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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老陈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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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4 17:07:21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下面引用由老陈2002/04/14 04:30pm 发表的内容:
晕……
你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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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4 17: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我不能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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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4 17: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只是你在不该晕的时候也晕,你不会吃点儿醒脑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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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4 17:17:35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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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5 08:56:50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十二章 求你对我坏一点
  那虬髯大汉“啊”的一声仰天狂叫,刀光闪处,身子已连中八刀,手上却于撕心
裂肺剧痛之中毫不停歇、反手便是一刀横扫而出,立时血喷如泉、激溅如雨,接连削
落八个人头,背脊却又“卟卟”数声再中敌人四刀,一声闷哼、强吞喉头涌上鲜血,
咬牙回刀再砍,刀震如裂、血漫如雾,又倒四人。几百名杀得双眼血红的恶汉兀自势
如疯虎向这大汉如潮扑上,那大汉仰天长啸、面不改色,不向外逃、反往里冲,刀风
虎虎有若风雷兽吼,伤势愈重反更精神见长,神情绝狠之色尤胜这干围攻恶汉,当下
横劈竖砍又出九九八十一刀,连杀五十一人、自中一十五刀,勉强逼退众人数步,乘
隙倚在一巨柱呼呼喘气,一双虎目犹自死死盯着周遭这群狰狞恶徒,任身上九十七处
伤口鲜血滴落。围攻众人一时气势为夺,各自提刀相峙、却不逼上。
  围攻中一人阴恻恻笑道:“葛老大,你认命罢!”
  那虬髯大汉咬牙道:“蜀山剑邪!你好卑鄙无耻!!!不敢跟咱们兄弟真刀明枪
地捉对厮杀,却要使这暗算害人、埋伏围攻的勾当,你还有什么脸充哪门子的英雄好
汉?你们‘蜀山群丑’就算武功再练一百年、人再多一百倍,也只是群无耻无胆的江
湖匪类,给咱兄弟提鞋也不配!”
  蜀山剑邪嘿嘿冷笑道:“暗算围攻又怎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江湖常事、见
惯不怪,这又有什么可说的?你当你们‘三峡五义’有多了不起,老实告诉你,你今
天落得如此下场全因你们自己兄弟出卖的你,可怪不得我!”
  那虬髯大汉葛老大闻言立时须发戟张、虎目暴突、怒不可遏:“蜀山剑邪你乱放
什么狗屁?!”
  蜀山剑邪摇头笑道:“我乱放狗屁?哈哈,好个不识好歹的葛老大,我好心好意
让你做个明白鬼,你却要反转来骂我,倒不知谁比谁更无耻些!我说是你的五弟吴义
出卖了你,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
  “呸!!!”葛老大狠狠向他唾了一口,一口血痰险些吐在蜀山剑邪身上:“王
八蛋,你想要老子的命只管现在动手,想坏咱们兄弟感情你少白日做梦!咱们‘三峡
五义’是什么人?一同出生入死十八年,祸福与共、肝胆相照,岂是你们这干为升米
斗银便可不择手段的无耻之徒可比?想要离间咱们兄弟、败咱兄弟名头,嘿嘿,你可
把咱们‘三峡五义’瞧得忒也小了!”
  剑邪面上为他痰迹带到一时面色铁青,随即却又满脸揶揄:“你也不想想你此番
行踪这般隐秘,除了你至亲至信的兄弟知道外,咱们又怎能预先知晓在此对你伏杀?
看看这地上的尸首,你老二、老三、老四可都死了,唯独你最疼的五弟没来,如果不
是个瞎子也该猜得这是怎生回事,还用得着我在你面前挑拔造谣?是你们老五泄露你
的行踪给我,好叫我在这里设下圈套,难道你现在还想不明白?哈哈,我还真没见过
这么笨的老大!也不知是死要面子,还是真傻!哈哈……”
  葛老大闻言脸上肌肉不住颤抖,恨得满脸虬髯几欲破空飞去,霹雳一声暴喝:“
住口,休得辱我兄弟!”说着便要挺刀上前砍杀,却忽听远处传来兵刃交响,厮杀叫
喊声登时大作、转眼已传到近前,其间竟隐隐约约夹着一人呼喊:“大哥,五弟救你
来啦!”
  葛老大闻言精神大振、眼睛一亮,随即神情欢喜无尽,哈哈笑道:“蜀山剑邪,
我原说我们兄弟如何?你还敢说你刚才不是在胡言放屁?我们兄弟是何等样人,岂是
你们这种无耻小人可比!你还有何话可说?!”
  剑邪神情一阵迷惘:“这是怎么……”,随即肃容喝道:“给我杀了他们!”
  众人正待提刀攻上,忽听“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已为一人踢飞半空,又自重重
“砰”的一声巨响坠地,却见厅堂门口一个年青汉子手执血刀凛然而立,身后犹有数
十名喽啰远远持刀观望,却只相围、不敢杀上。

