闻言险些从马上摔将下来,失笑道:“我会跟你有约会?”
  大汉又骂了声“妈的”,回头粗声呼道:“解老大,这小子约好咱们一块动手,
现下可又想做缩头乌龟不认起咱们来啦,你老瞧着办吧!”
  少年笑笑,渐听“笃笃”之声由远而近,一行五人不徐不疾从林中深处踱步走来
。走在前头两人并肩而行,形貌酷似,似是一对孪生兄弟,但神情猛恶、令人望而生
畏。走在后头一人却是神清气爽、英姿飒飒,宛如一名吟诗作赋的雅士。紧随其后的
则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双目顾盼、巍然有威。拉在最后的是个跛子,“笃笃”之声
正是他手中铁拐拄地而发。
  待五人走到近前,前面四人有意无意走做弧形分绕少年两侧,将少年围在中央。
那跛子咳嗽一声,一瘸一拐走到少年跟前,双眼一翻,细细打量这骑马少年,点点头
道:“乌衣金笛、玉面雪蹄,果然不错。贾兄弟月前寄于我洪涛庄的那封书信上言明
与我约齐几位好手于今日联手伏击大敌,现下既已到了,贾兄弟刚才那番话想必是跟
我黄霸兄弟说笑来着。”
  少年神色微变,诧道:“不敢,阁下是太湖独角龙王解兵将?”
  那跛子干笑道:“什么独角龙王,独脚大盗倒是真的。咱们从前只以书信来往,
神交虽久,却尚未谋面,而今不识,倒也怪不得贾兄弟。”当下指着适才手阻少年马
头的大汉道:“这位是黄土岗的黄霸兄弟,一路霸王开弓拳绿林无敌手,与我相识多
年,此次特邀前来助拳。刚才对贾兄弟可有些鲁莽了,贾兄弟莫要介意。”少年勉强
笑道:“哪里。”
  那跛子解兵将又依次指着貌如恶煞的哥俩、丰神俊雅的文士和那高壮汉子道:“
这两位是从关外千里迢迢赶来的阴山双钩兄弟,一对夺命钩堪称关外第一;这位则是
来自剑峰的韩剑气韩大剑客,能以剑气杀人于无形,江湖上可算得上罕见罕闻;这位
则是刀山莫巨高先生,当年七刀断三才之役便是他老哥的杰作了。日后各位当多亲近
亲近。”
  少年虽心中疑惑,但生性温文,只得先行下马与各位见过了礼。众人早闻“乌衣
金笛、玉面雪蹄”贾还真在江湖偌大名声,此时见他倒也并不如何狂妄,面色俱霁,
各自散开身形。
  解兵将抬头望了望天色,道:“时刻不早,咱们快些赶至凌波桥早作布置。”说
着铁拐轻点,人已在数十丈开外。这人虽是跛子,适才又口口声声赞誉他人功夫如何
了得,但眼下这身形一动,单以轻功而论便远在余人之上。众人神色微变,不敢耽搁
,几个起落紧随而去。少年虽自愕然,但不及多想只好上马跟着。
  众人奔出三里外,已是凌波桥所在。
  解兵将回头低声道:“待会在桥上,阴山兄弟装作菜贩,韩剑客扮作算命先生,
莫先生与黄兄弟装成醉酒农夫,老夫则扮个乞丐。”说着向少年又打量一番,沉吟道
:“贾兄弟不用改装,便作你的游方书生。”又转头对众人道:“各位等我手中破碗
一碎,便一齐动手。”当下解兵将一行六人钻入一间小屋,过不多时改装停当便分头
行事。
  少年却一声苦笑,更觉莫名其妙,悠悠叹了口气,自顾悠悠吹起他的金笛。
  笛声悠扬,宛如春风,舒缓清醉,飘渺回旋。时如喜如怯、时如忧如怨。忽来清
风相和,妙音随风轻卷,掠过湖边、绕上桥巅。行人听到动人处,无不心摇意动、思
逸神驰。连站在凌波桥上的“雪衣剑客”薛憬憧乍闻此曲也不禁身子震了一震、神情
恍了一恍,遥望水天相接处怔忡无语,似被勾起无数心事。
  “雪衣剑客”薛憬憧出道五年来,历经大小七十一战未曾一败,声名鹊起之快,
近五十年来江湖无人能及,已隐隐有生平行事大可留传后世之奇侠风范。
  这几年薛憬憧江湖行侠一身白衣,衣不沾尘、手不染血,已成雪衣剑客一大标志
。其潇洒丰神不知羡煞多少风流少年、妒煞多少成名英雄。人享盛名虽自有得意处,
却也由此添下无穷烦恼不为人知。武林本是多事之所,总免不了新人为名向他索战;
剑下亡魂亲友为逝者报仇;成名已久却不甘声名屈居其下者设套加害;而最最要命的
莫过于无数痴心少女的相思纠缠。
  无名无利想成名,成名到头盼无名,或许本是江湖人最可笑的无奈之一。薛憬憧
转首瞧着车水马龙的人群,不由感触良多:“其实人之成名,也未必就比这菜贩每天
叫卖快活了,那醉得一遢糊涂的两个莽汉又笑又吐,岂不也比我在这形单影只强得多
,可笑世人日日求神拜佛、佑己大富大贵,却哪里懂得平凡的诸般好处。那算命先生
倘能将人生变数一一算清、指人明路,那世间也就没有这么多不幸、世人也就没有这
么多烦恼了。”
  如此想着,忽听一名年老乞丐托钵凄声道:“少爷,您行行好,赏文钱给老汉买
口粥吃吧。”薛憬憧闻言不由心中一酸,心下更见黯然:“成名纵有千般不好,终究
比低头向人行乞好些。”当下摸出半两碎银投入那乞丐碗中。
  银
  |
  钱
  |
  入
  |
  碗
  碗——碎
  银钱入碗,竟击碎了碗底。
  薛憬憧既是诧异,又是好生过意不去,正要致歉——
  奇变骤生!
  迎面而来的两个醉酒莽汉突然张口哇的喷出两股酒箭疾射薛憬憧双眼,酒箭急劲
凌厉、酒气迷濛视线,刀闪拳晃、莫巨高与黄霸已一刀一拳紧随酒箭分左右袭至。奇
事突然、暴变仓促,薛憬憧应变再速、身形欲退也已然不及,此际突听身后菜篮翻飞
作响,两名菜贩亦同时抽钩攻至,一钩锁其左颈、一钩锁其右肩。这下前后夹击,当
真必杀绝境。何况还有韩剑气的剑冷窥在侧、解兵将的拐虎视在旁!
  薛憬憧成名不易、盛誉自非幸致。此际竟忽地一个“铁板桥”硬生生身子后仰一
矮将酒箭避了开去,两股酒箭仍径自袭向身后阴山双钩。阴山双钩兄弟啊的一声怒吼
,已被酒箭袭中,双钩自也落空。莫巨高、黄霸见状忙自收招,以免误伤自家。薛憬
憧趁此遐隙身不挺起,索性后翻、双脚轻巧连拨,阴山兄弟脸上兀自迷濛未清,手中
银钩竟不由自主随之使唤,双钩自劈而下竟互入对方咽喉。
  阴山兄弟哼也未哼一声,便即倒毙。黄霸、莫巨高又惊又怒,不待薛憬憧起身再
次攻上。薛憬憧欲待拔剑,但觉周身立为凌厉剑气所笼,不及拔剑,以剑鞘舞罩全身
暂先挡应。黄霸的霸王开弓拳亦使发了,拳劲刚猛无匹,莫巨高更是刀势如山势不可
当。薛憬憧被抢了机先,只得与韩剑气三人游走缠斗。而这伏击一干人之首“独角龙
王”解兵将却是一招不发、冷眼旁观,身形却是不住随四人相争之势移动,伺机出手
只待一击奏功。看不数招,不由嘴角挂起冷笑,似乎甚是不屑:“这雪衣剑客薛憬憧
在江湖上吹得好大名头,原来也不过尔尔。适才虽应变机警,巧杀阴山兄弟也算武功
不错,可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看来以黄、韩、莫三人之力或光凭我一人便可拿下。
早知如此,又何必多费功夫行那暗杀,我一人出手独享击杀雪衣剑客之名岂不是好?

  过不多时,薛憬憧已是左支右绌、应付为难。解兵将忖道:“可不能让这杀败雪
衣剑客的名头给三人占了。”当下瞅准薛憬憧破绽大喝一声,凌空出拐,空中瞧得分
明,却见薛憬憧叹了口气后闭目微笑。
  嗯?
  他若闭目待死,解兵将自不会觉丝毫奇怪,可他死到临头笑个什么劲,解兵将自
感莫名,忽地心中一动:“贾还真怎么还不出手?”一念及此却已无遐多思,铁拐伸
出直点头盖。
  拐、刀、拳、剑忽止!
  解兵将腾空欲下但觉双脚一麻,已知中人暗算,但一时猝不及防,身子已硬生生
摔落于地,心中惊骇非常,但觉眼前一花,一条黑影一出手便夺了莫巨高手中重刀,
紧随一腿把莫巨高踹下桥梁,更不停歇反手出刀直劈而下,黄霸一对霸王开弓拳立时
齐肘而断,黄霸兀自反应不及尚不觉疼痛,那人已将韩剑气手中长剑断做十七八节,
黄霸这才啊的一声惨嚎疼得晕死过去。韩剑气却持着空剑柄一时缓不过神来,呆立良
久,直如傻了一般。那黑影也不追击,施施然对薛憬憧道:“你没事么?”薛憬憧睁
开双眼,摇头泯嘴一笑:“我没事。”
  解兵将双足已废,上身却是完好,勉力用铁拐撑起身子不住倒退,此时方定睛看
清那黑影正是“乌衣金笛、玉面雪蹄”贾还真,不由又惊又怒又恨又惧、嘶声道:“
贾还真你疯了么,干么倒戈相助雪衣剑?!”忽又似恍然道:“我晓得了,你想一人
杀死雪衣剑、独占成名!你好……好狠!”后又摇摇头切齿道:“不对,你是要杀了
雪衣剑后先栽在咱们身上,你再杀了咱们算是替他报仇,这样非但威名大震、侠名也
要四起了,哈哈,你好毒!”
  贾还真瞧着满脸恨愤欲绝、疑惧不定的解兵将,淡淡道:“你要杀雪衣剑?”
  解兵将恨恨道:“杀雪衣剑本是你发起的主意,你装什么蒜?”
  贾还真叹了口气道:“我又不是疯子,我怎么会找人来杀自己?”
  解兵将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
  忽听雪衣剑客薛憬憧一阵咯咯娇笑。
  解兵将更是吃惊,指着薛憬憧道:“你……你……你的声音怎么会?”
  薛憬憧笑得花枝乱颤道:“我怎么了,我不可以是女人么?”说着摇头甩出满头
长发,更见妩媚风致。
  解兵将咋舌道:“雪衣剑客是女人?”
  贾还真苦笑:“雪衣剑客如果是女人就好了,也就不用一天到晚提心掉胆有女人
变着花样来捉弄。”
  薛憬憧立时向他瞪眼道:“你说什么?你以为我希罕捉弄你么?你去问问江湖有
多少人求着让我捉弄、我还不肯呢!瞧你美的!”话虽如此,嘴角却浅笑盈盈,满脸
情意纵是瞎子也瞧得出来。
  解兵将指着薛憬憧一字字咬牙道:“你——不——是——雪——衣——剑!”
  贾还真叹道:“她自然不是,那只好我是。”
  解兵将盯着他一身黑衣恨声道:“你的雪衣呢?你怎么不穿白衫?你不是叫雪衣
剑么?”
  “贾还真”诧道:“雪衣剑客就一定要穿白衣么,真是奇了,江湖上谁定了这条
规矩?”
  解兵将闻言立时气得“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贾还真”笑道:“实不相瞒,白衣委实易脏,想要维我衣不沾尘之名着实不易
,本想要时时换衫,但一来太过麻烦,二来实是银两无多。咱既不能像阁下一般去杀
人越货、又不能如武林世家名门大派终日不愁钱米,银钱自有能省则省了。在下既不
想让人失望雪衣剑客衣不沾尘之名,又不想每到一处受声名之累而致惊动地方,那我
只得先行这么一件黑衣将就着穿了。说来倒真也惭愧得紧,见笑见笑。”
  解兵将却笑不出来,冷声道:“那你又吹金笛?”
  “贾还真”手指“薛憬憧”苦笑道:“这可怪不得我,金笛白马都是她硬塞给我
,我不要的话她就要跳河寻短见,那我还能怎样,只好照单全收。”
  “薛憬憧”啐了他一口,跺足道:“好心好意全为了你,居然还不领人家的情,
真是良心给狗吃了。”
  解兵将冷冷盯着两人打情骂俏,点点头似乎这才有些明了,恨声对着“薛憬憧”
道:“那你才是‘乌衣金笛、玉面雪蹄’贾还真!”
  “薛憬憧”娇笑道:“看你猜得那么辛苦,本姑娘全都说了罢。你‘独角龙王’
称霸太湖十余年,独垄水上营生,搞得四下水域讨生活的百姓苦不堪言。平日杀人越
货更是家常便饭,如此大恶怎能不除?我憬憧哥哥受‘江湖衙门’之托特来惩治于你
,可我憬憧哥哥总是心慈手软,平日行侠非亲眼见人正在行恶方能硬起心肠除奸。你
这老小子倒也机警,一闻风声便老实了起来,憬憧哥哥就算想即刻杀了你可找你也不
容易。但我料你心下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我索性寄封书信假作邀你联手伏击我憬憧哥
哥,你果然憋得久了忍不住要出手,而我便装作雪衣剑诱你出手,憬憧哥哥却变作我
来对付你。你瞧,这可不中了我的圈套?我憬憧哥哥一见你对我行凶,当然也就不会
再心慈手软了。憬憧哥哥,你说我这个计策好不好?”
  薛憬憧苦笑:“好,好极了,我最初不懂你为何要我扮做你的模样从杨柳岸骑马
过来,原来如此。看来连我也比不上你的足智多谋,这辈子我是有得受了。解龙王,
你听见了,你要觉得冤可怪不得我。”

  解兵将仰天惨笑道:“要怪只怪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妈的,雪衣剑居然是不
穿白衫的!暗杀、暗杀,布什么暗杀,到头原来是暗杀老子自己!”
  世间难堪事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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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3 10:00: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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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买人卖己
第六章 买人卖己

  姓名:刀欠杀(化名)
  绰号:杀千刀
  性别:男
  年龄:介乎二十九至三十七
  相貌:不详
  性情:残忍嗜杀、见利忘义、贪杯好色
  兵器:断崖刀,长一尺七,宽脊厚刃,疑为当年杀手之王钟大悟于悔山断崖受玄
灵大师点化、遁入空门前所用。
  背景:杀人为业,连续十七年杀手排行榜排名第二。
  生平大事记:开元二十六年自杀手坛出道,三刀了结前辈杀手巨擘“千刀万剐”
易百十、叛离杀手坛;开元二十九年,莫高窟内伏杀“大漠驼王”赫连千里;天宝二
年,弑亲二叔江东大侠“义薄云天”孔莫为全家十六口;天宝七年,于含羞谷奸杀锦
锈教教主笑如初;天宝十三年,暗杀江南四公子东方旭、南郭阳、西门暮、北宫残于
苏州戏凤阁;至德元年刺杀少林藏经阁露苇大师盗走秘笈五卷……余略。
  凡知晓此人行踪者,即往长安虎踞山庄虎威园报之,虎爷赏银八万两。

  这张寻人告示在长安四大城门、八条大街、一百二十三条小道、三百四十五条胡
同及城周六县七镇八乡十九村贴了一月有余,站在告示下驻足观议的百姓仍是络绎不
绝。
  “看、看,又有人撕了告示去领赏!”醉仙楼的伙计张仨手指刚撕下对墙告示而
去的汉子,醉仙楼的食客登时一窝蜂涌将出来争相观看。
  食客李嗣满脸不屑摇了摇头,一口撕下一块鸡腿大嚼道:“这年头怎么尽是要钱
不要命的?想要赏钱也不先称称自己的斤两,难不成虎爷的八万两真那么好拿?”
  店口炊饼摊王二闻言白了他一眼,道:“好不好拿拿了才知道,没钱去试试总比
饿死强。你道谁都活得跟你似的顿顿下馆子、餐餐上酒楼,那自是不会要钱不要命了
。”
  李嗣听了哈哈一笑,于他讥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那是自然,你当是人
人都能一辈子不愁钱花的么?你李爷天生好命,不必为钱日日舔刀口那也是无可奈何
,哈哈!”
  张仨自顾道:“这可是第二百四十九位揭告示的罢!前面那些爷可没一个好下场
,这位可当真是不怕死、还是穷疯了?”
  李嗣“呸”的一口吐出一块鸡骨,笑骂道:“妈的你张仨难不成就嫌银子多不成
?你倘知那刀欠杀的下落,我就不信你不想要那八万两赏银!”说到八万两赏银不由
伸舌舔了舔下巴的流油。
  王二冷冷道:“我看这前二百四十八位要钱不要命的家伙也未必知那刀欠杀的下
落,还不一样巴巴望着赏银去报那天知是真是假的消息?”
  李嗣嘿嘿道:“不是前二百四十八位,就是刚才这第二百四十九位,我看也还不
是一样不知?”说着又啃了手中鸡腿一口:“先前那三十七位还好些,只被虎爷打了
二十棍子轰了出来,到三十八位可就开始断手断脚啦,自七十六位就变作没命出来。
可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居然仍是见多不见少,哈哈,当真气得虎爷没做手脚处。”虎爷
城内势力极大,最后这句哈哈不由说得小了。
  张仨插道:“这些人为了赏银连虎爷都敢骗,可真也活得不耐烦了。不过说来也
怪,这杀千刀的犯了这么多大案,自有衙门捕头去拿人,关他虎爷何事?这虎爷平日
一毛不拔,居然能拿出八万两银子作赏钱,当真是希奇了!”
  王二鼻中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希奇,自古官……那个本就一家(总算“匪
”字硬生生忍住了不说),替衙门拿人还不是为给朝中要员挣脸?就算将来朝里有人
不好作官、那也好为……那个一方啊(又好不容易把“霸”字缩了回去)!”
  李嗣见他说得辛苦,不由哈哈大笑道:“头回见王老弟这么有见识,佩服佩服,
但其中情由却不是你们能懂的了。”说着咕嘟几口灌了半壶酒下肚。
  王二又是一声冷笑,更不答话。张仨却不信道:“难不成李爷知晓内情?怎么平
日又不见你说!”李嗣多年常客,醉仙楼一干伙计跟他混得熟了,言词间也不跟他讲
什么客气。
  李嗣酒带三分醉,摇头晃脑道:“此中道理我怎能轻向外人言道?不过看这城内
城外为这憋闷了一月有余,李某不如给各位提个醒,这道理就出在这‘寻人告示’的
‘寻人’二字之上了。”
  王二忽地一拍大腿、恍似大悟道:“是了,抓这江洋大盗当是‘通缉告示’,怎
么是‘寻人告示’?”
  李嗣一本正经点点头道:“还是王老弟有头脑,一点就明,这醉仙楼白老头的说
书总算没白听,不过你炊饼摊隔得这么远怎会听得清倒真奇哉怪也。”说着又是哈哈
而笑,咕嘟几口又干了剩下的半壶酒。
  那王二平日确爱听书,为了省银子一直将摊子紧靠这醉仙楼说书先生处,此时被
他一番抢白,一时无话可说,恨恨呸了一口不再理他。
  众人于他二人斗口早自见怪不怪,但好奇之心皆被这李嗣三言两语勾起,张仨急
道:“李爷既然知晓,那到是说说看,好端端的何必卖那关子?”
  李嗣得意洋洋:“好说好说,咱们进楼里谈,可别让平日专爱听白书的家伙听了
去。”他说得呵呵直乐,王二立时听得火起,正要撂下摊子发作,忽听李嗣一声怒喝
:“妈的臭乞丐,竟敢吃老子的白食!”
  适才醉仙楼中一干人齐涌出来瞧人揭告示的热闹,此时哄闹杂谈过后欲回归席位
,却见一条满脸胡渣、衣衫油污不堪的汉子正自坐在李嗣的位上大嚼李嗣尚未动过的
半只肥鸡。
  众人顺眼向其余桌上瞧去,皆是杯盘狼藉、酒壶歪斜,想必亦是这疯汉乞儿干的
好事,却不知这人是何时如何进来的,不由又惊又怒。
  李嗣骂了一句气得说不出话来,张仨一干小二更是怒气腾腾,操起棍棒便要动手
,唯有王二门外笑得直打跌。
  那邋遢汉子于众人恍若不见,几口功夫将半只鸡吃得只剩一堆鸡骨,却兀自舔食
骨缝油汁啧啧有声。一伸手揽过席上八只酒壶,逐一灌了几口,皱眉道:“醉仙楼大
名鼎鼎,却拿这般淡酒给人喝,莫不是想砸了招牌?我看这世上之事皆是十有八九言
过其实……”自言未毕又伸筷挟菜、东挑西拣,这个好吃便多吃几口,吃得不好就尽
数吐回原盘。
  李嗣瞧得恶心,忍不住“哇”的一声将适才的酒水鸡肉全吐了出来。那邋遢汉子
抹抹嘴角流油,拍拍肚皮显得甚是适意,见了李嗣的模样不禁骂道:“妈的老子瞧你
这模样都没吐,你到先吐起老子来!”
  张仨一干店小二各持一棍,将那疯汉围成一圈。张仨喝道:“先打断这疯子两条
腿,再把他擒了上衙门。”
  邋遢汉子斜睨了这张仨一眼,笑笑:“虽然你老板不在,老子又不会少了你的酒
钱,哪来这么大火气?”
  张仨听他能赔酒钱,暂且消了大半怒火、却又将信将疑,缩回棍棒伸手道:“那
!十三桌酒菜共是二百八十两银子,你先拿来!”
  邋遢汉子咋了咋舌摇头道:“我原只道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原来店小二黑起来
比奸商还要狠些,这十三桌鸟酒淡菜也敢向大爷我要二百八十两,你也不怕把你老板
招牌砸了!今日这酒味不正,想必也是你小子兑了水罢?”
  张仨变色道:“败了我客人胃口不要赔的么?吃了白食、拿不出钱来还要饶舌冤
人、挑东拣西?”说着又要动手。
  邋遢汉子忽地正色道:“吃你家大内第一名厨刘口水的干爹的小姨子的表妹的侄
子的三儿子的干妈死了第二个老公改嫁后的第三个老公吉师傅烧的七只半鸡大不了十
五两七钱八分,四十一壶掺水百年佳酿至多六十六两三钱,今日又不是宴请牛知府、
马提督,其余七七八八五十六道小菜有甚好菜?难道能要我一百九十七两九钱二分?
算来算去给你个一百二十两便算是不错了。大不了老子发点善心每人一两银子赏钱,
我看那熊都统每回来虽次次出手大方,也不过每人赏个五钱六分的罢。”
  众人听他说得在行,看来倒不是寻常疯汉,不由一个个收起了蔑觑之心。张仨道
:“您大爷的赏钱咱小的怎敢收?那您老到是先把一百二十两拿出来给咱瞧瞧!”
  邋遢汉子哈哈一笑:“好说、好说。”说着众人眼前一花,邋遢汉子已欺至众人
身侧一把把李嗣头下脚上的倒提在手,如抖鸡毛般凌空抖了抖。只听叮叮当当坠地之
声不绝于耳,李嗣怀中钱物尽数洒落于地。邋遢汉子哈哈大笑:“请、请,各位不用
客气,见者有份,扣过饭钱余下的都算作赏钱。”
  这楼内楼外观者都是寻常百姓或小富人家,见他这般突如其来古怪举动无不先呆
了一呆、愣了半晌才“啊”的怪叫一声吓得四散逃开。
  张仨脸色煞白,兀自道:“好贼子,吃了白食还要恃凶抢劫,你难道就不怕王法
?”
  邋遢汉子瞧着吓得晕去的李嗣故作苦脸道:“王法自然是怕的,不过老子更怕银
子太多别人找不出零头,只好先向他借几个钱花花了。”
  张仨强颜道:“你会银子太多怕找不出零头?”
  邋遢汉子正色道:“是啊,你不信么?八万两!你找得开么?”说着从腰上取下
一把短刀砍在桌上,只见阳光下瞧得分明,是把形式古朴怪异的断刀,刀上亮晃晃闪
着三个大字--断、崖、刀!
  张仨咋着舌一字字道:“断--崖--刀!你、你、你--是--杀--千--
刀--刀--欠--杀?”
  邋遢汉子赞道:“了不起!醉仙楼就是醉仙楼!大酒楼的伙计毕竟不一般,除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居然还认得几个字,可比小酒馆的小二强多了。否则我一
亮出宝刀来居然不晓得怕,那我可面上无光得紧!哈哈,现下也该轮到有个把人吓得
晕了罢?”
  只听扑通一声,果然一人吓得晕倒在地,却不是张仨,竟是一直门外窥视的王二

  刀欠杀大笑:“这小子倒会凑趣!”转首对张仨道:“你走,去做那第二百五十
位要钱但有命的家伙!老子今日痛快,八万两全部奉送,这可逞了你小子的意吧?哈
哈!”
  但见张仨不言不动、双目直瞪,竟似已吓得傻了。刀欠杀皱眉道:“无趣、无趣
,当真无趣得紧!老子又不是妖怪竟会吓得这般没出息。妈的,难不成要老子自己做
二百五不成?”说着从桌面拔出断崖刀径自出门,门外百姓立时有如惊鸟骇兽唯恐避
之不及。

  刀欠杀一路直至虎踞山庄。
  在朝,长安自以帝王为尊;在野,却是虎爷为霸。皇上虽有他的金銮殿,虎爷亦
有他的虎威园。
  刀欠杀正要步入虎踞山庄、踏进虎威园,却见一人忽从山庄飞了出来--被人打
飞了出来,落在刀欠杀脚下随即鲜血狂喷。
  刀欠杀扫了这人一眼,这人正是第二百四十九位“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浑身痉
挛兀自血流不止,想必是不活的了。刀欠杀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裤
脚、脚面被他落地喷溅起的鲜血,一抬头却看见“两座门神”。
  像两座门神一般的彪形大汉凶霸霸地瞪着刀欠杀,说话的却是门神身后的两个侏
儒:“你是不是想做二百五?”
  大汉左右分开,两个侏儒忽地窜起分站大汉左右肩头,刀欠杀这才看见了他们,
摇摇头道:“我不做二百五,二百五只有八万两,我要的是八十万两!”
  侏儒大笑。侏儒一齐问脚下大汉道:“你看这人是不是二百五?”两个大汉一齐
摇头:“我看是二千五。”说毕也是一齐大笑。
  刀欠杀不觉得好笑,不笑。
  刀欠杀道:“凭‘四不象’的本事好像还不能一拳把人打飞十丈远,地上这人若
非‘让你三招’的杰作、就想必是得自‘二流高手’的出手了。怎么还不见这几位出
来?”侏儒大汉一怔。
  忽听庄内响过银铃般一阵娇笑,三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扭着腰肢走了出来,媚笑道
:“这位先生的来头想必非同一般,居然知道咱们‘四不象’、‘让你三招’和‘二
流高手’的名头!”
  刀欠杀不屑道:“虎爷身边的‘一二三四’十大高手,江湖上是个混的就知道,
还用得着非同一般才知道?”
  却听一人哭着道:“你既点着名要咱们出来,那是想不一般都不成了。你是来揭
告示取赏银呢,还是找麻烦生事?”
  刀欠杀不答,反问:“你很喜欢流泪?”
  那人哭得更凶:“是啊,我一看见别人流血就会流泪。待会你流血,我想必会为
你流得更多!因为你死得实在太惨了。”
  刀欠杀大笑:“说得跟真的一样!你是阎王爷还是先看了我的生死簿?怎么就知
道我要死?”
  只听一人冷声如铁:“因为我要让你死你就不能不死、我让你流血你就不能不流
!”
  先前那人哭道:“现在你懂了么?他叫人流血,我替人流泪。你看他叫地上这人
流了多少血啊,我就流了多少泪。”
  刀欠杀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么个‘二流高手’,地上这人原来是你‘流血’杀
的。”
  流血冷声道:“怎么,你想给他报仇?”
  刀欠杀摇头:“我是来拿赏金,不是来报仇!”
  流泪道:“那你倒先说说刀欠杀的下落看看。”
  刀欠杀指着自己鼻子道:“就在这!”
  “二流高手”、“让你三招”、“四不象”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八人齐笑一人
独泣道:“你就是‘杀千刀’刀欠杀?”
  刀欠杀道:“对极了!但我不是来拿八万两,而是来拿八十万两!”
  众人又对视了一眼,过了半晌流泪才哭道:“原来你真是二千五!”余人狂笑。
  刀欠杀傲然,拔出腰间断崖刀。阳光火烈,刀光刺眼,刀身“断崖刀”三字亮得
分明。刀欠杀道:“看清了么?”
  众人点头,然后流泪对流血道:“拔出你的刀给我!”
  流血拔刀给他,流泪随手骈指如剪将钢刀断为两截,当即运指如风、在剩下半截
断刀刻上“断崖刀”三字。
  流泪举刀道:“我也可以说自己是刀欠杀!”
  刀欠杀鼓掌,微笑道:“了不起!”
  流泪道:“看来你不管是想进去还是想回去,不留下点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刀欠杀摇头道:“我既是来领虎爷的赏钱,还不想伤了他的人。”
  流血喝道:“好狂的小子!”说着向刀欠杀便是一拳--一拳可断山岳!
  刀欠杀微笑:“没你狂。”说着也是一拳回应。
  双拳相交无声。
  过了半晌,才听“砰”的一声,流血身子骤然倒飞了出去,一路口喷鲜血无数,
竟直飞回了虎踞山庄内。遥遥听见他落地之声,却是不见爬起。
  余人惊骇。
  刀欠杀道:“我一直含劲不发,他既不懂见好就收,我也只好不客气,虎爷当怪
不得我。”
  “让你三招”脸上闪过惊异之色紧接着咯咯齐声娇笑:“像你这般英雄,就算虎
爷舍得怪你,我们可也舍不得。”说着三个女人人忽然扯下了自己的裙子,齐齐露出
修长圆滑的双腿。众人登时看得一阵窒息。
  三个女人脸如芙蓉、媚眼藏涩、嘴角含笑,身子扭动得宛如灵蛇向刀欠杀缓步走
近,忽地又扯去了上身罗衫露出丰满晶莹的酥胸,对着刀欠杀语意缠绵道:“您到是
说是不是呀……。”众人却早瞧得一阵晕眩。
  三个女人媚笑不绝,对刀欠杀满是眉目传情之意,正待伸手褪下私处仅有的一块
遮羞布,忽地齐感身子一顿,刀欠杀竟已一伸手封了她三人的穴道。
  女人僵笑道:“杀爷这是做什么?”
  刀欠杀目光仍是在三人身子上穿梭来去,径自苦笑道:“做什么?真要被你们‘
让你三招’让到第三招,老子还有命么?就算有命,老子眼珠子也要瞎了!”
  “让你三招”兀自娇笑:“江湖上说什么杀爷好色如命,原来也是浪得虚名,竟
连咱们姐妹一根小指头也不敢动。”
  刀欠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浪得虚名?待办过正事,看老子怎么对付你娘们三
个。你们到先说说你们是想要先奸后杀,还是想先杀再奸?”
  三人见他眼神狠厉,想起刀欠杀喜奸杀女子的江湖传闻,不由心中打了一个突,
一时噤若寒蝉,不再敢嘻笑答腔。
  刀欠杀乜眼对那侏儒壮汉道:“你们也要试试么?”
  “四不象”一时嗫嚅难答。
  流泪忽然不流泪了,鼓掌,道:“了不起!”
  刀欠杀:“我还以为你只会流泪。”
  流泪道:“我不流泪只因我知道我们已杀不了你。”
  刀欠杀点点头道:“但你还是要出手。”
  流泪也点点头:“不出手就放你进去,太也说不过去。”
  刀欠杀笑笑:“好,放马过来。”
  流泪肃然,凝神。
  流泪大喝一声!
  出手--
  先出手的却是“四不象”。
  两个彪形大汉像两堵墙般挤过来似要把他夹成肉饼,两个侏儒却从大汉肩上倒翻
而下出刀斩他下盘。
  阳光耀眼。
  好端端的大白天,刀欠杀却突然像鬼一样不见了。
  两个大汉却如撞鬼般“砰”的撞在一起,二人骨节有如爆竹作响,转眼已成两滩
烂泥般软倒。两个侏儒却竟然拥在一起,手中钢刀深入彼此后背,谁也不敢动弹半分
,唯恐拔刀血流不止即死,死命咬牙忍住。
  流泪将动未动,刀欠杀已到了流泪面前,似笑非笑:“你的暗算实在不怎么样。

