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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车已静,就连那些只有夜晚才能打起精神在感伤与颓废中用酒精刺激自己一会儿的夜游神们,也一个个地搀朋扶伴散去了,无所守望的路灯也如暴雨后的花朵一样次第凋落。在这只有我一个人的酒吧里,萨克斯音乐像一把温柔的小刀,一下下地切割着我铁硬的肌肤,切割着我胸腔里那个曾经被称为"心"的肉团。
至少在酒吧老板还未向我下逐客令以前,我还可以挥洒这种自由:呷着啤酒,吸着香烟,让那股气体扫荡我的肺部,然后再把我眼前涂抹成一片蓝灰。我喜欢这种感觉,仿佛只有透过那一缕缕迷朦的烟雾,我才能辩认出面目全非的过去。烟扩大着我的孤寂与冷清。
在孤寂冷清中,那些恍若隔世的温情,像经历过冬眠的虫子一样,一个个苏醒过来了。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骑上单车,冒着夜晚的寒风,只为了把刚刚买到的礼物,送到那位十几里外的女孩手里?又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把一条通向她的路,变成了一条爱情圣路;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把二十五岁的心灵,为她凝成了一股不散的芬芳?太多的疑问,找不到答案。转眼间,那曾经像固体一样真实和坚实的一切,全都无缘无故地融化了,化作无情的流水,向远方逃逸;而流水,又逐渐蒸发成淡蓝色的气体,在我眼前飘荡,就像一面孤寂的灵旗。
生命中有太多无法留住的,最留不住的那一缕叫做烟。它给我广袤的虚无,给我深刻的绝望,也给我难忍的恶心。在烟的虚构与夸张中,本来真假难辩的记忆更加模糊不清了。爱,什么是爱?我爱过吗?准确说,在那个几乎致我死命的女人忘恩负义地离开后,我又爱过吗?我说不清楚。在垂死的挣扎中,我曾经觉得我似乎并不想真正忘记过去,恰恰相反,我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在极力找回过去,只有找到自己过去的美好,才能成为面对未来的支撑。每天每天,我从音乐与宗教中吸取力量,以此激发对未来的憧憬。我误以为只要有一个死心踏地爱着我的人,我就会成为一名无往不胜的战士。然而无论如何竭尽全力,我都无法把命运的小船划回出发的地方。当最微小的愿望都被现实指责为天大的奢侈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看到了病危通知,我自己的。
长流的泪腺终于干涸,长痛的心脏也终于无力痉挛,我学会了用油嘴滑舌来营造一种狂欢的气氛,那是一种被称之为"搞笑"的言行。那个穿游于人群中,引得多少人笑、多少人猜、多少人恨、多少人无法读懂的痞里痞气的家伙,要么根本不是我,要么就是一个更本质、更真实的我!
我用自嘲多于嘲笑的才情,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幽默装置,这种装置,既能用来发射空虚,也能用来接收空虚,那些空虚都是大同小异。于是,一见钟情、二见陌生的事件,每天都会发生多次。我变成一个莫名其妙的"大众情人",突然地就有了许多除她之外的祝福。对于海誓山盟,谁也不去认真;对于背信弃义,谁也不会追究。不断有人认识我,又不断有人离开我,有时候认识和离开只有几分钟时间,时间还不如两只苍蝇的交配长。我变得更加冷漠了,或者说更加坚强了。谁来我都不会有特别的快乐,谁走我也都不会有特别的悲伤。旧的一批灰飞烟灭,新的一批又鱼贯而来。爱情于我,正在成为一种游戏,真爱于我,正在成为一种奢侈。爱在我心口,已经被一种乔妆打扮过的恐惧所代替。我只是恐惧那种极端的不安全感,既然白天的终点只能是黑夜,我还不如索性把自己交给无边无际的长夜……
这是一个跟以前任何时候相比都判若两人的我。《一日长于百年》,那不仅仅是一位叫艾特玛托夫的作家写的小说,而是我每天的真实生活。一切皆变,就连冥顽不化的我也在变,孤寂是孤寂的因,孤寂是孤寂的果。年轻时,从来不曾想过对一切外在的力量做任何迁就,只想着成为一切的主宰。几度沧海桑田,我却发现,再强硬的人也无法跟时间抗衡。浪漫如斯,孤傲如斯,最终却仍然未能脱俗,最崇尚的孤独如今成了我的枷锁。在这个时候迷途知返,这只能说明我的心智多年来一直没有正常发育,多么大的讽刺啊。
然而今夜,我怎么会在这无人的酒吧?我为什么不像蜘蛛那样挂在网上,却远离键盘鼠标的领地,躲到这个灯光幽暗的所在?平日里,我是痛苦的漏网之鱼,今夜为什么又会被湿淋淋地从水中捞起?坐在这里,坐在虚拟与现实的夹缝中。空,我的心,比这无人的酒吧还要空。这种空与疼,只有经历了十月怀胎的痛楚与期待却冒着生命危险产下一个死婴的孕妇才能想象。真的奇怪,面对这样的惨痛我为什么没有哭却只是笑?也许,悲剧达到极致后当事人就麻木了,麻木了,也就不成其为悲剧了,所有的悲剧都会转换为喜剧。飘来的是什么声音?是一支名叫《独角戏》的歌。过去我似乎一直扮演着配角,好不容易演一次,就当了独角。没有同伴,没有观众,无人喝彩,也无人喝倒彩。
呵,不论如何,我喜欢现在这种不再受伤、不再吐血的感觉,诚然,这是一种麻木和冷漠,大喜大悲、大苦大甜和大爱大恨都对我无可奈何。而激情与柔情,似乎永远不会再次光临了。只是,我还是不情愿自己的灵魂这样衰竭、麻木与死亡下去,那是不可救药的死亡啊,穷尽一生,不就是为了抵抗那种死亡吗?然而最后,我却成了时间的帮凶。此时此刻,这个帮凶正在喝着啤酒,嘴里搅拌着并无节奏的哼哼,脸上堆砌着并无观众的微笑。好玩,真TMD好玩!好玩好玩,真的好玩,一串非人类的歇斯底里的笑声自我口中迸射而出。酒如岩浆的奔腾,引起了地面的震动,我如倾颓的大厦,在黎明前轰然瘫倒下去,酒吧的桌子也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压在我身上。肚中的酒是火,身上的酒是冰。在冰与火的刀光剑影中,那个曾经的庞然大物发不出一声哀鸣,就成了一堆精神的废渣。
我不知道那具尸体生前是何来历,只知道他生前的名字叫浪漫,对,那具尸体的名字叫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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