  “大哥!”
  年青汉子一声大叫,声震天地、情泣鬼神。
  葛老大抬头一望,热血澎湃、虎泪盈眶。
  “好五弟!”
  年青汉子一步一步走向葛老大。
  葛老大胸口不住起伏,等着他。
  两人双手紧紧相握。
  天地死寂、义荡人心。
  此刻众人皆一时神为之夺,竟无一人上前厮杀相挠。
  葛老大虎目流泪:“好兄弟,他们刚才冤枉你出卖我来着,可你哥哥我可没信他
个狗娘屁,哈哈。”说得开心不禁精神一泄,立时立足不住险些摔倒。年青汉子连忙
把他搀住,眼中不禁有泪。
  葛老大蓦然省觉:“兄弟你还是快走,哥哥我是不行的了,今日哥哥拼死也要护
你出去,不能让你白来救你哥哥这一遭!”说着挣扎而起要提刀再动手。
  蜀山剑邪已然暴喝:“给我杀了他们!”几百名恶汉喽啰一声吆喝恍如梦醒,又
自挥刀涌上。
  葛老大急道:“五弟快走!”说着一把把老五推开、勉强提刀劈倒迎面攻上的汉
子。
  那年青汉子老五满脸决绝:“当我是兄弟就一起生一起死,我若留你在此一人逃
生,还来救你个什么劲?”当下亦自挥刀劈了三人,一把把葛老大背起:“让五弟背
你冲杀出去!”
  葛老大怒道:“兄弟你怎不听大哥我话,快放下我!哥哥我是不成的了,兄弟你
自己走!”说着手不停歇,架开六刀、还了三刀、杀了两人、又中一刀。
  “好重情义的兄弟啊!”剑邪一旁嘿嘿冷笑。
  葛老大哈哈厉笑:“我这样的兄弟,你剑邪可没有吧?是不是要嫉得发狂了?哈
哈……兄弟你快放下我自己走!”
  老五更不答话,只顾舞刀护住全身疾趋向前,这便要背了葛老大冲杀出去。只是
“蜀山群丑”数百之众里三层外三层地相围,任他武功再高,身上负着一人大碍手脚
又如何能轻易脱困。现下几每进一步,都要挨上一刀,待能出得这厅堂,只怕早已重
伤不治。葛老大急得青筋暴突:“老五你到底放不放下我?!”
  老五咬牙不吭,蓦地一声大喝,冲天直起,想要撞破屋顶出去。只听破瓦声响,
碎砖乱飞,老五却又背着葛老大跌了下来。
  蜀山剑邪哈哈大笑、得意之极:“屋顶四壁早布了我的紫蛛金蚕丝,你撞破屋顶
有屁用?还不如拿脑袋撞墙一了百了,哈哈。既进了我的天罗地网,还想逃得出去么
?你们都给我把命留下罢!”
  老五自满地碎砖烂瓦中翻身而起,狠狠盯了剑邪一眼,又自恨恨背起葛老大回刀
转战众喽啰杀向门口,倾刻间已是血染长衣。
  蓦听葛老大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通统给我住手!!!”
  众人一怔,剑邪一摆手,刀剑立止,邪笑道:“怎么两位,熬不住了么?好端端
的干么要住手,不逞英雄气概了?难不成想要向我讨饶,还是想求我先让你们歇歇再
打?呵呵呵呵……”
  葛老大狠狠奋力向他呸了口唾沫,却吐不将远,苦笑一声低下头道:“五弟,你
先放我下来。”声音低沉,甚是无力。
  老五微一犹疑,轻轻把他放下。
  葛老大握着老五的手惨然一笑,缓缓道:“五弟,你我相交十八年,手足情深无
缘再续,哥哥我心里虽是憾恨,却也不枉了。可哥哥我今日不管逃出与否都是活不成
的了,大家兄弟一场,你能有这份心意救我,哥哥我很是欢喜。”说着连声咳嗽、鲜
血咳了一身,过了半晌又自强颜苦撑道:“以兄弟你的功夫想要逃走不是太难,没的
让哥哥拖累了你,你还是自个逃生去吧。你一人不是他们对手,以后也别为我找他们
报仇枉自送了性命。”
  老五垂泪道:“大哥!”
  葛老大松开手掌,颤着拾起钢刀勉强撑起身子:“言尽于此,你走吧,哥哥我为
你挡一阵!”
  “我不走!”老五满脸决绝。
  葛老大面色一变:“你今日怎么总不听你大哥的话,快给我走!”
  老五切齿道:“要走一起走,大哥,你让我背你闯出去!”
  葛老大怒喝了一声,蓦然回刀架向己颈:“老五你再不走,我就自个先把自己杀
了!”
  老五恨恨道:“大哥,你难道宁可自杀也不肯让我救你走?!”
  葛老大急不可耐:“快给我走!!!”手中刀已在颈周留下半圈血印。
  老五呆呆向他凝视半晌,木然道:“你真的死也不肯让我救你走?”
  葛老大暴怒道:“兄弟你还废话什么?快给我滚得越远越好!”转首道:“蜀山
剑邪,你还不叫你的弟兄放马过来!!!”
  饶是蜀山剑邪大奸大邪,与众弟兄也不禁一阵微感唏嘘。
  老五面上肌肉颤动,点头道:“好,好,好,你真的死也不肯让我救你走,好,
好……”蓦然仰天一声大喝霍然出刀——
  一刀砍在葛老大的肩头!!!
  所有人呆住。
  “当啷”一声,葛老大的钢刀跌在地上。
  葛老大怔了怔,肩头巨痛恍然不觉,缓缓低头瞧了瞧手中坠落的钢刀,又缓缓转
首看了看右肩的伤口,一时茫然、莫名、惊慄、伤心万般乱绪纷至沓来溢满心头,再
缓缓转首痴痴望向老五,一脸迷茫。
  老五胸口不住起伏,浑身发颤。
  剑邪叹了口气:“这样的好兄弟,我剑邪还真是不敢有的,也只有葛老大这样的
人物才有福消受得起了。哈哈,葛老大,你我刚才本说过什么来着?”
  葛老大茫然盯着老五恍若未闻,黄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勉强颤张着下腭像钢刀
一点一点把牙撬开,一字字道“真——的——是——你?”
  老五咬着牙点点头,直认不讳:“今天本是我出卖的你。”
  葛老大又自茫然盯视了他半晌,惊讶、愤懑、狂怒、羞恨、痛苦、酸涩之情瞬息
数变,最后满面的誓死不信却又不得不信,蓦然一声怒吼似从喉管炸将开来:“真的
是你出卖我???!!!你为什么要出卖我?!咱们十八年兄弟,我到底有什么对不
住你,你要这样出卖我?!我把你当兄弟,你当我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害了我,
还害了你二哥、三哥、四哥?!我们平日待你哪个不是有肉分你一半、你挨揍大家一
齐帮你挨刀、你被恶梦吓醒大家一块起来陪你闲聊到通宵!你还记不记得?你现在却
出卖了我还要假惺惺跑来救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还是不是我相交十八年
、肝胆相照的五弟???!!!”
  大厅鸦雀无声。
  老五乖乖听完,怔怔落下泪来,涩声道:“不错,你是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
起你。大哥你对我好,你们每一位兄长都对我好,就连我亲爹妈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你们有本事,有豪情,一个比一个讲义气,可你知不知道我跟你们站在一起会让我有
多自卑?!我一天到晚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报答你们,根本没心力去想自己的事业
,你们却也不让我想,根本不给我报答的机会。你们什么都事先替我想好,什么都替
我做好,你们没有一件事可以再用得着我出手相助,你们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兄
弟疼着护着。可你有什么好处都分我一半,是不是想告诉所有人你什么都比我强?我
一有祸你就来当,是不是想让别人都知道你比我讲义气?什么风头你都要抢着出,我
连一点独自出头的机会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你知不
知道你这样做会让这世上的男人怎么看我、女人怎么笑我,你知不知道?!大哥,你
真的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时时觉得不配做你的兄弟,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很
多事我想试着自己亲手去做,就算败了我也不会怪你,我自己捅的篓子我会自己收拾
,只求你不要插手。大哥,你越对我好只能越让我累、越让我抬不起头做人,你这样
会把我逼疯的,你就对我坏一点好不好?大哥,你现在也让我救你一次,也算我帮过
你一次让五弟能心里好受些成不成?你帮过我这么多次,我连一次帮你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我好不容易出卖你制造这次救你的机会,为什么到这地步你却宁死都还不肯让
我救!难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大哥,你为什么老要我欠你的?你求我一次行不行,
我求求你求我救你一次行不行,你老这样对我好会很让我觉得自己没有用的,大哥你
到底知不知道?!”
  葛老大满面茫然,喃喃道:“你疯了你疯了……”
  老五拭干眼泪,低下身子重又硬生生背起浑身瘫软无力的葛老大,一声大喝:“
蜀山剑邪,你给我听着,谁要敢再动我大哥一根汗毛,我就跟你拼了!!!”
  蜀山剑邪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人,回头道:“兄弟们,是他疯了还是咱们疯了?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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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5 12:01:58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十三章 走火入魔
(一)
  我的面前摆着一个“问号”--
  一把其状若镰、形似问号的剑。
  那是我的剑--
  “不懂就问”!
  十三岁的时候我提起了它,因为那时我什么都还不懂。
  师父却因此很快让我做了“问剑派”第三代掌门。
  也从那天起,我得以开始修习武林中人无不艳羡的本门镇山绝学--“问天剑法
”!
  当时全派上下共有七十三位师兄、三十七位师叔对我继任掌门都感不忿,我甚惶
恐。
  师父却一笑熄众怒。
  他一摆手,当即把这天下第一神奇剑法“问天剑法”公之于众,由全派上下共同
修习。
  三个月后,结果大家没有一人练成,连门径都无从窥入。
  那天只听武功仅次师父一筹的笑禅师叔一声怒吼:“这算哪门子的神妙剑法,简
直莫名其妙、好没道理,这叫人从何入得手练去?妈的,不练了不练了,气死我也!
”当即愤愤然震断长剑云游而去,众人遂弃。
  唯有我第一天修习就通达了这“问天剑法”第一重境界:“问心无愧”!
  随后我仅以一招新悟的“问天剑法”便击败了江湖成名二十载、年纪大我两倍有
余的大师兄。
  众人惊叹,无不心服。
  师父一笑收起剑谱。
  我却好生纳闷,真的是我比他们聪明么?
  师父笑笑不语。
  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比他们“问心无愧”。
  我无知无识、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何来有愧?
  那年我十三岁--
  正无邪。
  这正是练这套剑法的先决条件。
(二)
  等我练成“问天剑法”第二重境界却已在十年后。
  那年我二十三岁,正拔剑下山。
  因为我是“问剑派”一代掌门,我要做当世第一剑客!
  那天的江湖,阳光正明、月光正媚、星光正妖、湖光正艳,一如我新鲜热辣的生
命!
  我带着我那像问号一样的剑闯向江湖。
  仅一年。
  一年中我四处判人生死、断人成败,我的声名迅涨如飞之快。
  我渴望剑客的无上声名,因为荣誉对剑客比生命更重要。
  只可惜每一位武林新人的声名都要践踏在前人的声名之上,所以我虽不忍,却不
得不去击败了江湖最负盛名的几把剑:
  “刻舟求剑”原木鱼
  “十年磨剑”褚成针
  “剑弓立业”蒋王侯
  “自甘下剑”曾无齿
  “水花四剑”易身湿
  “一剑钟情”仲笙琴
  “暗剑伤人”沙仁守
  “志寻短剑”桑世情
  “剑多尸广”阎罗布
  “软硬剑师”姚不停
  这十位剑客都是排名可入天下前五十位的高手,我杀败了他们,得到了我想要的
“问天剑神”之名。可我还不满足。年终腊月,我得到了当世十大高手中两位绝顶剑
客黄山论剑的邀贴。
  我遂带着我那不可一世的“不懂就问”上了黄山,因为我要用它去“问问”这两
位当世最负盛名的剑客大豪:
  --“深不可剑”高莫测;
  --“剑仁剑智”乐善施。
  这两位近十年来被称为剑法最高的两位剑客,年年都要在黄山论一次剑,却从没
有决出高下,所以他们决定今年换个花样:谁若能先击败我,谁便是当世第一剑客!
  当世能接他们几招的人已寥寥可数,他们决定找上我这个后辈,只因我刚出道一
年就击败了久负盛名的十位剑客。
  可他们虽邀我论剑,却显然没有太把我放在心上。
  对于他们的轻视我只抱可笑,我倒要让他们知道当世谁能多接我几招才是天下第
二剑客--而第一自然是我。
  我使出了我的“问天剑法”--“问心无愧”,他们的脸色立时变了。
  高莫测每接一剑,便退一步,等接到我第四十三剑他仍未还得一剑,而身子却已
被我迫临崖边。
  他剑法虽强,但在我问天剑法之下根本无力还招。
  只怕当世再也没有人能用剑“答”得了我的“问”!我一念及此,不禁有些惘然
若失,第四十四剑我凝剑不发。
  高莫测脸如死灰,长叹:“世上竟有这等剑法!”遂弃剑认输。
  我回首,再欲战乐善施。乐善施摆摆手:“这场不用比啦,我承认你是当世使剑
第一高手便是。”
  我淡淡一笑收剑,踌躇满志。
  却见高莫测一脸莫测高深:“但使剑第一高手未必就是武林第一高手!”
  “哦?”我慢不经心。
  “天下唯仁者无敌!”乐善施插道。
  “仁者无敌?!”我蓦地一惊,遂陷入沉思。
  乐善施点点头道:“阁下剑法当世无双令人钦佩,少年身怀绝学自也足当自傲,
但乐某却愿阁下能凭手中利剑多以行侠、莫糟其才才是,他日造福武林、有口皆碑,
比那争剑夺魁而成名天下可要有意义得多了!”
  我闻此言但觉心中一动,一抬头但见山顶阳光普照,心中斗然一片清明,转眼间
见那山巅奇云变幻无端、俯瞰群山巍峨雄峻,一时壮怀沁心、豪情勃发,不由意兴遄
飞、远志立生,脑中灵光一现、手中问剑蓦地颤动不绝清吟不止,剑意鼓荡再也难控
,我向远山空谷一声长啸,大声道:“两位说得好!请两位再联手试试!”
  二人对视一眼,微感奇怪,当下并肩持剑向我袭来。
  我一声长笑,大喝一声,霍然出剑--
  此剑一出,风起云涌,光华灿烂,天地色变!
  二人身形暴退,手中长剑已然尽断,各自惭然变色。
  我竟已一剑击败当世两大剑客!
  我这新悟一剑竟一利至斯!
  “好剑法!”“什么剑法?”二人齐齐失声动容。
  “笑问苍生。”我口中淡淡而言,心中却激动难抑--他二人寥寥数言竟如醍醐
灌顶使我蓦然而悟“问天剑法”第二重:“笑问苍生”。
(三)
  从此我的剑法停步不前。
  但我的事业却未此停下。
  我不再无聊地找人比剑,因为我已是“天下第一剑”。
  问剑派似乎也开始容不下我,因为我想去行侠江湖走自己的路,而问剑派毕竟是
前人留下的基业,我的同门也只爱独善其身。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不愿彼此受累,我又何必再留在问剑派?
  我把掌门之位让给了大师兄,只求他们能让我带走已用了十年之久的这把怪剑-
-“不懂就问”。
  他们答应。
  因为他们没有一人会用这把剑。
  记得那天走时,隐约听见一位师叔在我身后冷冷道了一句:“好好的剑客掌门不
做、‘问天剑神’不享,偏偏要去逞什么侠客英雄另立门户,这不吃饱撑的自讨没趣
么?”
  我淡淡一笑。
  一年中,我四处游侠,广积善缘,侠名广播。一年后,我问剑一挥,创建了我的
“问剑天下盟”。
  我集结千百志同道合之士入我盟会,誓为武林扶正袪邪、惩奸除恶,我要我的“
问剑天下盟”为武林正道的擎天一柱。
  仅三年,“问剑天下盟”就灭了臭名昭著的巫山云雨会、杀了闻名丧胆的大漠四
霸天、吞了祁连七十二寨,我还独力剑毙“塞外第一大盗”高干止。转眼间我的“问
剑天下盟”势力几已覆盖武林全西北,隐隐然为武林正道七大帮派之一。
  我的声望也从未若此之隆!
  可这数年来,我也始终参悟不了这问天剑法的最后一重。
  我烦恶,我郁闷,我不安,我不宁。
  我心绪毛燥不定从未如此之盛。
  后来我才发现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剑,而是因为我遇见了她--
  一个美得像梦、清得如昙、疼得欲碎、幽得似幻的女子!
  看见了她,我才发现而我的人原来是为她而生,我的剑是为救她而在!
  我初遇她的时候她正险被“无光神教”的人凌辱。
  是幸好她遇见了我,还是幸好我遇见了她?
  我不知道,我只明白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如果上苍要我在问天剑法与她之间作
个抉择,我一定选她--如果她让我选。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这才发现我的心除了有剑外,原来还有情。
  我杀了他们救了她,然后她就晕倒在我怀里。
  我一直痴痴看着她,我的手第一次情不自禁松开我的剑而去抱着一个女人。
  我承认我很心动,我承认我强忍着不去偷吻她比领悟任何一重“问天剑法”都要
艰难百倍。
  那一刹那我几乎相信是上苍把她从天上赐下来给我,我欢喜得要同她一块晕厥。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剑、我的声名、我的富贵、我的一切换取她醒来对我的一颦
一笑。
  可我失魂落魄地等她醒来,她却对我不住地感激言谢,她客气得我让心碎。
  然后我千分不愿、万分不舍地护送她回家,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不懂如何表示心意
,一路上只是怔怔瞧她,一直瞧得她脸红,可她的家竟是--
  一座坟场。
  坟场里数百座坟,却没有石碑,只有剑。
  一座坟前插着一把剑。
  我正犹疑不定,我见到了她的父亲:司空剑冠。
  剑塚的主人司空剑冠!
  江湖上人称“剑王之亡”的司空剑冠!!
  她的父亲竟是已二十年不出江湖的绝世剑神司空剑冠!!!
  我也终于知道了这个我这辈子都将跟她纠缠不清的女子叫--司空梦昙。
  我结识了她的父亲,这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他不仅是老一辈的绝世剑神,也
是每一位武林后起心中的神。
  他剑塚里的每一把剑都代表了他一段辉煌而又辛酸的战史,在他的年代没有人在
他面前敢提个“剑”字,因为他是“剑王之亡”!任你剑法通神、以剑称王遇见他也
只能--亡。
  他本是个驰骋江湖、笑傲王侯的剑士大豪,然而却不知为何舍得近年来一直归隐
,莫非因为天下无敌再行江湖已太无聊?
  我有幸获得他的青睐、与他结为忘年之交,而不是被他视为对手。尽管我确信自
己不输于他,但我却实在没有一点想“不懂就问”他的意思,因为我只想获得他女儿
的芳心--司空梦昙。
  司空剑冠似乎对我很欣赏,有意要将女儿许我,我大喜,言之呐呐,感激不尽。
  我与梦昙很快来往频多、耳鬓厮磨、两情缱绻、不可自拔,有时我甚至不记得我
剑在何处。
  我随即把我的“问剑天下盟”并入了未来岳丈的“剑塚”,暂由他老人家全权代
理教务。
  可是梦昙一天忽然不见了。
  我登时惊惶失措、遍寻不获,却被岳丈满脸低沉告知,是“无光神教”的人掳去
了她。
  又是无光神教!
  岳丈坦言,那无光神教教主“无光神剑”叶太黑早觊觎他女儿多时,当年求亲不
成,眼下却倚众势大强婚逼娶。
  我气得几欲疯了,我要挑了无光神教!!!
  我率了“问剑天下盟”当即找上无光神教,登时撕杀惨烈、血流成河,伤亡不计
其数。
  我却带着我的“不懂就问”只一味寻找他们的教主:“无光神剑”叶太黑!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我恨一个人从未如此强烈,只因我爱一个人也从未如此刻骨。
  我找着了他,恨不得上前一剑宰了他,可是我顿住。
  他是个瞎子。
  他倒在血泊中满脸悲愤:“你‘问剑天下盟’堂堂侠义英杰,却不分青红皂白跑
来滥杀无辜、灭我教会,你凭的什么?!”
  我大怒:“你们无光邪教黑道逞凶、江湖为恶,搞得武林腥风血雨、暗无天日,
早自人人得而诛之,你倒反转来问我凭什么!”
  却听他不住冷笑:“嘿嘿,无光,我们叫无光是因为我是盲的,我是瞎子,我教
命名‘无光’本因此来,你当是什么?!你们这干白道上的侠客大爷总是自作聪明,
想当然当那无光便是黑道。你以为白道就真比黑道干净多少?我们全教上下都是些断
手断脚、天聋地哑的残废,都是些太信仁义而遭你们所谓剑客大侠欺辱相害的苦命人
,你们却凭着什么名目胡安罪名、当我们是大奸大恶来大加残杀!你们到底有什么脸
面这么做?!我们到底做过什么恶来,你们到底有谁亲眼见过了?!”
  我一呆,万分不信:“你们辱我未婚妻子乃我亲眼所见,你还骗得谁来?难道梦
昙不是被你现下掳来?”我思昙情切,不禁声音也变得哑了。
  不意他抖得更加厉害:“你说什么梦昙?她怎会来到这?你说梦昙是你的妻子?
怎么会、怎么会?”
  我大怒,他果然识得梦昙,暴喝道:“你到底把他藏到哪去了,你快说,你有没
对她……”再往下说我已不敢深思,剑几已忍不住要向他刺了下去。
  他却于刹那竟似乎有些恍然,有些释然,喃喃道:“原来你是为了她?你是为了
她!”
  我怒气更炽:“现在你终于不赖了么,现在你终于认了么?!”
  他一声苦笑:“我明白了,你杀了我吧,只求你能日后对她好些!”
  他到这地步居然还在说风凉话,他竟还以梦昙的至爱之人自居!我要杀了他、我
要杀了他,一念及此,我的剑不顾一切刺了下去--
  “不要杀他!”
  我一呆,一个如梦似幻的声音阻住了我的剑,说话的竟是梦昙。
  我又惊又喜,浑没想到她话中之意,也没想到她怎会突然现身在此,我只想上前
抱她在怀里,问问她“你没事么”。
  可她却抱住了--叶太黑。
  我呆住。
  叶太黑竟浑身发颤、激动难抑,呐呐说不出话来。
  我等着她扑进我怀里,她却扑倒在了别人怀里、扑倒在我的大对头黑道魔枭叶太
黑的怀里。
  我茫然、我不解、我惊惶、我失措,我羞愤,我矇乱,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我
脑子里乱哄哄一片,一时气血翻涌几欲走火入魔。
  “梦昙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怎么了?!”我费尽全身之力勉强问出这两句话。
  梦昙却把身子挡在叶太黑面前,缓缓回过头来,满面泪痕:“是我对不起你,是
我不该骗你,只求你今天能放过了他,你要怎么对付我都成,只求求你别杀了他!”
  我又呆住,我未过门的妻子竟抱着别的男子、我的对头,求我别杀他,我又恨又
嫉又痛:“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对付你?什么不该骗我,你到底在对我不起
什么,难道你已被他……才这样、这样胡言乱语?!”
  却听叶太黑哈哈惨笑:“梦昙,你说你爹要将你许配这个少年英雄,却原来也不
过是个心胸狭窄之徒。”
  “无耻之徒!”我一时怒极,又待一剑刺下,梦昙却将胸口向我剑锋迎了上来,
我大惊收手,回剑不慎,险些伤了自己。我怒不可遏。
  她却跪在了我面前,再求我。
  可她求我,眼里却看着他!
  她何时用过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我明白了,她爱他!
  她居然爱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到底何时爱上的他?若你本来就爱的是他,又
何必再来爱我?难道你当初被无光神教凌辱是假的,你爱上我也是假的,这一切都是
你们的阴谋诡计?无光神剑?是了,无光神剑,看不见的剑,叶太黑就用她这把伤人
心的剑来对付我,这是你们一早布下的局!可是,不对,可是,可你们又何必要引我
来对付你们,这不太矛盾么?这世界是不是疯了?我脑子越来越乱。我堂堂天下第一
剑、堂堂一代剑神、堂堂一方武林尊主,她竟这般对我、这般欺我、这般看不上我而
宁可喜欢一个瞎子、一个江湖恶贯满盈的匪首,我越想越是不忿,暴怒道:“我到底
有什么对不起你,我到底有什么比不上他,你竟一直在喜欢他却瞒着我、宁可选他也
不肯跟我?”
  她哭泣。
  叶太黑轻轻伸手抚摸她的秀发,淡淡道:“你没有什么比不上我,可‘天下第一
剑’就难道天生应该被任何人喜欢、被任何人服么?你要怪也只能怪她有一个疯狂无
耻的爹……”
  “住口!”想要再杀他却见梦昙哭得更伤心。我一把拉起满面泪痕的梦昙,又恨
又疼,急声道:“你现在跟我去,答应从此都不再见他,我就饶了他!”
  “不能饶他,还不快快给我去杀了他!”
  一个声音斗然在我身后响起,只听梦昙惊声道:“爹!”
  是岳父--司空剑冠,我心中一阵恍惚,他也来了。
  司空剑冠斗然欺近我身侧,沉声道:“你还等什么,杀了叶太黑,梦昙自然就是
你的!”
  这话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脑中一幻想起他们卿卿我我的模样便又心头恨急,
情不禁又是一剑刺出--
  没有人接得住我的问天一剑!
  梦昙欲待再飞身相阻,却被司空剑冠一手拉了过去。
  我终于杀了叶太黑。
  他却一声都没有吭,只临终惨笑:“记得你要对梦昙好些。”我听了微感茫然,
他又转首对着司空剑冠道:“师傅,你终于杀了我了,你的心愿也算了了。”他哈哈
几声惨笑,口角流出脓血,口中兀自喃喃:“小昙,小昙,我们的昙花开了没有……
”呻吟渐渐消沉终低不可闻,就此而逝。
  师傅?他叫谁师傅?!司空剑冠难道是他师傅?!他们难道是师徒?!他们到底
有什么恩怨?!难道……我身上不自禁出了一身冷汗。
  我正待回首相询,蓦觉身后杀气斗然而起,一道凌厉无匹剑气向我袭来!是谁在
偷袭杀我?我刹那惊疑!!!待要回剑挡架避开已然不及,只得运起全身功力凝聚背
心,欲咬牙强接了这一剑。
  只听“啊”的一声娇嘶惨呼,剑气戛然而止。
  我回过身来,看见了倒在血泊的梦昙。
  梦昙飞身替我挡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剑。
  出剑的竟是司空剑冠!
  我几欲不信,可我却看见了他狰狞的脸。
  我的心一时寒到了极处:他为什么要杀我?!他为什么要我杀叶太黑?!他为什
么还要杀我?!……
  我没有去想,只是低下头来,痴痴看着痛得直欲昏死的梦昙--就像第一次看见
她一样,痴痴地。只是那次晕厥她是假的,这次却是真的。而我却始终对她都是真的
,我的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柔声唤道:“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
  梦昙喘息着摇摇头,脸如死灰,喃喃道:“对不起,我喜欢你,却不爱你,对不
起……其实这都是爹爹设下的局,难道你现在还想不明白……小黑本来是爹的弟子,
我跟他一直很好,可他青出于蓝剑法快盖过了爹爹、又不爱听爹的管束,爹是个气性
偏狭的人,不许世上有人能胜得过他,怎不对他嫉之欲狂想杀了他……爹当年乘小黑
不备刺瞎了他双眼,断了我跟他的婚事,可小黑却自强不息自立门户搞得有声有色,
爹更嫉妒得狠了要一心杀了他……我恳请爹爹罢手饶了他,爹便允我、但要以嫁你夺
你权势为条件,我也就昧心答应了,不曾想爹还是要杀小黑,也害了你,对不起……