  流泪只好又开始流泪,是为他自己、还是为刀欠杀?
  刀欠杀后背骤觉杀意迫近--
  那是谁人潜伏已久凌厉无匹的一击必杀!
  “一招就死”--
  “一二三四”中的“一招就死”!
  第二百四十九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忽地跳了起来,一撒手就是二百四十九道暗器
向刀欠杀发了过去!
  他就是“一招就死”!
  这才是暗算!
  刀欠杀头也不回,豁然反手出刀。
  二百四十九道暗器叮叮当当竟全给断崖刀反弹了回去。
  但听划空长声惨嘶,暗器竟已如数还在“一招就死”自己身上。
  “一招就死”竟被自己的暗器钉在地上!
  刀欠杀还是头也不回,淡淡一笑:“他果然是一招就死。”
  流泪开始流汗。
  “你还要不要试试?”刀欠杀问流泪。
  流泪摇头。
  却听山庄内传来一阵刺耳虎笑:“刀兄弟再试的话,我这虎踞山庄可就要没人了
。”
  刀欠杀一笑,收刀。
  虎爷的十大高手只剩下流泪。
  流泪当先领路,刀欠杀尾随其后。
  虎爷在虎威园。
  一桌、一椅、一人、一樽。
  虎爷对刀欠杀的第一句话是:“我看不懂你。”
  刀欠杀淡淡道:“你看得很准,我就是喜欢让人看不懂。”
  虎爷道:“你怎么看出被流血打飞出去的人其实就是我的‘一招就死’?”
  刀欠杀道:“我没怎么去看。”
  虎爷道:“哦?”
  “因为我用脑子想”,刀欠杀指指脑袋道:“再蛮横霸道的人要知道别人说的话
是真是假也得先去查了才知道,他如果真是来领赏银报假消息,你怎会查都不查便好
端端的把人宰了?”
  虎爷目中开始有了赞赏之意,点点头道:“你能击败我的‘一二三四’联手伏杀
,看来你真是刀欠杀!”
  刀欠杀道:“你本来就知道我是,我只是奇怪你何必要他们来送死?”
  虎爷笑笑:“一来我要试试你的刀够不够劲,二来我觉得最近这帮人越来越没用
,我想我该换一批。”
  流泪不觉有些变色。
  刀欠杀扫了流泪一眼,道:“高手不好找,留着总比糟遢的好。”
  虎爷笑笑:“大高手既已在眼前,小高手我爱糟遢便糟遢,起码能省点饭钱。”
  刀欠杀也笑:“大高手通常贵得很,就怕你省出的十个人的饭钱也填不饱这一个
人的肚子。”
  虎爷眼中暴出精光:“只要真是高手,我难道还会在乎钱?”
  刀欠杀淡淡道:“可惜我不是喜欢做奴才的高手。”
  虎爷傲笑:“可惜高手也很需要钱。”
  刀欠杀叹了口气道:“准确地说我只是喜欢杀高手的杀手!”
  虎爷道:“所以我也不是请你做奴才,只是请你来杀一个人!”
  刀欠杀道:“杀龙哥?”
  虎爷长笑,鼓掌,道:“聪明!”
  在野,长安城里唯一能对虎爷构成威胁的只有龙哥。
  龙哥是近来长安黑道的新兴势力,黑道的生意已有六成被龙哥垄在手里。
  虎爷走的却是官道,要做官样文章,暗路只能暗走。
  虎爷当然不愿自己的肥肉被外人蚕食,但要对付龙哥可也不是好易与的。
  所以虎爷这种人再笨也不会笨到去替衙门拿人,找天下一等一的杀手自然是为了
杀人。
  刀欠杀淡淡道:“我要八十万两。”
  虎爷道:“很贵。”
  刀欠杀道:“你肯为我的消息去付不相干人八万两,当然不会舍不得付给我八十
万两。”
  虎爷一笑:“我当然会付,因为你值这个价。”
  刀欠杀摇头:“不是因为我值这个价,是因为他死了你起码能拿回八百万两。杀
头生意有人做,赔本生意没人做。虎爷是江湖人,更是生意人,这个道理我怎么会不
懂?”
  虎爷笑意更浓:“看来我没找错人,你何时取钱?”
  刀欠杀道:“现在。”
  虎爷笑道:“你抬得动八十万两?”
  刀欠杀摇头,盯着他的腰间道:“我不要银子,我要你宝刀上的明珠,那颗明珠
约七十六至八十三万两,我不会看错。”
  虎爷看了看腰上别着的宝刀明珠,叹了口气:“原来你还是个识货的人!”
  刀欠杀道:“我却知道虎爷更是个识人的人!”
  虎爷又笑,似于这话非常受用,隐去不舍之色,道:“好,宝刀明珠便一块给你
,你准备何时对龙哥动手?”
  刀欠杀接过宝刀道:“现在!”
  虎爷诧道:“现在……”虎爷“在”字未完,猛觉刀光耀眼,胸口突感狂痛,下
意识身形暴退,仍被刀欠杀一刀砍入胸膛!刀欠杀一刀得手,后势立时连绵不绝,千
刀万刀如滔天巨浪轮番狂涌而上。虎爷左突右窜,连换十三种身法、三十六种轻功始
终避之不开、闪之不脱刀欠杀的千重刀网。
  流泪吃了一惊,一声呼哨,虎威园方圆四里的一千暗岗伏哨全都冒了出来。流泪
正待率众援手虎爷,却又似不知想起什么硬生生忍住。
  待刀欠杀出到第三千七百二十一刀,虎爷胸口剧痛之下再也熬撑不住,肩头又中

  刀势立止。
  虎爷双手一捏刀背、一托刀刃,咬牙惨笑。
  刀欠杀撒手飘然退开,淡淡道:“明珠在鞘,我只要明珠,无珠宝刀还是还你。

  虎爷被自己的宝刀砍嵌在肩。
  刀欠杀用他的刀杀他。
  刀欠杀拿了他的钱却来杀他。
  一时惊讶、愤怒、莫名、恐惧、茫然、失措、惶惑、痛苦之情溢满胸臆,虎爷也
分不清脑子在想什么,只是瞪着刀欠杀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让人看不懂。”这是刀欠杀给虎爷的答案。
  虎爷惨笑:“我果然看不懂你。”
  刀欠杀微笑:“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杀千刀’了。”
  虎爷狂笑:“因为你居然是喜欢反杀雇主不讲道上规矩的杀手,你这王八蛋死杀
千刀的!!!”
  刀欠杀鼓掌:“我还道你会猜我是龙哥的人,没想到你猜得还挺准。”
  虎爷喘息。
  流泪代答:“因为虎爷知道龙哥身边已请了江湖杀手排行榜第一位的‘影子’,
你却是排名紧随其后的第二位,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他暂还不可能请得动你。”
  虎爷转睛瞪着流泪:“你去杀了这杀千刀的。”
  流泪不再流泪,摇头。
  虎爷恨声道:“你要反我?!”
  流泪悠悠道:“刚才我好像听见谁说‘最近这帮人越来越没用,我想我该换一批
’来着,想必是说我这种没用的人了。既然如此,小人无能,恕不能效力。”
  虎爷瞅着他、恨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蓦然转首向周围这一干从暗岗里跃出的
人手喝道:“快给我杀了这两个王八蛋!!!”
  虎爷的一干手下一阵耸动,却无人动手。
  园内死静。
  刀欠杀忽地岔道:“听说流泪兄一运功就会流泪的毛病,是在六年前以身替虎爷
挡了刺客三刀留下的?”
  流泪神情微喟:“刀先生见闻倒广得很。”
  刀欠杀叹了口气:“连这么赤胆忠心的人,虎爷都要觉得无用,无怪流泪兄寒心
。”
  流泪也叹了口气,虎爷一干手下又是一阵燥动。
  小喽啰也是人,当然也懂得审时度势。虎爷转眼即毙,他们要的富贵虎爷当然已
不能给他们,纵然此次能让虎爷捡得一条性命,但他待兄弟对流泪若此,他们又为什
么要替他卖命?
  虎已无威。
  流泪微笑,这一众兄弟已唯他马首是瞻。
  虎爷绝望,对着刀欠杀一字字道:“你原本就是要来杀我?”
  刀欠杀摇头,道:“我来拿你的钱替你杀人。”
  虎爷冷笑:“我叫了你拿我的钱来杀我?”
  刀欠杀道:“不杀你,我又怎么杀得了龙哥?”
  “什么?”
  刀欠杀笑笑:“杀了你,我才好拿着你的人头去接近龙哥杀了他,至于你死不死
可跟我无关,我爱杀谁便杀谁,我可没答应不杀你。不过我既答应了你去杀了他,我
就一定会替你去杀了他,这个你放心。”
  虎爷冷嘶:“你他妈的根本就是个赚钱杀人都莫明其妙的杀千刀的疯子!!!”
  刀欠杀淡淡道:“我本来就是。我现下要砍下你的头,你准备好了么?”
  虎爷哈的一声冷笑,如何肯甘心就戮,虎吼一声,奋尽全身之力欲待濒死一击,
却忽地全身激喷出百数十道血泉,在半空幻过一道道血色濛虹。
  血虹化雾。
  虎爷倒毙。
  他早中刀欠杀刀气无数,此时一运内劲,潜伏的刀气立时发作以致血管爆裂而死

  刀欠杀又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擦了擦衣衫新溅上的鲜血,缓缓抽出断崖刀,一刀
撷下虎爷恨愤莫名的头颅,淡淡道:“我不赚你这种人的钱我还赚哪种人的钱?我不
杀你这种人我还杀哪种人?”

(注:下集采用第一人称女性视角。)
  又是小雨。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小雨。
  雨落在地上就成了泥泞,所以我讨厌雨。但我却喜欢小雨,因为小雨很美、很清
,她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是那么凄楚不胜、娇弱无依。她的身子偎在他的胸膛,她的
秀发披在他的肩隙,她就这样倚在那样一个男子的怀里。
  那是怎样一个粗鲁不堪的汉子?满脸的胡渣好似从来不剃,臭污的衣衫好像从来
不洗。连我这样一个村姑也几乎忍不住要为她去打抱不平,然而我却忽然看见他瞧她
的眼神。
  痴痴地、傻傻地、朦朦地、呆呆地、疼疼的、伤伤的、浓浓的、沉沉的……
  原来一个男人的眼神可以这样,怎么一个男人的眼神可以这样--到底是怎样,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但是、可是……一个男人的眼神原来可以这样。
  不知何时我竟似已不觉得他丑了、凶了、粗鲁了,只是静静看着他这样看着他的
小雨--如雨丝般美丽的小雨。
  小雨也这样看着他,只是有些无力,继报以羞羞柔柔低低微微的浅笑。
  原来一个女人也可以这样看着她的--
  他是她的情郎么?这样一个邋遢不堪的汉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叫小雨--让这个汉子呵护不尽、疼惜不够的小雨,因为我听见了他
轻轻地唤她小雨。
  但我却没有听见她唤他,只听见她倚在他怀里辛苦的呻吟与幸福的喘息。
  原来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可以这样。原来一个女人可以这样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
,原来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会这样的看着她。
  我在雨中静静地看着他们,小雨对我浅浅一笑,脸上仿佛有了红晕。他这才仿佛
有些惊觉地看着我,对我也淡淡一笑,可为什么他却要笑中藏涩?他是不愿对我笑么
?是因为我比她的小雨丑么?
  我也吃吃地笑,不记得自己是低下了脸还是侧过了头,不明白看着他们亲密,为
何却让我也耳根子通红?
  我再抬头(或转头),他们已进了爹爹给人治病的那间小屋。
  原来她生着病。
  怪不得连笑也这么无力。
  但从那时我却喜欢上了雨,那天的雨。
  是因为小雨对我的淡弱一笑,还是因为我喜欢看她的那个他瞧她的眼神?
  我不知道,只知道今天也跟那天一样下着小雨。
  只是少了一对那样的眼神在看着我。
  我在雨中痴痴地想。
  ……
  “玉兰,快些进屋来,站在雨里发什么傻?也不怕淋病了,回去又让你娘心疼。
玉兰,玉兰!你到底听见没有?!”
  唉,爹又在叫我了,为什么男人不管多大多小都爱在女儿家想心事的时候来打断
人家呢?真是的!
  我用手抚了抚脸,感到仍有些发烫,连忙收拾好心情进了屋。

  爹爹苦着脸在烤火,我一言不发坐下来煨着火、也偎着爹。
  爹爹瞅了我一眼,皱眉道:“衣衫湿成这样也不脱下来煨煨。”
  我红了脸,摇头:“小雨不打紧的。”
  爹爹鼻中哼了哼:“不打紧最好,待会回家若是病了可别想来吃你爹爹的药。”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爹在生闷气。爹爹在乡下行医挣不了几个钱,平日靠采些药材进城卖给大
药栈才能多挣点银子。可是名贵的药材不好找,寻常的药材在城里的大药栈是越来越
不希罕了,爹爹的药材现在只能贱卖。
  爹挣不到钱心里不好受,瞧着他老人家满头花白却还要为家四下奔波受苦,我心
里也不禁有些发酸。我斜倚在爹爹怀里轻轻揉着爹爹的心窝,听见爹爹叹了口气开始
轻抚我的头发。
  从前进城爹爹药材若卖得好,总会带我在城里多玩几日,现下情形如此是不成的
了。或许我求求爹爹,会让哥哥带我去走走的呢?我倚在爹爹怀里望着窗外又开始胡
思乱想。
  “你哥哥怎么还不来?”爹爹也望着窗外开始等得有些不耐。
  自大哥幼时随爹爹上山采药失足落崖后,爹爹再也舍不得让二哥走他老人家行医
采药的旧路,连医术也不传二哥一星半点,逼着二哥自小进城里过活。
  二哥现在虽然只是在城里卖炊饼,境况可比咱乡下家里强得多了。常时不见的,
爹每次进城都难免要多看二哥几眼,二哥若不来送行,爹可舍不得走。其实爹可不知
多想二哥时时回家看看,可二哥现在嫌乡下穷怎么也不肯回来。
  雨开始转小了,终于听见门外有人踏着地上水溏子声。
  “爹,小兰!”
  是二哥,二哥本来叫虎子,可听说城里有个好霸道的人叫什么虎爷的、居然不许
城里别人也叫个虎字,说是犯了他的什么忌讳,所以人家都叫他王二。我也乐得这么
叫他,人家说“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嘛,嘻嘻。哼,谁叫爹一不在他就跟我大呼小叫
的逞威风!
  “王二麻子,你手里拿着什么呀?”我勉强正色说完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在爹怀
里笑得打跌。爹斥道:“玉兰胡闹,没点规矩,也不叫声二哥。”
  二哥笑笑,说:“没事,今天下雨炊饼没卖完,剩了二十来个,给你们带在路上
吃。”说着把手里的包袱塞给我。
  “二哥你真不跟我们回一次家么,娘可想你得紧,一年只在过年见一次,可把娘
想得忒也狠了,难道城里真那么好玩?”
  二哥听了我的话似乎有些不快,我知道爹又要替他说话了。爹果然咳嗽了一声,
道:“你二哥城里忙得很,有空再回来就是。”
  二哥反过来央道:“爹你怎么不留下来多住几日,何必这么急巴巴的赶着回去,
我会抽空带你们四下去玩玩。”
  我撅起了嘴嘟囔:“进城这么多天,也没见你一天有空。”
  爹不理我,道:“乡下还有病人等着,可等不得久了,今日非回去不可。”
  我“啊唷”一声,吃了一惊,问爹爹:“你是说小雨姐姐么,她怎么会病得这么
厉害?”
  爹爹又不答,我瞪了爹一眼。二哥却似忽地想起什么趣事:“对了,今日城里出
了大事,你们还记得全城贴了一月有余、悬赏八万两银子的寻人告示么?”
  我哼了一声:“那有什么不知,告示都贴到咱们乡下了。”
  “可是这寻人告示今日改为通缉告示了哦!”二哥说得像知个什么大秘密却又不
肯痛痛快快说出来似的,我可不喜欢瞧他这模样。这多半是平日听那个什么楼的说书
落下的说一半留一半、只等人问下去才爱说下去的毛病,我才不助长他的坏毛病呢。
  “抓这种江洋大盗本来就该正名作通缉告示,难不成这也有什么奇异之处?”爹
说话倒跟二哥配得紧。
  “昨日出赏金寻人的虎爷被这刀欠杀一刀杀了!”
  哦!我和爹只是哦了一声,虽觉奇怪,却也不觉有何大不了。虎爷反正我们又不
认识,他势力再大也跟咱们无关。可哥哥看来却很兴奋,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城里人
吧。
  爹不想扫二哥说话的兴头:“虎爷既要擒拿刀欠杀,刀欠杀杀了他也不奇怪啊。

  “可我昨天还见过这刀欠杀哦!”
  “啊!”我和爹这才真的吃了一惊。
  二哥见我跟爹大吃一惊,情不禁有些得意起来,高兴得就像那些说书故事里的英
雄跑出来跟他结交一样。
  爹在乎的是儿子,可不是不相关的打打杀杀,问:“你碰见这个杀人魔王,他有
没对你怎样?”
  “他当然没有怎样,否则怎么会好端端在这跟咱们说话?”我嘟起了嘴。
  爹爹对二哥是关心则乱,当然不是没脑子,听我插嘴不由有些恼我,把我向外一
推:“去去去,到外边淋雨去,淋病了爹也不管了。一个女娃子好端端的爱打什么岔
,将来嫁出去还了得?”
  我满心不喜:女儿再好,在爹心里还是不及儿子,我怎么会不明白?我越想越委
屈,出去便出去,我索性站起来出去看雨,可雨停了,我也不管。反正哥在,爹也不
管我,我也懒得听他们说话。
  “别走远了,记得回来还要回家。”
  我踏出屋外,正跨出大门,爹却又忽地在后边这么说,我心又软了,脚步慢了下
来,叹了口气。
  我站在门外望着天,雨停了,可小雨姐到底怎么样了呢?爹怎么刚才不把话说明
白,这可急死人了,我得快些跟爹回去看看小雨姐才是。
  爹还在听哥说那也不知是吹牛还是真有其事的事。
  “那刀欠杀长得满脸胡渣,一身衣服邋里邋遢,满是尘垢油污,可真是丑恶不堪
……”二哥说的话仍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飘进耳朵里。
  其实满脸胡渣、衣衫褴褛的男人也未必个个都丑恶,我想。本来就是嘛,像他就
对小雨姐很好。只是,只是我还不知他叫什么。
  我正出神,忽然不知从哪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捂住我的嘴,我骇得险些要晕了过
去,想要失声大叫却又叫不出,那人却不知用手指在我身上哪点了一下,我立时不能
动弹了,心里更加怕得厉害。那人却忽地凑在我耳边有气无力道:“小兰、是我……
别大声说话。”
  是我?那又是谁?是他?难道是他?怎么我才想到他、他怎么就来了?他不是在
小雨身边服侍小雨姐么,怎么会来找我?又干么别叫我大声说话?我一阵迷茫。
  他似见我不再挣扎,才勉力伸指不知又点了我哪,我随即又能动了,真是奇怪。
我回过头,满脸胡渣、衣衫褴褛,不是他是谁?只是这次他身上不光是油污秽渍,还
染了无数血迹。他这是怎么了?这血是谁的血?是他的么?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很是困顿的倚着墙对我笑,惨笑。
  “你怎么了?”我问,我很是担心。
  他笑笑:“没什么,有人要杀我。”
  我吃了一惊:“杀你?谁要杀你?怎么可以有人光天白日的随便杀人?”我回头
环顾左右,只恐会跳出个杀人恶魔来。
  他强笑:“不过是我先要杀他。”
  “什么?”我又糊涂了:“我先叫爹爹给你治伤。”说着要进屋。
  他一把抓住我:“我的伤你爹治不了,伤你先别管,这也是你家不是,我先进去
避避。”他勉力撑直身子。我不明白他为何说爹治不了他的伤,却无暇多想,只好把
他扶进大门。
  爹爹还在和二哥谈话,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把他改扶进厨房。我掩上门,他立
时褪下全身衣裤,裸着身子只在手中留着两样物事,我一时不解惊得呆了,随即满脸
通红:“你、你这是作什么?”他更不回答,却勉力攀进二哥洗澡用的大木桶对我道
:“把我的衣裤烧了,烧一大桶热水,再给我找一身衣裳。”
  他是要洗澡么?啊,他要清洗伤口,可也不是这么洗啊!可他既然这么说,我照
做便是了。先前可把他想得歪了,我脸上不由红得更加厉害,好在灶火通红,我的脸
是红是白他也瞧不出来。只是他一直闭着眼坐在木桶中,根本没向我瞧一眼,我不觉
又好像有些失望。兴许他痛得厉害在闭目养神,唉,我怎么老是胡思乱想,也许是因
为这事来得太过突兀。
  他的衣裤在灶下烧成灰烬,水也烧好了,可他居然要我不兑冷水用热水向桶内直
灌下去,他难道不怕烧坏了么?我有些怕,但又不敢违他之意。
  现在还是秋天并不太冷,可桶内的热水一眨眼功夫间便半点热气也无了。我正纳
闷,忽听屋外大门有人“砰砰砰”凶霸霸的敲门。这是谁呀?这么凶?他听了叫门声
却脸色微变:“是他们。”
  他们?他们是谁?是杀伤他的那些人么?这可怎么办?他们要来杀他了!我一时
没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二哥已开了大门正和他们理论,那些人凶霸霸地道:“衙门缉拿朝廷重犯刀
欠杀,闪开闪开,咱们要搜屋子。”
  爹好像不信他们是捕快,问他们怎么不着衙役的行头。只听他们骂了一声,好像
一把把爹推跌了一跤,二哥急叫了一声,随即那些人又骂了几声,不再听见爹和二哥
说话,想是已不敢再争。
  我心里又急又怕又是担心,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会到这里来拿钦犯,脑子一时转不
过来。只听噼哩啪啦各屋子捣箱破板声不绝传来,只怕就要搜到这厨房来了,我也不
知如何竟不及多想解了上衣便跳进了他的木桶--水竟是如此冰寒刺骨,直冷得我浑
身哆嗦,连害羞也一时忘了。
  “砰”的一声,厨门被人踢开。
  我低倦着身子,又怕又羞又急又恨,却又故意尖声大叫。那人蓦听我大叫,倒似
被我吓了一跳,正要骂将出来,却忽地变作神情古怪,口中呼哨:“来啊来啊,这有
好东西瞧了嘿!”登时与他同行的四人涌了进来。
  这人满脸的不怀好意,配个塌鼻子更是难看,一双眼贼忒兮兮地瞧着我的脸。这
人瞧了我现在的模样,我还会不知这种人心里想些什么么?
  这时二哥也搀着爹走了进来,爹见了我的模样吃了一惊:“丫头你干什么?这会
子洗什么澡?”
  我自然不是要洗澡,可他还屏息躲在桶底,万万不能让他们发觉了,否则非但他
,我和爹、二哥只怕也……我这时还能顾得什么羞耻?可我又该如何是好?我满心羞
惶,幸好木桶甚高,他们只瞧得着我的肩。桶内水如冰寒,他们见我冷得抽搐只当是
怕致如此,对这木桶竟也没起疑心。我只是哭道:“爹你快让他们走。”
  爹浑身发抖,挡在我身前怒不可遏:“你们瞧够了么,这儿没你们要的钦犯,你
们快滚快滚!”二哥一旁急得直搓手。
  那一行五人一直眼也不眨地盯着我,听了爹爹的斥骂好似没放心里去,先前闯门
而入的那个塌鼻子丑汉色眯眯地道:“没想到这穷门僻户的竟也藏着绝色,虽然不曾
找着刀欠杀那小子,却也算不虚此行,蛇爷说是么?”爹听了几欲气得昏倒。那所谓
的蛇爷听了却不答,沉吟了会儿:“正事要紧,刀欠杀既不在此,咱们先走罢。”他
话虽如此,眼珠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那塌鼻子丑汉似是不信自己的耳朵,咋舌道:“蛇爷,就、就这么走了,放过这
小妮子不可惜了点么?”那蛇爷突然厉色道:“你想留下来便自己留下来,龙哥怪罪
下来我可不会为你担着。”那塌鼻子听了“龙哥”好像不再敢吭声,一行五人又在那
什么蛇爷统领下走了出去。
  爹和二哥呆了半晌才长长吐了口气,万万想不到他们这种恶霸竟会如此轻易放过
了我。我心中暗道好险,越想越是后怕。
  “你这死丫头,什么时候不好……”爹正待对我痛骂,豁然我脚下水声响动,却
是他忽从桶底站直了起来长长透了口气。爹立时惊得傻了:“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我只听见他在我身后对我说了两个字:“谢谢。”我羞得脖子也红了。
  二哥这时却满脸的古怪之色、只瞪着身后的他,我虽是害羞却也不禁诧异,只听
二哥颤声道:“你、你是、刀刀欠--杀!”说完便双脚发软晕了过去。

  我做梦也想不到他是刀欠杀。
  他倦在马车一角打盹,似乎很累,但气色已比适才相遇好了很多(也许我得叫他
刀欠杀,真是好凶好怪的名字,不过毕竟算是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真的是那个通缉告示上说的杀人不眨眼、贪财又好色的江洋大盗么?我在路上
不停地想,好像并不觉得他很可怕。
  爹沉着脸,也许是害怕眼前的他,也许是还在对我刚才那样救他生气。
  “小雨姐姐的病很难治么?”我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爹还是阴着脸。
  虽然我没向他--刀欠杀看,但我知道他已竖起耳朵在听。
  爹爹过了半晌才道:“虽不难治,这条命只怕也延不了多少日子。”
  我心里吃惊,又是伤心:“怎么会这样?”
  爹爹叹了口气:“这个女娃儿每日要吃一百两银子的药来吊命,谁又有这么多钱
来供她养她?除非她爹是皇帝。”
  我点点头,有些茫然。难道小雨真的会……我不敢想。
  如果小雨有日“停”了,他刀欠杀会不会很伤心呢?
  我忍不住向他瞧了一眼,他听了好像一副并不太伤心的样子,只是有些怜惜而已
。哼,男人真是没良心。我对他这么好干么,还把二哥的衣衫抢了一套给他穿。想到
“衣衫”我脸不禁又红了。
  他原本那么邋遢不堪,从不给自己换件新衫,也许是把银子都花在给她买药了吧
?这么说倒也不是全无心肝,我又开始胡思乱想。
  一路上爹不再说话,爹自知他是江湖恶名昭著的杀手刀欠杀后一直都显得有些畏
缩。小刀(刀欠杀还是这样叫着好听些)也是一言不发,好像有无尽的心事,也许是
惦着小雨姐姐吧。
  家离城并不太远,这马车行得虽慢,但中午起程,晚上便也可到了,一路车声辚
辚……

  又听见熟悉不过的虫鸣,又闻到山野烂漫的花香,我心中无限亲切,到家了。
  “妈--”我唤着向家里飞奔,但迎接我的却不是妈常挂在嘴边的“小兰回来啦
”。我听见的是妈妈的哭泣。
  妈妈在哭,妈怎么会好端端在哭呢?
  我一进门就看见妈正哭着为二哥裹伤。
  二哥?什么?二哥怎么到家了?且还比我和爹先到一步?居然还受了伤?我糊涂
了,呆在门口。
  爹一进门,也楞住了。
  只听邻屋有人忽地一声大叫:“小雨呢?小雨到哪去了?”声音那么惊惶急厉,
是小刀的声音。
  我正莫名,“砰”的一声小刀门也不敲闯了进来,一进来只问:“小雨呢,小雨
到哪去了?”
  我和爹惶然摇头,妈只是流泪,只有二哥除一脸痛楚外更见惊惧。小刀见二哥也
在,不由脸色微变,上前一把揭开妈刚给二哥包好的伤口,露出一个五色掌印。妈惊
叫一声:“你要作什么?别碰我儿子。”
  小刀一手将妈轻轻推开,自顾问二哥道:“是蛇爷下的手?”
  二哥对小刀好像很是畏惧,却仍是点头。
  小刀声音忽转急厉:“你刚带了蛇爷来过这里?”
  二哥又点了点头。
  小刀面转狠色:“小雨是被他们掳走了?是你供出我的下落带他们前来抓我、结
果却让把小雨给掳走了?”
  什么,小雨姐被人掳走了?蛇爷什么的干么要来这?我好奇怪,只见二哥浑身哆
嗦,这次却不敢答腔。
  小刀见二哥不答想是自觉所猜不差,随即浑身发颤,眼中满是血丝,脸上肌肉不
断抽搐如要择人而噬一般,我看了心里好怕。这些日子见他对小雨姐一直是深情款款
,从没见过他这般可怖模样。难道这才是本来的他--刀欠杀?
  只听他哈哈哈冷笑了三声,又哇的吐了三口鲜血,道:“好,好,好,好得很。
”说着便要向二哥背心拍击而下,我一声惊呼,爹爹妈妈已双双扑通跪了下来。爹爹
哀道:“壮士饶了小儿的性命吧,这是贼人强逼之下才会如此,壮士怪不得我小儿啊
,若要怪,老儿便将自己这条命代赔给你便是。”妈自一旁不停地给他磕头,我的眼
泪流了下来。
  小刀面色铁青不答。
  却听二哥突地大叫一声道:“你们别求他啦!!!刀欠杀你要杀便杀,你别折杀
我爹妈!那蛇爷个王八蛋前脚刚走后脚便溜了进来想要私占我妹子,见我妹子不在还
不死心,逼着我带他回家来找小兰,可我这禽兽不如的东西居然就真这么带了他来,
我算他妈什么东西,居然就这么差点要把亲妹子卖了,刀欠杀你要杀就快点杀,我好
变作厉鬼去要了那狗日的蛇头狗命!”
  爹妈听得傻了,我更听得呆了,又是羞耻又是恶心。
  只听见刀欠杀哈哈厉笑:“说得好!”掌势不止,径自在二哥背心连劈了五掌,
二哥立时浑身软倒,不知死活。爹妈惊叫一声齐齐扑上抱着二哥大哭,刀欠杀哈哈长
声厉笑出门。
  我又悲又恨,朝着他的背影道:“刀欠杀你浑蛋!你坏蛋!”我郁结满怀,一时
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骂他的话。
  只见他对门前的一棵大树又发狠连击了五掌,冷笑道:“我刀欠杀本是个杀千刀
的浑蛋,你现在才知?”
  我哭倒在门坎,他惨声厉笑径自去了。我只觉无限的伤心与茫然,是因为他杀二
哥,还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
  只想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了?怎么了?!有谁能告诉我?告诉我?!

  三天后,二哥的伤竟然莫名好了,我原本以为他已被刀欠杀杀了。我站在门口发
呆,突然门前的那棵大树被风一吹,竟尔碎倒了下来。我吓了一跳,后来爹看了看这
倒下的大树的纹理脉络,推想是那天刀欠杀击二哥的五掌实是将二哥身上五色掌印的
毒吸了出来,临走时再掌击大树将毒散在这棵树里。这毒药性极烈、却又一时潜伏不
致立即发作,这树竟在三天后才被刀欠杀的掌力及毒力所致节节寸断。我呆呆听爹说
完,又发了半天傻,还是弄不清这许多头绪,只是想、只是想……也许我还是该叫他
小刀的。
  又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一定是去找小雨,他这么厉害一定会救出小雨跟她
好好在一起的,可小雨姐的病……不对,他这么厉害也受了那么重的伤,敌人一定很
厉害的,那可怎么办……那、那他到底是不是朝廷钦犯?是不是那个杀人如麻、贪财
好色的刀欠杀?我又开始不停地胡思乱想,直到那一天……

  爹爹豁出去了,爹爹要去断魂崖。家里越来越穷,只有珍奇的药材才能卖好价钱
,据说断魂崖就有种极珍贵的药草叫还魂草,说是死人吃了也可以还魂,多半能卖不
少银子。可大哥幼时就是在那采还魂草坠崖而死的,就因为危险那里才叫断魂崖,现
在爹也要去了,可我又怎么能让爹去呢?爹若有个好歹,叫妈怎么办?
  妈死活也不让爹去,哭着、囔着、骂着,爹终究去不成,妈总是盯得紧紧的。
  爹不能去,那就我自己去把它采回来。
  我发了狠,我瞒着爹妈上了断魂崖。一个人上山真的很吓人,可我不想看妈妈的
眼泪、听爹爹的叹气,也就顾不得了。
  崖上虽然没看见还魂草,却也有很多奇特的药草,可是皆生在陡崖峭壁不易采摘
。我一咬牙,便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崖边一颗大石上,一端系在腰上,这就下攀崖壁
来采集。脚下白云飘飘万丈凌空,我根本不敢往下看,好半天才战战兢兢移一小步、
挥一下药锄。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头顶声响,山顶竟有人说话。怎么会有人来这呢?我好生
奇怪。
  突然山顶上的人好像在大喝小斥似的吵了起来,山上风啸兽鸣的我听不大清,正
待攀上些听那些人说些什么,只见头顶崖边居然掉下一人来,我险些失声而呼,那人
已抓住我的脚腕,我只觉脚骨都要被他拉得断了,那人却借势上攀抱着我紧紧贴向崖
壁。这么悬空拉扯,我心中害怕无比,只恐掉了下去,不敢丝毫动弹,也不知背后抱
着我的是什么人,我又羞又急想叫,那人却一手捂住我的嘴。
  我好怕,可为何捂着我的手好像很熟似的?是他?难道是他?又是他?从崖上掉
下的会是他?刀欠杀?小刀?我不知自己是惊是是怨是喜是愁,不知自己是不是还想
看见他。
  山顶上又是些什么人呢?只听崖顶有人厉声长笑很是刺耳,却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头顶风声又起,又有一人坠了下来。我闭着眼再不敢动,只觉身后的小刀似乎也一
把抓住了刚掉下的那人,随即不动有如僵硬了似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崖上人声渐无,我对他轻轻道:“我们上去吧。”他不答,久
久不理我直如死了一般,我心中害怕起来,又唤了他几遍,仍是不见答应,我却又不
敢转身瞧他怎么了,正自心焦忽听风声一响,我身子一轻,他竟已上了崖了。我微一
迟疑,费力拉绳而上。
  我好不容易攀上崖顶,却不见他来拉我一把,我不由有些气恼。却见他仍是身子
僵硬,我走到他面前,不由呆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竟、竟、竟……是她?怎么会是她?我是不是看错了,我拼命揉着眼睛,眼泪却
掉了下来。
  “地上的是、是、是小雨姐姐么,她、她死了么?”我不敢相信眼前躺着小雨姐
姐的尸首,却又不能不信。
  难道刚才从崖上掉下却被他拉住的就是小雨姐姐?
  他听见了“死”字却犹如被雷轰电击一般,死死瞪着我,喃喃道:“她没死她没
死她没死……她好端端的你干么说她死……”
  我听了心都要碎了,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
  我哭倒在小雨姐身边,依稀看见她对我的淡弱一笑,她还是那么美,就算死了,
也是最美的,在他心里,她永远是最美的。可她怎么会死?为什么会死?她是病死的
么?还是有狠心的人杀了她?
  他突然抱起了她发了疯般的冲下山,我赶紧起身跟着,却眨眼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驻足茫然而泣,只觉整个人空了一般,呆立了半晌才失魂落魄的下山。风吹树摇,
我却又在山脚看见了他,他在哭,却流不出泪,他苦嚎,就像寂寞的狼……原来一个
男人会是这样为一个女人哭的。
  我怔怔望着他哭了良久,他终于开始有了泪。
  他哭在了我怀里,开始像个孩子。
  他终于承认她死了,可是他也死了,心死了。
  他把她葬在了废弃的凉亭旁,他便以凉亭做家,这样他好天天守着她。
  我把采来的药材给了爹爹,此后天天都去断魂崖找还魂草,只想有一天能找到让
小雨姐活转来。
  可我每次总是空手而回看着他在荒坟旁发怔。
  这个世界又怎么可能真会有还魂草?
  他的胡子越来越长了,衣衫还是二哥的那身衣裳,越来越破、越来越脏。可他不
在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因为他只在乎她的在乎。他天天盯着她的坟发呆,不
时痴痴傻笑,也许他记起他跟小雨姐一起快活的日子吧,我真怕有一天他会趁我不在
把坟掘开自己跳进去。
  还好他没有,只是神智越来越不清了,他跟我说会子闲话有时竟会突然抓着我的
手使劲地叫“小雨”,我没挣脱也就由他抓着,然后待他省觉又把我的手狠狠甩开。
我不是小雨,我只是小兰。我静静抚着自己的手腕,看他一边狼吞虎咽吃着我带来的
饭一边出神,不时看见他流几滴莫名其妙的眼泪。
  原来我很在乎他的在乎。
  那天我带了一张纸给他看,是一张通缉他的告示。这告示已废弃了,据说城里有
人确定刀欠杀已死了,衙门才把所有告示作废纸揭了下来。我捡了一张给他看,他看
了笑,然后又喃喃道:“我残忍嗜杀、我见利忘义、我贪杯好色?”
  “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我对他说。
  他冷笑,他不屑:“你凭什么说我不是这种人?”我无语,他随即暴戾起来对我
咆哮:“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想我是无可救药的疯子,你一定跟他们想的一样我是杀人
不眨眼的魔头、我是贪淫好色的混蛋,我知道,你一定是这么想、一定是!”我怔怔
地听着、望着他,他又转为呢喃自语:“只有小雨懂我、只有小雨……”他渐渐静了
下来。
  他开始对我有了不忍之色。
  他沉默了会儿:“我不该这么说你,我的事本与你无关,你还是快走。”我听了
心里一酸,随即也躁怒起来,我对他大叫了一声,也许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一次大声

  “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为止啊???刀欠杀!!!”
  他听了好像吃了一惊,怔了怔,随即低沉。
  他淡淡道:“我在创一种刀法,我一定要想出他的破绽。”
  “什么?谁?” 
  “龙哥。”
  “你要去杀龙哥?他是杀小雨姐的凶手?”
  “是!”
  哈!是否该轮到我像你们一样冷笑或苦笑呢?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不是虎
就是龙的?难道死了一个小雨姐还不够么?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个没完没了呢?杀
了那个什么龙哥又怎么样呢?你又能不能保住你自己的命呢?你有没想过会为你担心
的人呢?
  这些是我想说的话,我却忍住了没有说,我只是用这种眼光瞧着他。我不知他看
不看得懂我的眼睛。
  只见他眼中闪过泪光。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塞在我手里,那是一颗明珠。明珠浑圆滑腻温润莹
华,珠上似乎还滑过残有他的泪,泪水盈在珠上就像雨水一样伤情。
  “这颗珠子值八十万两银子,原本用来给小雨下半辈子问医买药。现下她死了,
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了你。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一直欠你,这颗珠子算
我还你。如果有天我死了,请你把我与小雨葬在一块。”
  我心下大怮,低低饮泣。
  他没再看我,只是呆呆望天,过了良久方自言自语道:“我原本不叫刀欠杀,我
原名叫孔知详,我父亲当年是江湖上的一个寻常镖师。”
  他忽然开始对我述说他的往事。他想告诉我什么呢?
  “但因我父亲素来极重义气,‘义气相投’孔不为七个字当年在江湖也算小有名
气。”
  我静静听着,尽管我对他所谓的江湖还不太了解,只是我想知道他的故事。
  “后来父亲一次行镖不幸出了岔子,所保的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被伙蒙面大盗劫了
去,这下全镖局的人都人心惶惶,只怕把镖局卖了也赔不起失银。父亲气不过就独自
去找那伙大盗,不知是否因查出了些端倪、私自与人动起手来竟是两败俱伤。父亲临
终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喉咙咯咯冒血什么也说不出,我那时还小,只是不停地哭。后来
不知怎么,局子里把丢镖银的事栽在父亲身上,说他与盗匪合谋镖银分赃不均内哄而
死,我娘气不过上吊死了,而我父亲当年在局子里所谓一众好朋友好兄弟却没有一个
站出来替父亲说一句话。”
  他眼中露出看透世情的讥嘲之色,我听了却不禁有些黯然。
  “这时我却遇见了一个人,也就是我后来的师傅‘千刀万剐’易百十。他最初只
是一个江湖混混,当年也曾跟随一群盗匪劫过我父亲曾走过的一趟镖银。师傅他们当
然没劫成,而且我师傅当时还被我父亲擒住了。当时父亲只是个趟子手,还没升做镖
师,若依那一干镖师的意思是要将我师傅宰了,可我父亲见师傅那时可怜便私自把他
放了,由此得罪了不少同行。我师傅后来却得遇了奇逢,竟成江湖一代人见人怕的杀
手之王。也难得他一直记着我父亲的恩惠,一听见我父亲死的消息,便万里迢迢赶来
把我接走收做了他的徒弟。”
  “师傅原来属于一个杀手组织,叫‘杀手坛’,自师傅的师傅死后,师傅就是这
里的老大。师傅调教了很多杀手,专门提供给想买凶杀人的雇主。每个杀手做票生意
都要抽五成佣金归杀手坛,也就是归师傅。我在那里长大,终于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师傅调教我很用心,也许是看我习武够勤,也许是看在我死去的父亲份上。可我不
想做杀手,我不喜欢杀人,我不喜欢血,一有血沾着我我就要不停地擦、擦干净为止
,我一天到晚想的只是练好了功夫到江湖去找出害死我父亲的真凶、给我父亲翻案!
可师傅不让我走,这是规矩。所有的门派都有规矩,不是你想来就可以来、想走就可
以走。他对我好是一回事,规矩又是一回事。我开始和师傅争吵,所有的师兄弟都看
在眼里,终于有次我几乎吵得要和师傅翻脸,大师兄却在这时和几个师兄弟突然背后
偷袭师傅。惊变仓促,师傅就这么突遭暗算死了。我很吃惊、更愤怒,师傅虽算不上
好人,但毕竟对我很好,就算他该死,也该是他刀下亡魂的亲友、武林的剑客侠士来
杀了他,而不该是自己的徒弟。我更想不到他们竟会事后把弑师之罪冤给了我!这全
是大师兄一手搞出来的,他见我从小跟师傅习武时就嫉妒,因为师傅一直最用心教我
,连他的断崖宝刀也传了给我。而他更迁怒师傅,他不想再唯师傅之命是从,所以他
杀了师傅想做杀手坛的老大,当然他还得除了师傅最宠爱的我。所有的师兄弟都听信
了大师兄几个人的对我的陷害,他们人多势众我斗不过,我也只能逃,逃离杀手坛。
结果江湖都传我是个弑师的叛徒杀手,我是个杀千刀不讲道上规矩的黑道魔头。嘿嘿
,他们要这样叫就随他们这样叫,我不在乎。只是大师兄也没讨得了好,他虽是大师
兄,可没有师傅在世的威信,想要在所有师兄弟那分一杯羹提五分利根本是做梦。杀
手坛也就这么散了。”
  我听得有些匪夷所思,江湖是这样子的么?
  “我一心想着替父亲查找真凶,师傅这件事也便暂先搁置。可人是要吃饭的,我
跟了师傅十年什么本事也没学会只学会动刀子,可总不能叫我去江湖卖艺,那我只好
做杀手。我开始接生意,可我是个不讲规矩的人。有时要我去杀的人若真的可恨,不
收钱我也会把他宰了。有时我若看雇我的人不顺眼,我就先宰了雇主再说。有一次我
得到赏金,发现其中有锭银子有两个小小的文字印记:“吴财”,“威富”。吴财就
是指吴财记布庄,也就是当年我父亲当年走失的那趟镖银的雇主,威富则是代指我父
亲生前所事的威富镖局。威富镖局每次出镖都会在货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可据我所知
镖局只保过吴财记布庄一次镖银。我心里纳闷,想怎么会这么巧,多半与当年父亲失
镖有些蹊跷干系。我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两年,终于查到‘大漠驼王’赫连千里便是当
年劫我父亲镖银悍匪之首。我要报仇,一定要。可他并不好杀,不光武功高,而且行
踪难定。他性喜沙漠,我却极不适,更可恶的是自他劫了我父亲那趟镖银后就绝少出
过沙漠左右。不要紧,我等。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摸熟他周遭环境,决定在莫高窟对
他伏杀。我又花了四个月设陷伏套,只剩怎么引他来往圈套里跳。很简单,我开始造
谣,我造谣说莫高窟内有大宝藏。大宝藏,谁听了不会心动?我尽可能在只能让他得
知消息的武林势力范围造谣,其实就算被其他武林中人听了我也不在乎,那一带只有
他是个高手,我的陷阱就是用来对付高手。我原以为他会在三天内风闻消息,没想到
他第一天听了就开始动身。我又想个法子让他得了份我编出来的藏宝图,他更加信以
为真。一路上我尾随他也到了莫高窟,我眼睁睁看他怎么一步步遵循我藏宝图的指示
步入我的圈套。我在笑,因为看得好笑,我惬意,因为看得我很痛快。报复的确很痛
快!”
  “从头到尾我没有出一刀,我只是施施然走到我布好的陷阱边,看着洞里的他挣
扎。洞里有很多好东西,锋矛机关、毒药暗器、一百多条异种毒蛇、三十多种毒虫。
可他真也算了不起,我走到洞边看他,他居然还在作困兽斗。所有的毒虫都死了,他
居然还没死,不愧大漠驼王。可他中蛇毒太深,又中了我三十七道机括发出的暗器,
迟早也是必死。他想往洞上爬却爬不上来,他看见了我。他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付他
,我说了。然后他竟对我喊冤,说主谋不是他。那我问是谁,他要我先救了他再说。
我既想知道,就只好先把他拉上来,他却趁我不备险些将我拉下去,原来他也自知伤
势太重必死只想拉我做垫背。我惊出一身冷汗,看着他复又跌下在洞里痛骂,自此明
白了一个教训:要对付王八蛋就得让自己变得更混帐王八蛋。”
  听着他说着杀人的往事,瞧着他凄厉的神情,我更觉恐怖。
  “他毒性渐渐发作上来开始神智不清,也愈来愈气极败坏,他不再骂我,开始骂
另一个人:‘都是你孔莫为个王八蛋连累老子,什么义薄云天狗娘养的,迟早跟老子
一样没好下场……’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却越听越心凉。他说孔莫为?难道是二
叔?主谋是二叔?江南大侠‘义薄云天’孔莫为?我父亲‘义气相投’孔不为的二弟
?我父亲无甚声望,但二叔却是江湖有数的几个大侠之一。自他成名以来,我父亲从
来不图他什么好处,可他偌大声名富贵居然也会打他大哥、我父亲的主意?他也会干
那土匪行劫杀人的勾当?是他杀了我的父亲?也是他陷害我父亲?哼,真是若要人不
知、除非己莫为么?可二叔你为什么要这么‘为’?”
  “是为了钱么?你这么有名这么有钱,还看不开钱?居然要害了亲大哥要钱?如
果你真是这么‘为’,我也就只好杀了你。我要去找二叔,怎么也是我二叔,我要先
当面对质问清楚。如果是,不管他是不是威名显赫的江南大侠我都一定要当众杀了他
以揭恶丑。可他怎么说也是‘义薄云天’的江南大侠,他哪能那么好对付?我又苦练
了两年武功再去找他。那天他正办五十大寿,所有的贺客都是江湖响当当的人物,我
开门见山,我说我是孔知详、孔不为的儿子、孔莫为的侄子。所有的人听了都笑我,
他也笑,因为年年都有人冒充他的亲戚在外招摇撞骗、混水摸鱼。我也笑,说了一句
莫名其妙的话:‘左边屁股三颗痣。’宾客听了笑得更欢,我却看见他面色陡然有些
不自然起来。他左边屁股有三颗痣是父亲在我幼时告诉我的,这种事除了夫妻便只有
光屁股玩到大的儿伴才知道了。爷爷奶奶死得早,二叔是父亲带大的,这种事父亲当
然知道,我说的什么他当然也应该明白。如果他没做什么亏心事,他就应该马上认我
,而不是假作不识。我说完就走了出去。”
  “他没有认我,但我知道他派人跟着我。我在客栈得到他的书信,他约我夜晚在
他书房见,我去了。我看得出他不敢确定我知道什么,这次来找他想做些什么,他有
一句没一句的试探。我冷冷听了他半天废话,然后只说了一句话:‘驼王托我问候你
!’他脸色立时变了,谦谦君子、谆谆长者立时变作了狰狞的屠夫。他说:‘你都知
道了?’我说:‘我本来不知,现在知道了。’他狠色道:‘既然如此,你别怪我无
情。’说着就要对我动手,他好像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可是我也没什么好怕他,
只觉愤怒和不解。我问他为何要劫父亲镖银、继而杀之嫁祸,他听了好像觉得好笑,
几欲不屑答之,‘当然是为了钱。’我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懂了很多我本不愿
懂的东西。我很心寒,却没想到随即发生了件更让我心寒的事。”
  “他突然一扬手击出一道暗器。他若是对我而发,我早有防备可不惧他。他是击
向窗外。因为窗外一直似有个人影矮着身子像在偷听。我还以为那是他伏下的帮手一
直没理会,他却以为是我伏下的人马欲施暗袭。只听一声惨叫,那黑影仰面而倒,紧
接着窗外响起几个妇人的哭声。他奔了出去,我也出来看,原来那小小的黑影竟是他
的孙子。想必他的孙子想从窗子里爬进来吓爷爷一跳或跟爷爷玩捉迷藏来着,却突遭
此横祸。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尸体大声痛哭,他看着孙子的尸体也很是痛苦,对我更是
怒不可遏,我冷笑,我知道他在迁怒我。也不知这算不算一种报应?妇人哭声让他烦
躁起来,他对妇人大叫‘别哭啦’,妇人不听,反哭诉道:‘老爷你怎么可以这么狠
心杀了你的孙儿?’原来这妇人还认得他老爷的暗器,我还真怕又要有人冤上我哩。
他却听得心头火起,顺手给了那妇人一耳光。哪知他盛怒出手竟掌含内力,这一掌竟
把那妇人扫得脖子也折了。那妇人颈断而死,其余几个妇人仆役全都吓得傻了,这时
门外却来了几个因好奇闻声来看看的留宿宾客。这一幕那几人尽皆看在眼里,俱都惊
得呆了。二叔也呆了会儿,随即似乎省觉了什么、发了疯般向那几个宾客杀了过去。
他们又没得罪他,他为什么要杀他们?当然跟杀我父亲、他大哥的道理一样了——灭
口。他一路杀了出去,他杀红了眼,他开始逢人就杀,是人就杀,不为什么就杀,看
也不看就杀。杀人就是这样,只要开了个头就很难止得住。我冷冷看着他在我眼前杀
完人,又淡淡听着他在远处杀完人。我不知他杀了多久,他又兜转了回来,想必他已
把他的山庄杀了个遍。我看见他,却几乎已不认识他。他却开始对我狂笑,好像也不
认得我。我知道他疯了,聪明人总是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疯子。他最后一刀砍在自己脖
子上。那是我从所未经的一晚,我又静静坐了半晌想整整脑子里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想些什么,然后我从大门走了出去。也许是因为有人看
见了我是从二叔家里唯一走出来的活人,便把二叔满门十六口、二十三位宾客、一百
四十八个仆役的命案算在了我身上。我从那时就被人骂作杀千刀的王八蛋,嘿嘿,那
也很好听啊,那我就做‘杀千刀’刀欠杀。”
  他说的好不诡异惊心,我只听得呆了……
  “自此我的心情很坏。是因为头一回看见那么多死人?还是因为被冤枉?我不知
道。只是人世间有些事让人看多了、看透了会觉得很心寒。我虽然大仇得报,但父亲
的冤曲却终是洗不清,还剩下几个劫镖的小角色我也无心去找,本想去找害死师傅的
大师兄却又找不着。我一天到晚便在江湖浪荡无所事事,直到一天路过百花山下碰巧
救了一个姑娘,我心才又活了起来。”
  他虽是杀人为业,其实心里也有很多委屈啊,他碰上的是小雨姐姐么,那便好了