  我听得呆了,口中狂喊:“你骗我你骗我你还在骗我!”可我的心却知道到底谁
在骗自己。
  我紧紧搂着他,可她的眼睛却在瞧着叶太黑--她的小黑,她的手努力向外伸展
,拼命想跟小黑的手牵到一起,我的心越来越沉。
  原来他死了,她才也不想活了,所以才替我挡了这一剑。
  她终于浑身不动。
  我满脸泪痕抬起了头,盯着司空剑冠。
  我似乎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叫“剑王之亡”--
  他不许有人在他面前称王!
  他不能忍叶太黑,现在当能也不能容我!
  他要做天下第一,他一直都在想着天下第一!什么江湖归隐?什么德高望重?什
么武林前辈?那只是在隐忍不发,只要一有人盖过了他,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受
不了!他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打倒这个武功威望胜盖他的人!他为了毁灭他人的声名竟
不惜牺牲至亲之人的性命!
  为什么名权利欲竟能让一个人阴狠至斯?!
  一个如此卑劣低下的人也配是一代剑神?!
  他瞧着他误杀的女儿,只闪过一丝惋惜之色,随即满目冰寒。
  他听了女儿的话,却变得唯有恼羞成怒!
  我拔剑!
  司空剑冠一声冷笑,拍拍手掌。
  “问剑天下盟”的人却忽然全涌了进来,他们围在司空剑冠身侧,我一怔。
  司空剑冠大笑:“你这种为色所迷、雄心顿消的小辈我早已司空见惯,凭你的道
行想跟我斗你还差得远。你的亲信皆已被我或杀或逐,你的‘问剑天下盟’现下都是
我‘剑塚’的人。别说你的剑法我已旁观多日、早摸得七七八八,就算你的问天剑法
再高,难道还能对付得了咱们这么多人么?堂堂一位‘问天剑神’居然好没来由跑到
无光神教来滥杀无辜、残害伤疾,当真无耻之极、令人发指,今日老夫就要大义灭亲
为武林除恶!小子,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死!”
  原来我与梦昙的相识相恋完全是他的一手操纵!
  原来我早在与梦昙相好之时,问剑盟便已大权旁落!!
  他现在不但要杀我还欲栽我不义之名!!!
  我愤之欲狂,终于按捺不住--
  我拔剑杀了过去,他们也杀了过来!
  我是问天剑神!
  我是天下第一剑!
  我的问天剑法天下无敌!
  可梦昙死了,我的“问剑天下盟”冰消瓦解了,我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还怎么
‘笑问苍生’?!我杀错了叶太黑,灭错了无光神教,我还怎么能‘问心无愧’?!
  我的问天剑法威力顿消,我几乎未杀得一人,便被司空剑冠制住!
  他哈哈大笑,欲待对我一番折辱,他的党从、我的旧部也跟着他一块嘲笑,我于
满腔悲愤蓦然想起那天师叔说的话:“好好的剑客掌门不做、‘问天剑神’不享,偏
偏要去逞什么侠客英雄另立门户,这不吃饱撑的自讨没趣么?”我一念及此,胸口有
如电击,脑中更是混沌,心下一片凄然欲绝:难道做侠客便注定没有好下场?难道做
好人就注定是自讨没趣?为什么我真心待人却至爱无情?为什么我挚情待友却遭至信
背义?我行侠江湖为善积德到头来却落得两手空空、死于非命、身后还要为人所陷冤
加骂名?我心中越来越寒,脑中越来越是茫然,胸口郁气越积越盛,只想问问这老天
它为什么这么不公道!它到底凭什么这么对我!我霍然一声怒吼长啸,仰天便是一剑
--
  寂灭苍生,天地同朽,世道凄零,无语问天!
  但听一片嘶叫惨嚎不绝于耳,震耳欲聋!
  这仰天愤绝一剑竟是我于逼陷绝境怆然而悟“问天剑法”第三重--“无语问天
”!
  惨嚎兀自天地回荡,于满天血光中,我却浑身剧痛渐渐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我只看见我周遭横七竖八的尸首零落散布,一具、二具、三具……
  我忽然看见了司空剑冠的尸首,脸上犹带着至死的惊惧不信。
  他终于死在我的“无语问天”。
  我叹了口气,跨了开去。
  可我该走到哪去?
  我只是浑浑噩噩地向外走……
(四)
  我的面前摆着一个“问号”--
  一把其状若镰、形似问号的剑。
  那是我的剑--
  “不懂就问”!
  三十三岁的时候我放下了它,因为那时我已越来越不懂人为什么要学剑。
  可我越不懂就问,却越问越是糊涂。我只怔怔望着我的剑,看见剑身清映着我的
脸。我才三十三,鬓边却有白发三千三,是不是我老了?还是老的是我的剑?我的剑
长三尺三,剑下亡魂却有三百三,到底是剑在杀人还是人?残忍的是人还是剑?为什
么人非要杀人?又为什么人非要拿剑?我问天,天无语;天问我,我问谁?我是剑神
,所以我去问剑。剑也不懂,不懂就问,可为什么问出来的只有血?
  我是剑神,我是天下第一剑。我为什么还要去问?我又为什么不能去问?我追求
过什么?我又是否追求过?我追到了天下第一,却又失去了一切!人生于此值不值得
?还是我根本就没得到过一切?我这到底算是可悲,还算是问得可怜?人在世间到底
算个什么?是不是人总要结束人的性命来把人的价值体现?
  有人死了,因为杀他的人有剑;我还活着,因为我手里有剑。人这一生到底是在
练剑还是练贱?可到头来却分不清是我练会了剑,还是剑练会了我;是我主宰了剑,
还是剑主宰了我?我是在出剑,却不能确定剑是不是也在出我;是我的剑伤了人,却
还不知爱的箭早先伤了我。也许我本不想做天下第一高手,可第一高手的代价却偏偏
注定是我!我的命运是不是注定的?我得到的是不是注定要失去的?人是不是注定要
死于非命的?这世间是不是早注定了先有个结果,才让人去找着个牵强的理由的?
  我不知道,我不懂,不懂就问,问了也未必懂。我只懂在这江湖上我不杀人、人
就要杀我,结果有人就有杀,止杀就得杀人!以人喂人?以剑喂剑?以人喂剑?以剑
喂人?谁知道,谁分得清?谁弄得清这谁是谁非?这世间忽黑忽白,忽颠忽倒,无法
无天,无路无道。无耻尊长权势当富、人命当猪、弃信当戏、人生当赌;无聊小辈寂
寞当帅、无知当酷、谄媚作美、传统当土。凡此种种,世风可见,世道无道,剑道可
休!可我还是要不断拔我的剑、出我的剑,因为我实在忍不住要不停地去问为什么!
  杀杀杀杀杀,人世一场杀,有人用剑杀,有人用笔杀,有人用心杀,到头齐自杀
。结果是被杀的该杀,还是杀人的该杀?我已不敢去问,我只知道杀人的被杀的饿了
就要用钱,剑利的剑锈的剑渴了就要饮血。可我的剑老了,不知是我带老了它,还是
它催老了我?这已无关紧要,我只明白我要退出这只会杀杀杀的江湖,可我还是想问
问:到底是我不适合这江湖,还是这江湖不再适合我?是我怕江湖太黑玷污我的剑,
还是我的剑太白映得江湖太黑?拾剑、练剑、拔剑、出剑、收剑、断剑、铸剑、再拾
剑……江湖不外如是、人生不外如此、剑客不外如斯。其实剑本贱,何不早当弃剑?
惩贱须剑,又何不提剑?可好人恶报、恶者当道,我又何必还想惩贱?我想不明白,
我不懂,又何必再不懂就问?要问又能去问谁?我又到底该不该问?死人不必问,不
如我死了吧,死了不会再问,可我怎么还不死?是不是我死不掉的?死不掉的到底是
我的剑还是我的人?也许我的心早已死,可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心?也许我只
有狼心,没有良心,想要爱情,却无爱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我笑得比哭还
难听?
  我终于放下了剑,陪伴我半生的问剑。我的所思所行所得所失一切都离不开这把
剑,我的一切都因始这套问天剑法。可我做了问天剑神,却什么也没问出所以。问天
剑法,你到底想问什么?是问心无愧?笑问苍生?还是无语问天?难道问天剑法就此
而结?它到底还有没有第四层?还有没有第四问?我在江湖的这最后一问,你到底能
不能回答我?
  我不禁走在路上拉人就问:“还有没有第四问?还有没有第四问?”
  他们纷纷伸袖掩鼻,满脸厌恶,大斥:“疯子,滚开!”
  疯子?他们干么要叫我疯子?我是疯子么?
  我搔着头,我又开始不停地扪心自问、扪心自问、扪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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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5 21:39:38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十四章 兄弟,是谁杀了你
  决战!
  我要跟你决战!
  应无报!
  我今天要跟你决一死战!
  只要你今天敢来赴我的约,我就一定要杀了你!!!
  当史太渊十年后再一脚踏入这儿时旧地“虚怀谷”中,几乎便要忍不住仰天暴哮
一声、将这藏在胸口十余年的愤懑苦痛一次吼将出来,却又肌肉抽搐、喉头滚动、唾
沫狂咽地将这到口的恨愤激言强吞了回去,因为他现在万万不能让这怒骂给应无报听
见。
  其时天色微明,虚怀谷中久无人至,唯见一片凄清,偶听几声天籁更增萧索。山
谷林中虽不缺鸟语花香,但听闻在史太渊耳鼻当中只感阵阵焦燥。史太渊当下强抑心
头怒意、勉强止住胸口起伏,这才小心翼翼踏入谷中深处。
  通入谷中的这条碎石小路早为杂草青苔所掩,史太渊虽熟识旧途,却对小道周遭
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先行端详查探良久,确定无人先至后、方步行其上长驱而入。眼
观道旁旧景,史太渊一阵触景伤情、又生愤意:“当年就是我引领应无报这小子从这
‘志同道’上进谷投入师门,谁知道我却是引狼入室,不但我大师兄之位被他夺去,
还被他击了一掌、足足养了十年伤方险死还生,今日我要是不报此仇还何以为人?”
当下越想越恨、脚步加快,不觉间谷中小道已尽,踏入一片葱葱竹林。
  史太渊在这“胸有成竹”林中穿行过不多时,忽见一座土坟,微微一怔,趋近细
看、随即哈哈大笑,瞪着坟前石碑一字字道:“一代武林大宗师虚怀谷谷主谷虚怀之
墓?!”不住冷笑道:“大宗师?嘿嘿,师傅,当年你着应无报那小子打我一掌,可
你自己也还不是躲不过我的偷袭先我而死?还胡吹个什么大气称个狗屁武林宗师!你
配么?口口声声说我心胸狭窄,不配得你真传,你以为你退出江湖就算武林高人了有
多清高是不是?妈的,还称应无报那小子如何仁心侠骨,存心在人前贬我!你也不睁
眼看看现在你死后是谁来看你?!还不是我这个你眼中最不成器的徒弟史太渊?!你
那个宝贝徒弟自做了你便宜女婿后只懂跟你女儿风流快活,哪还会记着你一星半点?
他现正在外面靠你传的功夫在江湖做大侠做得好不风光哩,你当他还会回来惦着你这
堆朽木烂骨么?要你早把绝学传给我、把女儿许配我,我能像他这么对你么?那我还
不对你风光大葬,年年清明重阳来祭拜,会像这小子似的没良心?嘿嘿,你虽死于我
手,可也怪不得我,要怪你只能怪你有眼无珠,我这么大好一块璞玉你就是看不见,
却要选应无报那臭小子做你的传人!结果这小子连是我杀的你都不知道,武功再高又
有个屁用,哈哈,只怕连你自己是死于我手的都不知道罢?老实告诉你,当初我就是
戴了这张人皮面具扮作他的模样来杀的你,你现在知道了么?!哈哈……瞧你死时气
成的那副模样,哈哈……我呸!!!”当下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戴在了脸上,眼
珠转了转,想是有了什么谋策计较。回头想想骂个死人也是无趣,却又越想越是不忿
,几要拿刀在碑上砍上几刀、却也未必解气。
  史太渊喃喃咒骂了数声弃开墓丘又向里走,穿过了竹林眼前出现一大片相连的房
院。其间亭台楼阁精雅别致,却因久无人住甚无生气。史太渊推门而入,着手一片灰
尘,进了“深深院”。
  院中满是积尘落叶,瞧着这木石桌椅摆放依旧,不由往事历历在目。当年一众师
兄弟以他为首、原甚尊宠,在这庭院中相携长大,生活得本是好不适意。可自应无报
投入师门之后,得尽师傅欢心,自己因平日看这小子不顺眼不过说了他几句不是,却
连遭师傅白眼,甚至要为这小子罢黜他的大师兄之位、几欲将他逐出师门!想到恨处
,情不禁一掌劈出将“深深院”的北门击得四分五裂,一时沉浸旧日深仇之中怨愤难
当,再也不愿多呆,从碎裂北门而出。
  史太渊折北而行,正是小师妹、师傅的女儿小娥的厢房——“亲亲楼”。史太渊
仰首而望,依稀便像看见小娥当年正在楼上梳妆,不由脸上微漾温馨之意,心中又苦
又甜,却又蓦然转成嫉恨,寻思:“若不是因为那次应无报无意在谷外救了师妹,也
不致为报这小子之恩,要让我引领他进谷。结果却让他进了谷来拜了师傅为师得了师
傅器重,更取代了我大师兄之位!他要代我大师兄之位得师傅真传也就罢了,却凭什
么还要夺我苦恋七年的师妹?师妹啊师妹,咱们这么多年兄妹之情难道就及不上你跟
他的一见钟情么?你到底喜欢他什么?我又到底哪点比不上他?难道一个男人长得漂
亮些在一个女人眼里做什么都要比别人强一点?你为什么就从来就不肯把我放在心上
?咱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却连小手都不肯让我碰一碰、装得跟那淑女一般,可你别以
为我没看见你在这‘亲亲楼’里跟他搂搂抱抱干的好事!!!”想到此处,史太渊更
不由妒念如烧、恨壑难填,胸口又自气息难平、呼吸沉重。他久伤缠绵初愈,前后数
通胡思乱想以致气血翻涌甚是难受,踉跄西行至一座花园,坐在石凳上深深吸了一口
气,渐渐平息怒火。
  那花园虽久无人照料,各色鲜花仍是生长繁艳,但闻花香馥郁扑鼻,史太渊忍不
住又闭眼深深吸了一口,睁眼环视,心口又自一酸:“这‘比娥园’的花草比从前更
鲜艳了。”随即妒念又起:“那应无报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懂得假仁假义、装模作样
,净拍师傅的马屁、偷取师妹的欢心。那日他给师妹编了几个花环,又在上面不知涂
了什么香料,给师妹一穿戴上便引得园内的蝴蝶都围着她翩翩起舞。师妹受这小子殷
勤大是开心居然也在他面前跳起舞来,这小子还一旁大赞师妹比那天上嫦娥还好看,
直听得师妹心花怒放,从此这人人叫惯了的‘百花园’便改称了‘比娥园’。我呸,
当真好不知耻!什么‘比娥园’,应无报,我今天就要你死在这‘比娥园’里死得比
窦娥还冤!”思到此处,不禁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抬头观了观天色,口中喃喃:“应
无报啊应无报,我被你害了十年,也足足忍了你十年!论真实武功我虽仍不及你,可
我这十年也没闲着少学了本事,今天我就要你好好见识见识!只愿你能正午及时赶来
赴我的约才好,可千万不要害怕不敢来啊!”
  史太渊当下收起种种恨愤念头、再不耽搁,蓦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小瓶,走向园
中香气最浓郁、花朵最奇艳的几树花丛,低下身来小心翼翼将小瓶中的药末挑些出来
均匀洒在花蕊之中,心忖:“这小子不但好色,也喜赏花,待会来到此处吸闻花香,
我就让他尝尝我的‘消魂蚀骨粉’的滋味!”愈想愈感得意,随即收好小瓶,步出花
园迈进西边演武大厅。
  史太渊环顾大厅四周,冷笑一声,心想这“大展抱负厅”倒当真是大展报复的极
佳之所。这时但见他又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打开取出几个管筒模样的物事来,按着
北东南西的顺序装在大厅四周门窗之上,待最后小心谨慎地装置完西门之后,方轻嘘
了一口气,额头微微见汗,心中却是得意:“应无报,不管你从哪个门窗进来,我这
‘马蜂针’还不把你钉成个马蜂窝?”
  再向西行,竟是一个特大温泉,有如一座小型湖泊阻在东西谷间,由此通达对岸
只得行走于突在水面不过一尺的一条石墩小路之上。这条小路每座石墩顶部都甚是浑
圆滑溜,极难立足,俗称步龟路,意即当如乌龟一步一步小心踏足而过。话虽夸张,
但石头滑溜确难站立,若不小心当真有掉入水池之虞。虽说温泉不深,但落水未免狼
狈,自是谁也不想。却见史太渊行走石墩其上固然甚是小心,然他竟是倒转身子来一
步一步向后而行。但见他每向后退行一步,竟在每块刚踏过的石墩之上洒上些不知名
的油液,看来虽极不起眼只当水花溅石,却想是更增石墩打滑之用。
  待行过这段步龟路达至对岸,史太渊却又在水边低下了身子,从怀中摸出个包裹
来。但见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将开来却是一个白色小瓶,然后手脚轻颤地将白色小瓶
瓶塞万分小心地拔出,居然显得甚是紧张,随即将白瓶中的汁液缓缓尽数倒在这温泉
之中,最后索性连瓶子也轻轻弃入水中而不随手扔丢,似是唯恐溅起一点水花沾在身
上。史太渊眼望着微微变色的水池站起身来,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好一会才神色如
常,忖道:“师傅,这脱胎换骨池当年只许你一人独享,可惜你现下死了不能尝尝真
正脱胎换骨的滋味,我现下就让你的得意弟子尝尝如何?”想罢不由哈哈一笑:“应
无报,只要你踏上这步龟路,就等着掉进这脱胎换骨池尝尝脱肉烂骨的滋味罢。”
  正得意间,史太渊一抬头已到了师傅旧居“得意望星阁”。史太渊飞步进阁把门
关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圆球一般的物事,再从中牵出一根极长的引线缠系于门栓之
上。将那圆球安置妥当之后,这才退至屋外一座平台,心想:“就算脱胎换骨池烂不
死你,这江南霹雳堂的雷震子还炸不死你?!”
  史太渊这时忽怒忽忧地机关算尽了半日,也不由甚感疲累,回身在这“明镜台”
找了张椅子坐下,略作休憩,却又一时难以宁定,想起应无报当年击他那一掌的厉害
手段仍不禁惴惴,不由又想:“万一应无报这小子武功太好、人又机警,这毒香毒不
死他、机关杀不了他、池水烂不死他、炸药炸不死他,还是给他闯将过来可怎生是好
,我可万万不能大意了。”想到此处心中一紧,不由抽剑在手,转首四顾,蓦看到一
面镜子,心中一动:“他要还能活着入这‘明镜台’来杀我,我就先用这镜子反射阳
光迷他双眼,再趁隙杀了他。”想想不错、计较已定,当下算准了阳光正午折射门口
所站之人双眼的方位,便去取那镜子好作摆放。
  史太渊取过镜子正自盘算,无意低头一看,“啊”的一声惊尖大叫,全身汗毛直
竖,却见镜中应无报那小子竟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后正低首看着他,此惊当真非小
,难道半日心计全部落空?登时全身冷汗,却又哪有余裕多想,忙不迭丢开镜子,反
手便是连刺十七八剑护住全身只顾能先逃将出去。
  史太渊虽未得武林高人谷虚怀真传,轻功却是武林一绝,这下轻功甫一施展,一
眨眼便到了“得意望星阁”门口,刷刷两剑砍破门板直撞出去,心中却一怔:“怎么
不见应无报那小子追过来?”随即醒悟:“啊哟,他压根就还没来,我刚才在镜中看
见的是自己!”这才想起自己进谷时脸上戴了张应无报的人皮面具、本待万一与他突
然撞见能让他一时发怔杀他个出其不意,哪知自己照镜突见他样貌过于心惊竟忘了此
节,原来是自己吓自己,正欲羞悔不迭撕了面具,蓦道:“不好!”,但听“轰”的
一声震天巨响,“得意望星阁”竟已坍了半边,正是江南霹雳堂的火器雷震子为他撞
破门板牵动引线炸将开来。史太渊虽已自飞身向东急掠,破碎的木板、火舌却仍是势
道奇猛地四散乱飞,只听“啊哟”一声痛呼,一根碎木重重飞击中史太渊背心,直疼
得半空摔将下来,正落在通往东岸的步龟路的石墩之上。哪知今日这石墩竟比平日滑
溜异常,以史太渊这等大高手竟立足不住,直欲滑入那脱胎换骨池中。史太渊又惊又
惧,正想怒斥一声,蓦想起这石墩上的滑油本是自己所涂,却已恨悔晚矣,只听又是
“啊”的长声惨呼,双腿已滑入池水。肌肉一遇池中毒水登时开始腐烂见骨、的是可
怖。史太渊巨痛之下脑中反愈见清明,一刹那间竟也不知哪来的力道急智,乘上身将
倒未倒之际,手中长剑向石墩奋尽全力一刺,那剑登时弯做弧月之形,史太渊手中巧
劲一生,脱手放剑,登时身子有如弓箭离弦向东岸“大展抱负厅”激射而出,总算脱
离了这脱胎换骨之祸。哪知史太渊一心脱池而出,这去势急劲竟是过于威猛、直破大
厅西门而入,但听厅内又是“啊啊”数声惨呼,想是已中了不知多少枚他装在西门的
“马蜂针”。史太渊伤痛之下不敢停歇,这马蜂针一旦发动,四周暗器彼此牵连互动
都将紧随激射而出,忍痛运起这最后一口气力用臂一撑、飞身直扑东门外,哪知身受
重伤后身法不快,“嗤嗤”几声又中了设在东门的几道暗器,大痛之下再也无力支撑
,扑通一跤无巧不巧摔在“比娥园”的一树花丛之中。史太渊重伤之下,喘息连连,
但闻鼻中一股异香,脑中一阵晕眩,心中登时悲愤欲绝,正是他的“消魂蚀骨香”,
一时气极,登时郁愤攻心、昏晕更甚、伤势加剧,已然奄奄一息。
  这时却忽听远处竹林中有人呼喊:“史兄弟,你来了么?”声音由远渐近,话语
中竟甚是欣盼。但见说话那人渐渐走近忽然“啊”的一声惊呼,已忙飞奔至花丛中一
动不动的史太渊身侧,惊道:“史兄弟,是你么?我是应无报啊,你怎会伤成这般模
样?”
  史太渊本已伤得神智不清,行将就毙,勉强睁眼一见是他,斗然一惊,羞骇交集
,“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却见应无报对他满脸关怀之色,见他伤成这般模样知已无救,不由心中大怮:“
史兄弟,你好端端怎会伤成这样?难不成刚刚有人在此用万般歹毒的诡计对付你,你
中了那敌人的暗算?”见他伤重难答,说着不由声音哽咽:“咱们兄弟十年不见,好
不容易得你相邀能聚此重会,本望能尽释前嫌、再做兄弟,可哪知你却又……当年我
失手伤你内疚了十年,今日却又见你要在这死得不明不白,我真是心头好恨!史兄弟
,你到是跟我说到底是加害的你啊?我应无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给你报仇!

  但见史太渊身上腐臭四溢、血流不断,喉中咯咯作响却是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应
无报见他情状奇惨,心头更是悲愤,忽见他身上所中暗器,蓦地仰天一声大喝:“是
了,杀你的人一定是他,当年师傅就是身中这马蜂针暗算而死,没想到这人今日又来
害我的师弟,咱们师门到底跟他有什么仇,竟要这般三番五次地加害!你到底是谁,
你快快给我出来!有本事就跟我决一死战!你要寻仇只管找我这虚怀谷的正主,跟旁
人可毫不相干,你却干么要杀我的师弟?!你这个无耻无胆的江湖匪类,藏头露尾的
到底算什么英雄好汉?!”但见应无报满腔悲愤无处可泄、拔剑四顾而啸,却是无人
应声,只得一句又一句地痛骂,一低头见史太渊这儿时的兄弟正凄惨垂死,直欲哭将
出来:“兄弟,到底是谁杀了你?你跟我说啊。”
  史太渊口中喃喃:“我……我好……恨……”
  应无报喜道:“你说什么,你说清楚些,你恨谁?”
  “我……”
  应无报急道:“你说啊,你恨谁,我一定去杀了那人给你跟师傅报仇!”
  却见史太渊嘴唇噏动半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已然气绝。
  应无报心中大痛,抱着他的尸身兀自痛喊:“兄弟,到底是谁杀了你?!你说啊
、你倒是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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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5 21:45: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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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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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6 09:08: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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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说话
  “各位三山五岳七帮八派的人全都给我听好了,我冯天下说话一向简简单单,只
说一次、不道二遍,谁要再敢打断老子的说话,这位‘生事帮’帮主熊松老兄就是他
的榜样!”
  冯天下如此说着,就像捏纸团般随手把“生事帮”帮主偌大一条汉子“揉”成一
团扔了出去。
  随着数十名“生事帮”帮众齐声惊呼,在场数百名江湖豪杰人人脸上变色,或愤
愤不平、或惙惙不安,皆是一片惶骇诧异之情。
  天下第一奇门“安全门”两大顶尖高手见状也不禁暗暗愁眉不展。张持重低声道
:“师兄,要不要咱们振臂高呼一声杀出去?”陈默金轻声道:“别说话,先听他说
些什么。”
  冯天下一摆手,上来几名黑衣汉子把熊松尸首抬了下去,又上来几人抬过一张龙
寿椅给冯天下坐下。冯天下翘着二郎腿,边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斑指,倚在这数千名黑
衣大汉围成的水桶之势扫视圈内数百名惶惑失措的群雄,不由一脸的得意洋洋。
  “本来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所谓‘神州大侠’白聚首在江湖上大造谣传,以我
‘黑龙会’将与魔教勾结之名盅惑大批江湖汉子前来剿我教会,我冯某一时不备以致
全军覆没、落得惨败,却也侥幸逃脱不死,而今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为的只是寻白大
侠一人的晦气,跟旁人并不相干。且不说我这黑龙会到底是黑道白道,也不管白大侠
从的是侠道贼道,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个道理总是没有错的。不巧今日正遇上白
大侠府上大摆七十寿宴,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英雄人物也俱在此间聚会痛饮。本来么,
以各位跺跺脚、塌一方的众位高手面子是不能不给,冯某也绝不敢败了各位酒兴在此
拿人,可我适才一想起当年死去的那些兄弟就忍不住心痛如绞,说不得只好先请各位
赏我一个面子,让我杀了白聚首这个祸首报了大仇,再由冯某来向各位斟酒陪罪。而
各位只管一旁呆着,冯某绝不致误伤了各位半根毫毛。但谁要是看不过眼,哼上一哼
、管上一管,那就莫怪我冯天下没事前跟他打个招呼,送他个‘生事帮’帮主熊松拜
把子兄弟做做。我想我说的话这么简单明了、通情达理,应该没有人会听不懂、也没
有人会反对吧?”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忧愤莫名,却无人答话。
  冯天下满意地拍拍手掌:“好极了,各位既然没有异议,那便自请壁上观,冯某
在此足承各位情。”话毕回头左右:“给我带白聚首上来。”
  但见一条白发苍苍的威猛老汉“神州大侠”白聚首披头散发、一身血污地被群黑
衣汉子五花大绑、强拉硬拽了过来,拖到冯天下身前,几个大汉忽地伸脚踢断白聚首
膑骨勒其跪下。白聚首噗地跪倒,随即身子硬生生板起偏不甘就此跪下,一双虎目睚
眦欲裂盯着冯天下,几恨不得上前生吞其肉、活剥其皮,却浑身一阵骨节作响、动弹
不得分毫。
  群雄见了他这般惨状,心下各自黯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的想起片刻之前尚在
与此人相庆寿诞、把酒言欢,眨眼间便乾坤颠倒、惨不堪言,心下又是唏嘘又是自惭