  “那是个挺调皮的姑娘,长得很美,也很天真、很稚气,她说她叫笑如初,呵,
这么有趣的名字,她果然总是时时笑得甜甜的。可是我第一次见她她却在哭鼻子。她
那天在百花山下被几个自称石狼帮的人围着。几个流氓围着个如花少女不放还能有什
么好事?我随手两三刀便把这些人宰了,然后我想走,她却居然拦着我。一个小姑娘
见我杀人居然不吓得逃走,还要拦在我面前,我也不免有些奇怪。她则说她也是武林
中人,说出什么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话来。瞧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却勉强正
儿八经地说一派江湖口吻差点没让我笑出来,那我问她你想怎样,难不成要以身相许
不成?她见我调侃她不禁羞得抬不起头来,我见了她这模样不禁有些心动。我问她家
在哪,她说在含羞谷,她爹是个江湖隐士叫笑顽石。笑顽石?我可从来没听过。既然
看她怪可人的,左右说不定还有什么石狼帮、土狗帮的,不如送她走一遭。我告诉她
我送她回去,她立时破涕为笑,高兴得跟只蝴蝶似的蹦蹦跳跳在前领路,好像刚才什
么也没发生。她一路对我问个没完没了,居然匪夷所思地要向我拜师,她却振振有词
说学好了我这样的武功就没有人敢欺负她了,我一笑,其实听她这么称赞我心里莫明
其妙地也很开心。到了含羞谷,她惊得呆了,她爹竟然死了,是死在石狼帮的人手里
,地上有石狼帮的标记。她痛哭,她痛不欲生,瞧她伤心欲绝的模样,我虽才与她初
识、心竟也跟着她隐隐作痛。她说是石狼帮的人想娶她做什么押寨夫人,爹不同意,
因此遭了他们毒手。我怒愤填膺当即问明了石狼帮的方位,当夜杀了个石狼帮鸡犬不
留,却只可惜遍寻他们帮主不着。忽地我心里开始有些惦她,生怕有石狼帮余孽趁虚
对她不利,便又急急回谷里看她。我立时骇了一跳,虽没人对她怎样,可她居然在上
吊自尽。我救下她,救醒她,她倒在我怀里大哭,我知道她这一哭我是再也脱不了身
了。我发现我已喜欢上了她,真的。没想到一句以身相许的玩笑会弄假成真,从此我
和她一块住在谷里。我打猎,她持家,闲来无事我便教他武功防身。我发觉我越来越
爱她,也更加地宠她,我全心全力的教她。她也真聪明,那么一点武功底子二三年功
夫就有了我的七八成。可是她心情似乎越来越不好,最初对我有说有笑,无尽温柔,
现下却对我越来越淡漠了。我不知自己哪惹她不高兴,我纳闷,我问她,她不肯说,
怪我多事,总是想支开我静静一个人呆着。一次我拿了兽皮去镇上卖,看见一支很漂
亮的簪子,我一时心血来潮便用所有的皮毛换了那根簪子,只想快些回去讨她欢心。
我给她带上它,她或许就不会再对我生气了吧,一路上我忐忑不安地想。可我一到房
门外我便惊得呆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听见了一种声音,是如初与人床第寻
欢的声音,是,是她在与人寻欢作乐,我绝不会听错,那种呻吟绝不是生病所致、更
非被人强奸,我跟她生活了两年我还会听不出来么?我脸色铁青,没有敲门,也没有
开门,我整个人都似已浑身僵硬,我硬生生走了进去,门板碎裂。我用身子嵌门而入
,两个人赤精着身子乍然分开,我看见从她身上下来的男人背后纹着一条狼、一条石
狼。一刹那我似乎明白了很多,又似茫然了更多。那男人似对我很畏惧,倒是如初、
笑如初这个女人非但没有丝毫羞耻胆怯、竟施施然索性敞开被子好叫我看个清楚。她
居然笑,她说她也不想瞒下去了,她居然是什么锦锈教的教主,她有无数情人,眼前
这男人是石狼帮帮主,是他情人中的一个。我几乎不敢相信,一个这样的女孩竟是什
么教的教主?一个这样的女孩子竟有称霸武林的野心?这个武林怎么了?也许我真的
不再适合这个江湖。她说因功夫未臻上乘尚不敢在武林行王称霸,是以到处以美色计
取武功高强者欢心以偷取绝学,而我便是她对象之一。她敢这么坦白,当然自持十成
把握,因为她已把我的斩乱麻刀法学了九成九,现在她只欠火候而已。我已没有东西
再值得她学习,所以她终于不在乎被我揭穿、与我翻脸。但我只奇怪一个女人如果不
懂得害羞还算不算一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什么她爹自然是不知从哪找来的
替死鬼,石狼帮的帮众亦如是。她说完真相就叫那个石狼帮帮主动手,她认为她们联
手一定可以置我于死地。可我眼中有两团寒火,那个什么石狼帮的帮主看着我的眼睛
不禁有些胆怯,有些犹疑,我盯着他,他正想动手我却索性先一刀把他劈成了两段。
她面色有些变了,她想不到我的刀法会因人的极端愤怒而威力骤增。世上很多事光得
其形不得其神是没有用的,差一分都不行,但这个道理她永远不会懂。没有真的付出
,就不配、不应得到回报。别人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的就是这样。我的刀法是我
的,为我而设,只有我的个性才能发挥它最大的威力。她也出手,尽管看来她的确学
得很好,但她出到第三十八刀我就已一刀架在她脖子上。她眼中居然也会露出惧色,
她居然向我讨饶,这样还教主呢?她求我看在这两年的情份上放过她,我看着她雪白
的颈子、雪白的肌肤,情不禁心想那是我在一个时辰前还深深爱着的,可转眼间就…
…我痛苦得几近不能思想,可她看着我哀伤欲绝竟露出喜色,也许她以为我会放过她
吧,可我刀欠杀岂是任人玩于股掌间的人,我一刀斩下去转身便走。哼,她若要自以
为是,我就得让她猜错。我抹去眼角两滴泪,不是为她,只为伤逝我这辈子第一次动
情得到的却是虚情。我对很多事都死心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再怎么补救也是不能
再如当初的。”
  他的确受过很多伤啊,我也不禁为他有些伤心。
  “此后我开始浪迹天涯,重接买卖。我不再相信任何人,尤其女人,开始杀更多
人,尤其淫贱卑鄙胜如初的女人。五年,足足五年我醉生梦死,一有了钱我就呆在苏
州戏凤阁。那是家妓院,那里的女人最漂亮,酒也最好,最贪钱的也是那里的女人,
每次醒来我的钱袋总是空的,然后我又得去杀人、又有了钱、又来这里寻欢作乐。直
到那次醒来我听见有人吹箫。”
  “好悦心的箫声,是了,不是悦耳,应叫悦心,好美好动听,听得我好像又要醉
了,为什么会听起来这么耳熟,就像娘亲小时吹箫哄我一样。娘、娘,想到这我就不
停地想娘、叫娘,所有人都以为发酒疯,大声嘲笑,我冲出去寻那箫声,看见一个姑
娘在帘后吹箫。我像疯子一样穿过帘子看见了那姑娘,姑娘很美,但不是我娘,我就
势夺了那姑娘手里的箫。那姑娘被我突如其来举动骇得哭了,我可不管,然后自己也
开始吹箫。妓院里的老鸨龟奴都吓坏了,因为那姑娘是新一届花魁,是卖艺不卖身的
红人,就算卖身也得留着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他们都以为我要非礼她,全赶忙出来
赶我出去。我把他们全都踢将出来,只顾一个人吹箫。我也会吹的,娘教过我的,可
什么宫商角徵羽我可不分不清记不得,我只拼命想吹好,可怎么吹也不行,吹得久了
我又不觉睡了,我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流了泪,只是那天我突然好想念娘亲,也许是这
姑娘的箫声引得如此吧。”
  “此后我每次来不喝酒、不要女人,只听这姑娘吹箫,可钱还是大笔大笔的照付
。只奇怪这些曲子我在这几年来怎么从没听过,是她自己编的么?我每次都暗记她吹
的音律,回去慢慢研习,可我学音律笨得紧,怎么也吹不好。有时走在街上胡吹一阵
,自得其乐也自觉好笑,如此过了一年。有一次那位吹箫的姑娘竟主动约我说话,我
觉得奇怪,原来她奇怪我怎么每次来只听她吹箫。我笑笑,说她吹得好听。她脸一红
,说来这里的客人全是寻欢作乐,只有我奇怪得很,又问我那次为何抢她箫却又流泪
。我不禁有些呐呐,又笑笑,我说我也会吹,我拿过来吹了一阵,尽管甚是难听,她
却听得似乎有些发痴。她说这是她自个编的曲儿怎么我也会,我说我每次来都偷学呢
,我又笑笑。她却好像很感动的样子,说只有客人只欲对她无礼,却从没人这么记着
她一点一滴。我若要学,可以天天来找她。此后我们时时见,我们越来越要好。她告
诉我她叫小雨。”
  啊,她就是小雨。
  “那晚下着小雨,雨水却浇不灭我的热情。我很兴奋,我带了很多银子决定去给
小雨赎身。是的,我要娶她。我兴冲冲找到老鸨,她看着我的银子面色有些难看。十
万两银子不可能不够的,我想,可她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倒像是欠我的。她收了
银子走了,我急冲冲去找小雨。我一进房门便看见小雨赤裸着倒在地上,屋里还有男
人、四个男人。再笨的傻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怒气冲天,拔刀狠砍。那四个人居
然还是会家子,没一个弱手。只是被我攻得一时措手不及抢了先着连连倒退,只是其
中一个最可恶,竟拿小雨做挡箭牌。这一恶战直斗了三个时辰我才将四人毙于刀下,
我自己也流了不少血,可最要命的是小雨误中了其中一人一掌。小雨伤得神智有些不
清,瞧着我满身鲜血,只吓得又哭又颤,我知道她怕血,我瞧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心痛
抱着她,发誓再也不让她看见血。”
  “我连夜带她走了,事后才知那四个人竟是江湖上大有侠名的‘江南四公子’,
是四大世家的少爷。江南四公子,呸!侠客也是一般的畜牲不如!此后四大世家的人
传我暗中使狡计杀了四公子,四处通缉格杀我,我可全没当回事,他们找上来一个,
我就杀一个,来两个就杀一双,我的恶名更加响了。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小雨的
命,小雨中了那一掌,伤势古怪,时好时坏,我的内力无法助她疗伤,好不容易找到
江湖神医吴智究,他却说须以少林烈阳掌加赤焰指方可逼出她体内一十七处大穴内的
‘五指阴劲’才能痊愈。我然后又背着她上少林,可少林会这两门功夫的高僧只有藏
经阁的露苇大师。可要少林的高僧为一个恶名昭著的杀手大耗内力救一个素不相识的
妓女,却又怎生能够?我求他他不允,我激他他不中计,我只得提出愿以我的绝学斩
乱麻刀法相交换,他听了才似乎有些心动。藏经阁本来要务之一便是尽力收集天下各
门各派武学以便本寺高僧观摩印证,既增见闻、更辅少林自身绝学之用。他便答允了
,我把我的武功全部笔纸录下交给他,他看了却说不过尔尔平常得紧不值一换。我听
了又惊又怒,少林堂堂天下第一大派竟也作这不守信用混赖之事?你说我武功寻常,
那倒试试看。我跟他拼了一千余招未分胜负,却把全寺的和尚都惊动了。我只得愤愤
暂先离开,到了夜间再来。既然你出尔反尔不出手救人,我便偷了你的绝学自己练会
了来救小雨。这想法虽是妄为可笑,我却顾不得那许多。当夜潜入藏经阁盗书。这少
林寺多半自恃天下第一派无人敢动,四下看守倒也并不如何严密。我潜入阁内只管找
有烈阳或赤焰字样的经书,拿了几本却见那看阁的老和尚露苇秃驴正灯下看我录入的
刀法秘笈。我又恨又恼当下便要偷袭杀了他。我一发起狂来,就什么也不顾,刀法威
力更可倍增。我的刀法斩乱麻未必,斩几个人头倒不成问题。我只须第一刀得势,敌
人除非高我太多,否则非死我刀下不可。我出了三千余刀终把这秃驴宰了,四下灯火
通明一片大乱,少林和尚尽皆前来抓拿我。我连忙带着几本秘笈逃了,领着小雨远走
高飞。”
  “我又找着神医吴智究要他暂先救治,他听我杀了少林高僧死活不肯,我只得拿
出盗来的几本秘笈给他算作诊金,他这才心动。我只留着烈阳掌与赤焰指两本日夜苦
习,他用他研制的奇药让小雨多撑了一年。可我毕竟没少林功夫的底子,两门功夫只
得皮毛,一日强行对小雨施治,旧病反被我医成新症。我又悔又恨,吴智究给了我张
药方,说是每日服此药便可保命,但要痊愈已无可能,我拿了药方只得带小雨离开。
医药我可不懂,拿去药栈询问,上百味药加起来每日足要上百两银子。银子对我来得
快去得也快,我也不在乎什么,只要小雨活下来便好。可我要不停地杀人才能有钱,
但我却未必时时有杀人赚钱的日子。每次杀人只不过几千两,过不得多久就会花光,
然后又要去找财路杀人。而每次去杀人总得十天半月,这段日子我不在小雨身边怎么
成?我必须干票大的一劳永逸方可,就此收山陪着小雨。可是叫我到哪去找价高百万
让人杀的高手?原来杀手最大的痛苦是你想要杀人的时候却找不到人杀。莫非高手都
死绝了,不希罕杀了?我等了很久,我终于等到了。长安的虎爷要请人杀龙哥,这会
是一票大生意,我一定要去接,而他也正要找我。”
  原来你是这样来这儿的,小雨姐原来是这么得的病。她虽然现在死了,可你待她
若此,她想必地下有知心里也快活得紧。总好过我……
  “我把小雨安顿在你家后就去找虎爷,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拿了他的钱后立时就
杀了他。我杀人也看杀什么人,让我讨厌的才杀。他虽知我杀千刀的恶名,只是还是
想不到我竟会杀雇主。因为我不光看他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讨厌,我还要拿他的人头
再到龙哥那赚一笔。当夜我就去找龙哥,带着虎爷的人头去了。既是要赚第二笔,也
是要杀龙哥,我答应过虎爷。尽管我讨厌他,但我说过的就一定会去做。”
  “龙哥很不好对付,我有预感。我把虎爷的人头给他,他很高兴,说着要重赏我
。然后我就开始出刀杀他!我还没领到赏就开始杀他!因为我总觉哪有点不大对劲,
所以想趁早杀了他。他果然中刀,像虎爷一样,只是功夫还差得多。然后也是龙哥的
手下要一拥而上,我想先挑拨龙哥的手下内哄,让他手下的高手贪得龙哥的财产权势
便会无心思再对付我。他手下第一高手是‘影子’,江湖杀手排行榜第一位的‘影子
’,比我排名前一位的‘影子’。可我算错了,当我自以为计逞,‘影子’却对我动
了手。他的武功不在我之下,我终是中了他的偷袭。他的武功怎么这么熟,我又惊又
奇看着他。他居然对我一笑,从脸上撕下一张面具,原来他戴着面具,原来他就是我
在杀手坛的大师兄,我遍寻多年不着的杀师大仇人大师兄。他现在叫‘影子’。他却
更正我,说他其实也不是影子,他是龙哥,他才是真正的龙哥,我杀的龙哥只是个幌
子,真正的龙哥与影子根本是同一个人,影子就是龙哥。我开始发疯,只有这样我的
刀法才能威力顿增,只有这样我才能杀出去。我的斩乱麻刀法变成了乱发疯刀法,我
虽中了他的玄冰寒指,但还是逃了出去。”
  “逃了一夜没想到竟会碰上了你,我借你的热水逼出体内寒毒,借你身躯逃过追
截,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久,我怔怔听着,有些听得明白,有些听得不解,有些听得可
怖,有些听得伤心,我忍不住轻轻去握他发颤的手:“在断魂崖小雨姐是龙哥杀的了
?”
  他轻轻挣脱我的手:“他擒了小雨逼我跳下断魂崖方可放过小雨,可他终究没有
放过。”说着他攥紧了拳头,满面的悲愤之色。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得良久,他又淡漠如故:“我的故事说完了,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我倘死了
,你把我葬在小雨边,碑上记得写‘孔知祥’而非刀欠杀。你走吧。”
  我惊道:“你一定要去杀人?难道你不能不去?”
  他满脸决绝,却不说一个字。
  “我不让你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又冷笑:“你凭什么?”
  凭什么?难道要我说凭我怕他死么?难道要说凭我……
  他咬着牙一字字道:“你喜欢我你当我不知道么,但我是不可能喜欢你这种小丫
头的,你滚吧,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我听了,脸一会通红一会煞白,呆呆凝望着他良久,终于掩面飞奔而去。
  我心里只觉有无限的委屈与伤心。
  我的远泣在他一人孤亭旷野狂笑中掩没。

  轰隆隆,天上云翻雾涌,似乎要下雨了。
  我一路奔回家,只想倒在妈怀里尽情哭诉。我刚一进门,不禁啊的一声尖叫,一
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浑身发颤,更怕的是爹妈都被一群人用刀架持着。
  蛇爷,是那个卑鄙无耻的蛇爷!他又来干么,是想来侮辱我,还是发觉了小刀没
死?是了,他们是来找他,可我怎么通知小刀才好?他可没一点防备,我五内如焚。
  “龙哥,这小妮子如何?”蛇爷捏着我的脸对一个人说话,我一面扭过脸去恨不
得咬断他的指头,一面心里暗惊:“龙哥也来了,那他们确是冲着小刀来了。”
  那个叫龙哥的看起来总是阴沉沉的一张脸,浑身好像直冒寒气。他点点头居然似
笑非笑:“这小妮子长得是不错,不过刀欠杀这小子老婆刚死又找了个小的,也未免
太快了些。”说着尖声厉笑,就像那天在断魂崖听到的笑声一样刺耳难听。
  “你别侮辱他,他心里只有他妻子。都是你杀了小雨姐,都是你害得他抬不起头
来,你混蛋,你不得好死……”我正要骂得他淋漓泄愤,却突被蛇爷“啪”的扇了一
个耳光:“妈的臭丫头闭嘴!”
  我恨恨盯着他。
  龙哥似怒非怒:“刀欠杀临死还能揽个知心人儿也算了不起,看来这人的确不好
对付得紧,也不知他上次跳崖会怎的没死,多半是你这丫头弄鬼了!”
  蛇爷笑道:“幸好我昨日来找这丫头觉得有点神神秘秘,便尾随他方发现刀欠杀
那小子竟然没死,幸好发觉得早,否则被这小子暗里攻个措手不及可危险得紧。”
  龙哥似赞非赞:“看来好色也不一定是坏事,若非小蛇好色去寻这丫头,我们多
半发觉不了这刀欠杀了。”
  蛇爷不免有些得意,随即似乎省觉了什么,忙自收敛得色,龙哥面色却已似青非
青,显是对他话抢锋头不悦。
  龙哥道:“小蛇押着这丫头去引刀欠杀注意,其余人过去分散埋伏。”
  蛇爷微一犹疑便欲押着我就出门,我心中大急:“你先放了我爹妈!”
  龙哥似肯非肯:“好,放了。”只见刀光闪过,爹爹妈妈惨嘶一声已倒在血泊中
。我悲呼了一声,心痛如裂便要晕了过去。龙哥长声厉笑出门:“旧戏重演。”

  我被他们硬生生押着向小刀长亭而去,我浑浑噩噩几已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依
稀浮起爹妈惨状,我心痛如绞、魂哀若死。
  小刀在擦刀,静思。
  他是在想他的乱发疯刀法么?我却觉得自己要先发疯。
  我遥遥看见了他,想喊;他远远感觉到了我,回首。
  我看见他面色变了。
  就像看见小雨。
  轰隆隆,雷声更响,天真的要下雨了。
  蛇爷点了我的哑穴,押着我面对小刀。
  龙哥在一旁盯着小刀,小刀手里的刀。
  他的手下潜伏在四周草丛中山丘后,我想说却说不出来,只能以眼色告诉小刀,
可他却看都不再看我一眼,只盯着龙哥,龙哥的手。
  “放了她。”小刀道。
  龙哥似奇非奇:“放了她?你看我是这么好说话的人?”摇摇头:“如果你死了
,我根本就不会抓她,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小刀咬牙:“无耻!”
  龙哥似喜非喜:“怎么你现在才知道我无耻?”摇摇头道:“看来这世上除刀兄
我再无知己矣,唉,可惜可惜!”
  小刀沉声道:“好,我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龙哥似惊非惊:“又像上次跳崖不死?”摇摇头笑笑:“我可不上当。”
  “我上次只答应你跳崖,可没说跳崖一定会死!”
  “那倒是。”龙哥摸摸鼻子。
  “可是你却杀了小雨!!!”
  龙哥似愁非愁:“我本来想你跳崖后娶她做小老婆,可这小妮子体弱多病,我还
真没那么多银子给她治,干脆杀了算了一了百了岂不是好?”摇摇头:“反正你已有
了新欢,留恋个病鬼干么?”
  小刀又攥紧了拳头:“不要侮辱小雨!”
  龙哥似歉非歉:“好,好,我不说。”突然欺近到我身侧扯下我一截袖子露出我
半截臂膀,道:“那我侮辱她好么?”
  我又恨又羞,只听小刀道:“好!”
  “什么?”
  “我说了,放了她,我便自戕。”
  龙哥似怔非怔:“难道你真要旧戏重演?”摇摇头:“难道你喜欢过的女人都值
得你这么为她们把自己的命都卖了?”
  “你先放了她。”
  龙哥犹疑。
  “从来只有你不守信用在先,我却从没有食过言。”小刀露出鄙夷之色。
  龙哥似乎被他这句话激怒:“好,先放了她!”
  蛇爷解开我的穴道。
  轰隆隆,雨终于下了下来。
  我一步步走向亭中,走向小刀。
  他看着我,烟雨濛濛中他瞧我的眼神好像跟从前有些不一样。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他们是疯子!是恶魔!!!”我说。
  “我也是疯子,也是恶魔。”他说。
  “你不是!!!”我大声道。
  我又求他:“你别为我自杀。”
  他笑笑,轻轻道:“我傻了一次不会再傻第二次。”他忽地正色道:“你快走,
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
  我摇头,凄切,道:“我爹爹妈妈已被他们杀了。”
  他的眼神燃起两团寒火,他的肌肉扭曲着。
  “你快逃吧,凭你的本事要逃走一定没有问题的。”我哀恳他。
  “那你呢?”
  我?他是在顾念我么?我满心凄惨流过一阵暖意。
  “我若先死,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我只要没死,他们便不敢动你。所以你先走!

  我咬牙摇头:“一起生一起死!”
  他听了怔怔望了我良久,忽地仰面无声惨笑。
  蛇爷突地插道:“两口子说完情话没有?”
  龙哥还在雨中死死盯着我们:“刀兄是否也要食言而肥了?”
  小刀霍然拔刀厉笑:“刀某必死,却没说过死前不能杀了你!”说着便将跃出长
亭。
  我大声疾呼:“不要!”
  可他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就冲了出去。
  “我已失却了我爱的女人,不能再失去爱我的女人!”
  天上轰隆作响,雨更大了!
  他像疯了一般冲进瓢泼大雨,随即风声雨声拔刀声撞击声砍杀声惨嚎声交织在了
一起,我只看见雨的影子血的影子刀的影子却唯独看不清他的影子。各种声音此起彼
落,各种幻形乍现无定,渐渐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见,只听
见不知谁的血谁的泪和着多少雨在一起滴、只看见不知多少雨正和着谁的血谁的泪在
一点一点模糊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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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3 14:54:22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又是这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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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3 20:52:13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七章 杀你的第七个理由
  雾桥一见惊玉颜,
  欲斩相思恐已迟。
  今宵梦园盼伊来,
  风流无多云散时。
  当临安府第一豪富吴思长的千金吴大小姐接到这张诗笺时,整日便是恍恍惚惚、
翻来覆去地念着这四句诗,有时望着窗外一阵痴痴无由地想,想到深处,脸上不时飞
起两朵红云……
  “风流剑客”云开散从吴思长府里食过豪宴出来时,已是晚霞满天、日近黄昏。
这席豪宴自上午已时始,前后足足吃了有三个时辰,竹叶青、女儿红、金汁玉露、三
锅良汾、西域紫光葡萄酒……连阶送上来,云开散前后吐了五次,忽记起今宵月圆的
约会,方忍住暴饮不再贪杯,独自找间厢房小睡了半个时辰,散了大半酒力方始酒醒
,脑袋却兀自有些昏沉,抬头惊觉天色不早,急急辞了吴思长出了吴府。清风拂面,
身心一阵惬意,想起清晨悄投于吴思长千金吴孜小姐闺房的那四句诗笺,嘴角不由忍
不住微笑。
  世人皆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云开散自少年时得“风流剑客”之名自是深谙此道,
而今人届中年仍是难敛风流、食色难改,处处欠下无数相思债,真不知羡煞妒煞多少
旁人。
  江湖上若问谁的剑法第一,云开散自忖未必能入三名之列,但若问谁是天下女子
第一梦里中人自云开散无疑。云开散驰骋江湖二十年,侠名广播、人俊多金、威名素
著、声望愈隆,又有何人能不为之心醉神仪?天下女子更无不视作心目中的风流豪杰
、白马英雄,云开散自不能让天下慕者失望,平日亦是处处行侠、处处留情,若问他
此生结下多少儿女情长、有过多少女人,只怕他自己也委实有些数不清。江湖曾有戏
言,若论得到女人的本事只怕连江湖第一采花淫贼花酥骨也得自叹不如。只不过花酥
骨干的是窃玉偷香,云大侠行的是妙手偷心,花酥骨持的是鸡鸣狗盗,云大侠却凭的
是英俊潇洒、靠的是风流倜傥、用的是文采口才、仗的是侠肝义胆、讲的是男子气概
,可不是迷香药酒霸王硬上弓的下流手段。
  而被云大侠这种男人看得上眼的女子自然也非庸脂俗粉,当然只有大家闺秀、小
家碧玉、豪门贵妇、世家千金、江湖奇女子才配得上他“风流剑客”四字。纵是偶戏
烟花,也当风尘名妓方是。
  云开散一路走来,想起前日于雾桥结识郊外踏青的吴大小姐实算得件人生乐事,
那日初逢吴孜本正惊艳于她的天仙玉貌,偏生无巧不巧遇上劫匪“采花一窝蜂”欲对
吴大小姐不轨,心中不由暗叫声巧(好)。云开散当此情形自是路见劫色、拔剑相助
,不过凭云大侠的本事对付这伙毛贼那还不是三招两式?但云大侠却另有计较,硬是
拖泥带水大战了三百回合(免得叫外行人看了像没怎么卖力),时时不忘给吴大小姐
留下几个正面舞剑英姿,方把这干毛贼打得落花流水、四散而逃。吴大小姐却先是被
劫匪骇得六神无主、继而对云开散感激得无以复加,瞧他剑惩凶徒神威凛凛的模样更
是看得目眩神驰、心生怯慕。云开散随即收剑温言相慰、暖语相藉,更是惹得吴大小
姐心头鹿撞、面上桃花。
  云开散而今想想也不禁觉得好笑,他成熟的男子魅力、多年俘获女人的经验又岂
是久在深闺门难出的少女所能拒却?携步进城寥寥数言便已挑得吴大小姐春心荡漾、
不舍依依,心想今宵月圆之约多半是不会不来的了,却不记得这回英雄救美是这辈子
第几遭了。云开散越想越有趣,于吴思长的大摆宴席相谢也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只是
惦着能一亲吴孜小姐的芳泽便已足矣。而今再想起吴孜小姐粉面含春、杏眼含情的模
样更是浑身发热、燥炽难当,酒意虽仍自微醺,脚步却不由加快。
  云开散跨逢春门、经含羞阁、穿林荫道、临醉荷池,一路迎风如洗、道旁桂树飘
香更感沉醉,再越过了孔雀桥,便是吴思长为他精心预备的小憩梦园。只是吴思长却
想不到云开散向他借了这梦园不是醉翁之意在乎酒,在乎梦园会佳人也。
  云开散抬头月色朦胧,四下树影摇曳,湖水波光粼粼如星雨落,远处花香暗袭好
似美人挥汗,如此梦园直如醇酒一般,云开散真疑是梦是幻,几欲再醉一次,却听不
远处花丛相思亭中有一人幽幽轻叹。云开散心头微震,那是她么?
  亭中女子一袭白衣,身形窈窕,手持诗签举止优雅,背对着云开散正独自低低吟
诗:“雾桥一见惊玉颜……欲斩相思恐已迟……今宵梦园盼伊来……”
  “风流无多云散时!”云开散忽地接口道。
  那亭中女子蓦闻此言“啊”的一声浑身一颤,欲待转身,却忽地身子一紧,已被
人从身后拦腰抱住。云开散伸鼻在她颈项深深一嗅,笑道:“好香!”
  吴孜小姐被他突如其来一抱抱得心慌意乱,被他一嗅调笑更是浑身发软,嗔道:
“是你,好没来由的吓人一跳!”
  “明知只有我会来,你又怕些什么?”云开散搂得更紧。
  吴孜轻笑道:“那可未必,也许又有强盗埋伏在这想掳走我呢?”
  云开散也笑:“掳走了会怎样?”
  吴孜一呆,不料他如此回答,脸上随即红潮如涌,羞道:“不知道。”
  云开散双手上下游动,耳垂边兀自取笑:“会这样。”
  吴孜口中嘤咛一声,羞不可抑,身子虽颤得厉害却不拒绝,嗔道:“原来你比强
盗还坏。”
  云开散笑道:“你才知道么?可已晚啦。”说着在她脸颊深深一吻,轻轻道:“
你要真被强盗掳走了,我自然要上刀山下油锅的把你救回来。你若要有个三长两短,
我活着可还有什么意思?”
  吴孜眼中泛出异样的光芒:“你说的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及得上你?”云开散头垂得更低,吻得更深
:“你已来了很久么?”
  吴孜小姐喘息更重:“整个下午我都在这儿等你,只想快些见到你,可是你却这
么晚来。”
  云开散既感得意,又觉情深可感:“那我现在一直陪着你好么?”
  吴孜嗯了一声,含羞不答,浑身被他搂得酸软无力、有若无骨。云开散一时情欲
如沸,再也把持不住,一把抱起吴孜向花丛深处。
  远处二人鼻音渐渐呢哝不清,掩在湖光月色、花香虫鸣……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远处逢春门处忽地传来奇重的脚步声,震得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动。那脚步节拍
虽缓,却是一步比一步奇响,夜深静寂,听来直如巨象坠地般惊人。
  过不多时那脚步巨响已到了醉荷池处,一人一步步由远而近踏步而来,脚步愈见
沉重,每一步都像要踏在人的心头,让人好不烦闷欲呕。
  云开散欢好刚毕听得如此奇响,心知有异,不想吴孜受惊,拂了她的睡穴,赤着
身子从吴孜身上跃起,披上衣衫,独自步入相思亭于石凳坐下,悠悠放声道:“难道
这小憩梦园真的入了强盗小贼不成?连云某欲睡个安稳觉都不可得?”
  那人一步步重踏而来,沉重如锤,粗声道:“若问世上何为贼喊抓贼,眼前的云
大侠便是现成的榜样。”
  云开散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你。庄兄弟何出此言?”
  那粗壮大汉脚步声忽止,嗓子却如洪钟:“今日梦园不是有个风流大贼在诱拐人
家的千金小姐么?只不过‘采花一窝蜂’换做了‘风流剑客’,暴殄天物换做了怜香
惜玉罢了。”
  云开散风流之名天下皆闻,被人说笑多了也不觉如何,径自取过石桌上的酒壶自
斟一杯,微微一笑:“庄兄弟耿直为怀,怎么今日也学会了闲人的无聊说笑?倒是少
见。”
  大汉闷哼一声:“这年头若不跟云大侠学点风流说笑的本事,只怕全天下男人的
老婆都得跟着云大侠跑了,不学点怎么成?谁叫现在的女人都好这口?”
  云开散哈哈一笑:“庄兄弟越来越有趣得紧了!早些日子我怎么没看出庄兄弟还
有此才,自当常常聚杯共饮才是。”
  大汉冷冷道:“有些事说起来有趣,做起来可就无趣得很了。酒还是留着你自己
喝吧,只怕是喝一次少一次。”
  云开散仰首饮下一杯醇酒,啧啧良久,道:“今日庄兄弟的话说得云某好没头脑
,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你突然到访,到底找我何事?”
  “杀你!”
  “杀我?”云开散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怎样:“庄兄弟怎么还在说笑?咱们好端
端的,你干么要杀我?”
  “你知道我从不说笑。”
  云开散微微变色,此时脾性再好也不禁怫然不悦,淡淡道:“庄耕怀,你我交情
虽不深却也是十八年的朋友,有什么话不妨痛快直说,何必叫我打哑迷?”
  庄耕怀忽从怀中掏出一根金钗,掷在亭中石桌上清脆作响。
  云开散面色微变,盯着金钗沉吟良久:“你知道了?”
  庄耕怀冷笑:“别人做兄弟的是朋友之妻不可欺,你倒是朋友之妻不客气。你说
我该不该杀你?”
  云开散随即面色如常:“我想你误会了。”
  “哦?”
  云开散道:“前年你去找‘巫山五恶’寻仇,独留弟妹一人在家,却是一去经年
不知音讯,我只道你已有不测,这才去言语相慰……”
  庄耕怀仰天暴笑:“我去除‘巫山五恶’,你们就乘机巫山云雨了是么?!”
  云开散悠悠道:“实情如此,你不信也没法子。我只道你当日已死,心想也不必
叫弟妹常自守寡。大家江湖儿女,又何必死守那陈规礼法,难道庄兄弟这也看不开么
?”
  庄耕怀怒笑道:“好好好,不愧是风流剑客,凡事都能被你说得舌璨莲花、头头
是道,那我老婆早不是处子又如何说?”
  云开散这才面色又变。
  庄耕怀冷冷道:“我老婆识我在先,却在成亲前被你破了处子身,你当我真是庄
稼汉大老粗连这都不懂么?”
  云开散喟然:“这是她说的?”
  “她在死前什么都说了?”
  云开散愠道:“你杀了她?”
  “不错,就用你送她的金钗杀了她。”
  云开散持着金钗把玩了会儿,长长叹了口气:“其实你虽识她在先,但我与她才
真是两情相悦,只是她与你已有了婚约,你又是我朋友,我自不好再说些什么。说实
话,她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嫁了你也委实有些可惜,她本该雨露承欢多受些怜惜才是
,你却偏生有如蛮牛不懂体贴,我也是情不自禁有些心疼方铸此糊涂,也确有些对你
不住。罢了罢了,她既已死,也是一了百了。”说着将金钗掷入湖中。
  庄耕怀冷笑摇头:“堂堂风流剑客能说出这番话来,是该叫人心惊还是该叫人心
寒?”说着从腰上取下一把弯刀,其状如镰。
  云开散皱眉道:“你真要杀我?”又摇摇头道:“你还是走吧,凭你的‘庄家八
式’不是我的对手。”
  庄耕怀讽道:“怎么,不好意思动手么?怕别人笑你抢了义弟的老婆又杀了自己
的兄弟?”
  云开散面色隐现不悦:“妻子如衣服,兄弟若手足。你又何必为了个女人与我翻
脸,你若觉戴了绿帽子脸上挂不住,改日我便再给你找位弟妹便是。”
  庄耕怀双目血红,咬牙道:“你当个个都如你一般只把女子视作玩物么?你可知
道我杀她时自己有多心痛?你难道当我只是为了面子?你既然知道兄弟若手足,就不
要做对不起兄弟的事。男子汉大丈夫被人这般欺上门来,若不报之,何以为人?”
  云开散苦笑:“我对女人一向是讲两厢情愿,可从没用过强。你虽杀不了我,却
又何必把我臭得如此不堪?”
  庄耕怀点点头:“我杀不了你,便把命赔在这里便是,自会有第二个人来杀你,
第二个人杀不了自会有第三个,你也不用自视甚高。”
  云开散摇摇头道:“你若是在我与吴大小姐两相欢好、魂不守舍之际乘隙偷袭或
有机会得手,但你来时脚步如此重法分明是故意要我听见,想是还顾着往日这份情谊
,咱们兄弟又怎能兵刃相见?”
  庄耕怀满脸不屑:“你当我是什么?你又以为你是谁?庄某杀人素来光明磊落,
纵明知武不及你,也不会行那小人暗算。你虽处处惹下风流孽债,但好歹也是位仗义
疏财的真侠士,庄某也是铁铮铮的汉子,纵是私仇,又岂能暗杀于你?我脚步声响只
是给你提个醒好让你死得体面些,我可不想杀你时看见你跟草丛中那位小姐赤条条的
模样。”
  云开散一闻此言颊上登染烟霞,月光清照之下,也不知是惭是怒,沉声道:“既
然你非要于旧日兄弟情谊不顾,那我也没法子!你要杀我,我也不能引颈就戮。我虽
不想杀你,奈何刀剑无眼,你自己小心。”
  庄耕怀杀气满脸:“少装客气,把你的二十八招‘风流剑法’全都亮出来吧!”
当下再不多言,出刀便砍。庄耕怀的家传绝艺“庄家八式”虽不好看,却是招招实用
,式简连绵,紧密厚实。庄耕怀刀势如山,有如狂风暴雨攻了过去,将云开散罩在刀
网之中、围得滴水不透。
  云开散叹了口气,不料十八年相交落到这般田地,手上却毫不敢懈,拔剑出剑,
叮叮当当眨眼间已交了数十招。
  庄耕怀怒道:“干么不用风流剑法,看不起我么?”手上攻得更紧。
  云开散最得意的武功便是二十八招风流剑法,据说云开散江湖遇敌还从未用过最
后七招,只因这套剑法威力惊人,寻常高手常连前七招也接不住,而云开散二十年来
使风流剑法至十四招开外也不过三五次而已,江湖上更是能以接他七招风流剑法以上
为荣,可见这套剑法威力之盛。
  云开散酒醉行欢之后浑身乏力,眼下被庄耕怀一阵急攻,一时气力不济,竟也略
感狼狈。心中本对庄耕怀稍有歉仄不忍杀之,此刻也不禁逼出了火性。当下剑法一变
,刷刷数剑将庄耕怀逼了开去,怒道:“你既想见识风流剑法,给我瞧仔细了。”当
下“风吹雨打”、“落魄天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闻鸡起舞”、“
吐气扬眉”、“玉树临风”一连七招一气呵成,但听“当”的一声庄耕怀弯刀断做两
截,剑气仍是袭来不止。庄耕怀连退数步,胸口衣衫忽地自行裂开,流下两排鲜血。
庄耕怀抬头惨笑:“好剑法,只可惜、可惜……”说着声音渐低,仆地倒地,却不知
他是可惜什么。
  云开散见他就此倒毙,也不禁微感茫然,不胜唏嘘:“兄弟,是你先要杀我。”
  却忽听醉荷池边响起一阵掌声:“风流剑客云开散做贼心虚通奸了自己的弟妹,
又杀了自己相交十八年的兄弟,此情此景近年来江湖上倒还真难得一见,也不知传将
出去外人是信也不信?真是天下无耻者莫过于云大侠其右了!”一个年青女子如此说
着,已如仙子御风般从孔雀桥踱了过来。
  云开散听得一阵窝火,皱眉道:“我好像并不认得姑娘,姑娘又何必利嘴伤人?