  冯天下笑眯眯道:“白大侠,你眼下虽惨、可毕竟也惨不过当年死在你手下我会
的兄弟。你也别尽说我今日人多欺负人少就冤枉你,当年是不是你对本会犯下滔天罪
行,你大可在群豪面前分辩个清楚,也好让你死得瞑目,我亦算得仁至义尽对得起你
堂堂一代大侠之尊。你倒是说说,当年是不是你大造武林谣言,领了大批人马不分青
红皂白地剿了我黑龙会啊?”
  群雄眼光齐齐望向白聚首,但见白聚首神情苦大仇深、口中咿咿啊啊空自咻吼了
半晌就是不吐半个字。
  冯天下悠悠道:“咦,白大侠一向能言善道,怎么今日会不说话?啊哟,你既然
惭愧得说不出话来,那我也就不难为你。不过态总是要表的,那可如何是好?嗯,不
打紧、不打紧,你只须听了我的话点个头或摇个头就是了,也让我跟大伙有个交待好
不好?那我现在问你,当年我黑龙会是不是由你一手策划大肆屠剿,你是点头、还是
摇头?”
  却见白聚首既不点头亦不摇头,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一副你凭什么让我点头摇头
的愤慨模样。
  冯天下倒是无奈点了点头:“你既不点头又不摇头,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好极了!”说着伸手拍拍巴掌。
  随即外围进来几名黑衣汉子臂下挟了几个青年妇孺过来,但听“爹爹、老爷”一
阵哭喊乱叫。白聚首闻声见状,登时脸色一片煞白,浑身摇晃、双目血红。
  黑衣汉子将青年妇孺排成一排、刀架其颈,只等冯天下一声令下。
  冯天下叹道:“白大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又何必让你妻儿子孙无辜受累?我
冯天下一向恩怨分明,还真没灭人全家、诛人九族的心肠。你要是肯认错,我自然留
你全尸,妻儿老小一概保全。不然,咱江湖人的规矩也就不用我多说了,你说是不是
?”
  白聚首满脸情深急切、却只望着刀下妻儿,于冯天下之言拒不理会。
  冯天下仰天打了个哈欠,居然笑了笑:“你再不说话表个态,我可等得要打瞌睡
了。我这一打起盹来,可就保不住我手下这帮兄弟瞒着我做起什么来。唉,你这龙寿
椅果然好坐得很,一坐便让人发困。”当下又打了个哈欠,说睡就睡,忽闻一记鼾声

  却听紧随“啊”的一声长嘶惨号,场中蓦地一颗人头落地,却是白聚首的发妻。
群雄见状一阵惊呼,场中妇孺哭喊之声更加响了。
  却见白聚首虎目流泪,老泪纵横,想要痛喊仍是说不出一个字,只张大了口向冯
天下狂吼,口中不断有鲜血流下。众人这才见到他口中空空,舌头竟早已割去,又是
一阵惊呼。
  冯天下蓦地却又醒了,伸了个懒腰:“咦,怎么有人死了?啊哟,这不是白老夫
人么?唉,白大侠,人家连糟糠之妻还不下堂,你却连数十年结发之妻见死都不救,
你还有没有人性?既然你这么绝情绝义、禽兽不如,做你的妻儿多半也没什么意思了
,倒不如死了干净。来,再给我杀两个。”
  “喀嚓”两声,又是两颗人头落地,却是白聚首的儿子、儿媳。但见白聚首脸容
一阵扭曲,目中流出血来,喉中连空洞的惨号也已发之不出。
  冯天下站起身来,亲自接过一名黑衣大汉手中钢刀架在最后一名十岁小儿的颈中
,笑道:“白大侠,你这一脉单传的孙子是留还不留就看你的了。”
  却见白聚首满脸苦痛茫然,再无余力恨愤挣扎,终于缓缓低首以头顿地,不住点
头。
  冯天下仰天一阵哈哈大笑,蓦听群雄又是齐声惊呼,但听“当啷”一声钢刀坠地
,又是一颗人头落下,正是那名小儿。
  冯天下忽地满脸失措、一脸抱歉:“啊哟,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失手,大梦初
醒浑身乏力,连刀都拿不稳,惭愧惭愧。”说着一笑:“不过我是故意的,白大侠千
万不要生气。”
  白聚首气极哀绝狂嘶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身子瘫倒晕死过去。
  群雄一片哗然。
  张持重义愤填膺:“师兄,咱们要不要动手先把白大侠救出去再说?”陈默金皱
了皱眉:“别说话,这是他们私人恩怨,咱们不便插手,先听听他说些什么?”

  “姓冯的,你别欺人太甚!”
  终于有人忍不住挺身而出。
  冯天下坐回椅中,刀修指甲,好整以暇:“是哪位仁兄终于要看不过眼,哼上一
哼了?”
  “是我不平馆的武笑生!”大汉怒声道。
  “还有我守节坊的彭七娘!”又一名妇人站了出来。
  冯天下眼也不抬:“哦,久仰久仰,是‘路见不平就要管’的武兄,与‘贞节夫
人’彭七娘,不知什么事要惹得两位跟我哼上一哼、管上一管了?刚才我跟各位说了
什么来着,两位当我放屁是不是?”
  武笑生大声道:“我不管你说的是话是屁,也不管你跟白大侠有何恩怨,但我绝
看不得你如此仗势欺人、虐杀无辜,你有本事只管跟白大侠对单决战,谁生谁死,大
伙绝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但要像你这般辱杀于人,纵然你黑龙会人再多上百倍,这天
下英雄说不得也只好出来管上一管他人的闲事!”
  冯天下微笑:“这么说你现在站出来管一管就是大英雄,而这场中还有上百位洁
身自好的豪杰就都是大狗熊了是不是?”
  武笑生一怔,抗声道:“我可没这个意思。”
  彭七娘插道:“武兄不必多辩,就算是了又怎样,枉自大伙被白大侠请来喝他一
杯寿酒,没送上什么寿礼也就罢了,还要见人被欺成这般模样却不能帮上一帮,咱们
要再袖手旁观那还是不是人?”
  冯天下鼓掌:“彭七娘就是彭七娘,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当真大义凛然、我见犹
惭,多少男儿也得自叹不如,难怪七娘守节至今难嫁。只是你竟骂这在座因明辨是非
才不多管闲事的诸位大侠不是人,那可真是不敢苟同了。你若要真喜欢逞英雄,只管
一人出来指教便是,虽然你们守节坊、不平馆难保今日不被武林除名,却又何必多拉
几个垫背的连累他人?这可实在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啊。”说着双手一分,数千名黑
压压的黑衣大汉顺势齐声大喝一声,声威陡壮、煞是慑人,彭、武二人脸上气愤难当
却也情不禁颤了一颤。
  群雄本来愤愤不平,交头接耳一阵鼓噪,此时听了三人对话、黑龙会众的威吓,
一颗心嘀咕衡量又静了下来。
  武笑生一展手中不平棍:“冯天下,你莫要东拉西扯挑拨离间,给句痛快话吧!
倘若你非要杀了白大侠不可,我纵然本领不济,也要拼着一死跟你黑龙会纠缠到底。

  彭七娘亦自喝道:“武兄说得不错,人生在世少不得一死,只需死得其所,死又
算得什么?总好过卑颜屈膝求生、江湖上抬不起头来!白大侠响当当的汉子,我七娘
是绝不信他能干出什么大恶来。纵然当年是他剿了你黑龙会,也多半是你们咎由自取
,瞧你们眼下种种手段便知谁是谁非!这世间黑白哪容你人多便由你说了算,你当咱
们都是死的?!”
  冯天下耸肩叹息:“罢了罢了,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死,我若拦着你们岂非很对你
们不住?各位,还有没有想一块做后人瞻仰英雄的,好让我一块杀完了走人,怎样?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虽有几人心中情义激荡、跃跃欲试,但看了看场中数千
名黑衣大汉终于忍住没有发声。
  彭、武二人见群豪无动于衷仰天一声悲笑:“姓冯的,动手吧!”
  冯天下摇头赞叹:“感动感动,只可惜我麾下竟无如此英雄人物。既然两位实在
想当英雄,那就请死自便,不必客气,请请请,恕不远送!来人,杀了。”
  但见数千名黑衣汉子登时分出五百人向彭、武二人狂风暴雨般攻至,齐进共退、
结阵合击,彭、武二人武功虽高,又如何敌得住数百名习练有素的武士围攻,拆不数
招,二人便已身上见红、犹如困兽,场中血肉激飞、惨烈难当。人人瞧得惊心动魄,
大气也不敢出。
  张持重握紧双拳、浑身发颤:“师兄,咱们动手吧?!”陈默金咽了口唾沫、沉
声道:“别说话,出去只是送命,咱们见机行事,先听听他说些什么?”

  过不多时,彭、武二人便尸横就地,冯天下却坐在白聚首的龙寿椅中漫不在乎,
接过递来的一杯香茗独自瞑品,仿佛全然置身事外、场中一切与他无关。群雄各自慄
慄自危,连看都不再敢向他多看。
  冯天下口中“啧啧”,余香未尽,悠悠道:“我想应该没有人再反对了吧?”
  无人答话,一片死寂。
  冯天下合上茶碗:“怎么没有人说话,嗯?”
  仍是死寂。
  冯天下蓦地一摔茶碗骂道:“妈的!怎么还没有人说话?这么不给我面子,当我
唱独角戏呢?!”
  群豪一惊,有人不觉发起抖来。
  冯天下忽又微笑:“武当派俗家第一高手清静先生,你说呢?”
  一中年剑客面色一变:“什么?”
  冯天下面色陡沉:“你非要我这说一不二之人把话道第二遍是不是?”
  清静先生更是惶惑:“什么?”
  冯天下摆摆手:“来人,杀了。”
  “你……”清静先生不及抗辩,登时被大群黑衣汉子一拥而上,三招不到便被乱
刀分尸。
  群豪抖得更加厉害,抖的人越来越多。
  “千秋正气堂的岳堂主,你说呢?”冯天下一脸亲切。
  岳千秋“啊”的一声跳将起来:“什……跟我说话么?不不不,你你你说什么就
是什么。”
  冯天下点点头:“嗯,这话很好听,我很喜欢。”
  岳千秋听了舒了一口大气、情不禁脸露欣然。
  冯天下却又脸色一板:“不过我要听的是你说什么,不是我说什么。你居然把话
推还给我,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的意思就是我蛮不讲理、什么都只是我一个人说
了算却不能服众了是不是?来人,杀了。”
  但见岳千秋脸上笑容未敛便已身首异处。
  群豪几连哆嗦都不再敢哆嗦。
  “乞儿帮的舒长老,你说……”冯天下话未说完,已被人接了下去。“我说我说
,这姓白的对贵会犯下十恶不赦滔天大罪,今日冯大侠报仇实是报得理所当然、大快
人心,决无一人敢有不服,我舒某绝对拍手赞成。”舒长老抢着答完,满脸焦惶、只
盼冯天下能喜动颜色。
  冯天下这回却既不欣然亦不动怒,倒是一脸诧异:“舒长老,你说理所当然到也
罢了,又何必说什么大快人心,我今日报仇只为私怨,可不是来行侠仗义、惩恶除奸
,这话我早说得明明白白,你却把我说成什么大侠,把白大侠道成小人,这可未免拍
马屁拍得太过了吧?听说你好像还跟白大侠很是交情不错,你乞儿帮在江湖上也是响
当当的侠义之帮,你怎能为一己性命之忧便说出这么见风使舵、不知廉耻、不讲义气
的话来,真是岂有此理,连我这么不讲仁义、久混黑道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来人
,杀了。”
  “啊”的一声惨呼,舒长老又倒了下去。
  冯天下叹了口气:“真是让我失望,八方镖局的孟总镖头,你可千万莫要让我失
望才好。”
  孟惊回浑身都战栗起来、嘶声道:“不要问我、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
么都不会说、说什么都是死。本就没人要阻你杀他,你要杀白大侠只管杀,干么老对
咱们纠缠不放?你说过杀了他便不动咱们半根毫毛的,你根本说过话不算,你简直是
个疯子、你不讲道理……”
  人人听了心头一阵惨淡骇然,却也情不禁随他一块怒血沸腾,几乎便要与他一同
骂将起来、以泄惧恨。
  却见冯天下微笑摆摆手,稍抚群情汹涌:“各位不要误会,我之所以拿这几人开
刀,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因为这几人据我查实也正是白聚首当年灭我教会的帮凶,
我适才不想打草惊蛇,是怕他们联手逃脱,这才一一分别下手,各位千万不要紧张。

  孟惊回急怒攻心:“你你你胡……”
  冯天下厉声道:“杀了!”
  又一颗人头飞上了半空。
  空气于刹那窒息。
  冯天下却恍若无事,缓缓打开一本花名册道:“嗯,也该把剩下的几个帮凶一并
快快了结了、咱们便速速离开才是,可不能再坏了各位喝酒吃肉的兴头,哈哈。来人
,给我把昆仑派、峨眉派、金钱帮、斧头帮、绿林寨、桃源庄、苍生教及上官世家的
帮凶给我杀了。”
  群豪丛中陡然响起一阵“什么”、“荒谬”、“冤枉”、“无耻”的惊呼喝斥,
但见数百名黑衣大汉已然杀到,这被定在剿杀之列的数十人一个个哪甘就死,各自奋
力拼杀相抗,虽是寡不敌众,毕竟比一二人顷刻被诛杀殆尽多撑得片刻。冯天下不住
挥手,登时又涌上数拨黑衣大汉,足有千人加入围剿,一行江湖豪杰再也支撑不住,
血雨纷飞、不住倒毙,越斗越是胆怯、越战越无章法,最后也顾不得愤而杀敌、只顾
四散逃命犹如散沙。不在剿杀之列的江湖豪杰连忙闪避、唯恐殃及己身,但双方杀得
血眼通红哪里再分敌我,死人越来越多,牵连愈来愈广,华山派、崆峒派、点苍派、
雁荡派、侠客庄、平乱帮、血花社、连环坞……亦渐渐卷杀进来。冯天下不住派人杀
上,过不多时江湖豪客尸横遍地、直看得冯天下哈哈大笑。
  张持重青筋暴凸:“师兄,咱们动手吧,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陈默金喉头滚
动颤声道:“别别说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看看看再说,听听听他说什么
。”

  撕杀惨嚎终于渐渐止息。
  冯天下忽向陈默金微笑:“陈先生,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啊,我现在可以慢慢说
给你听。”
  陈默金大吃一惊:“师师弟,他他他跟谁说话?”
  张持重漠然不答。
  冯天下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我在跟天下第一奇门‘安全门’第一高手陈默
金先生说话,是不是还要我再说第二遍?”
  陈默金听得腿都软了,嘎声道:“你你你跟我说什么话,你你干么要跟我说话,
我我们跟白聚首没有任何关系。”
  冯天下鼻中发出嗤的一声:“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我也没说你们有关系。这地
上死的人又有几个真跟白聚首有关系,难道没有关系我就不能跟你说话?真是笑话!

  陈默金气惧交加,嘴唇发抖:“你你你是不是想杀我们,你你根本就是阴谋,你
你根本就是要杀了在场所有人,你却骗骗骗我们……”
  冯天下笑了:“啊哟,陈先生真是聪明人,不过嘴长在我脸上,我爱说什么就说
什么,难道我说什么你都信?你多大了,自己不能辨得真假还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哈哈哈哈……你其实说得不错,今天本就是要杀你们个一干二净。我也不妨老实告诉
你,当年我还真是跟魔教联手想把你们一干名门正派全都挑了,只可惜一不小心却被
白聚首这老小子坏了我的大事,迟迟到了今日才让我复了元气,你说我还怎么忍得住
不大杀一场解解气?哈哈哈哈……”
  陈默金愤不可抑:“早知如此,我们就叫大伙一块跟你拼了,远胜任你宰割戏侮
,咱们也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回头左右道:“各位朋友,我们……”猛一回头
,这才发现周遭已没有几个活人,不由心头惧到极处顿时哑了。
  张持重冷冷看了师兄一眼:“别说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听我们说话,也没有人
会为我们说话,先听听他说让咱们怎么死吧。”
  冯天下叹息:“唉,张兄这么说真是让我不好意思,不过没法子,你们要不死,
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本来凭两位的身手威望要是一早就振臂高呼,这几百位豪杰定
是一响百应、唯‘安全门’马首是瞻,我这几千兄弟还真未必挡得住百位英雄的齐心
协力突围逃命,只可惜被我各个击破在先,两位已然悔之太晚。既然眼下两位非死不
可,我也就不再多说废话,不知陈先生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陈默金像死鱼一样瞪着他,浑身瑟缩,再也说不出话。
  冯天下笑笑:“不说了?那我可就真的要不好意思了,让你们远远跑来喝顿寿酒
却在这里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两位要再有什么异议,就跟阎王去说吧。来人,给我杀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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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循环
  这个人我共见过十次。

(一)
  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哭,哭着杀人。
  我没想到一个人在杀人的时候还能哭得这么凶,看起来他杀人比被杀还要痛苦,
他流的泪也几乎比杀人流的血还要多。
  他说,他杀死的这个人是他的义父。
  他义父养育了他二十年,可他却偏偏刚知晓了他的义父原来是杀他生身之父的大
仇人。
  为什么他的义父会是他的仇人?既然他杀了他父亲又为什么还要抚养他?既然要
做他的义父又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他原来是他的大仇人?
  他的义父对他恩重如山,可也仇深似海,他哭着杀了他。
  远处还有个少妇抱着婴儿向他痴痴凝望,面目僵死、神情呆滞,眼中分不清是爱
是恨是荒谬还是什么。在她眼里,谁杀谁都一样。
  他说,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可他已不能再回到她们身边,因为她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
  他流着泪杀了义父,却霍地一刀反斩下自己一条臂膀,他直疼得牙根出血、脸骨
错位。他说,那当是还欠他的。
  他把身上唯一值钱的金链掏出来丢在她妻子面前,没有说一个字,转身,离去。
  他走了,一路上仰天喝问:“为什么?!”
  但见一路洒过他断臂的血,混着几滴迎风的泪。

(二)
  我第二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在跳崖。
  他从崖顶瀑布直跳下去。
  我以为他要自杀。他说,他在悟剑。
  他要有个崭新的开始,他不想再活在过去的阴影,他要忘掉过去让他悲徊的一切
,包括他义父传给他的“落花刀”。
  他整日便呆在这瀑布底下,苦思如何才能使自己忘却。他任江河直泻的瀑布冲击
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只想肉体的苦痛能激发他灵光的乍现。
  终于有一天,他忽惊,忽喜,时恐,时悲,乍怒,乍定,又叫,又跳。他霍然出
剑,半空一道惊虹,他的剑势竟于刹那托住奔若惊雷的落瀑。
  流水不腐,流水无情,光华瞬逝,不灭常寂,有心不发,无心成荫,有情失意,
无情长青。
  他终于创出自己的剑法——“戒情”,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武功、自己的个
性、自己的尊严,甚至自己的一切。
  可我不确定他找到的有没有自己的喜悦。

(三)
  那天晚上江湖悍匪“三百六十五夜”来洗劫我们村子,我们在烧杀掳掠中悲恨无
奈、流泪流血,幸好我忽然发现了他。不是因为他的独臂,而是因为他的眼睛比天上
的星星还要亮。
  他一进村子就出剑,一剑一个,他刹那刺出三百六十五剑,村子立刻太平了。
  全村老少对他无不感激,兴高采烈地请他喝酒,甚至想让全村最漂亮的姑娘嫁给
他。他笑,可是有一点忧郁。
  他说,他要像他亲生父亲一样行侠江湖、扬名立万,被千人捧、为万人嫉!
  不过他现在还无名。
  他很快就会声名鹊起!我相信,我说。
  他也相信,所以他又开始笑得很快活。只是、还是有一点忧郁,一点点。
  可能他已戒情,纵然开心,也不能尽兴。

(四)
  这年村里收成不错,我顺便带了两坛自酿的百草酒给他,刚一进门我却看见他脸
色铁青。
  他愤恨无已、睚眦欲裂地瞪着围在他身侧的四个人。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大侠、一个捕快。
  他们是少林、武当、侠客门、六扇门的高手。
  他很悲愤,四人向他出手,欲置他于死地,他在绝恨百忍中出剑。
  当他身中三刀、七剑、十六腿、二十九掌时,四个高手都死了,他却还没有死。
  他二话不说,接过我的酒坛向天上一扔,一掌劈开任酒水淋落。
  他仰首张口凌空接酒大叫痛快!
  可我却看见酒瀑中闪耀着泪光。
  京城一夜奸杀三十八位如花少女的案子不是他干的;夺走中原镖局六百万两银子
不是他做的;盗取武当剑谱他想都没想过;杀少林罗汉堂长老则根本是他逼他的,是
他不信他没干过这些令人发指的大案非要杀他不可,他是为了自保才错手杀的他,他
到底有什么错?他说。
  他很恨,为什么这些人不信他?是因为他无名还是因为他正成名?为什么他铲除
悍匪“三百六十五夜”江湖便没人知道,为什么他杀江洋大盗王八弹武林就无人知晓
,而他揭穿江湖败类“富甲天南”韦君致的真面目却要遭千人唾骂、万人鄙斥?更有
人把无数莫名其妙的恶事都算上了他、推在了他!这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他、陷害他
?为什么一个人想做个侠客会这么难?为什么这江湖不是逼人天下乌鸦一般黑、便要
逼人愤世嫉俗把世玩!
  他没有再流泪,无言拍拍我的肩,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后来我听说他入了武林恶人榜,便没再江湖露过面。

(五)
  直到有一天,有位大豪在城里大宴。
  这位大豪锦衣玉袍、出手阔绰,派了三百二十一个仆从、一百二十三匹快马,把
近三市七县二十一镇的知府提督、殷商富贾、武林豪客凡是稍有头脸的人物一应请了
来喝酒。结果城里最奢华最豪气的“不醉不归”大酒楼直把酒席摆到了大街上,人还
是坐不下。
  可这大豪却蓦地看见我非要拉着我一块喝,我莫名其妙地坐在席间受着众人对我
满脸的艳羡,我却根本不知这红光满面的豪客是谁。
  我不解。他自顾谈笑风生、滔滔不绝。
  我瞪着他认了半晌,原来是他。
  如果他不是断臂接了只假手,也许我早认出他。
  或许当一个人境遇发生太大变化时总是不太好认的。
  席散后,他继续喝。
  他找我一个人喝。
  他请我喝竹叶青、女儿红、三锅良汾、紫光葡萄酒……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目的
好酒。他自己也叫不出,只知道比我自酿的酒好喝得多。
  他说,这已是他行遍大江南北第二十四次大摆宴席请人喝酒。
  我笑,他看来很风光,我不知他有了怎样的际遇,但我很替他高兴。
  可他却哭。
  这个世界很荒谬,他一心行侠仗义时被人嫉妒栽赃陷害,等他索性豁出去要做恶
给他们瞧瞧时,他们又开始怕他、巴结他。他这几年或劫或盗了八百万两银子,却没
有一个人知道是他做的。他时时拿些银子出来结些善缘,武林中却只知道江湖上从此
忽然多了个广施财德、最讲义气的大善人。
  他想不明白,他哭。人生不可理喻,他又笑。他边哭边笑边骂边说胡话。
  总之那天他笑得很愤懑、很忧郁、很不解、很不平,他喝喝说说到天亮,倏地收
起狂态,眼神蓦然尽是豪情。他说,他会要这个世界的好看!

(六)
  三年后我突然得到他的邀柬,去参加他的创派大典。
  据说他已有了自己的江湖帮派,据说他的势力已可与少林、武当、丐帮分庭抗礼

  他年纪才三十多,可头发却已白了一半。他在创派大典上的讲话慷慨激昂、豪情
胜古、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群雄喝彩声中我却只看见他眼角的倔强与沧桑。
  他的宾客太多,他无空与我多作寒暄,我只来得及匆匆跟他说一句话:“你现在
不同了。”
  他微怔,答非所问:“今时不同往日。”言毕遂又拉着人把酒言欢而去,赶着认
识几位江湖头面人物。
  我们做朋友的缘分大概要尽了,我在人群中想。

(七)
  事实的确像我预料的那样。
  那天村外忽跑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蓦地脱力倒在地上求我救他。见他可怜,
我让他躲进了我的柴草堆里。
  追他的人杀来,带头的赫然是他。
  他们随血迹停下。
  他的手下四下搜索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人,他却一直盯着我。
  他忽然一脚踢飞了柴堆。
  那人不及惨呼,已为他的手下一拥而上出手格毙。
  他还在盯着我:“连你也要跟我作对?”
  我淡淡道:“换你是他,我也会这样救你。”
  他沉吟了会儿,转身欲去:“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
  “你有没发觉你现在杀人跟从前有什么不同?”我问。
  他顿住,冷冷道:“从前我杀的人是因为他们该死,现在我杀的人是都想我死。

  我喃喃:“我看他们其实只是不想自己死。”
  他怒道:“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随后他去得远了,很远。

(八)
  我想我的确不会再看见他,因为我卑微在下,他高高在上。
  只不过他成为武林盟主那天我还是忍不住在人群中偷偷望了他一眼。
  他坐在十六人抬大轿里只是傲笑望天。
  很孤很傲。
  他傲得起!
  只是也许人站得越高反会越看不清他应该看见的。

(九)
  听说他武林盟主的位子越来越不好坐。
  很多人都以为当了皇帝可以为心所欲,实际上真要这样做,他离开这个位子的日
子也就不会太远。
  他越来越苦闷,越来越阴鸷,越来越会猜忌,越来越会疑心,他感觉敌人越来越
多,朋友越来越少,他越来越不信任何人,甚至越来越不信自己。
  他前年杀了七个朋友,去年杀了八个兄弟,今年又刚刚杀了九个得意弟子,江湖
甚至有人开始传他疯了。他现在总是忽惊,忽喜,时恐,时悲,乍怒,乍定,又叫,
又跳。
  他忽然很想找人诉苦,他突然想到了我。
  看来他很想回到从前可以跟人勾肩搭背喝酒的日子。
  可是回不去了,因为我看见他眼中对我忍不住的戒意。
  他连我也要防范,竟连我也要以防万一地担心会是他的仇人收买来对付他。我笑

  他也笑,苦笑。
  他开始唱一首自己胡编的歌:“我的右手只敢与左手相握,我的身体只能与影子
拥抱。想拍拍你的肩膀,却又害怕你的可靠……”
  听完他的歌我走了,这是我第九次见他。

(十)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笑,笑着被杀。
  当时他落难浅水沟正被几百个仇人围攻伏杀,他不断用他的“戒情剑”疯狂斩杀
开路、欲逃死穴,可他一身锦衣缎袍很快就被鲜血染红。我分不清那是他的血还是敌
人的血,也许他自己都分不清。
  其实他本几可冲杀出去,可他的剑却莫名顿住——他刺向一个少年的“戒情剑”
硬生生顿住。他看来惊讶、疑惑、茫然、伤心、忧愤、绝恨!
  “噗”,那少年已一刀砍中了他。
  可他似乎忘了闪避,他只是死死盯着少年颈中的链子,那是他当年留弃在她妻子
面前唯一值钱的物事。
  远处有人狂笑:“连我的义子也斗不过,你还想跟我抢什么武林盟主?孩子给我
杀了他!”
  这少年杀了他。
  他死了,他没有抵抗,满脸是笑,他眼睁睁看着这少年杀了他,看见这少年脸上
又是茫然又是兴奋。那想必是这少年的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杀人就杀了这样一个大人
物。
  只是这少年也许永远不知道他杀的是他的父亲!
  如果有一天知道,他会怎样?
  他死了,脸上留着笑,分不清是讽己讥人的苦笑、还是嘲世破俗的惨笑,只是他
的眼神还有一点忧郁,似乎想说:“人生是很荒谬的,这个世界是没有太多道理好讲
的。”

  其实说过这种话的人我这辈子见过不下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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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6 14:00:1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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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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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6 14:14:44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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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6 14:16: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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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个人你见过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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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6 14:18: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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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6 14:26:16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哈哈……………………老陈第N次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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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6 15:34:34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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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6 16:03:46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十七章 计中计
  黄沙漫天。
  剑光漫沙。
  叮叮当当,白衣剑客连出七剑,尽数刺在舞刀汉子钢刀之上。
  对峙。
  风沙迷眼。
  剑光迷沙。
  叮叮当当,白衣剑客又连出十四剑,再被舞刀汉子勉力架了开去。
  大侠庄威严左手牢牢擒住大盗帅开,右手挺着“仁义千斤”刀,瞪着白衣剑客沉
声道:“白开水,你有完没完?”
  剑客白开水手指帅开,道:“他给我,有完。”
  庄威严冷哼:“他是你大哥?”
  “不是。”
  “他是你大舅子?”
  摇头。
  庄威严怒道:“不是你还他妈的多管什么狗屁闲事,这种江洋大盗人人得而杀之
,你白大剑客何时跟盗匪走一路了?”
  “你要杀、就杀,《神刀诀》、给我。”
  庄威严脸色骤变:“什么《神刀诀》?”
  白开水手指帅开:“他、有《神刀诀》,你、心里有数。”
  “呸!什么心里有数?你当我庄威严是什么人,我擒他上衙门乃为武林除害,你
当我是贪图重宝?就算他真有什么《神刀诀》,你白大剑客用剑的要刀谱干么?”
  “刀谱好,我学刀。”
  庄威严大笑,却戛然而止,白开水又蓦地连出二十一剑。
  庄威严勉强挡开二十剑,肩头终是中了一剑。
  刀剑丛中一点红。
  对峙。
  庄威严怒极:“若非我手里擒着一人,你别以为我真斗不过你!”
  “多说无益。”
  庄威严恨声道:“你真要跟我死缠到底?”
  “你赢你活你走,我输我死我留。”
  庄威严脸上肌肉抽动,喝道:“就是这话!”左手运指如风点了大盗帅开七处大
穴,倏地变指为掌拍出将其远远推开,不待白开水欺近,已自扬刀向白开水攻了过去

  叮叮当当,两人刀剑相交,霎时间以快打快拆了八百多招,方圆十丈之内几分不
清哪是沙迹风形,哪是刀光剑影。
  满天光影蓦然无踪,刀剑齐失。
  刀已到了白开水的右颈,剑在庄威严的左心。
  各自入肉一分。
  对峙。
  庄威严咬牙:“你想同归于尽?”
  白开水:“不想。”
  庄威严切齿:“你还想要《神刀诀》?”
  白开水:“想。”
  庄威严急怒:“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你们就这么呆着。”忽听一人长声大笑道,已自伸手在二人腰背疾点了几
处大穴,庄威严、白开水登时动弹不得。大盗帅开竟不知何时穴道自解拍拍屁股站了
起来。
  二人脸色俱变。
  帅开眉开眼笑:“莫怕莫怕,只要两位乖乖不动,保证一个不杀。一个闻名四海
的剑客,一个久战江湖的大侠,什么风浪阵仗没见过,还用得着怕在下?哈哈,乖、
乖,不怕不怕。”
  庄威严与白开水脸上登时气成猪肝色。
  却见帅开忽又皱眉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本小册子扬了扬道:“不过这江湖觊觎
已久、半年中辗转四十八次人手的神功秘笈《神刀诀》确然在我手中,你们若总对我
纠缠不放,不杀你们可也真让我头痛得紧,可我又答应你们不杀在先,这个、这个可
难死我了,嗯、嗯,难难难,那我到底对两位杀还是不杀,两位给点意见如何?”
  庄威严与白开水脸色又转一阵苍白。
  帅开蓦地哈哈一笑:“不过这秘笈一直便在我身上,两位也不先杀了我就自行大
打出手,可见两位都是绝不肯滥伤好人的君子侠士,良心那是大大的好的,所以么,
在下对两位是--万万不能杀、不能杀的,哈哈哈哈。”
  两人听了心头正自微微一宽,庄威严蓦地一声闷哼、臀上已自重重着了帅开一脚
,不由又惊又怒。帅开笑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打我一掌,我还你一腿
,天公地道。这就叫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哈哈哈哈。”
  庄威严恨极:“帅开你可莫欺人太甚!”
  帅开听了嘿嘿一笑:“我欺人太甚?你适才假作跟我不打不相识,要与我侠、盗
一笑泯恩仇,却又谈杯论交之际对我偷施暗袭便不叫欺人太甚,我现在以牙还牙给你
来个现世报就叫欺人太甚了?庄大侠,你望尊武林,在下对你景仰得很啊,如何敢来
欺你?咱们做强盗的只求官兵大侠不来寻咱们的晦气也就知足啦,白大剑客,您说是
不是?”
  白开水冷哼一声,却不答话。
  帅开又是哈哈一笑:“啊哟,我倒忘了剑客跟大侠本应是一路。唉,不过我这大
盗大案没干过几件,却是最爱以德报怨,来来来,一个大侠与一个剑客老这么刀剑对
着,实在太不成话,给人看见非但不雅,还着实有损两位名头,嗯、嗯,像这样相亲
相爱才是,哈哈哈哈。”但见帅开轻轻巧巧取下两人手中兵刃,拉过两人身子紧紧拥
在一起。二人姿势被他摆得既似兄弟久别重逢,又似新婚夫妻惜别相拥一般。帅开边
摆边笑,庄威严与白开水苦于穴道被点,只得任其摆布,两人面面相对,皆是气得几
欲晕去。
  帅开哈哈大笑道:“不管两位为我的《神刀诀》结下多大仇怨,到时穴道自解再
打不迟,在下么可要先走一步了,哈哈、告辞告辞!”帅开胡言乱语一通大笑,再不
啰嗦,见前面道旁停着一匹健马,也不知是庄威严还是白开水的,当下骑了便走。