  “原来利嘴也可伤人的么?却不知是风流成性更伤人些,还是我的利嘴更比刀快
了?”那女子一声冷笑,巧移莲步,走到近前道:“不认得我不要紧,你认识我姐就
对了。”
  云开散这才看清她的样貌,眉目清展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只是姿
色俏丽、身材动人,方始敛起愠色微微露出笑意:“如果令姐能及小姐容貌十分之一
,云某或许相识也未可知。”
  那女子面上微赤,随即满面讥嘲:“难怪叫作‘风流剑客’,一张巧口只怕甜得
比我的利嘴更甚几筹!只可惜我不是我姐,可不会由你三二甜言就迷失了魂!”
  “你姐?”云开散瞧着她的模样不停思索,忽地省起道:“啊,你是‘水中花’
水无涟的妹子。”
  那女子哼了一声:“不错,我便是水无涟的妹子水无漪,你才想起来么?”
  云开散微感欣然:“令姐还好么?”
  “好,好得很,我时时烧些纸钱给她,她在地下想必是什么都不缺的了,唯一缺
的想必便只有你这个负心人。”
  云开散闻言颇感意外:“她死了么?如何死的?”
  水无漪冷笑:“她怎么死的便要问你了,瞧你一副没半点伤心的模样,我可真是
为姐不值,也不知你凭什么迷得我姐为你颠倒如此,竟甘心为你自溺而死。”
  “什么?”
  “你还装什么蒜,去年此时你答应我姐什么来着?你说今年四月初一来‘莹水小
筑’迎娶我姐,可你有没守约而至?可我姐却是说一不二之人,当日说过你若不来她
便投水自尽,结果她真的自溺身亡,你得意了?你快活了?!”
  瞧着水无漪满脸愤恨气苦之色,云开散也不禁黯然:“她怎么会这么傻,我只是
一句戏言,她怎能当真?”
  水无漪忽地仰天厉笑:“傻?姐,你听见没有,她说你傻?这种男人玩了一辈子
女人却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情实意,姐,我好为你不值!”她独自向冥冥苍穹中控诉,
似乎她姐便是天上繁星中的一颗,云开散听得忽感一阵寒意。
  云开散道:“这次你来是想替你姐讨回公道?”
  水无漪冷笑:“你倒不笨!”
  云开散苦笑,指着庄耕怀的尸身道:“你不会是也像他一样想来要我的命吧?”
  水无漪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便是第二个要你命的人。他为妻子,我为我
姐。”
  云开散叹了口气:“既有第二个,想必还有第三个了,又何不一块出来?”
  但听园内深处一人应声道:“出来倒也无妨,反正咱们也不是要联手暗杀你。一
个杀不了你,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二个杀不了自会有第三个,总之会有一个能杀得了
你。”人随话现的却是位长身玉立的公子。
  水无漪见了他倒似更是吃惊:“怎么是你,不是让你哥来杀他么?”
  那公子摇了摇头:“此战凶多吉少,我岂能放心得下你独自前来?你倘若死了,
我又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苟且偷生?你不能为我放下你姐之仇,我也不必饶上我哥的性
命。不如大家共赴黄泉也好有个伴,一路让我陪着你便是。”这番话大有痴意,虽透
着傻气,却颇为可感,二人竟俨然是一对情侣。
  水无漪听了又喜又悲,脸上一阵凄红,恨恨跺了跺脚。
  云开散揶揄道:“原来是小两口子,既约好了来对付我,怎么又不联手?这不是
要白白送命么?你们不群起而攻,便觉车轮战算得光明磊落了是不是?”
  那公子回过头来言语不卑不亢:“单打独斗,咱们自知非你敌手,若要群攻,你
好歹是位颇得人望的江湖大侠,并非伪君子,咱们也既非小人,这种事自不能为之。
两相折中,车轮大战再合适不过,各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咱们虽是人多却互不相帮
,再是公平不过。”
  云开散奇道:“你也跟我有仇?”
  那公子道:“有丈夫为妻子、有妹妹为姐姐、自然也少不了哥哥为妹子了。在下
皇甫清寒,你可别说你不认得我妹子皇甫清萍!”
  云开散打心底叹了口气:“原来各位都是来讨风流债来着,只是我与每位女子欢
好离散皆是出自两厢情愿、并未强逼,各位却又何必如此不通人情地大煞风景多管闲
事,要搞出人命这般严重?”
  皇甫清寒正色道:“你要两厢情愿到是善始善终,我妹子清萍本要嫁与蜀中唐门
,正要以此和亲解了我两大世家世代仇隙,却被你半路诱我萍妹失身,不能和亲。幸
亏咱们悔婚得早,若是再让我妹嫁将过去,被唐门发觉已非处子那还不仇上加仇?我
妹本嚷着要非你不嫁,你若肯娶也便罢了,偏生你与我妹相好不久却又弃她不顾,你
这又算什么?当我们皇甫世家真是好欺侮的么?”
  云开散微感抱憾:“你们世家恩仇我事先不晓,只是见你们为了和亲竟要让一个
好端端的女子嫁给一个她素未谋面毫无情意的男人,云某可实是看不过眼。你们难道
便不觉这般牺牲一个女子的终生幸福不太也残忍了么?”
  皇甫清寒连连摇头:“荒谬!他人般不般配是各自家事,用得着你以身胡搅?是
不是要所有的女子都要被你经手一次才算这辈子有过了幸福,你以为你是谁?要是王
昭君活在今日出塞,是不是也要难逃你的风流解数?”
  云开散正自苦笑,水无漪恨声道:“跟他废话作什?这种无耻之徒只会狡辩,云
开散接招!”一语未毕已然猱身而上,五指开闭如莲,其身柔软若绵,施武若舞,每
出一招都好似水中花开一般。其形虽是优雅,招术却异常狠辣。
  皇甫清寒果然依言袖手,并不相助,只是满脸关切、颇显惊惶。云开散好整以暇
随手应敌,心下却颇感踌躇,也不知怎生了局才是最好。当下“风流剑法”再展,好
叫她知难而退。
  云开散风流剑法何等威力,虽只使前几招,水无漪的“水仙花指”登时抵受不住
。水无漪每接一招便退一步,过不多时已是香汗淋漓、应付为难,适才凌厉攻势全然
不现,眼见便要叶凋枝残、水溅花碎,但听皇甫清寒啊的一声惊叫“小心”,云开散
已一剑直指水无漪的眉心。
  云开散剑势戛然而止,剑尖在水无漪眉心轻轻一点并不刺入,皇甫清寒惊得张大
了一张口,一颗心直骇得要跳出了腔子,水无漪却是脸色一阵苍白。
  云开散微笑:“如何?还要再试么?我早说过你们不是我对手,不好好一块呆着
花前月下共享良辰,却跑来杀我真是何苦来哉!”
  皇甫清寒神色一正:“多谢你对她手下留情,但该不该来杀你是另一回事,该轮
到在下了!”说着便要挺出手中折扇。
  云开散一声叹息移剑以待,却听水无漪怒道:“谁要你谢他,谁要你替我?我跟
他可还没打完呢!”说着水袖中忽射出两股腥臭难当的黑水直射云开散面门。
  这下变生肘腋,云开散虽是久经阵仗,也险些着了道,连忙倒纵避开,但见黑水
落地处已是吱吱冒起轻烟,显是剧毒,不由勃然动了真怒:“你虽存心杀我,我却已
有意放你生路,竟还如此不知好歹欲施毒手!”当下再不客气,风流剑法第八招至十
四招一气使出。
  水无漪连他第一轮七招都接不住,何况第二轮七招。眨眼间水无漪已接连手脚中
剑,衣衫不断见红,却兀自咬牙硬撑,不见退避。皇甫清寒碍于约定,不便相助,只
是一旁急得额头出汗。
  云开散的风流剑法本当是潇洒非凡、风情万端,此际却使得再无半点柔情,待十
四招“春风一度”一出,水无漪已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自知无幸,心中凄愤只得
闭目待死。云开散微一犹疑,不及深思该不该剑下留情,长剑已“噗”的一声将人穿
过。
  这人却不是水无漪,而是皇甫清寒--皇甫清寒竟飞扑而上以身代无漪挡了这剑

  长剑穿体而过,皇甫清寒立时血染全身,眼见难活。此事来得太过突兀,云开散
与水无漪俱都惊得呆了。
  皇甫清寒浑身痉挛,不住喘息,对着云开散惨然道:“我是杀你不得的了……我
以身代她一剑可并没向你出招,算不得围攻于你,我可没违了事前的约定,我一向说
话算话……”边说口角边流下脓血,他命在顷刻,却还惦着自己不可遭人误会。云开
散又叹息了一声,也不记得这是自己今晚第几回叹息。
  水无漪呆呆向清寒凝望良久,眼中怔怔落下泪来,在他身旁跪了下来,泣道:“
你干么要替我挡这剑?你怎么这么傻?”
  皇甫清寒一声惨笑,想要伸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却是无力:“你刚才还骂别人说傻
,怎么现下倒说起我来了……不过你总对我无好言色、喝来喝去的,从来不肯对我透
句知心话,现下能得你这般对我柔声说话,我死也值得了……你到是对我再说两句听
听……”说着连声咳嗽不止,很是辛苦。
  水无漪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身上怮哭:“我以后说一辈子的柔声细语给你听好么,
你别死了好不好?你想听什么,你说啊,你别死了好么?”人在生前随意说生道死总
是从未细心想过死是怎生回事,而今心爱之人真的即死,竟是如此让人惨痛欲绝。
  “好啊……”皇甫清寒说得万分吃力,心中无尽欢喜,惨然一笑,却就此不动。
  云开散仰天唏嘘,万不料世上竟有如此痴情之人,也不知该怜该叹该笑该敬。
  水无漪瞧着清寒的尸首双目发直,痴痴良久,呆呆道:“云大侠,你还等什么?
干么还不动手?”
  云开散轻一摆手:“是你们要杀我,我只是自卫杀人,本无意取你性命,你走吧
。”
  水无漪泪中寒笑:“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世上若无你的风流罪孽在先,他又怎么
会死?”说着一头撞向云开散剑尖。
  云开散见她忽有异动,只道又要偷袭,剑尖上扬,正迎着水无漪玉颈。水无漪颈
边立时血溅如花,云开散登时后悔,万不料她竟会自行撞上剑锋自杀。
  水无漪静静伏在皇甫清寒身上,悠悠道:“他说过会陪着我上黄泉路的,他最怕
别人说他不讲信用了,我不会让他说谎的,我这不是陪着你来了么,你说是不是……
”声音逐渐低沉,终至不闻。
  云开散呆立良久,喃喃道:“难不成这世上的人都疯了?”
  “世间自有痴儿女,可笑风流不懂情!疯子反说人疯,世事便是如此。”远处居
然仍有人曼吟答腔。
  云开散头仰向天,深深长长狠狠恨恨叹了口气道:“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能不
能一块出来干净?”
  云开散今夜相会吴孜小姐本觉风流尽兴正感痛快,却莫名其妙多出这许多荒唐事
来,实是好不憋闷扫兴。倘这是一干奸贼小人对他行刺暗杀,他自无所谓。而今死于
他手的不是相识旧友便是正道中人,他真心行侠多年,虽说有些风流陋习难改,但惹
得眼下这般情形也着实不是滋味,这时再听异声更感烦郁,竟尔不耐起来。
  “来的人不多,本只需我一人便已足够,只可惜我抽到的是第四支签,否则焉能
让你妄杀这三人!”一个中年壮汉龙形虎步地迈将过来,后背斜插一把厚刃钢刀,不
怒而威、气势自生。
  云开散长眉一挑:“风云刀客?”
  “不错,卞某便是江湖排名总在你‘风流剑客’之后的‘风云刀客’,可我一直
不明白你凭什么总能排名于我前、名望比我高。是你功夫比我强么?未必!是你行侠
仗义比我多么?牵强!是你长得比我俊么?对女人或许!今日我见了阁下行径算是明
白了,风流剑客实为下流剑客,原来如此!罢了,这个江湖虚名不跟你争也罢。”
  云开散不屑一笑:“总算有一个肯说了实话,既是为不甘名位屈居我下而杀我后
快,又何必给我捏造什么下流无耻的罪名?”
  “风云刀客”卞常焕正色道:“捏造?自从世上有了风流二字以来,还有哪个下
流胚子不称自己下流作风流?江湖歪风弥漫,把失节叫潇洒,无信当聪明,原都是你
们这般江湖名流平日不洁身自好却又为己美其名曰树的榜样。上梁不正下梁歪,江湖
无知后辈自是有样学样,流气作流行,终成今日江湖乌烟瘴气难以挽回之颓势。试问
江湖正气何在,已举目皆非,一怒拔刀向者谁,自是先要向你们这些始作俑者开刀!

  云开散拍掌反笑:“这番话当真是悲天悯人我见犹怜,要杀我还得先想出这番道
理来也真是难为你,果不愧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侠士,换做是我那是万万说不出来的
了,只是这大道理你不嫌说得太假么?”
  卞常焕叹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世事原是如此。君子总貌似虚伪,小人却
当情有可原,亦正亦邪常被视作大加颂扬的人之真性本色,这也原是你们这干人带出
来的江湖通病。我说的这番道理若是江湖匪类不懂也便罢了,你倘也真不懂,当真是
枉为多年侠字。我看你平日行侠仗义只怕不是兴之所至随手相助,便是看中了被救之
人乃绝色佳丽别有用心吧?!”
  云开散闻言面色立时难看起来,也不知恨他胡言污辱,还是道中心事,冷笑道:
“那你来不是讨风流债,而是来替天行道来着?”
  卞常焕道:“替天行道不敢当。阁下除坏女人贞节之外并无恶行,往日也确多有
行侠义举,阁下的才学胆识,在下自也常佩服得紧,只是不杀你不足以立威,否则教
天下无数好色之徒何以为戒?”
  云开散哈哈大笑:“可笑,荒谬,云某堂堂七尺男儿、笑傲江湖二十载,要给你
杀了当警戒后人的教具?云某行侠这么多年,可还真未曾想过这么妙的杀人理由,卞
兄当真是妙人!!!”
  卞常焕摇头,取下背后钢刀:“不管你如何自辩,你罪都绝应当诛。别人百世才
能尝的温柔滋味,被你一世尝尽,你也该知足了。”
  云开散更是好笑:“你就凭我这辈子相好过的女人太多来杀我?男人一生能得多
少女人欢心各凭本事罢了,与我相悦的又有哪一位是被我强逼就范?虽然这大多女子
不能与在下相好一生只叹缘浅,想来也常感遗憾,但云某却仍是问心无愧,你又何必
因此相妒于我,难不成你把我与采花淫贼相提并论?”
  卞常焕叹道:“看来云大侠我行我素我多年,不但被风花雪月淘空了身子,还被
酒色换了脑子,连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道理都不懂了!你而今以丑作美习以为常,自
不会觉己有何不是。但万恶淫为首,身居侠道岂能不懂?采花淫贼毕竟只伤人身一次
,虽遗毒不浅,却又哪及你这般处处窃盗人心后又弃之不顾、留相思毒根深种情心更
加可恶、为祸更烈!”
  云开散也叹了一声:“人生于世风流快活不享,何苦执着于求爱不得便转仇?她
们解不开相思纠缠,我虽也有疚于心,却又有何罪当诛?我总不成陪她们一世虚度,
也总不成竟有人要为此取我性命!有人从未尝过温柔滋味,因此而嫉,我更是没法子
。其实想要杀我动手便是,又何必找些牵强的道理好让自己心安?”
  卞常焕怒声道:“你别把过错尽往他人身上推,纵然在下真有见不得人的妒意私
心,我替天行错道也总好过你替人行错房。你要真是问心无愧,你便把草丛中的那位
小姐请出来相见!看她听了你这番话,是后悔不迭还是执迷不悟!”
  云开散一时微感尴尬,有些话自是不便让女人听见。但他已点了吴孜的睡穴,自
不担心她听见什么,请出来相见却是不大方便。
  却听另有一人沉声插道:“卞先生要云大侠请小女出来,那不是太难为他了么?
云大侠虽说风流成性,面子总还是要的。纵然他不要面子,也得顾着点老夫的颜面才
是。”
  说话之人身材微胖,却居然是吴思长!这梦园的主人,临安第一豪富,吴孜小姐
的父亲吴思长!!!
  云开散见他蓦然现身似乎一切登时明白了大半,一时间纵是久经风浪此际也是想
不尴尬都不成,也不知他有没瞧见草丛中吴孜的身子。好在月光虽明,他满脸酡红却
也瞧得并不怎么分明。
  吴思长神情难分喜怒,失望之色却是显现无尽:“云大侠,小女久在深闺不通世
务,极易遭人诱骗,本当多受些智者仁人的英明教导长些见识才是。可你非但不加劝
导她的愚恋痴慕,反诱之失身于你,敢问这是何理?云大侠救过小女,吴某自是好生
感激,但相救只为你独自偷欢与那淫贼又有何两样?小女未嫁,你倘若将来不娶,你
又想将小女贞节、吴某一家颜面置于何地?难道云大侠便愿娶残花败柳之身为妻不成
?云大侠难道就不能将心比心、易身而处为人着想一番,竟只图一时风流快活不顾他
人一生之幸么?云大侠此行当真让吴某好生失望。”
  云开散沉吟不答反问:“卞先生几位都是你请来对付我的了?”
  吴思长摇头道:“卞先生我虽早自相识,但今夜之事却是他事先告知于我,好让
我先有所备,不致让小女失身于你罢了。好在现下大错尚未铸成,云大侠咱们就此别
过,从今而后再也休提。”一语刚毕转身便走。
  吴思长刚一现身便这么走了,实是大出云开散意料之外,不由一呆。
  卞常焕冷冷道:“如何?加上吴大官人这个理由杀你,你可还心服?”
  云开散淡淡一笑,微一耸肩:“我早说过你要杀我只管动手,不必寻那歪理!”
  卞常焕眉头一竖,沧浪一声拔刀在手:“看来你至死也不会懂自己错在何处了?
就让我的风云刀教训教训你的风流剑!”
  云开散洒然持剑:“乐意奉陪!”
  忽听有人咯咯一声寒笑:“你陪完了他,那还拿什么陪我?”
  云开散闻言蓦地神色大变,一个女子竟已手持指环尖针抵在他的后颈,逼得他不
能稍动。
  以他现在的身手江湖上谁还能够悄然逼近却不为所觉?
  这个女子居然是吴孜!
  只有吴孜才能这么无声无息地从身后贴近,他唯一不会提防的只有吴孜。可吴孜
怎么会刚和他欢好便来杀他?她不是被点了睡穴么?她不是个天真无邪的大小姐么?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吴孜!
  云开散这才省起刚才吴思长的话中“大错尚未铸成”到底是何所指,原来草丛行
欢的吴孜并非他女儿,他女儿吴孜压根就并未来过。
  看来这压根就是一个局。
  看来这里好像从头到尾只有他才是真正最“无知”。
  那这个“吴孜”又是谁?
  “吴孜”手指微微移动,指环尖针轻轻抵在他的咽喉,云开散就是想叹气都不敢
大声。
  可云开散总得说话:“你不是吴孜!”
  “吴孜”仍是柔情满脸:“那你猜猜我是谁?”
  云开散盯着她的手良久,悠悠轻叹:“除了你还能有谁?除了你能二十年如一日
地念着我,谁还能够像你这般对我痴心相守?我时时做梦都梦见你,我便是轮回到下
辈子也不会忘了你的好处,可是你总在不停地躲着我,让我苦苦相思了二十年都不肯
出来与我相见。我的心有多痛,雨浓,你知道么?”
  “吴孜”身子一颤:“你……你早已知道我是雨浓?”
  云开散叹道:“我的妻子我怎么会不识?我二十年念兹在兹无时忘之的人我又怎
么能见了不识?你就算扮吴孜再像,我也知道你始终是你。”
  雨浓眼中一片朦胧,嘴角掠过一丝讥笑:“你那么多女人倒还真难得记得我。可
你见一个爱一个,连我这明媒正娶的妻子你都能狠下心了不要,你凭什么说为我心痛
?”
  云开散满目惆怅:“你当我二十年前突然离你而去真是想要舍弃你么?实是那时
我武功太差,却被仇家所围一时不能脱身,因不想连累于你,才不得不暂离家中远避
。后来我因有巧遇武有大成才不惧那干旧敌方回来找你,你却已不知所踪。我遍寻你
不着,急得快要疯了,你却当我是抛开你去风流快活,我的心怎能不痛?”
  雨浓闻言一呆,冷笑道:“你的人变了,可你的嘴还是这么会说话!死在你这张
甜嘴下的女人只怕比死在你剑下的还要多了?可你以为你还骗得了我么?你可别告诉
我你离我而去后便没再找过女人!”
  云开散苦笑:“不错,我是有了无数女人,我既然心中只有你又何必瞒你?我寻
你不着后自暴自弃,到处胡天胡地,想藉此忘了你能去除我的痛苦。可我做不到,你
知道么?我一直忘不了你,每次想起你我就恨自己为什么不当初带着你一块浪迹天涯
、同甘与苦,却让我日日受那相思的煎熬,我越想越恨、便时时用剑狠狠刺自己的手
臂,好让痛苦能稍减对你的思念,而今我也不记得刺了自己多少剑,你知道么?”说
着捋起袖子,露出左臂,果是布满斑驳剑痕,其迹甚旧,果似有十余年以上。
  雨浓见状不由心中一软,对他本是心怀深仇欲报后快,不曾想他竟对己情深一痴
若斯,如此想来他后来处处拈花惹草竟是由思己不得而起了,不由手上环针轻轻一松

  雨浓忽又颜色一厉:“你既知道是我,你还要当我是吴孜与我……”
  云开散眼中竟似有雾:“我只道你时时躲着我,一直怪我才不肯出来相见,我适
才蓦然见到你你可不知我有多欢喜,我不敢直揭你的真身,只怕你知道我明白后又要
走了。我不想让你走,我只想抱着你,只想跟你再续夫妻旧情,你明白我的心意么?