  帅开边走边笑,一骑直奔七十里外,人马俱疲,进了道旁一家客栈。一小厮迎上
接过马缰道:“这位大爷是住店还是吃饭?”
  帅开瞅了他一眼:“当然是吃饭,你没看见老爷我三天两夜没吃东西、都瘦得皮
包骨头快饿死啦?”帅开站在店口但见小小客栈内已拥了几十位客人。
  那小厮转去安置马匹,另一个小二迎上来道:“这位爷想吃点什么?”
  帅开大马金刀的找张凳子坐下:“先来五斤牛肉、四只肥鸡、三张大饼、两坛好
酒,外加一碟花生米。”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一个和尚苦着脸站在帅开身前合什道:“施主一人能
有多大肚皮焉能吃得下这许多食物,须知天下百姓为饱肚皮啃树皮者仍不知凡几,施
主如此暴殄食物、浪费米粮,不觉良心有愧么?真是罪过罪过。”
  帅开笑道:“那我请大师一块享用便不糟蹋了。”
  和尚喜动颜色:“正是正是。”随即又苦脸道:“可惜可惜。”
  “大师刚说正是,又何来可惜?莫非嫌酒菜不够?”
  和尚满脸忏悔:“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食荤腥,罪过罪过。”
  “不吃荤腥难道还吃血腥不成?哈哈哈哈。”
  和尚苦脸道:“贫僧只会吃苦。”
  帅开“哦”道:“敢情是吃苦大师,怪不得一副苦瓜脸。”
  和尚点点头道:“苦瓜贫僧倒是常吃的。”
  帅开苦笑:“可惜我这没苦瓜。”
  和尚眼珠转了转:“贫僧向施主化些香火钱,自个去买根苦瓜便了,不敢有劳施
主费心。”
  帅开哈哈一笑:“可惜在下吃了这顿没下顿,实在穷得很,化不起大师这份缘,
大师可看走眼啦。不过这里倒是有位有钱的主!”
  吃苦大师道:“哦,倒有请教。”
  帅开指着店中一行客人道:“这位虎威镖局的万无失万总镖头此趟行镖足有百八
十万两银子,你向他化个百八十两应不是难事。”
  那行客人闻言脸上登时怫然变色。
  吃苦大师满脸失望道:“哦,才百八十两。”
  帅开失笑道:“怎么,难道你还要人家百八十万两全送你不成?我可只有十八两
,你趁早别打我主意。”
  吃苦大师笑眯眯道:“不过据贫僧夜观星相所测,施主身上可有宝。”
  小二端了酒菜上来,帅开边嚼边笑:“占卜算命、星相之学不是什么瞎子、老道
干的事么,怎么和尚也会?哈哈,可惜在下纵真有什么宝贝又哪有变了银子实在。”
  吃苦大师故作不悦:“可施主没银子,也总不成叫我去劫镖啊!那可上违国法,
下破戒律。阿弥陀佛,施主怎能引我去犯法?真是岂有此理,罪过罪过。”
  帅开忍笑道:“不过我倒知道劫一种人银子不犯法。”
  “哦,哪种人?”
  “土匪。”
  吃苦大师敲敲脑袋:“这里哪来的土匪?”
  帅开“咕咚”一声将海碗中酒一饮而尽:“你听--土匪来了。”
  但听“砰砰”几声破板声响,数十个彪形恶汉竟从门窗板墙直撞进来,霎时把小
栈围了个水泄不通,栈内随即一阵骚乱惊惶。
  为首之人恶狠狠道:“大家不许乱动,爷们是这黄土坡‘风沙寨’的土匪‘漫天
沙’,老子就是‘管杀不管埋’的曹寇,现下来寻虎威镖局的晦气,不相干的一旁老
老实实呆着,保证半根毫毛不伤,谁若敢乱动一动,莫怪老子棒子不长眼珠子。”
  吃苦大师变色道:“敢情银子没化到,倒要把小命化了去。”
  帅开摇头苦笑:“这年头出家人怎恁地看不破生死,真是奇也怪哉。”
  曹寇舞动手中狼牙棒喝道:“兀那两人多说什么?再不闭嘴就送你们去见如来佛
祖!”回头向那虎威镖局总镖头道:“万大镖头,识相的一百八十万两你自个留十八
万两垫执底,让兄弟我提九成去,大家山水有相逢,面子是给你了,交个好朋友,如
何?”
  万无失面不改色、倒提双鞭在手,摸出一锭百两大银:“曹大寨主,知趣的拿了
我这一百两银子去做盘缠,拍拍屁股走人,不枉贵兄弟白跑了这一遭,他日江湖好见
面,冤家宜解不宜结,怎样?”
  曹寇怒声道:“万镖头,想一百两就打发咱兄弟,你当咱们是要饭的?你可别不
识抬举。”
  万无失沉声道:“曹寨主,我拿银子给你花,你还见好不知收,你可别给脸不要
脸。”
  曹寇骂道:“姓万的,你当真要逼老子动手是不是?”
  万无失回敬道:“姓曹的,你真当咱们保镖的是软柿子一个比一个好捏不成?”
  吃苦大师苦脸道:“好啦好啦快打啦,早打早死早直超度,劫镖的、保镖的哪有
光说不练的,大家还等着打完吃饭的吃饭、化斋的化斋哩,你们说得不烦、大家可听
得都烦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曹寇、万无失齐齐向吃苦大师狠狠瞪了一眼,齐声道:“好,亮兵刃见真章吧!

  但听屋内刷刷声响,群盗匪与众镖师各自亮出兵刃在手,一声呐喊,杀将过来,
迎将过去。曹寇、万无失当仁不让,大喝一声,各自挥棒舞鞭砸向--
  帅开!!!
  二人竟齐齐砸向帅开。
  “砰”声巨响,帅开身前桌椅粉碎,酒肉横飞。
  帅开却已不见。
  帅开竟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万无失的位子,手持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抛入口中崩
脆作响,笑道:“这木桌木椅又不是两位的杀父仇人,两位何必对它发这么大火气?
还浪费这满桌好酒好菜,真是暴殓天物、糟蹋粮食,罪过罪过,大师说是不是?”
  吃苦大师点头称善:“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大有菩萨心肠。”
  曹、万二人脸色连变数变,曹寇嘿嘿冷笑:“是不是菩萨心肠剖开肚子瞧瞧才知
道。”
  吃苦大师一声叹息:“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大有--道理!”
  帅开险些一个踉跄,苦笑道:“你说这话还是不是和尚?”
  和尚指着颈中两柄钢刀苦脸道:“和尚要先做人才能做和尚。”
  帅开点头道:“说得也是。”
  万无失抱拳道:“帅兄好本事,原来早知我二人一路。”
  帅开淡淡道:“官匪一家亲,寻常得紧。劫镖保镖的串成一气,可也没看得少了
。”
  曹寇道:“帅老大是咱盗贼的翘楚,咱们这出戏你看得穿也不稀奇,咱们为何而
来,谅你心里也清楚,老子也就不打这哑迷,你老老实实把《神刀诀》交出来,大家
就各走各路如何?”
  帅开摇头叹息:“一本破书,有啥好争,值得曹大寨主与万大镖头黑白联手、倾
巢而出这般兴师动众?”
  曹寇喝道:“姓帅的,面子是给你了,你可别尽跟咱兄弟东拉西扯!交不交给个
痛快话,你武功虽高、只怕也双拳难敌四手,咱们这些弟兄可都不是吃素的。”
  忽听吃苦大师插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世上和尚虽少,却又岂有不吃素
之人?施主这不是信口开河、睁眼瞎说么?你的各位兄弟施主岂非正在吃素?”
  曹寇一呆,怒道:“你这和尚胡说什么,想死不是?老张、小李,给我把他宰了
!”却见以刀押在吃苦大师头颈的一老一少两名盗匪却是动也不动。
  曹寇大怒正待喝斥,万无失知事有蹊跷,出掌轻拍,老张、小李竟是应手而倒,
身子却兀自僵硬直挺,显是被人封了穴道。曹寇惊察其余手下,亦是僵直原地、一动
不动,细看之下,才发觉每人身上竟嵌了一颗花生米。客栈内除帅开外再无人吃花生
,自是适才众镖师、盗匪联手偷袭非但未伤及帅开毫发,反不知如何竟为帅开以花生
米点了穴道。
  万无失勉强笑道:“帅兄,你这手花生打穴可实在漂亮得紧,万某自愧不如,不
过咱保镖的也是在刀口混饭吃的买卖人,不如咱们做桩生意。你拿《神刀诀》给我,
我这一百八十万两镖银你尽数提去如何?”
  帅开点点头道:“这生意倒是做得过,只可惜在下就算天生神力也搬不动一百八
十万两银子,你这不说了也等于放屁?”
  万无失展颜道:“只要帅兄肯答应这桩买卖,万某便即派人把镖银护送至府上如
何?”
  帅开苦笑道:“好极好极,买卖人便是买卖人,万镖头果然服务周到,只不知今
天拿了雇主的银子做人情、明天又会把谁卖了?哈哈,不过卖谁与我无关,生意大可
照做,只可惜、只可惜。”
  万无失急道:“只可惜什么?”
  帅开叹息道:“只可惜这《神刀诀》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半年前江湖现身以
来也不知易了几回主,每次易主都是搞得江湖血流成河、天怒人怨、灭门无数、惨绝
人寰。只怕此书到了阁下手中也要为阁下招来血光之灾,如此不吉之物我还真怕你做
了这买卖转眼便要反悔。”
  万无失笑道:“帅兄哪里话来,在下若得了这《神刀诀》却又守之不住只能怪自
己学艺不精,怎怪得帅兄?万某可立誓,在下若得此诀而又食言反悔,他日必死于帅
大侠刀下惨不堪言,如何?”
  “哈哈哈哈,为了这本破书,居然要逼得万总镖头发此毒誓、我帅大盗也居然变
帅大侠了,再不答应这买卖我可真要不好意思啦,不过、不过,可惜、可惜。”
  万无失皱眉道:“还可惜什么?”
  帅开悠悠道:“只可惜你不反悔我却要反悔了。”
  万无失勃然怒道:“敢情帅兄拿兄弟寻开心来着。”
  曹寇喝道:“多说什么,万兄咱们并肩子上,不怕他飞到天上去。”
  帅开哈哈大笑:“也罢也罢,你们真的想要?”当下从怀中取出《神刀诀》向众
人一阵招摇,二人瞧得一阵眼热、正待扑上。
  帅开忽道:“真的想要那就拿去。”说着扬手一扔、竟把《神刀诀》抛在二人身
前桌上。
  曹、万二人一呆,万不料他竟如此轻易交了出来,眼下秘笈伸手可及,一时反不
知如何是好。
  帅开却径自转身饮酒吃肉去了,甚是闲暇:“秘笈可只有一册,两位怎么分自个
瞧着办。万镖头的铁双鞭与曹寨主的狼牙棒可都是武林一绝,想分个胜负怎么也得打
个千八百招的,待分出输赢可好歹要记得知会我一声,别忘了叫我给你们提个醒替老
子搬银子。老子酒菜被你们打翻,一碟花生米可填不饱,我这先借借万镖头的酒菜填
填肚子,各位莫怪莫怪。”
  曹、万二人对视一阵,忽地齐齐盯住桌上的《神刀诀》。曹寇嘿嘿笑道:“帅老
大这《神刀诀》既然给都给了又何必出言挑拨,你当咱们兄弟会跟江湖上的猪朋狗友
一般情比纸薄、没点义气么?万兄,这就随兄弟到寨里一块观摩《神刀诀》吧。”说
着出手伸向桌上刀诀想往怀里塞。
  却忽听掌风急响,万无失豁地右掌击出已将曹寇手腕推开,左掌疾出亦自取向《
神刀诀》,道:“山寨路遥,还是随哥哥到局子里同阅吧。”
  曹寇左掌被推,急出右爪擒他左腕,怒道:“难不成万兄信不过兄弟?”
  万无失沉手避他一抓、取之不获,另手反转将其格开,笑道:“什么信不信的?
怎么说哥哥花了百把万银子换回来的宝贝,难道先让哥哥拿来辩辩真伪也不许么?”
  曹寇一掌拒敌、一手擒书,冷笑:“咱兄弟同进共退,还分什么你的、我的银子
换的,你只求自个先睹为快,还是把兄弟当兄弟么?”
  二人口中喋喋不休,手脚可全没停着,你拿我挡、我取尔阻,出手越来越快、越
不容情,就只差没动兵刃。如此反复纠缠,转眼间两人已拆了数十招。《神刀诀》明
明近在眼前,却是谁也拿不着,两人各自急得渐渐眼中直欲喷出火来。
  却听帅开一声长叹:“唉,我可不说我会后悔来着,两位偏生不信。为着这一本
破书,竟逼得两位肝胆相照的兄弟反目成仇,真是让兄弟于心何忍,唉,罪过罪过,
哈哈。”
  曹寇骂道:“姓帅的少说风凉话,你早将刀诀交给我便没这干子事。”口中骂得
虽急,手下却毫不敢歇。
  帅开笑道:“这么说,倒当真是要怪我了,也罢也罢,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
。我倒教你们一个乖,既不伤兄弟之义,又兼得刀谱之利,可好?”
  万无失疑道:“帅兄既有良策,何妨早说?”
  帅开淡淡道:“说来简单,你们找来笔墨纸砚再抄个副本,一人一份便不结了?