  雨浓又叹了一声,软了下来。
  却听“风云刀客”卞常焕蓦然鼓掌道:“了不起,了不起!原来男人在女人面前
还能这么说话,卞某算是长了见识。风流剑客我可当真是想不佩服你都不成,这么动
听的话连我也几乎不忍心打断你说下去,只可惜卞某不是傻子,岂能由你三言两语便
轻轻揭了过去?你纵真有千般苦衷,但世上岂能因个十恶不赦之徒说他行恶是为己幼
时也常受恶人欺负、便不予惩治了不成?雨浓夫人,你若听了他话心软,还是由我来
出手吧!”
  云开散长叹一声:“倘若今日云某非死不可,雨浓,我宁愿死在你的手上,也好
让我去得安心些。”
  雨浓神情一阵扭曲,蓦然收手咬牙道:“卞先生,咱们既约好了明杀,我这么偷
袭谅他死了也难心服,还是劳驾先生宝刀走一趟了。”
  卞常焕豪声一笑:“本当如是!云开散,亮剑吧!”
  云开散回首望着雨浓,雨浓神情一片目然。云开散幽幽道:“雨浓,倘若我今日
得生,你还肯不肯原谅我随我终老一生?”
  雨浓闻言浑身一颤,脸色微变,抬头望着他英俊成熟的面庞,嘴角露出讥嘲:“
我已人老色衰,你才正当盛年,还可以不停地去找年青漂亮的女人,我又怎么喂得饱
你这个风流剑客?哼,男人女人活在世上就是这么不公平!”
  云开散上前抓着她的手:“谁说你老了?就算你七老八十我还是一般地爱你!”
雨浓身子又颤,别过头去,却是不答。
  卞常焕不耐道:“废话有完没完?”
  云开散蓦然反手出剑!
  剑疾如风直袭卞常焕!
  “来得好!”卞常焕大赞一声,出刀急架。
  云开散这下出剑出其不意,卞常焕险险避过,惊出一头冷汗,随即连环三刀还以
颜色。
  “风云刀客”与“风流剑客”江湖齐名,武功也在伯仲之间,云开散出剑自不敢
小觑,招招倾尽全力,已不能如先前胜似闲庭信步、随手出招,一上来便是“风流”
绝技。
  卞常焕成名半辈,“风云刀法”自非等闲,形拙实巧,式简意繁,刀势大起大合
,风起云涌,声势惊人,二人翻翻滚滚登时拆了百余来招,刀剑劲风直激得相思亭外
叶飞花落、茎残枝断。
  云开散将风流剑法前十四招反复使出,堪堪持平。卞常焕却是遇强越强,精神更
长,他的刀法乃随势应变而生,并非固守成招定式,只需刀意贯一,刀招却可变幻无
拘。只是云开散的“风流剑法”也委实高明,就是这前十四招反复使用,竟逼得卞常
焕不断创出新招相与应对。
  卞常焕出刀加快,口中兀自不断大叫痛快,心想生平之役当算此战最是酣畅,也
唯有今日所遇“风流剑法”方能逼得他的风云刀意发挥得淋漓尽致。斗到酣处,卞常
焕刀势更紧,喝道:“黔驴技穷啦,还不使你的后十四招!”
  风流剑法虽妙,要云开散仅以十四招反复相持也不免应付为难,想要取胜更是不
能,一声长啸,剑法忽变,剑光奇艳,正是“风流剑法”十五招“温香软玉”!
  “妙!妙!妙!”卞常焕大喝三声,连退三步,继而笑骂:“只是有些无耻!”
  云开散面色微变,十六招“心醉神驰”、十七招“两情缱绻”连绵使出,卞常焕
又自勉力架开,笑道:“这才有点意思!”
  云开散心下一横,“燕舞双飞”、“相思用尽”、“缠绵入骨”又是三招连环,
卞常焕这回却大喝三声,再不退避,硬挡硬架,直劈直削,竟是硬生生接了这风流剑
法的三记绝杀。
  云开散面色陡变,如此尚不能将之奈何,知他随即有凌厉无比的反击,二十一招
却不使出,身子先倒翻了出去。
  卞常焕刀势如潮涌上豪笑道:“怎么,看不起我么?不配接满你的二十八招?连
第二十一招也要隐隐缩缩?”
  云开散自习风流剑法以来,生平遇敌被逼到要用出二十一招克敌也不过三次,此
时想起竟是不想坏了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这第二十一招无论如何也要留到一击奏功再
出、绝不空发,当下仍将前二十招循环使出。
  转眼间二人又拆了百余来招,兀自难分胜败。可风流剑法虽妙,卞常焕于他剑法
却是越摸越熟,再无顾忌,刀刀直入,渐占上风。云开散却是前后连斗三场,又先与
雨浓有过一场云雨,此时竟是额头见汗、气喘如牛体力渐渐不济。云开散且战且退,
不意脚下一绊竟踩着庄耕怀的尸身险些摔倒,卞常焕见此良机怎容有失,一刀“叱咤
风云”直劈而下!
  卞常焕中剑!!!
  “游龙戏凤”--“风流剑法”第二十一剑终于出手!
  云开散故意卖出这个破绽要的便是卞常焕的贪功冒进!
  云开散的剑竟刺穿了卞常焕的刀直抵咽喉!
  可卞常焕是“风”不是“凤”,岂能被戏?
  这险死还生一刹卞常焕竟突然矮身,剑锋从颈侧擦了过去!
  刀断!
  卞常焕巨刀为利剑所穿、为云开散所制,却索性自行震断宝刀,唯剩刀柄。
  刀柄末梢却又弹出了一段刀锋!
  短短的刀锋,杀人已足够。
  这才是卞常焕的风云莫测刀?!
  刀锋到了云开散的咽喉。
  云开散面色一片苍白!
  卞常焕傲笑:“如何,我的杀手锏‘风云变幻’不比你的第二十一剑差吧?!”
  云开散承认。
  卞常焕杀他虽为行侠,但能击败“风流剑客”终是一件极为得意之事,笑道:“
你是不是开始后悔没用最后七剑?”
  云开散竟无惧色,只是神色有些惋惜:“其实我只再需一剑!”
  卞常焕怒笑道:“还在胡吹大气!既然风流剑法如此厉害干么不用干净了再死,
难不成这最后七招常年不用竟尔忘了不成?”
  云开散神色微变,眼中斜斜望着手中长剑。
  卞常焕叹道:“可惜时辰无多,否则还真想再见识见识你的最后七剑到底如何!
只是卞某没功夫再跟你穷耗,云兄,得罪了。”说着作势便欲了结云开散的性命,却
猛觉背心狂痛,“啊”的狂叫一声反扑而出,怒喝道:“你?!……”神色间充满惊
怒不信,却是手指着手套指环尖针的雨浓。蓦觉背心再痛,闷哼一声,低下头来,只
见胸口冒出一段剑尖,但听身后的云开散冷冷道:“这就是我的第二十二剑!”
  卞常焕呆了呆,勉强回头惨笑,指着雨浓道:“她才是你的第二十二剑!”又调
头死死瞪着雨浓道:“雨浓夫人,你好、你好……”好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就此
倒毙。
  雨浓脸色一片煞白!
  云开散长长吐了口气,心想生平当以此战最为凶险,精神一懈,再无余力支撑,
立时萎顿于地。
  雨浓忽地颤声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你说什么?”云开散有气无力,微感莫明。
  雨浓咬牙道:“我问你刚才说要与我终老此生是不是真话?!”
  云开散微微一笑:“你说呢?”
  雨浓一阵发冷:“我是为你才杀了风云刀客,你可别告诉我你刚才只是跟我说笑
!”
  云开散悠悠一叹:“我说的自然是真的,你过来扶我过去亭中坐下,咱们夫妻还
能有什么相瞒的?”
  雨浓神色一阵犹疑,又喜又愁,咬了咬牙终于过去扶了云开散至相思亭中。云开
散闻到她身上幽香,精神一振,搂着她纤腰一并坐下,笑道:“怎么你还是跟二十年
前一般美?倒让我想得好苦。”
  雨浓虽人近中年,此时听他调笑仍不禁面上一红,原先满心弃恨登化重逢之喜,
口中仍是不悦:“你还是这般满嘴蜜糖、只会哄人,你何时才能有句真心话?你对别
的女子难道都是这般说话么?!”
  云开散不以为意:“我对谁这般说都不及我对你的真,你为我付出这许多,我又
不是全无心肝之人,哪能不懂你对我的好处、对我的情意?你若不高兴我说这些话我
便不说就是,要说以后也只对你一个人说好么?”雨浓心中一甜,满怀心事登时放下
,红霞满脸,竟如初尝情味的小儿女一般,云开散越看越爱,虽是大战刚毕气力未复
、心情不佳,但想起适才草丛寻欢,身上又自发热,不由手上搂得更加紧了一些,想
作些亲昵举动。雨浓欲拒还迎,云开散更感情热,雨浓却忽地将之推了开去。
  云开散一怔,雨浓平复喘息:“咱们先把衣衫穿好,免得待会让咱们儿子看见!

  “咱们的儿子?”云开散一惊。
  雨浓幽幽道:“你忘了么,你离开我时我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你虽后离我而去
,我仍是把这孩子生了下来,孩儿的名字还是未出世前你给他起的,叫云思雨,意思
是将来云开散无论如何都要记得雨浓,你不记得了么?”
  云开散苦笑:“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了,只是一听自己还有个二十岁的儿子不
免觉得自己有些老了。”说着叹了口气。
  雨浓一笑:“只怕你还要有个孙子呢!”
  云开散一惊:“怎么?”
  “如今思雨也娶了媳妇,媳妇这几天便要产下孩儿,你等着做公公吧。”
  云开散皱了皱眉,苦笑不迭:“真是想不认老都不成了,也不知风流剑客抱孙子
是什么模样?”想起自己一生浪子之行,竟能得此天伦之乐不禁大有匪夷所思之感,
一时唏嘘不已,奇道:“那咱们儿子思雨现在何处?”
  雨浓道:“我这就唤他来!”说着从衣中取出一个火花焰箭便要放飞上天。
  “不必了,我已来了!”一个青年远远走了过来,手上抱着个婴儿。
  雨浓心中一喜:“孩子快来见过你爹!噫?你手上抱着的是孙子么?媳妇她已生
了么?”
  那青年冷冷扫视了周遭一圈,在几具尸首上略一停留,淡淡道:“你们和好了?
娘,你不杀他了?”
  雨浓面上一红:“你爹爹已然知错,肯和咱们相认,咱们又何必再记这仇?”
  青年不答,点点头,似乎懂了,又似不解,对着云开散道:“爹?”
  云开散微笑,不意自己这个儿子颇好相认,心下舒畅:“思雨,你功夫不错啊,
你刚才来我们都没发觉,你是跟谁拜的师学的艺啊?”
  “无名剑。”
  “吴明剑?”云开散满脸不屑:“‘电闪雷鸣’吴明剑给咱们提鞋也不配,你以
后跟着爹学剑便是。”
  青年淡淡道:“你的剑法很高?”
  云开散略略不满:“你连爹的‘风流剑法’也没听过么?”说着拿过剑来虚划了
一招。
  青年道:“这招叫什么?”
  “这招是‘风流剑法’的第八招‘一见钟情’。”云开散说着又虚划了几招,道
:“这是‘花前月下’、这是‘蜜语甜言’、这是‘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鸳鸯戏水’、‘春风一度’。”一时舞得兴起,道:“这是十五招‘温香软玉’,连
跟你爹齐名的‘风云刀客’卞常焕也险些在这招下吃了大亏,现下你知道了你爹的本
事了么?”
  青年淡淡道:“其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十五招好像本应该叫‘三心两意’。”
  云开散神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青年不答,径自道:“十六招叫‘见异思迁’,十七招是‘心猿意马’,接下来
是‘左拥右抱’、‘窃玉偷香’、‘流连忘返’、‘鱼水交欢’。”
  云开散惊疑不定:“你、你、你……”
  “我?我?我?我没什么,我只是知道你嫌第十五招到二十一招原来的名称太过
不雅便自行改作了什么‘燕舞双飞’、‘游龙戏凤’的名目而已。”青年淡淡道:“
而且据我所知二十八招风流剑法你根本只会二十一招,对么?”
  云开散面色骤沉:“你识得风雪儿?”
  青年不答,自道:“这二十八招‘风流剑法’是当年一代剑术宗师风年烛的自创
绝技,亦是他一生性情行事的写照。想当初这风年烛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豪情剑客,
娶得一位温柔娴慧、如花似玉的妻子,只可惜他不惜夫妻之情,声名鹊起之后,应酬
频多,日日出入于莺歌燕舞之中,渐渐目迷五色难以自拔,竟是夜夜笙歌偷香行欢,
弃妻儿不顾。其妻念着旧情百般相劝却只徒劳、日日以泪洗面终郁郁而终,风年烛这
才惦起亡妻生前诸般好处、大感愧疚却已是后悔无用,独自带了女儿就此避世独居,
静处思过,晚年却也因这忏悔之心创出他的绝世剑招‘风流剑法’。只是过不多年,
风年烛心病难愈终致重病缠身随妻而去,生前却将剑法悉数传了给独生爱女风雪儿。
风雪儿虽不喜武,但生性聪明竟将这套剑招习法硬生生记下,那时正是二十年前。”
  云开散闻言面色一阵苍白,青年瞄了云开散一眼径自道:“后来你为躲避仇杀,
误打误撞投入风年烛家中避难,其时风年烛已逝,唯留风雪儿一人。你见了风雪儿其
貌甚美不但动心,也因与之深谈获知她深得风年烛武功真传,便欲一亲美人芳泽外更
动了习得她‘风流剑法’的念头。以你的风流解数获得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女之心自非
难事,过不多日你们便生情热有了夫妇之实。你既一心想学风流剑法,她又怎会不传
?只是风雪儿人虽纯朴、却非傻瓜,和你日子呆得久了也知你人品虽不坏、性情却浮
滑,父母生前种种早是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此时想起更是犹有余悸,唯恐来日
走了母亲的旧路,便一心想留住你在她身边,这二十八招‘风流剑法’最后七招竟是
无论如何也不肯传你,只恐你一学会便要弃她而去。可你自不甘心,日日以剑刺臂,
假装恨己为何不能得到风雪儿的真心相待,好让风雪儿见了有所摇动。可是风雪儿心
虽生感动,但念着能与你长久相伴竟硬是忍住了不传你这最后七招。如此一来,你对
她因生瑕隙,口角渐多,终闹得不欢而散。她心下苦恨,没想到仍是走了她母亲的旧
路,就此一病难起。你自恃二十一招已可傲行天下,便也就罢了绝她而去,自此行走
江湖风流路,‘风流剑客’之名也正此时而起。只是这风流委实透着下流了一些。”
  云开散喉头滚动,戛声道:“你到底是如何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年露出一丝苦涩:“我什么人?我自然是你的儿子云思雨。倒是你却只怕从未
思过‘雨’?!”转头对着雨浓道:“娘,你说是么?”
  雨浓神情不定,一片茫然。
  云开散沉声道:“你既然还认我是爹,就休要再没大没小。”
  青年霍然拔剑:“我岂只要没大没小,我还要无法无天、天打雷劈!”
  云开散蓦然变色,雨浓喝道:“孩子你疯了么?他是你爹,他再不对也是你爹。

  青年苦笑:“不因恶少而不罚,不因善少而不赏!这是我师父教我的。难道我能
只因你是我爹我就应该放过你么?”
  云开散盯着地上四具尸首,阴着脸道:“你本也是跟他们一般要来杀我?”
  青年道:“你是人见人敬的侠客,岂能对你说杀就杀?可他们和我娘每个人都有
自己杀你的理由,所以约好只跟你车轮独斗,决不围攻暗算,生死各由天命。只是娘
中途受你言语蒙敝,倒戈相向,才让你活到现在。我本不想出手,可现在为了给我娘
赎那背信之罪,我已不能不杀了你!”
  雨浓脸色变了变。
  云开散怒道:“好好好,果然是个孝顺儿子?你可别逼我亲手杀自己的儿子!”
  青年苦笑:“二十年前你弃我母子便早已不当我是儿子,又何必现在把话说得这
么亲。”
  雨浓求道:“孩子算了,他已认了错了……”
  云开散断道:“你求孩子干么?我‘风流剑客’云开散还要求儿子,当真笑话!

  青年剑尖指地:“你是爹,你先动手吧,当是还手也好,当是保命也罢。”
  云开散郁气冲天,一怒出剑,喝道:“我就当是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肖子!”
  青年左手尚抱婴儿,却身子一晃已避来剑,摇摇头道:“看来你根本不懂风流剑
法之剑意。”云开散闻言怒气更炽,出剑转得厉辣,更无潇洒风致,雨浓一声惊呼。
  云开散剑招有如疾风暴雨,青年趋左避右,右手持剑只随手挡架,始终未出一招
,待避开云开散第二十一招风流剑法,蓦然喝道:“让你瞧清了这最后七招,好让你
死得瞑目!”
  一语毕,剑光闪,青年登时反扑。二道剑光起处,剑网立时反卷云开散。青年出
剑果与云开散剑招颇为近似,剑意却是大异,云开散重在潇洒见狠厉,青年则于灵动
见沉重,云开散熟识剑路知是风流剑法无疑,只是变幻更奇、威力更甚,竟是己所未
见,心下大骇:“难道他使的当真是风流剑法最后七招?难道是雪儿死后鬼魂托梦传
了给他?”
  青年剑影翻飞,喝道:“这七招叫作‘风流云散’、‘恩断情绝’、‘人去楼空
’、‘杳无音信’、‘明镜悲发’、‘红粉骷髅’、‘一坯黄土’,好好记下了!”
  云开散吃惊更甚,浑身立为剑光所罩,一时心丧若死,竟是浑身发软再无余力,
青年一剑直指咽喉,蓦听雨浓一声急叫:“不要杀他!!!”
  剑尖硬生生顿在云开散喉结,青年却不回头!
  雨浓泣道:“孩子,他是你爹,娘都原谅他了,你还不能放手么?”
  青年咬了咬牙,却不松手。
  云开散生平第一次离死这么近,才发觉自己原来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勇敢,哑声道
:“你凭什么杀我,你凭什么杀我?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
  青年长剑不停颤动,强压内心如潮激绪,低头温柔无限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对雨
浓一字字道:“娘,你来看看你的孙子!”
  雨浓呆呆依言走近,痴痴望着儿子剑下的云开散抱过婴儿,茫然低头看去,却“
啊”的一声惊叫,竟将婴儿忙不迭抛在地上。
  婴儿无声无息。
  青年苦笑。
  雨浓已趴在地上不停呕吐。
  云开散吃了一惊瞅了地上婴儿一眼,登时脸色大变也几忍不住要吐。
  婴儿居然是死的,面目扭曲,惨不忍睹,竟是一个畸形怪胎。
  青年面无表情:“他就是你的孙子,早在出娘胎前就死了,他母亲也死了,他母
亲一见他就自杀了。你知道为什么?”
  云开散惨然摇头。
  “因为我的妻子原来也是你的女儿!她就是你跟风雪儿的女儿!你的儿子娶了你
的女儿!我为什么会爱上你的女儿?我为什么会娶你的女儿?你还有多少儿子在娶你
的女儿?为什么老天对你的风流报却要报在我的身上、报在这孩子的身上?你说!你
说!!你说!!!”青年疯狂。
  云开散面色一片死灰:“这就是你杀我的理由?”
  “是!”
  云开散黯然,再不言语。
  雨浓兀自呕吐。
  青年缓缓转过头道:“娘,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世上有太多像你这样的女人,才
会有这么多像爹一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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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3 22:15: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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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4 09:17: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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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拔刀
  寒风轻轻吹起他的发梢。
  发梢下露出一对沧桑的眼睛。
  他还不老。
  却已在刹那间有了掩不住的风霜。
  寒风开始转得急劲。
  他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但他的身子却没有移动半分。
  因为他在忍。
  他盯着他们。
  他们却盯着他手里的刀。
  一个对一百个。
  他是否有把握?
  他不知道。
  也不必知道。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注定要拔刀。
  寒风还在吹。
  寒刀尚在手。
  手背的青筋暴凸着。
  他能感到眼角在狂跳。
  他不能再忍。
  他要拔刀。
  他绝不会退缩。
  他既带来了他的一百把刀。
  他就一定要给眼前每人一刀。
  刀不出手,绝不回头。
  他的眼睛开始充血。
  是因为坚忍、还是因为焦恨?
  尽管刚勇的眼神还是藏不住一丝畏怯。
  但他一定要拔刀。
  为了全家妻儿老小他已不能不拔刀。
  他要生存!
  他一定要活下来!!!
  远方还有个家在等着他。
  那里有慈祥的双亲、可爱的孩子,还有他温柔可人的妻子!
  他……要……拔……刀。
  他——要——拔——刀。
  他。要。拔。刀。
  他,要,拔,刀。
  他、要、拔、刀。
  他要拔刀!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拔刀。
  一刹那间他终于咬紧钢牙拔出明晃晃亮闪闪的钢刀、奋尽全身之力大喝一声:“
上好的钢刀,大家快来买啊!一两银子一把,买十送一、全包打八折!保证货真价实
、假一罚十、十年不锈、终生保修!”?????????????????
  一刹那间他终于咬紧钢牙拔出明晃晃亮闪闪的钢刀、奋尽全身之力大喝一声:“
上好的钢刀,大家快来买啊!一两银子一把,买十送一、全包打八折!保证货真价实
、假一罚十、十年不锈、终生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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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4 12: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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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应聘
  自林教头得罪了皇上跟前的大红人高大人、被发配充军边疆之后,这京城八十万
禁军教头之位便一直空缺。可而今国内流寇四起、揭竿处处,朝外异族兴兵、虎视眈
眈,这京城天子之所在、皇上安危之所系,岂容得半点闪失?这八十万禁军本已手无
缚鸡之力,国家祸福全仗于此,而今无人统领失了操练那还了得?直把皇上急得食不
知味、寝不安枕,气得把高大人招来一通大骂,直把高大人吓得连夜发榜以聘天下高
人任此八十万禁军教头之位。一时间八方武林闻风而动,天下英雄如潮急涌,京城这
弹丸之地竟立被应聘豪杰挤得拥塞不堪、水泄不通,全城一千二百三十四条大路小道
日日皆是草莽云集、好汉蜂聚。真可谓高手满京华,大人独憔悴!
  大人独憔悴?
  正是。高大人既非会家子,一双凡眼哪能辩识功夫好坏,日日亲临现场遴选教头
岂能不憔悴?看看这个也好,瞧瞧那个也棒,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挑来挑去眼发花
,一连半月未曾好觉,这时打了数十个哈欠,再也熬撑不住,急欲打道回府睡他娘个
三天,当下连忙特派座下第一心腹高手“火眼金睛”姚真金暂代把关、主考其余。
  姚真金陪侍高大人在侧这许多日,虽说功夫硬、修为深,但精神也未必比高大人
好得多少,再多呆上三五柱香功夫,只怕这“火眼金睛”要变做了“眼冒金星”,但
受高大人如此重任正是大显才干忠心之际,岂能推托,当下勉强打起精神,坐过高大
人之位,拍嘴连打了十七八个哈哈,才摆摆手开始继续招聘。
  门官唱个喏:“传第八百八十六位--”
  一个壮汉走来站在堂下:“在下到。”
  姚真金打了个哈欠:“报上简历。”
  “在下甄白实,师从龟山抱石老人,习的十二手铁牛耕地拳,打便一省八府十六
县目前只有四敌手。甄某自去年下山初闯江湖始,曾于醉卧岗徒手击毙三只老虎、五
只豹子,还因见盗贼抢劫民女路见不平踢过七个山寨、救过九位百姓,与盗首‘草莽
英雄’卓鹰熊在斗鸡崖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姚真金听得眼皮直打架,趴在桌上道:“下一位--”
  门官唱个喏:“传第八百八十七位--”
  一条汉子大大咧咧堂下一站:“高某在此!!!”
  姚真金本几乎要打起瞌睡,突被这粗声答腔吓了一跳,寻思:“这小子好横!”
喝道:“报上简历!!!”
  “老子高大空,江湖成名已十载,人送绰号‘浑天胆’。当今武林盟主就是我大
哥高大手(姚真金心下猛吃一惊:‘乖乖,这可不能得罪’)--的一面之交(姚真
金气得想给他两耳光),我爹是‘天下第一拳’--的厨房第一掌勺,我娘则是‘天
下第一针’--的贴身丫环,我师傅则是当年横扫天下无敌手的‘天下第一棍’--
的第七十二个徒孙。我因家学渊源深厚,耳濡目染,自幼精通拳棍之术,更因集众家
之长,别出心裁、忽有所悟自创‘懒拳、恶棍、残针’十三式,威力惊人,直到前年
修炼出关方始有所大成。去年老子就用这套功夫与‘天下第一剑’独孤老儿拼了两千
余招,结果半斤八两没分高下。此后我再对这套功夫加以改良,威力更盛,此来应聘
途中便凭此不费吹灰之力击败‘天下第一刀’李探花,打得他心服口服,还顺便指点
了一下在旁观摩印证的武林后进王重阳……”
  “呸!”姚真金再也忍耐不住:“妈的,你要真有这么厉害,让我打两拳试试?
有这功夫干嘛不去抢个武林盟主当当、天下兵马大元帅来做做,还巴巴跑来争什么教
头?妈的,吹牛吹到这地步也真敢吹,容你在此,哪还有老子混的份,滚滚滚,给我
轰了出去!”
  门官唱个喏:“传第八百八十八位--”
  一人毕恭毕敬站在堂下,躬身道:“小人韦学君,拜见姚先生!”
  姚真金点点头:“这位倒懂些礼数,不似凡夫粗人。”
  韦学君道:“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的姚先生在此,焉容小人放肆,小人一介武林末
学岂敢失礼?!”
  姚真金心下一怔:“老子何时成了天下十大高手了,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不
过听得受用,且暂受他如此称呼罢了,当下呵呵一笑:“堂下这位兄弟请报简历。”
  韦学君又鞠一躬、再一拱手:“小人师从‘金镖铁剑’银胜雪,习得七十二招‘
巧舌剑’及一手百发百中的‘金钱镖’。小人闯荡江湖二十年,共经大小三百二十一
战,曾掌劈‘市井三霸’(三个流氓),腿毙‘中条六恶’(六条恶狼),试剑观日
峰欲战泰山掌门关日出(这老小子居然不出来见我),又赴华山大战‘雪花神剑’白
茫茫(正好不在家没打成),再于嵩山向少林掌门普法大师讨教了三天三夜(只是讨
教佛经)。此后小人为求武学再上层楼便立志游遍大江南北、四处向高人虚心求教,
于是又于七年前在西子湖畔结识了‘江南第一剑’吴惊艳,我二人谈得兴起切磋了三
招未分胜败(我是第四招败的),再转拜访暗器名家‘千手万箭’梅花朔,历经三日
三夜比试,小人侥幸得梅大侠客气抬让,竟让在下发出的一百零八枚金钱镖无一虚发
、无一落空(他用手接得稳稳的一个也没落在地上)。其余小战不足一论,唯恐先生
见笑,姚先生倘是有何见疑,尽管出手伸量小人便是。”
  姚真金正听得天花乱坠,本要起疑,见他自行邀战以作印证,不由一阵嘀咕:“
他的功夫若真如他所说,我这一出手伸量还真丢不起这个人。”
  韦学君不由姚真金答应,已然拉开架势,恭声道:“小人妄为,便请姚先生指点
一下小人的微末暗器功夫。”
  姚真金咳嗽两声,既受了他“天下十大高手”之封,还真不好意思不应战,跳将
起来道:“既是切磋点评,当点到为止,韦兄弟出手可要小心分寸。”
  “这个小人自然省得。先生,小心了,看镖!”韦学君不待姚真金再行答话,霍
然出镖!
  姚真金本待多嘱几句,以策安全,不料这人说发就发,不由又惊又怒,正要说声
“且慢”,却见韦学君的金镖在空中慢慢悠悠缓缓而至。暗器竟如此慢法,姚真金见
所未见、闻所未闻,随手将金镖接在手上真是又惊又奇,却听韦学君大声赞道:“姚
先生真好功夫!小人武功虽不甚佳,但好歹也仗这金镖纵横驰骋了江湖二十载,还从
未见有人能如此轻易接住小人的夺命金镖。姚先生可真不愧天下十大高手的高人也!

  姚真金听了心中大乐,可有些莫明其妙,但觉金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与寻常镀
金金镖可有些不一样,暗中牙齿一咬,乖乖,十足真金!
  韦学君道:“小人暗器出手,从来有去无回,否则回收讥主大是不吉,这暗器便
由您处置了。但小人见了先生这般身手实在手痒,不知能否再容小人一试?”
  姚真金金镖入怀,哈哈一笑:“好说好说,尽管出手!”
  韦学君当下金镖连发不止,姚真金双手连接不停。一个发得不亦快哉,一个收得
不亦乐乎。韦学君待发完第一百零八支金镖黯然叹道:“可惜小人今日只带得一百另
八金镖,不能再与先生切磋多些长进,想来深引为憾。不过小人今日得遇先生这般高
手调教指点许久,已然受益非浅,不敢贪多,若是有缘,日后当常自这般与先生切磋
才是。唉!只是可惜来日却不知何时了。”
  “火眼金睛”姚真金收好金镖、纵声长笑:“韦兄弟哪里话来,以你如此身手,
江湖已然十分罕见,这八十万禁军教头能聘得起你这般英雄担当才真叫屈就,哥哥我
能结识你这位朋友也算三生有幸。依姚某之意,这八十万禁军教头之位,非你莫属!
日后同僚为官,咱哥俩亲近日子可多得很了,切磋有时,不急不急。呵呵……来人啊
,备轿,送韦兄弟回高大人为新教头预备的韦爷府!”
  门官唱个喏:“招聘就此结束,请各位应聘者速速离去、哪来哪去--喂,妈的
,还不给八十万禁军教头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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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4 14:48: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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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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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4 15:30:5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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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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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4 15:32: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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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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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4 16:10: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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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杀,还是不杀
  魏大人要我们杀了他。
  我们是杀手。
  杀,还是不杀?
  “谁出得起价钱,我们就替谁杀人!”
  说这句话的是我们的老大。
  魏大人给了老大十万两银子。
  老大答应了他。
  我们决定去杀言堂正。
  言堂正,桃源县人,自幼聪颖、生性任侠。六岁作诗逾百、传为乡里奇谈,九岁
智斗乡绅王霸、名扬三省。为人求学刻苦勤勉、才华出众,十三岁乡试中的、十六岁
秋试中举、十九岁高中榜眼,为当朝左丞严有嘉赏识,翌年由曲柴县令急升青云府尹
。经十一年励精图治,政绩斐然,官至吏部侍郞。
  虽为朝中重臣,言堂正一如既往为官清正、耿介廉明,愈得人望。然因于此,始
招众嫉。言堂正不畏人言挑拔、巧谋相陷,朝上对质言辞凛然、铿锵有节,驳斥小人
卑劣行径哑口无言、惭惶无地,致使满朝动容、素懒于政事之皇上也不禁为之击掌叫
好。此后言堂正声名更盛,却不恃才而骄,德行胆色则愈见过人,非但事事秉公执法
、决不循私,对皇上亦敢忠言直谏、明斥其非,不因龙颜大怒稍改本色、不因龙颜大
悦稍现谄媚。皇上曾私下喟然:“观满朝文武,唯言爱卿令朕又厌又敬,真宠他不得
、责他更不得。朝有此子,或非朕喜,却乃国之幸也。”此言不径而走,随即广传天
下,清名更谓一时无两,百姓闻之纷趋而拜,任何冤仇泣于门下无不昭雪,天下百姓
更将与前人包大青天相提媲美,当真有“凡有清风处即闻堂正名”之势。
  言堂正因平日与民间亦颇有口碑之监察御史栾京玉、大学士汪闻多志气相投、交
游甚密,于朝中携手共树新风、时有为民请命之举,遂被世人谐称并谓“三清观”、
以敬清正之意。甚有地方当真建“三清观”立生祠相拜以托庇佑,上香百姓竟日日不
绝、香火不断,可谓当世一大奇景。然言堂正在朝在野如此威望,怎能不叫魏右丞为
首之四大佞臣嫉之欲啖、恨之入骨?
  自古正邪不两立,“三清”“四贼”之争由来已久,当年口诬言堂正清名之人原
便魏大人指派,只因吏部侍郞之位本是魏大人笼络亲信囊中之物,不料却为言堂正攀
上所居,兼之处处与己唱持反调,岂能不恼?自严左丞告老还乡之后,朝中撤相左右
,二合为一,朝纲几为魏大人一人独揽。此后十年,魏大人四下结党营私、暗殖党羽
,大加搜刮民财、偷吞皇室奇珍,为饱私囊无所不用其极、为诛异己谋害陷计频出,
致使贿风满朝、污行遍野,却又欺上瞒下、相位岿然不动。然言堂正虽位居其下,却
不甘随势逐流、趋附其下,反以“三清”带势、联众人之力处处予以掣肘,使魏大人
一时颇有顾忌不得放手肆行,但魏大人之流怀恨之余仍是气焰嚣张、不得惩治。然于
七年前魏大人科场泄题达官子弟舞弊案为言堂正所揭,皇上却处之淡淡,魏大人本自
得意,言堂正却携汪闻多数子,引领三千太学生、七千地方举子游行京城七日、绝食
三天以抗朝纲日腐、执法不公之行,震惊天下,大有举国儒生欲动之势,惊致皇上为
熄众怒,不得不派监察御史栾京玉携言堂正数人从严查办,共查牵魏大人属下朝中至
地方大小官员二百一十三人,并将之一一伏法,魏大人却因属下代罪顶过逃过此劫,
然因此案众多亲信被诛导致大为失势而对“三清”数子自此深为恨之。此后“三清”
“四贼”朝上纷争愈多,时有针锋相对不可开交之势。“三清”官位虽低于“四贼”
,然清名在外、威望更巨、把柄难寻,“四贼”虽有百官相护亦难奈何。四年前言堂
正再揭河南鬻爵案又诛“四贼”亲信下属四百余人更是仇上加仇。魏大人欲再设谋硬
栽“三清”数子,然皇上虽自庸碌却对言堂正颇为信赖只作一笑不了了之。魏大人无
奈只得自重金相贿皇上宠妃代为说辞入手,却见奇效。言堂正因皇上听枕边闲语时时
莫名迁怒、屡遭贬斥,官职不时而降,魏大人见之甚喜。但因众下官相保,百姓不平
请愿频频,皇上恐多事端又每每再予官复原职,如此反复到得今年言堂正已是三起三
落,直把魏大人瞧得恨喜无定、切齿不已。上月言堂正又自作主张,将皇上兴建行宫
的八十万两工银擅作截留,转作赈济黄河水灾四省十八县灾民之用,再次惹恼皇上。
魏大人见此良机岂容错过,忙自皇上跟前搧风点火,皇上恼怒更巨,言堂正再遭连贬
数级、几为庶人。魏大人唯恐夜长梦多,心中一横,便要叫他这第四次贬落无论如何
也再不能第四次翻起!

  魏大人要杀了他。
  这次一定要杀了他!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行人暗杀,可杀言堂正并不容易,所以他这次请我们,希望我
们是他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暗杀。
  我们是谁?
  我们就是江湖闻名色变的杀手豪门“不管三七二十一”。
  我们二十一人杀人无往而不利!
  在江湖上我们共杀过一百二十三位一流高手,其中四个大侠五个帮主六个掌门七
个教主八个会首九个寨主。
  任何高手我们都不放在眼里。
  但暗杀朝廷命官还是第一次。
  这次我们要杀的是言堂正。
  言堂正!
  我们要去杀这样一个人。
  我们居然要杀这样一个人!
  我们难道要杀这样一个人?
  我不决。
  我犹疑。
  我们是杀手。
  我们也是人。
  我们无法无天不代表我们无情无义。
  我们沦落天涯,我们守望相助,我们结成杀人集团。
  可我们绝对比江湖大多兄弟同门、朋友同僚更懂什么叫相亲相爱、什么叫惺惺相
惜、什么叫把兄弟当兄弟!
  可我还是个讲原则、有立场、留底线的人。
  他们是不是?
  ……
  至少我是!
  我怎么能去杀言堂正这样一个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我怎么能助魏大人荼毒百姓、残害忠良、为祸天下?
  朝纲已坏,百姓大患!再杀堂正,天下何乱?
  我不是侠客。
  我这么想只因我还是个人。
  我乱了,我拿刀的手颤了,我开始征询大哥。老大沉声道:“老二,你莫忘了我
们这么多年来杀了这么多人能相安无事全靠魏大人一手相罩,这次又给了咱们十万两
银子,咱们又岂能不知恩图报?!言青天我们固然相敬,可我们也有自己的杀人守则
、自己的江湖规矩。现在江湖这么不好混,你又要我们到哪里去再找这么一笔大买卖
,兄弟们还要不要吃饭?我们也会老,我们不能老拿着刀子混一辈子,我们还要不要
赚够钱收山?”我无语。
  所有兄弟开始行动,大家决定亏义报恩。
  我兀自茫然。
  我的心开始比任何一次杀人都跳得厉害,脑子比任何时候都乱得发慌,只觉我的
刀比任何一件兵器都要沉得让我提不起来、砍不下去!
  我的心更沉,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该--
  杀,还是不杀?!
  “我们是杀手,我们注定为钱杀人!”老大打断我的乱绪,领着兄弟出发!

  月黑风高。
  魏大人的心腹爱将冷残沙在前接应。
  名为接应,实为监视。
  他被魏大人派来验收,必要时予以援手--他的“残杀手”藏在袖子里,必要时
出袖致人死命。
  魏大人不信任何人。
  魏大人的十万两银子哪能这么放心给人?!
  我们摸进侍郎府。
  这是言堂正在侍郎府的最后一夜,无论被杀被贬,都将是他在侍郎府的最后一夜

  夜凉如水,我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湿透,我捏了捏拳头,汗水滴在刀上。老
大回头对我低叱:“老二还磨蹭什么?”
  我茫然随众前行,看见冷残沙面上有了不悦。
  十位兄弟分头点倒府内一百四十六名侍卫,老大、冷残沙、我及其余九位兄弟潜
入内堂。
  内堂有言堂正两位贴身侍卫--张保家、李卫国。魏大人从前派人屡杀不果,便
因有这两位高手坐阵。
  这两位无疑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一等一的硬手。
  老三带了八位兄弟迎了上去。
  府内登时兵刃之声大作,老大、冷残沙却脚不停歇,直入言堂正卧房。
  好刀要用在刀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最利的两把刀当然要留着对付正主。我
一咬牙,跟了上去。
  老大一脚踹开言堂正门户。
  老大和我立时持刀围在言堂正身侧。
  冷残沙随即冷冷守住了门口。
  言堂正没有回头看我们。
  就像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他只是低着头。
  床上有个孩子。
  他痴痴俯瞰。
  那想必是他的儿子。
  他爱妻早逝,一直未续,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可他的儿子好像已经死了。
  刚刚病死。
  孩子面上还留着与病魔挣扎相抗的残痛无力。
  他就这么一直痴痴看着他死去的儿子。
  他没有回头。
  我们只看见他的后脑。
  他的头发已半白。
  他今年才四十一。
  他此生心力之交瘁可以想见。
  我忽然忍不住开始发抖。
  因为我看见他的头发竟已不觉间转成雪白。
  我几以自己眼花,不料老大、冷残沙也都揉了揉眼睛。
  没有眼花,言堂正的头发竟于一刹那间由根至梢变成雪白。
  他忽然像老了二十年。
  一夜白头!
  这世上竟真有一夜白头!
  一个人到底要经受怎样的残忍折磨痛苦打击才会一夜白头?!
  “言侍郎,别来无恙!”冷残沙终于先发话。
  言堂正茫然微微转动了一下颈项,嗓子淡漠得不再像属于他自己:“你又来了…
…这已是冷先生第六次行刺了罢……你不会觉得累的么……”
  冷残沙冷笑:“你要死了我自不会再觉得累!”
  言堂正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似乎作出任何表情都万分吃力,缓缓回过头来,
喃喃道:“你动手吧,你不累,我也累了……”
  言堂正抬起了脸。
  言堂正转过了头。
  一脸沧桑困顿。
  一脸世情凄嘲。
  当日的意气风发再无半点。
  可他的脸……
  我怎么会这么熟……
  天!
  我的天!!!
  是他?
  难道是他???
  他就是言堂正?!
  十七年前青云府,为我母亲蒙冤作贼讨回公道,还自掏诊银为我娘惨遭毒打医治
伤病的好心官人就是他?就是眼前的这位言堂正?!
  当年我虽只十一岁,可我娘终前要我一定牢牢记着这位好心官人的样貌好下辈子
作牛作马报答的人,我又怎么会看错?
  我一念及此,浑身都开始发颤,握刀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我真的要杀言堂正?
  我真的要杀我的大恩人?
  我真的要杀这位朝中擎天一柱、百姓万家生佛?
  我难道真要为了银子让魏大人自此只手遮天、为祸天下、荼毒苍生?
  我几不敢自问。
  可我又怎能不杀?
  不杀我就背弃了江湖规矩!
  不杀我们就没有了十万两银子!
  不杀我就对不起大哥和众位兄弟!
  不杀魏大人又会怎么对付我们、我会给兄弟留下多少后患!
  我万绪纠缠,不能决断,我到底--
  杀,还是不杀?!
  杀。
  不杀!
  杀!
  不杀!!
  杀!!
  不杀!!!
  我一咬钢牙,把心一横,紧握了刀柄,暴喝一声霍然拔刀--我第一个冲了过去

  不待大哥先行动手,我已先冲了过去!
  言堂正没有反抗,似乎有些呆滞。
  我右手一刀狂劈而下--
  砍在风中!
  我左手一抄言堂正手臂,腾空而起,喝道:“跟我走!”但听破瓦声响,我已挟
着言堂正破顶而出。
  冷残沙与大哥一呆,对望了一眼,大哥忙自对外急喝:“兄弟们拦住老二!”冷
残沙已双脚一点紧随我窜了出来!
  屋顶形势看得明白,府内侍卫仆从已一概点倒,言堂正两位贴身高手张保家、李
卫国业已倒毙,屋外十九个兄弟也死了七个伤了八个。
  “拦住老二!”一众屋外的兄弟听了大哥一声呼喊尽皆一楞,老三已先带着三位
完好的兄弟阻在我身前。
  我的心在发烧!我已不能后悔,我已没有退路。我的前途没了,我的兄弟没了,
但是没有办法,我实在下不了手,我决不能杀言堂正。连这种人都杀我就不是人!我
非但不能杀,我还要救他,他是我的恩人、他是全天下百姓的指望!世上只要还有一
个这样的人,这不公的世道就还有希望!!!我不能让这种人死!绝不能!!!
  我向老三虚劈了一刀,夺路便逃!
  老三架开我一刀,怒喝:“二哥你怎么啦,连我也要杀!”他率着兄弟们围了上
来,他们看出我背叛了他们。
  我还要护着言堂正,无论如何也走不快了,只能且逃且战。冷残沙、大哥与其余
八位受伤的兄弟也涌了过来。
  我自知无幸,豁了出去,咬牙死拼!
  冷残沙死死盯着我,向大哥一声冷笑:“这就是你的好兄弟?!”
  大哥不答,朝我喝道:“老二你还不住手!有什么误会咱们回去慢慢再说不迟。
你先放下言堂正,以后还是咱们的好兄弟。”
  我一刀划个圆圈逼退四位兄弟,惨笑:“大哥,我回不了头啦,我绝不能让你们
为了魏贼杀这样一个贤臣忠良!”
  冷残沙冷冷对大哥道:“你都听见了,他这么说,到时就算我到魏大人面前保他
,他也非死不可了!”
  大哥听了不耐:“咱们兄弟的事不用你冷大人操心,你只管等着接言堂正的人头
吧!”
  冷残沙面色变了变,袖子颤了颤,退开几步,冷笑:“好,算我多事,那就看你
们的了!”
  其余八位兄弟也开始加入战团,我身上不断见红,我以一敌十二无论如何也是不
敌。但毕竟多年兄弟,骤然翻脸皆未肯就此下杀手。
  “二弟你还不肯罢手?!”大哥一旁急喝,我一声长叹,只听身后言大人道:“
这位兄弟你住手吧,把你的刀给我。”大家听了尽皆一呆,各自罢手。
  我更是一怔,任凭言大人取过我手中钢刀,心下惨然。我知他虽会武功却甚低微
,既非要自行冲杀出去,自是要横刀自刎了。我心下一凉,不忍回看,却突觉右肩一
阵剧痛,疼得我几欲晕死过去,身子立感失重,随即翻倒在地,言大人竟已一刀把我
的右臂卸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住。
  我瘫倒于地更是惊怒不信惶骇莫明,一时痛得只是浑身痉挛、神智不清,咬牙伸
左手自行点了几处大穴稍止血势,无力再思其余。
  言大人面色铁青,不知所思,对冷残沙道:“我想你不必杀我了!”
  “哦?”
  “我决定向魏相爷投诚!”
  “什么?!”
  所有人都怀疑耳朵出了毛病!
  我更是惊得有如五雷轰顶!!!
  冷残沙惊疑不定:“你决定投靠魏大人?你现在才决定投靠魏大人?”
  “是。”
  冷残沙微一犹疑:“相爷从前向你示好这么多次,你没一次理会,现下你却说要
投靠相爷门下,不嫌太晚了么?”
  “我相信魏相任何时候都需要我这种人!”
  冷残沙点点头,又似欣然、又似不解:“若你真要投诚相爷,相爷自是不舍再杀
你,反嫌欢迎不及。相爷要在朝上能得你这般臂助,岂只如虎添翼,可你又为什么十
年前不臣服相爷门下,好端端错过十年威福利禄不享,却要吃尽了跟相爷作对的苦头
才懂跟着相爷的好处?你现在忽说想投诚倒是先给我个理由。”
  言堂正深深吸了口气:“因为我现在忽然还不想死!这个理由够不够?”
  冷残沙一呆:“够了!”继而大笑:“言大人连讨饶求生也能说得这般正气凛然
、不卑不亢,真是了不起了不起。只是言大人原来也会怕死倒一时让冷某想不到,哈
哈,大家既将是自己人,言大人想必不会对冷某这番笑话放在心上了。”
  言堂正冷冷瞥了冷残沙一眼:“我言堂正一生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岂天生
甘附人庸?你视我作那贪生怕死之辈也把言某瞧得忒也小了!”言堂正仰头明月,胸
口不住起伏、思绪如潮:“我幼时斗那地方土财险遭毒打致死,自此发誓要入仕途做
那清官严惩世间恶徒。于是我发奋苦读、好知上进,不久才惊天下,本可早在十七岁
上便中状元,却因朝廷糜腐、科考陋弊,无德庸才任那考官难识我佳文妙章,迟迟到
了十九岁上才蒙严左丞慧眼得了殿试的机会中了榜眼,得以就任曲柴县令后赴青云府
尹。我励精图治把青云府整顿得好生兴旺,连那街边乞儿也尽得温饱,城内百姓更是
人人颂我才干了得、远胜旧日昏官百倍、清正廉明更是可贵。可谁又知我这十一年来
饱受官场同僚冷眼、笑我不通世务、讥我愚昧清廉、恨我阻其无数财路?!我人在官
场,竟只受众人排挤无一良友,我的苦痛又有谁晓?无数人情礼数我皆拒之门外,可
我也是人,我又岂真是不想升官发财之怪人?但我之所需皆当正取,‘有所不为、有
所必为’之理又岂是这些愚耻之流所懂?我乃不屑为、而决非不能为,这些庸头猪脑
有何脸面竟时时背后这般辱我?我日日受此卑言挤压,天下却无一人解我知我!我恨
、我忧、我恼、我愤,可算了。因为百姓人前人后还会称我三个字——‘言青天’,
我就知足了。就冲着这句话言某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不住大家,再苦我也得一个人把这
沧桑正道走下去,这口气我也就先姑且这么忍了!后来升上吏部侍郎,旧日同僚部署
对我都有些畏惧便再不敢对我风言风语,我心中得意,自此更是行端持正,绝不给任
何机会授小人于柄。否则我岂不要被这干小人瞧得如他们一般有权便丧德无行、必为
权侵腐不堪?我言堂正何等样人、又岂能再遭不入流之辈小觑耻笑?此后我更是雷厉
风行、秉公执法、名望愈大,可是论好处、却仍只是那么一点点俸薪,吃不饱也饿不
死,得罪的朝官达贵却越来越多,其中之首便是位高权重的魏相,常年对我打压不止
。可我还是不在乎,因为有皇上重我、有天下百姓敬我,有这一切我都可忍了。可我
也是人,我也会暗夜一人彷徨、我又何尝不会受怕担忧、我又岂能真的甘心如此清心
寡淡过一辈子?但那又怎样,我既选了这条路就要一路走下去,半途而废算什么?难
道要我同化同腐惹得同僚笑话说我何不早当如此、何必装伪君子装得这么辛苦?难道
我好容易挣起的清名就这么毁于一旦、转被天下百姓背后指脊痛骂卑鄙无耻?我忍,
我一直这么忍,我要一直堂堂正正地把吏部侍郎做下去。可是却越来越没有人懂我,
就算我的至交栾京玉、汪闻多也不懂我。因为现在我早已压根不在乎大家叫我什么青
天,利禄少些又算得什么,我其实只想要这老天爷真有一双青眼能够时时睁开看看、
看看他老天造的这世间到底有多黑多白,看看这世间到底有无因果相报?!可是,没
有。没有?那就让我来报!让我来细辩奸邪、让我来明断是非、让我来赏善罚恶!可
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祖祖辈辈骗到现在,可我居然还是信了,我一
直等着恶人遭报的那一天,可还是没有。‘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谁说的,谁他妈
的说的这句话?!为什么魏相被我查实在案、罪证累累却还是一般的能逍遥法外?我
一人清臣守节、孤胆尽忠却要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笑我蠢猪?凭什么?凭什么?!我
憋了这口气跟他斗了十年,我就不信我放不倒他,可皇上听了他那个妃子婊子几句闲
言就将我数十年功苦一概抹煞、贬作庶民!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我忠心为国为民
一生,到头就如此下场?到头来我从不寻花问柳,却保不住妻子为我日日牵挂郁郁而
终;我从不循私枉法,可儿子重病我的官薪却连药钱都付不起、眼睁睁看着我唯一的
儿子死去。我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辛辛苦苦二十年什么也没有得到?我也是人!为
什么我该得的不能给我?连既有的也要夺走?难道就因为我不贪污、我不受贿、我是
他妈的青天大老爷?!是不是我做完一辈子好人就他妈的轮到该死了?!可我真的老
婆死了,儿子死了,官也丢了,只剩老百姓赞我几句,那又怎样,能当饭吃么?能变
衣穿么?百姓有冤向我诉,那我呢,我向谁诉?!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早知
如此,这世上清官就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正好!我又何必做人做得这么辛苦?可
我做人做得这么辛苦,到头来居然还保不住有街头巷尾的市井小民谣我貌似忠良越似
豺狼!我到底寒不寒心?够了,一切都受够了,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我不想死
,我不能这么死,我还有我的理想,我还要拿回我本应得的那份!那是老天欠我的,
我就要拿回来!我现在投靠魏相又怎样,我就投魏相又怎么了?谁要笑就让他笑去,
要骂就骂去,管他人言遗臭,大家百年之后谁笑得着谁?我为民申冤申得自己乌纱也
没了,为民请命请得差点自己没命,还想我怎样?我做这么多也该轮到为自己想想了
,我难道有什么错?随便换他们对我冷嘲热讽的哪一个到我这位上坐坐试试,指不定
谁比谁变节得快!你们也少在我面前笑我不耻,难道你们谁敢说我说的不是?!”
  没有人笑。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片死寂。
  月影朦朦,只听庭风叶落。
  冷残沙干咳一声,老大忽沉声道:“不管人情世态炎凉怎样,大家化敌为友不伤
和气,如此局面最好不过。可我二弟为你舍命如此,你又何必伤我二弟?!”说着命
兄弟把我扶起。
  言堂正深深吐了口气,沉沉道:“今夜之事我不想被外人传了出去,冷先生说是
么?”
  冷残沙一笑:“这个冷某自然省得,这‘不管三七二十一’也都是自己人、自会
守口如瓶,言大人大可信得过,孟老大说是么?”
  老大哼了一声不答、低头看我伤势,却猛听老大一声虎哮惨嘶:“冷残沙你敢杀
我?!”
  冷残沙一语刚毕、竟蓦然袖出“残杀手”连制老大背心七处大穴,不待众兄弟省
觉,冷残沙又已出手如风点了其余十二位兄弟的死穴。
  眼见众兄弟个个软瘫不动,我悲愤欲绝,老大睚眦欲裂:“冷残沙我有什么对不
住相爷、你凭什么杀我?你凭什么?!……”
  冷残沙淡淡道:“世上既没有不透风的墙,自然也没有不露风的嘴,言大人归附
相爷这种大事岂能冒险让你们知道而又不堵住你们的嘴?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这可是你们杀手前辈传下的至理名言,这你都不懂?自然只有杀了你们干净才能以绝
后患。”
  大哥惨笑:“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哈哈,只怕将来你也一样,哈哈……”大哥
笑声蓦地就此断绝、突目而逝。
  冷残沙闻言面色微变,一对“残杀手”又自缩回袖中,悠悠道:“言大人,您也
别闲着尽让我一人做小人啊,还剩这个谢老二就由你动手杀了吧。”
  言堂正身子一震,缓缓回过头来。
  我又倒回地上不得动弹。
  言堂正紧了紧手中的刀。
  寒风丝丝袭过。
  他的汗滴在刀上。
  冷汗流在刀上我的热血。
  热血已冷。
  他看着我,又看看手里原本我的刀。
  他紧紧握着我的刀,颤抖。
  他居然有些犹疑。
  他变节如此难道还能念我刚才救他的好处?
  冷残沙冷冷看着他,袖子又自轻轻随风抖动。
  言堂正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看着我的断臂。
  断臂却痛得我眼前一阵模糊。
  数步之遥。
  他与我。
  却如生死隔天涯。
  他脚步开始挪动。
  天涯在咫尺。
  他停了下来。
  又开始陷入挣扎。
  汗珠颗颗滚落。
  握刀的手又再紧了紧。
  可脸上肌肉抽搐得厉害。
  他手上的汗多得已快让他抓不紧我的刀。
  他的喉头滚动。
  汗滴得更多。
  一滴、两滴、
  ……
  四滴、五滴、
  ……
  九滴、十滴、十一滴、
  ……
  我笑了。
  因为讽刺。
  他到底对我--
  杀,
  还是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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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4 16:17:44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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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4 16:19: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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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引用由碧海狂涛2002/04/14 04:17pm 发表的内容:
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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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4 16:23:37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你的…… 太长了,不敢看,所以只有…………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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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4 16:30:23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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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4 16:53: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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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反复
  她要离开他。
  她决定了。
  她一定要离开他。
  她发誓!
  只有决绝。
  绝不后悔!
  因为她不能再忍受。
  她不能再忍受丈夫的愚钝如牛。
  她不能再容忍丈夫的蠢笨如猪。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看出来。
  她只恨自己当年为何会昏头嫁给他!
  可是她从前敬他、服他。
  因为曾有那么多人崇他、慕他。
  可他一点也不怜她、惜她。
  她也只有越来越恼他、怨他、厌他,甚至恨他!
  他到底凭什么要这么对她?
  他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
  她爹是“中原第一剑”。
  她娘是“江南第一花”。
  江湖上还有谁家小姐的身世比得上她?
  而她自己更是江湖一等一的大美人。
  别说江湖、就是全天下也没几个女子敢说姿色胜得过她。
  江湖流传的“嫣然一笑百媚生,满园春花失颜色”赞的就是她。
  难道他不知道?!
  那年她还只十六。
  十六就已艳名传天下。
  就已有无数世家子弟、剑客大侠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他又是什么人?
  不过是她姨丈从狼口捡回来的一个弃婴。
  她姨丈“开门见山”叶好龙好歹也是“开山派”一派掌门,若非因久无子嗣又怎
会收养他?
  他不过她姨丈的一个养子、一个徒弟就可以这么横了?
  若不是姨丈后来晚年得子、生了表哥叶风箫,他还了得了?
  可她当年居然会神经错乱嫁了给他!
  若不是爹爹大宴宾客为她庆十七岁生日那天上,他随姨丈同来相贺,引得本是在
个个在赞她花容月貌、冰肌玉骨的宾客反转过来侧目瞧他,鬼才会多看他一眼。
  那时人人都叫他什么“郑少侠”。长得跟乡巴佬似的,居然也叫什么少侠,比表
哥风流倜傥的模样差远了,可他的风头却在人前快盖过了姨丈。要不是姨丈私下说“
开山派”本无名小派、全仗他这个义子那几年在外打天下才变得名头渐响,鬼才会答
理他。
  可他那天居然也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好像他更看不上她。
  她嗔了。她气了。她恼了。
  他凭什么这么对她?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他居然敢不理她!
  她索性先去找他。
  可他却躲着她。
  躲不过去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胡乱敷衍、问两句答一句的所问非答。
  他说话时居然还不屑去看她,竟转身背对着她。
  她忿了。她怒了。她火了。
  他凭什么这么看不起她?
  别人求她陪说一两句话都不可得,她现今却反过来要求他?
  他终于抗不住了。
  他脸红。他气喘。他心虚。
  他嗫嚅了半天才说不愿跟她说话竟然是因为--因为跟她在一起会让他自惭形秽
、而不是自高自大。
  她呆了半晌,才卟哧一笑有些喜欢上了他。
  她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或许逢迎巴结的甜言蜜语听得多了,最有趣的话莫过于这种傻话。
  他见她没生气又壮着胆子说:他其实已私下偷偷看了她无数遍只不过她没发觉罢
了,但又不敢偷看太多,生怕眼光冒犯了她、看脏了她、亵渎了她。
  她又怔了半晌,直乐得梦里也会笑出声来。
  她觉他可爱。
  可惜可爱不是爱。
  她可不会爱上木头。
  再坚实耐用的木头也只是木头。
  她不再理他。
  她不再希罕。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看见他、爱上他、更不会嫁给他。
  可若不是她十八岁上爹妈忽为贼人围攻所害、没人疼没人亲的又怎会投在姨丈门
下求托庇护、终于嫁了给他?!
  那时她孤苦伶仃。
  她无依无靠。
  她虽有一个武功高强的爹爹却从来没认真跟着学过一天武。
  可爹爹妈妈就忽然这么死了。
  她慌了。
  她害怕她这个千金小姐就此沦落。
  所以她投靠到了姨丈的开山派。
  叶好龙收留了她,对她百般呵护,就当是自己的女儿。
  作不了亲生女儿,作儿媳总是可以的。
  她明白姨丈的意思。
  她没有拒绝。
  表哥叶风箫如此仪表风流、英俊潇洒。
  江湖人人称他作“玉箫公子”。
  如果她要嫁人,除了嫁表哥,还有谁能是她更好的归宿?
  可是开山派上上下下似乎并不怎么把她这个表哥少掌门放在心上。
  她好奇怪。
  她为表哥抱不平。
  直到她看到所有的师兄弟姐妹看着大师兄的眼神她才懂了。
  开山派名为叶氏天下,实则全是大师兄打下的天下。
  这个大师兄就是他。
  当年在她家偷偷看她却不敢找她说句话的那个呆呆傻傻的“郑少侠”。
  土里叭叽的他居然能有这个能耐?
  她几乎不信,几欲不屑。
  可她立即发现寄人篱下。
  不是她寄姨丈的篱下,而是全开山派在寄这个大师兄的篱下。
  因为这个发现她开始不自在。
  更不自在的是她发现他还在偷偷地看她。
  她觉得怪怪的,说不上是讨厌还是偷悦。
  她时时对自己说:她迟早是表哥的人,不要胡思乱想。
  可她发现越来越多的师兄弟姐妹看她的眼光开始不一样。
  有的偷笑、有的羡慕、还有的居然嫉妒。
  她发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开山派里最最了不起的大师兄在偷偷爱她。
  她又开始情不禁有些得意。
  她忽然发现只有跟他站在一起才能重又感到当日在爹爹身边的荣宠。
  她开始敬慕他、靠近他。
  她发现越来越离不开他。
  这是不是爱?
  不是,绝对不是。
  她咬着牙对自己说:她只是敬重他、崇拜他。
  她喜欢的只是表哥。
  真的只是喜欢表哥?
  她无语。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乱了。
  只是她确喜欢时时仰仗他。
  可他一想起姨丈跟表哥,就赶紧收起胡思乱想。
  姨丈一天突然病倒了,很重,像要熬不过去。
  姨丈忽然把她召在床前问她:“你是喜欢表哥,还是大师兄?”
  她听了吃了一惊,红晕满脸,六神无主,不知姨丈有何用意。
  姨丈叹了口气道:“不管你喜欢谁,我想把你许配给你大师兄,还愿你莫要介意
推托的好。”
  她听了一怔,也不知是介意还是不介意,她只觉不解:姨丈不是想她嫁给表哥的
么?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
  姨丈让她嫁给大师兄,是想大师兄从此能死心塌地的辅佐表哥继任开山派掌门。
  她有些羞愤。
  因为这个发现越想越不忿。
  她竟被姨丈用做了收买人心的棋子。
  一切都因为姨丈这个义子大师兄太能干,开山派不能没有了他。
  姨丈生怕他这个义子会因为她而与表哥叶风箫暗生瑕隙。
  若是他们内耗起来,最先遭殃的是开山派。
  家和万事兴。
  开山派好不容易在武林中立稳脚跟,叶好龙只想这个时候千万别乱。
  她委委屈屈去问表哥的意思。
  表哥长叹。
  表哥无语。
  她不甘。
  他们当她是什么?
  她堂堂一位……就、就、就这样被人当绣球一样抛来抛去?
  可她有什么法子?这里轮不着“中原第一剑”的女儿说话。
  她索性愤愤然去找他!
  她要说--绝、绝、绝不会嫁给他……真要这么说?
  她想了想:就算她要嫁给他,也不能这么嫁,他如果想娶她,他就得先为她爹爹
妈妈报了仇。
  他听完二话不说就走了。
  三个月后。
  他流着一身血回来。
  带回了十九个人头。
  杀她爹爹妈妈的十九个人。
  他替她报了仇。
  她来不及为报仇开心,却险些被人头骇得晕倒。
  幸好他还带回了一枝花。
  她最爱的水洋花。
  他说他想像她爹爹对她妈妈那样插在她的头上。
  她怔怔看了他很久。
  她先是哭了。
  后是笑了。
  她倒在他怀里。
  开山派上下掌声一片。
  她却没有听见,只觉他的胸膛壮得像一头牛。
  他的怀抱就算不能给她甜蜜,至少能给她安全,她想。
  她终于嫁了给他。
  新婚之夜。
  她忐忑不已。
  她娇羞不安。
  她忽然好想听听表哥的甜言蜜语。
  她想他最好能跟表哥一样先跟她花前月下。
  然后酒后哝哝私语。
  再……再慢慢喘不过气来……
  没想到他把交杯酒仰头一饮、杯子一甩,也不吹熄蜡烛一上来就扒光了她……
  天!他怎么可以这么粗鲁……她羞愤难抑,可是又不能拒绝……怪不得他叫郑重
,他可真重……她渐渐迷乱。
  她觉得好累。
  从此累。
  新婚的那三个月她无刻不累。
  他就像一头蛮牛。
  他时时刻刻地要她。
  他可真无礼得让她讨厌。
  如果是表哥,一定会对她温柔无限,她想。
  可情不禁心里又觉得有些怯怯地羞喜。
  但三个月后她突然不累了。
  从此不累比累更要她的命。
  因为他开始累。
  他不能只有她。
  他还要为开山派奔波劳碌。
  他还要为开山派卖命打天下。
  他没有时间再顾得上她。
  这就是他娶她的代价。
  他不能对不起师父的养育之恩。
  他要对得起的兄弟叶风箫的忍痛割爱。
  他是个重义的人。
  他可以把命豁出去来报答对他好的人。
  他马不停蹄地奋斗打拼。
  开山派终于在他手上被江湖推选为武林十六大派之一。
  这一年她的姨丈含笑而逝。
  她的表哥叶风箫继任开山派掌门。
  八成弟子都为她的丈夫郑重抱不平。
  开山派掌门应该是她的他的。
  开山派能有今时今日全靠她的他。
  是她的丈夫郑重的。
  她第一次因他倍感光荣。
  可也是他第一次让她真正感到他傻。
  因为他竟力排众议、誓死护卫叶风箫继任开山派掌门。
  她吃惊,她不解。
  当初与姨丈的心下之约到今日还有什么好守的,既然他比表哥有本事就自己当掌
门啊!开山派本是他打出来的天下,为什么要让外人坐享其成?
  她若嫁给表哥当然不会这么想。
  可现在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现在已不一样。
  她要他当掌门。
  她才能当掌门夫人。
  可是他竟然驳斥了她,那么凶的驳斥她。
  她哭了。
  她不明白自己哪错了,她只是想他好,大家一起好。
  他却任她哭。
  她哭累了也就只能算了。
  他不当掌门,地位只有比掌门更高,人人敬的是他不是掌门。
  她也只能这么想。
  可她却发现他越来越傻。
  她因为自己这个发现感到怵目惊心、后悔不迭。
  他居然还会傻得为朋友两肋插刀。
  那次他的朋友胡飞不知为什么杀了马蜂寨二寨主风卧梅,得罪了马蜂寨,那大寨
主马峰沃竟带了全寨一千多人马来找他朋友报仇。可是这时那胡飞躲了起来,他却大
发傻劲地跑出来要替他的朋友出头。那马峰沃想必也是个傻子,有那么多人马不一拥
而上,却要冲着他的名头单打独斗。凭那寨主的功夫哪是他的对手,在他手下根本走
不过十招。好在那寨主并不恼羞成怒派人围攻,正要灰心丧气地走人,可他这时却居
然自刺八刀要代胡飞请罪、求那寨主务必揭过他们与他朋友的过节。天啊,世上哪有
这样傻得为了朋友可以不要自己性命还自残身体的人!那寨主居然也长叹一声赞了声
“好汉子”、要跟他化敌为友,可她就没看出他哪好来。真是一群傻子,尤其是他,
搞得她那几天日日为他提心掉胆,事后给他包扎伤口还弄得她一身是血、又臭又脏。
  她气得三个月没跟他讲话。
  可更让她气得要命的是他居然笨得要把全家仅有的八千两银子捐了出去。
  他说外面黄河闹水灾,近有八十万的灾民等着救济,全武林都在搞募捐筹款,南
宫世家已带头捐了一百万,他们开山派现身为武林十六大派怎么也不能落于人后。
  她听得呆了,世上竟会有这么笨的人!她惊、她气、她哭、她嘶,赈灾本是官府
的事跟武林有什么干系,人家南宫世家是武林第一首富,他们能跟人家比么,要捐让
掌门捐去,为什么要让他们捐,就算要捐又哪有捐这么多的,她还要不要活了?她一
边痛斥他这个笨蛋没良心、一边死死守着那八千两银子,最后僵持不下,他只得无奈
乘她睡着偷偷拿走了四千两。
  后来听说那次武林总共捐银一百万零四千两通统给官府以匪银的名义没收了去,
瞧他一旁拳头捏捏得节节作响恨得要宰了那些狗官的模样,她恨恨盯着他都气得不知
该骂他什么好。
  可最让人寒心的是那次武林十六大派听说魔教教主失踪、要乘机联手挑了魔教,
他也要去。他一个人去,不带一个弟子,他就喜欢这样逞英雄。可那十五派的人马半
路上就逃了回来,说是魔教教主又复出了。可他却没回来,他竟蠢得还要一个人独往
直前,吓得她天天在家求神拜佛睡不好觉……好在他最后还是带着一身伤回来了,他
一回来就像条死狗倒在地上,她足足服侍他养了半年伤。后来才听他伤好说起那次围
剿魔教,他跟那个魔教教主一共比武斗了三十八场,前前后后加起来足足拼有一万多
招,不是那魔教教主打不过他,而是佩服他是唯一没吓得逃跑的好汉,不愿就此杀了
他。可他却无论如何不服输,硬是要缠斗到底,结果打得那魔教教主手都软了。最后
两人都没了力气瘫在地上,相视一笑泯恩仇。那魔教教主连连称他硬气,没让教众为
难他放了他回来。嘿嘿,硬气,她看根本是傻气呆气蠢气。他光顾着自己逞英雄,是
不是想他死了让她做寡妇?他有没想过他死了她怎么办?他现在跟魔教教主打得意气
相投,那些十五派的人瞧他没死都私下风言风语疑他与魔教有什么勾结,他到底知不
知道?!
  唉……越想越伤心,不管他在江湖上干那些傻事能出多大的名头,总之这个人是
没得救了。
  亏都是他一个人吃。
  然后她也得跟着吃。
  这世上哪有这么愚钝如牛蠢笨如猪的人?
  这世上哪有这么不怜娇妻不疼老婆的人?
  偏偏世上唯一这么个男人就是她的男人。
  她痛苦,怎么会这么命苦?
  每次劝他总会讲一通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歪理。
  后来只会召来他对她的痛斥说她妇人见识。
  她的心灰了、凉了、死了。
  她要的温柔款款没有了。
  她要的荣华富贵没有了。
  甚至连跟他同床共枕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只知所谓自己的事业。
  可这事业又不是他的,他辛辛苦苦忙忙碌碌为开山派打拼,可开山派却是表哥的
,他这么卖命只会让表哥的开山派声威越来越壮,他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除了虚名

  可是他还有虚名。
  可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大家口上叫她嫂子叫得更亲了。
  谁希罕这个!
  她要的是他在家疼她、爱她,在外惦她、想她,做什么都要为了她!
  可他只送给过她一朵水洋花。
  她好痛苦。
  无人诉。
  越想越悲越想越恨越想越是委屈。
  不行、不行、不行!
  她绝不能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她会死的。
  不死也会疯!
  她现在才二十一,可看起来都已像三十一。
  一个如花少女能有多少青春?十年还是二十年?
  百年还如弹指一瞬间,何况一个女人的青春?
  她不能再把青春虚掷在这个傻瓜笨驴身上。
  他只会让她操心,却什么都不能给她。
  女人是要人爱的,女人是要人疼的,他知不知道?!
  她决定了。
  她一定要离开他。
  趁着还没有孩子,她非走不可。
  走,可离开他又能走到哪去?
  除了开山派她哪都不知道,除了开山派的师兄弟姐妹她谁都不认识。
  她流着泪想--
  她切着齿想--
  她……想……重……回……表哥身边去,她咬着嘴唇颤抖着想。
  这个念头刚如电闪而过,她几乎要怀疑自己这样想是否有些无耻,但随即便予否
定。
  有什么无耻?她难道不该这么想么?
  他这么对她,她还能跟他过一辈子么?
  她要一个疼她的人,这又有什么错?
  只有表哥还对她好。
  表哥一直都念着她。
  她知道的。
  表哥虽已是一派掌门却对她没有一点架子。
  表哥总是因这因那地找借口跑来见郑重,其实全是为了能偷偷看她几眼,她又不
是郑重那种傻子她怎么会不知道。
  郑重近年在外忙着打天下,表哥来得更勤了。每次来还总会给她带些胭脂水粉、
手绢花布、糖果点心,甚至给她带只小鸡小鸭小兔的玩意供她玩耍、怕她闷着。
  哼,要是郑重那个死没良心的能有表哥这么一星半点地记着她点,她都认命跟他
过一辈子了!
  可每一想起这事,再一想着丈夫那傻不楞登的模样只会让她忍不住扑簌簌眼泪往
外流。
  为什么他就不能像表哥一样体贴?为什么娶她的不是表哥?
  可表哥并没舍得忘了她,虽然表哥一向风流,身边从不缺女人,自当上掌门起更
是天天身边有无数漂亮女人围着、缠着,可表哥心里好像还是只有她。
  她因为这个发现她觉得好伤心,好感激,好后悔……甚至好动情。
  可是她不敢……
  表哥也不敢……
  直到那次郑重回来她又劝之不果、反被他数落一通愤然出门觅友言欢而去,她才
真的伤心欲绝了。
  她开始喝酒,第一次大口大口地喝酒,她醉了。
  她的不甘寂寞、不胜憔悴偏偏让表哥看见。
  表哥起初哄她、劝她,结果只让她更伤心,到后来只好变成陪着她一块喝。
  两个人相对诉苦、借酒浇愁。
  愁未浇灭,却浇旺了欲火。
  她醉眼朦胧,只恨为什么表哥能那么风流倜傥,而她的丈夫却这么土气十足?掌
门的荣光让表哥的潇洒俊逸举手投足都是风度,丈夫名号的响亮却只能让她跟着受苦
。表哥的气质、神情、谈吐为什么哪一样都会比她的丈夫更让她迷乱心动?丈夫怎么
就不能像表哥一样懂得享受情趣、与她良宵共度?
  表哥说不尽的相思别绪、斩不断的牵挂离愁,她听得好心醉、好心痛,比酒更醉
、比痛还痛,闻着花香、沐着月色,她仿佛忘却一切苦恼,眼前的似梦如幻让她情不
禁想起她心底深处想像无尽的那个花烛之夜。
  蜜语甜言、花前月下、哝哝私语、酒醉香醺……该有的都有了,他什么都顺着她
,她也什么都是他的……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可又舍不得拒绝这种感觉。
  当表哥温柔地抚盖她,她只觉一阵阵销魂难言、一阵阵蚀骨难当,一切焦虑苦痛
登感全属虚妄、一切惶恐不安立抛九霄云外。
  她不能拒绝这难言的幸福。
  为了这幸福她要背叛丈夫。
  那是背叛么?
  她迷乱。
  到底谁对不起谁?
  她不愿去想。
  她一会觉得惶恐一会觉得刺激。
  她担心郑重,又不舍得表哥。
  就此沉醉。
  是沉醉还是沉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此白天她是郑大嫂,晚上成了叶夫人。
  两人如胶似漆。
  她离不开表哥,表哥也离不开她。
  郑重郑大侠的模样已让她一想起就觉得想要呕吐。
  郑重已让她瞧得够了、忍得够了。
  她要离开他,她要跟表哥在一起,跟“玉箫公子”叶风箫在一起,她要做掌门夫
人,她要得到她失去的,她要得到她不曾得到的。
  她不想再跟表哥偷偷摸摸,她要表哥去向郑重摊牌。
  表哥犹豫了。
  他是喜欢她,他是爱她,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已喜欢上了她。世上还有哪个女子
能美得能像她这般“嫣然一笑百媚生,满园春花失颜色”?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像她
一样给他如此的兴奋刺激与无尽欢娱?从他决定把她拱手相让给郑重起,世上就没有
人能比他共懂什么叫相思之苦、什么叫嫉妒欲狂!她是个尤物、是个奇珍、是个异宝
,可大师兄既不懂得珍惜她,又为什么不能让给他?
  可是,可是她已不只是他的表妹,不是一朵可以在欢场上好一个抛一个的野花,
那是他的嫂子、开山派第一高手郑重的妻子!他窃玉偷香都已胆战心惊,何况要跟大
师兄明挑抢嫂子!大师兄会怎么对付他?开山派上上下下会怎么看他?外人又会怎么
笑他?他的开山派掌门还要不要坐得稳?
  表哥踌躇。
  爱死她。
  却又怕死他。
  怎么办?!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她终于忍不住向表哥发嗔。
  她随便一句话就逼得表哥不能不表态。
  叶风箫一咬牙豁了出去。
  他要她!!!
  为她的眼、为她的唇、为她的蛮腰、为她的胸脯、为她的……
  他要定了她!!!
  他去找郑重,携着她的手。
  开山派上上下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
  表哥浑身都在抖。
  她不明白,郑重又有什么好怕的。
  是没什么怕的。她跟丈夫呆了那么久,郑重虽没让她享过什么福,却也没让她吃
过什么苦。只要不违反郑重做人原则的事,郑重一向听她的。
  只有郑重的对手才知道郑重有多可怕。
  表哥一直在抖,甚至说话都不敢抬头去看郑重一眼。郑重听完他结结巴巴地表明
来意,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变化。郑
重居然还递了一杯茶给他。
  三个人静静坐着,良久,死静,只听得见表哥端不稳的茶盏声。
  直到郑重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们才携手退了出去。
  她正自纳闷,叶风箫正自惴惴,郑重的房子却突地轰然塌了下去。
  尘土飞扬中,她满脸惊惶,随即庆幸,幸好房子没在她在屋里时塌了--她这么
想只因她根本不知是怎么回事。
  表哥却脸色骤变,因为他看见郑重居然还在倒塌的房间里喝茶。
  郑重一人兀自在废墟中独饮,神色不变,房屋倒塌他却恍若不觉。
  郑重满脸木然,有如僵死。
  郑重的惊恨伤愤于他二人退出房后再也憋耐不住,周身狂郁暴怒之气自全身迸将
出来,整幢房屋立为其周身劲气摧得节节碎裂。
  她不懂是怎么回事,叶风箫却是懂的。他冷汗流了下来。
  叶风箫又自浑身发颤,满面惶惧,却还是带着她走了。
  据说有人看见郑重一连三天都在那废墟中独饮,大家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郑重没有疯,快疯的是叶风箫。
  ……
  郑重三天后,自废墟长笑而立,忽而扬言正式脱离开山派自立门户,带走开山派
精英一百二十人于盘谷自创开天派。
  开天派三个月内马不停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剿太行匪寨三十九座、杀恶贯
满盈江洋大盗二十八人、灭江南一十七黑帮邪教,仅半年势力便已扩至南五北三八省
兼海外四十六岛。开天派一时名躁天下,江湖无不侧目,声势迅涨之快之巨,武林近
百年无门能及。次年开天派正式取代开山派于武林十六大派之席,排名直窜天下门派
排行榜第三位。再隔半年郑重于比武夷山比武大会勇夺论剑魁首,当选南七省武林盟
主,地位更见尊贵,“开天劈地手”之名已是响彻天下,声势威望俨然武林泰斗,遂
为天下公认三大高手之一。
  ……
  郑重一走,开山派就垮了。
  郑重是开山派的大梁。
  何况他还抽走了开山派七成弟子。
  叶风箫不能再轻轻松松地做他的开山派掌门--如果他还想做下去。
  可郑重在时,他却可以什么都不做。
  想挽一派于武林狂流之既倒,又岂是整日风花雪月弄玉吹箫就可以做到的?
  从前大家还会叫他一声叶掌门、叶公子,那是看在他是“开天辟地手”郑大侠的
师弟份上、是郑大盟主恩师“开门见山”叶好龙的亲儿子份上。
  可现在派里仅剩的三成弟子都瞧他不起。
  现在的叶掌门是什么?
  只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笨蛋!是个夺人妻嫂的无耻之徒!
  除了老弱病残无处可去,没人指望这个叶掌门会有什么出息。
  所以三成弟子很快剩下不到一成。
  既然跟着他看不到前途,还要被别派耻笑有个无耻无能的掌门,为什么还要留在
这里受窝囊气?
  叶掌门很快变成了光杆掌门。
  他能怪谁?
  除了自己。
  郑重为他做了什么,武林有目共睹。可他干了什么,大家也不是瞎子。
  没有人敢嘲笑郑重。
  却无人不骂叶风箫。
  这绝对可以让他抬不起头来。
  开山派就此一蹶不振。
  开山派在叶风箫的手下兴起,却在叶风箫的手中没落。
  这是怎样一种讽刺?
  叶风箫再风流不起来,更潇洒不起来。
  日日借酒浇愁。
  怎么会这样?
  他早已料到会这样,其实这已比他想像中要好得多。
  他本以为郑重会一怒杀了他!
  他还能奢求什么?
  他至少手中还有酒。
  怀里还有个美人。
  够了么?
  不够!
  绝对不够!!!
  她怎么能这样就够?!
  她连一天掌门夫人的荣宠都未享到也就罢了,还要这么天天受人冷言冷眼!这算
什么?
  她只不过是离开了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开山派的弟子就可以这么对她和表哥?
  既然郑重对她不好,她要换个丈夫又有什么错?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势利?
  他们简直、简直,简直就是尊卑不分、欺师灭祖、无法无天!
  她做梦也想不到开山派会沦落成这样。
  她更想不到表哥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兴趣抱着她喝酒!
  瞧他一副无所事事、胸无大志、落魄王孙、得过且过的样子!
  那还是堂堂开山一派的掌门人么?
  她那个雍容华贵气质高雅的叶大掌门呢?
  她那个风度翩翩倜傥潇洒的玉箫公子呢?
  她那个蜜语甜人俊俏风流的表哥呢?
  她要的掌门夫人的无上尊宠呢?
  她傻了。她呆了。她痴了。她哭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表哥还在抱着她细语温存、柔抚缠绵。
  他居然还有这个心情!
  此情此景这些只能让她恶心!
  “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开山派要垮了你知不知道?你拿出点本事来把郑重比下去
成不成!你到是有点出息好不好?你难道要我一辈子跟着你受气受苦活受罪?!”
  她斥他。
  她居然斥他!
  他身子一僵,炽欲的眼神渐渐变成两盏寒灯。
  他忽然好像不认识她。
  他开始冷冷盯着她。
  他的手越来越冷,身子越来越凉。
  他忽地一个耳光扫了出去:“你居然对我这么说话?!”
  她整个人都被打得愣住!
  她抚着脸颊,满面的惊疑不信,连疼痛都一时都来不及感应。
  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刚才真的挨了一个耳光。
  她确定了,他打了她!
  连郑重那样一个粗鲁汉子都从不曾打他,可是他竟然打了她,她堂堂……
  “我变成这样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还想我怎样
?我本来就没大师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既想要荣华富贵又干么要甩开他跟着
我?还不是因为我陪你上床的时间比他陪你吃饭的时间还多!现在是不是跟我淫兴发
尽了,就要嫌弃我、看扁我、怪我这个表哥人穷志短没本事了?!”
   他这样说她。
  他居然这样说她!
  这些话就是刚从她那个曾经柔情似水的表哥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的脸委屈得比猪肝还要红,她只希望自己的耳朵能忽然聋了。
  可是一句比一句寒心的话不断往她耳里钻。
  他疯狂数说她的不是。
  他不断地埋怨她。
  他后悔了。
  他认为是她毁了他。
  要不是因为她逼他娶她,他又怎么会沉沦至此,开山派又怎会没落至斯?
  天!
  她越听越心寒。
  这个无能治事只会怨天尤人的人就是她的表哥?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她斥他有什么错?
  她怎么就不能叫他像郑重一样去开创基业、大展宏图好让万人敬仰、让她也跟着
沾光?
  她只想他除予温柔缠绵之外还能给她衣食无忧、不愁钱米的日子,这又有什么不
该?
  他只要能有郑重一半的事业她就够了。
  “你怎么把什么都想得这么容易?!”
  表哥恨恨说完这句话,走了。
  他开始置她不理。
  冷落她。
  这下她又害怕起来。
  如果表哥不理她,那可怎么办?
  开山派快没人了,她也没有亲人了。
  她开始有些后悔。
  她也许不该在这时惹恼他的。
  她忽然开始想念从前的日子。
  从前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既有跟着郑重的受人尊崇,也有跟表哥的恩爱缠绵。
  可前者她回不去了,后者总还是有希望。
  她想学着让自己不记前嫌、美人不记表哥过。
  然后等着他回心转意、低声下气。
  毕竟有个心疼自己的表哥陪着总比终日面对死气沉沉的四堵墙有意思。
  可是她失望了。
  表哥还是对她一天比一天疏远。
  因为她那天的话还是对他起了作用。
  叶风箫也是人。
  谁能甘心从高高在上忽地栽到世人唾骂。
  再没志气的人也不能日日忍受讥嘲的目光与鄙夷的笑容。
  他开始苦练。
  苦练开山派绝学“开山碎石手”!
  大师兄就是靠苦练这套功夫练到了“开天劈地手”的地步,他为什么不可以?
  郑重可以的,他一样行。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在武林建下真正属于自己的霸业。
  武林的事业本就是靠拳头打下来的。
  所以他要苦练、苦练、再苦练!!!
  可她刚为他的发奋欣喜不及,随即牢骚满腹。
  她要他奋起可没想要他疏远她。
  他终日只知练武却不与她相解风情,跟郑重又有什么两样?
  何况他就算苦练一辈子也练不到郑重的地步!
  要建功立业就带她去五湖四海闯啊,整日躲着练武谁也不见的算什么?
  她改嫁他又不是图他武功高强。
  可他似乎一点都不明白。
  她想要他能时时疼疼她、他到底知不知道?
  可到头来他却什么都不能给她。
  连最初的柔情蜜意都没有了。
  更毋论荣华富贵。
  天!
  怎么男人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什么开山派掌门?
  还不如他的一个手下!
  可她不敢埋怨。
  只要她在他面前稍露怨怼之意,他随时都会给她耳光。
  她现在只能天天以泪洗面。
  她怎么会爱上、嫁给这么一个男人?
  她悲、她恨、她伤、她叹,叹自己命苦!
  再看看眼下的郑重。
  他先自创开天派、豪举连连博得武林一片喝采,武夷一战更是惹得江湖动容、无
不敬服,当选南七省武林盟主后愈见地位尊宠,所到之处无人不对他欢喜赞叹、恭迎
奉送,吹牛拍马献媚之人更是多得不计其数,当真好不风光!
  他终于开始享福了。
  他终于也变聪明了。
  可她嫁给他的时候怎么就没碰上这好福气?
  她越想越痛,越信自己命苦。
  瞧着表哥对她一天比一天疏远,只觉他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可憎。
  她原本就说得他不错--他简直就不是个男人。
  一天又一天。
  一月又一月。
  难道她还要这么一年又一年地熬下去?
  够了。
  她受够了!
  她咬牙。
  她要离开他。
  她赌咒。
  她非离开他不可。
  开山派已在江湖除名,这个叶风箫还痴痴练个什么劲?
  什么鬼“开山碎石手”?
  她看他只会摔碗碎碟手。
  她要走了。
  她没耐性等到他扬眉吐气。
  她决定了。
  这次她绝对不会再后悔。
  她想好了。
  她要回,要回,她要回--
  回郑重身边去。
  是的,她要做郑夫人!
  这次她想得很清楚。
  她有把握。
  郑重一定还是爱着他的。
  他现在功成名就却不再娶一定是因为还放不下她。
  她时时听江湖闲人说起郑大盟主有个奇怪的嗜好,就是喜欢采集水洋花。
  天!只有她最爱水洋花。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他还忘不了她、还在深深爱着她?!
  她因为这个发现而激动不已,可她听了另一个消息险些兴奋得快要晕倒。
  郑大盟主居然下月要率弟子回故地省亲,游览开山!
  天!!!
  这不是老天要送给她破镜重圆的机会?!
  她本还觉见他有些赧然,可她相信这次是老天都在帮她。
  她刚想要去找他,他就自己回来见她了--他来见她?
  谁见谁都一样,最重要是她能回到他的身边,她可继续做郑大盟主的夫人。
  她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给自己打扮。
  她才二十三。
  可她看起来已简直像“年轻”了十岁。
  她战战兢兢、忐忑不安去见他。
  就像新婚的新娘要被从未见过面的丈夫揭开红头盖。
  她终于见到了他--
  在开天派于开山新建的风雅小筑。
  他们竟在开山大兴土木,看来开天派的势力要扩展回开山派了。
  开天派的弟子没有难为她,通统放行任她去见郑大侠、郑掌门、郑盟主。
  她心中窃喜。
  这些人似乎早预知她还将是他们的大嫂。
  她脸上不觉有了些神采,容光更见动人。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郑重!
  她看见了他,他在喝酒。
  他穿着苏州花锦绣为他亲裁的锦玉绸端坐在汉白玉石椅中,用他那戴着三只晶光
流动钻戒的手指不断转动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一个人慢慢陶醉在杯中一百二十年陈
的西域葡萄酒香中。
  这看得她好欣羡!
  瞧他那神光焕发的神情!
  没有了粗鲁,那只有豪情。
  没有了愚钝,那只是大智。
  瞧他嘴角的浅笑,他分明也开始懂得了享受、懂得了风雅。
  她浑身都在发抖,那才是她心盼已久的郑重,那才是她渴望已久的丈夫。
  她因激动颤抖不止。
  郑重看见她似乎一点都不奇怪。
  “坐。”
  郑重对她说,然后请她喝酒。
  她坐了,她喝了。
  她从没坐过这么好的凳子,从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她突然幸福得好想哭。
  可她却不知该怎么向他张口。
  所以她只好喝酒,直到醉。
  醉常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之一。
  她感觉浑身发软,不自禁媚态百出。
  她确定她又倒在了郑重的怀里,她能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
  她听到自己焦渴急促的呼吸,随后感到他有了反应,温柔的反应。
  他的手不断在她身上轻轻抚拭,他一点点为她宽衣解带,伴着她从未听过却又似
再熟悉不过的哝哝细语。
  她在他的爱抚下浑身都战慄起来,她已浑身赤裸。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想到这她就热不可耐、忍不住提前呻吟,她等着。
  可是她还是想不到会发生--
  他忽地一把推开了她。
  她跌在地上,怔住。
  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随后一拍巴掌,屏风后出来了四个女人。
  四个花枝招展、骚媚入骨的女人。
  四个女人头上居然都插着一朵花。
  她最喜欢的水洋花!
  那是他给她们戴上的水洋花?
  她又开始浑身发颤,她似乎隐隐约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四个女人居然都想一屁股坐到郑重的怀里去。
  郑重也居然双臂一伸揽住了四个女人的腰肢。
  他指着地上的她对着她们悠然道:“你们有没见过地上这么贱的女人?因为嫌老
公不懂风流解数就跑去偷汉子,偷完汉子过足瘾又嫌这汉子没本事连夜跑出来要再回
老公这里捞富贵,这么贱的女人你们可没见过罢,你们这可都要好好给我见识一下了
!”言罢大笑。
  四个女人也跟着笑得花枝乱颤。
  她整个人都已呆住,随即羞惶、愤恨、痛苦、恐惧一齐涌上心头,脸上一阵凄红
、一阵苍白地望着他。
  难道郑重已根本不喜欢她?他刚才根本是在戏弄她?从头到尾压根就是她在自作
多情?
  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她?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她不能接受,她不能相信。
  这一定是在做梦!
  那笑得最烈的女人满脸揶揄道:“你就算想陪咱们郑大盟主一晚也该晓得个先来
后到嘛,咱们姐妹可足足排了一年的队才轮到陪郑大侠呢,难不成你想插队啊?如果
你从现下排起,十年后你看起来又还不太老的话,或许咱们郑大盟主还会对你有些兴
趣。郑大侠您说是不是?”
  “哈哈,说得有趣,有赏!”郑重狠狠在那女子脸上“咬”了一口,又自大笑。
  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郑重嘶喊哭叫:“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还是不是我从前最
讲恩情的丈夫,你还是不是从前那个最念恩义的郑重?”
  郑重大笑戛然而止,蓦然冷笑:“恩情恩义?你也会知道人要讲恩情恩义?!嘿
嘿,你不是一贯喜欢男人风流潇洒的么?我就今天风流给你看。你不是以为我不懂享
受么?我现在就享受给你瞧。你不是以为我一天到晚为人作嫁没本事么?我的霸业江
山你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现在你都看过了,瞧仔细了?知足了么?难不成你还嫌
我刚才跟你缠绵不够?嘿嘿,可我手上这四个美人会不高兴的呢!嘿嘿,我的美人等
我行事可要等不及了哩,你难道还要我请你出去不成?哈哈,是了,是了,还是咱们
出去,免得你众目睽睽更衣不便,哈哈……”
  郑重拥着四个美人狂笑而去。
  她却哭倒在地。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个羞辱?
  他堂堂大丈夫干嘛要这么跟她记仇?
  他干嘛要说她偷汉子那么难听?
  他要是不甘心他也可以啊,只要还让她做郑夫人!
  可她到底有什么比不上那四个女人?她的相貌、身材哪点比她们差了?
  她想得几要发疯。
  她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停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要问为什么?
  鬼他妈的知道为什么。
  她痛哭,她命苦,她受不了这侮辱。
  她现在又后悔了。
  表哥,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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