  二人一怔,心想不错、互视一眼,心意相通、便即住手,但由二人中谁来誊写,
另一人都只怕决计信之不过,又不由犹疑不决。
  忽听吃苦大师慈眉善目道:“阿弥陀佛,助人乃贫僧快乐之本,两位施主不如让
贫僧出手代劳如何?”
  曹寇犹疑道:“万兄看怎样?”
  万无失冷笑:“吃苦大师,咱手下兄弟是吃了几颗帅兄的花生米没错,但老张跟
小李的穴却是阁下点的吧,大师一旁深藏不露,只等我二人两败俱伤便出手夺取刀诀
,你真当我是傻子?咱要放心得下大师代劳,没的让人笑歪了嘴巴。”
  吃苦大师苦脸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一番善心好意怎全成了驴肝马肺
?”
  帅开哈哈大笑:“大师这话可不对了,难道驴肝马肺便是坏心肠了么?大师此话
可有辱众生平等之意,真是罪过罪过,哈哈哈哈。”
  万无失冷哼一声,转向店小二:“小二,你拿文房四宝来。”
  小二闻言一颤,战战兢兢不敢不依,慢慢吞吞取来笔墨纸砚放下,曹寇赞道:“
好,让这小二来写。”
  小二苦脸道:“小二除了识得一二三四之类的数目字,可斗大的字不识得一箩筐
,大爷莫难为则个。”
  “妈的,滚滚滚!”曹寇听得好没气。万无失四下环视,忽对倦缩一角的老板娘
喝道:“你来写。”那老板娘见他对自己呼喝忙吓得连连摇头摆手。
  曹寇正欲发作擒她过来,却又怕万无失趁机把《神刀诀》抢在手里,一时离开不
得半步。万无失瞪了他一眼,随即掏出适才那锭百两大银掷在老板娘柜台之上:“你
替我抄了这本册子,这银子便是你的,你可别告诉我你天天在这记账也不识得几个字
!”
  老板娘神色兀自惊惶,见了偌大一锭银子也不禁眼睛开始发光,咬了咬牙收了柜
上银子,颤颤巍巍至二人身前坐下。万无失脸露欣然,曹寇喝道:“抄仔细了,错一
个字便斩你一个指头。”老板娘吓得一阵哆嗦。万无失皱眉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危言
吓唬,神情却蓦地露出思索之色:“老板娘,你先念第一页总纲给我听。”
  老板娘点点头,依言翻开《神刀诀》颤声念道:“刀……刀之道,人之道。驭刀
之道,驭人之道。逞刀之利,仗刀之勇,着形着迹,下乘小道。草木竹石,均可为刀
,化禅入刀,才算上道。驭刀驭人,皆从心道,不拘于物,方可入道……手中无刀,
心中有刀,以手作刀,以心驭刀,刀随心使,无招胜招。人刀合一,人刀两忘,我为
刀魂,刀为我意,我为刀神,刀为神刀。一法通、万法通,心道通、通刀道。吾留字
万言传此神刀秘技,是为刀神横行天下之绝世刀法《神刀诀》,望有缘后辈居之得道
。”
  万、曹二人俱是武林好手,一听之下,但觉这神刀总纲果然字字珠玑、妙谛无穷
、内藏玄机,当是货真价实之《神刀诀》无疑,心下满意。万无失道:“不必念啦,
给我抄吧。”
  老板娘持笔展卷、满脸茫然:“真的要抄么?这书后面可都空无一字。”
  “什么?!”万、曹二人齐齐失声惊道,不约而同一齐抢上相看,忽听二人“啊
”的齐声痛呼,竟不知如何齐齐跌在地上难以动弹,随即栈内响起老板娘一阵尖声长
笑。
  万无失惊怒交集,指着老板娘道:“你、你、你不是老板娘,你是‘人比花娇,
心比冰冷’冷阴荫?!”
  老板娘娇笑叹息:“冷阴荫是不错的,人比花娇却是十年前的事啦,这心呢倒是
越来越热,越放不下金银宝贝啦、神功宝典啦、江湖名望啦,怎谈得上一个冷字?呵
呵呵呵……”
  曹寇骂道:“好贼婆,连强盗大头子我都着了你的道,有本事跟爷爷光明正大打
个三百回合!”
  冷阴荫咯咯娇笑:“光明正大?嘿嘿不必,你们刚才对付帅开那手只怕也未必比
姑娘我光明到哪去,大家彼此彼此。你们中了我的‘弱女指’,还是省点力气给自个
疗伤吧,少跟姑娘我废话。各位,少陪了。”说着拾起《神刀诀》向众人扬了扬,得
意洋洋要飞身出栈。
  曹寇怒极,见她暗中下手捡了这般便宜便要就此猖狂而去,无论如何也是心有不
甘,奋尽余力取下腰间狼牙棒狠狠扔砸过去,吼道:“妈的臭婊子敢阴老子,老子饶
不了你!”
  冷阴荫面犹带笑,正欲轻轻避开,哪知棒到眼前却蓦地花容失色,不知如何竟如
中了定身法一般就是避之不开,但听“砰”的一声已为棒所击、身子直飞了出去,众
人大奇。
  忽听吃苦大师敛眉合什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为一本《神刀诀》竟连蜀中
唐门的唐大少也要出手了。这“书香门第”之毒运用得已如此出神入化,也还用得着
觊觎什么神刀刀谱么?”
  众人听了吃了一惊,齐忖:何时多了个唐门高手在此?这冷阴荫避棒不开难不成
是因中了他的暗算?
  忽听那店小二哈哈大笑:“听说苦能明智,这话果然不错,吃苦大师想必便是苦
头吃得太多,脑袋倒也不笨了,居然瞧得出本少爷在这文房四宝之中下了自制的‘书
香门第’,了不起了不起。”
  各人听了面面相觑均感骇异,万不料这店小二竟是蜀中唐门的小辈第一高手唐大
少,却不知这“书香门第”之毒又是怎样一种毒药,竟能下在这笔墨纸砚之中让冷阴
荫这般高手中而不察。
  冷阴荫身遭狼牙棒创,跌在地上虽是有气无力,仍忍不住悻悻切齿:“好个唐门
的大少爷,竟扮作低三下四的店小二来毒药暗算,蜀中唐门可真是一代比一代有出息
。”
  唐大少哈哈一笑,揭去了脸上人皮面具,道:“彼此彼此,你扮老板娘开黑店使
得,怎么就不许我装店小二暗中算计了?唐门以毒药、暗器双绝驰名天下你又不是不
知,若有不服尽管冲本少爷来便是,何必谤我唐门?”当下伸手夺过冷阴荫手中《神
刀诀》,脸露得色。
  冷阴荫虽周身疼痛难当,却又怎能甘心睁眼瞧着自己苦心得来的《神刀诀》就此
送人,哪知丹田急运却是生不出半点力道,内力竟是空空如也,一时只道那毒性发作
厉害,不由惶然变色。
  唐大少微微一笑:“冷姑娘放心,历来‘书香门第’出来的自是些文弱书生,文
绉绉、病恹恹、酸溜溜的杀不了人,我这‘书香门第’之毒也只是让你有力无处使,
致不了人命,好好呆上会儿毒性便会自解,何必如此担惊受怕?我唐门历代虽擅使毒
药,心肠可未必真比常人毒多少,岂能随便杀人?”
  冷阴荫恨恨道:“这么说倒要谢谢你的不杀之恩了?”
  帅开大笑插道:“何只冷姑娘要谢,连老子我也得多谢才是,若唐大少把这无色
无嗅的毒药下在我酒肉之中,我岂非纵有九条命此刻也要没了?哈哈哈哈。”
  唐大少见他答话,面色一紧:“帅兄过奖过奖,本少爷素来对您敬佩有加,咱毒
药再精又如何敢在帅兄面前弄鬼?本少爷要敢对您下毒那才真是有九条命也得玩完,
咱也只能下些不伤人命的玩意糊弄糊弄人罢了,否则让帅兄见了义愤不平,本少爷可
还真没好果子吃。帅兄今天对人这般大方,想必不介意由我拿走这《神刀诀》吧?”
  帅开呵呵一笑,似乎听得高兴,又是“咕咚”几口好酒下肚,口中鸡鸭鱼肉乱塞
、含含糊糊道:“但请自便,一路顺风,马上小心,恕不远送。”
  唐大少这才释然展颜:“有劳帅兄挂心,本少爷这便告辞,不敢打扰帅兄酒兴。

  唐大少当下长笑出门,拉过一匹骏马,飞身而上便要挥缰而去,哪知屁股甫一着
鞍,蓦地发出一声惊天怒吼、凄厉惨嘶,整个身子蓦地半空弹将起来,随即重重摔在
地上。这下奇变又起,店内除帅开之外无不愕然。
  却见门外先前那给帅开牵马的小厮不知从何处走来狞笑道:“帅老大早叫你马上
小心、马上小心,怎地结果还是如此不小心?唐门素以毒药、暗器双绝驰名天下,不
意小辈中的第一高手竟会这般轻易中了我藏在马鞍中的马鬃针也当真好笑。唐大少,
这屁股长针的滋味可不太好受吧,哈哈哈哈。”
  唐大少神色惨愤:“原来关东‘万马场’的马尚场主也来赶这趟浑水了,可你不
是素以马术、软鞭自恃了得的么?原来也会这暗器机关、暗算害人的勾当。”
  马尚得意洋洋:“怎么,武林中就许你们唐门用暗器不成?你暗算于人、也中人
暗算那也平常得紧,又有什么可说嘴的?还是把《神刀诀》老老实实交出来,看在你
唐门的面子,我也不来伤你性命。”
  唐大少正待苦思良策,却忽听马尚身后传来一个冷冷冰冰、淡而无味的声音道:
“《神刀诀》在哪,给我。”
  马尚一怔,回过头来,不知何时背后已站了一个白衣如雪、面白如纸的剑客,皱
眉道:“你什么东西,也来跟我争《神刀诀》?”骂声未毕,眼睛忽地一花,白衣剑
客的剑已到了他的咽喉:“再问一次,《神刀诀》在哪,给我。”
  马尚脸色登转煞白,万不料这人出剑这般快法,不及出手便已为其所制,一时惊
骇过甚竟说不出话来。
  唐大少斜跌在地,将马尚狼狈情状尽数瞧在眼里不由哈哈而笑:“暗算于人也中
人暗算,马老板这话说得果然没错,却不料这活现报会来得这般快法,哈哈哈哈,看
来这《神刀诀》大家是都没份了。”
  马尚又羞又怒,冲白衣剑客向唐大少一指:“《神刀诀》就在这小子怀里,杀了
他就是你的。”
  白衣剑客一怔,随即剑转指唐大少背心欲待询问,忽听耳边鞭风急响,马尚已舞
动长鞭向白衣剑客卷了过来,喝道:“妈的敢偷袭老子,叫你尝尝老子马尾鞭的厉害
!”
  白衣剑客更不回头,嗖嗖唰唰,轻描淡写反手几剑,已将马尚的马尾长鞭断成十
七八截,长剑斗然直入,再指其咽喉,寒声道:“最后一问,《神刀诀》在哪,给我
。”
  马尚呆呆望着手中的残鞭碎梢,又瞧了瞧抵在咽喉的剑客长剑,一时脸如死灰、
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神刀诀》确然在这小子怀里,你拿去吧,老子争不过你。

  白衣剑客依言伸剑挑开唐大少胸襟衣衫,将《神刀诀》挑在手中,面上却非但无
丝毫喜悦之色,反满脸见疑,忽地一腿将地上的唐大少踢回栈内,剑又转指马尚的后
心,道:“给我进去。”马尚无奈,只得被他以剑押着进了客栈。白衣剑客一抬眼,
正见帅开一人独自开怀痛饮。
  帅开笑道:“白开水兄,怎么不见庄大侠同行,还是相亲相爱比用刀剑说话来得
好吧?哈哈哈哈,风沙想必是不太好吃的了,来来来,一同吃顿鸡鸭鱼肉、喝喝美酒
消消火气如何?”
  白开水冷冷环视栈内情形,一扬手中《神刀诀》道:“刚才帐,日后算。《神刀
诀》,真还假?”
  帅开奇道:“自然是如假包换的《神刀诀》。”
  白开水手指唐大少,摇头道:“凭他道行,逼你给他?不信。”
  帅开无奈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神刀诀》只有一册,再要多我可没
有,是真是假你不会自己打开看看?”
  白开水冷哼一声,更不答话,依言翻开几页相看,神色平淡如水,也不知是喜是
愁。栈内众人除帅开敢与他嘻笑之外,无不为其气势所逼,心下惴惴、不敢乱动。却
见他忽地把《神刀诀》往地上一扔,冷哼道:“总纲虽妙,招术却庸,必假无疑。”
  众人听了一惊,帅开哈哈一笑:“是真是假,不妨先看了最后一页再说,你既认
定是假不要,那我也没法子。吃苦大师,现下人人不要,不如你把这宝贝化缘化去了
吧,哈哈。”
  吃苦大师苦脸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千求万求,施主不予,人人不要,这
才拿来打发贫僧,和尚恁地如此命苦。”口中虽如此说,仍是俯身拾起《神刀诀》,
当下翻至最后一页不禁“噫”了一声,朗声读道:“得《神刀诀》者须经本刀神亲手
调教习用方可发挥刀诀最大威力,夺此刀诀者务必于四月初一至武林三圣庙拜见刀神
、得以亲传神刀诀法全部精要。”
  众人听了大奇,白开水皱眉:“何意?”
  帅开淡淡道:“没什么意思,谁能拿这《神刀诀》以作凭证、于四月初一至三圣
庙拜见刀神,谁便可得刀神前辈倾囊相授全部神刀绝技而已。”
  众人恍然,不由七嘴八舌纷纷揣测。唐大少疑道:“难不成这《神刀诀》是刀神
前辈故意流失在外?”万无失不屑道:“若非故意,焉能事先指定时日将绝技亲传得
此刀诀之人?倒不知他用意为何?”马尚满脸不信:“刀神身为当年天下三大绝顶高
手‘武林三圣’之首,五十年前便已退出江湖,难道现下还活在人世?那岂不成了百
岁开外的活神仙?”冷阴荫冷笑道:“寻常百姓活到百岁开外的也不是没有,何况是
武功冠绝天下的刀神,你问得倒真是希奇!只不过当年以刀神为首之‘武林三圣’名
满天下、侠冠江湖,武林为敬其仁行义举也不知修建了多少生祠以祭功德,而这些庙
宇到现下已年久失修大都荒废难寻,倒不知他指的是哪座庙宇?咦,此处三十里外就
有一个三圣庙,难不成刀诀中就是指这个三圣庙?”说着向帅开瞄了一眼,意图征询
。忽听曹寇“啊哟”一声叫道:“今天可就是四月初一啦,说的莫非就是今天?那想
得刀神真传、夺刀诀可得快些啦!”众人听了齐地一凛,蓦地眼光齐齐转向吃苦大师
手中《神刀诀》。随即众人斗然眼前一花,剑光连闪,吃苦大师“啊哟”几声连忙退
避不迭,白开水已从吃苦大师手中将《神刀诀》夺了回来,对帅开淡淡道:“原来如
此,倒谢相告。”
  帅开哈哈一笑:“得白大剑客说个谢字那可着实不易,不过这《神刀诀》各位暂
时是谁也别想啦,还是想着怎生逃命要紧吧。”
  众人虽或因有伤、或怀顾忌不敢向白开水明抢《神刀诀》,却无不伺机而动不肯
轻易放弃,不意帅开竟忽出此言,均是不解。但听远处蓦地传来大批人马重步踏地之
声,似正向客栈行将过来,众人好奇争望竟是数百名衙役捕快。
  众人心下正自迷惑,那群官差转眼已奔至近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客栈围了个滴
水不透。当先一人身着锦衣官服甚是气派,走到近前神威凛凛喝道:“呔,大胆反贼
竟敢私相聚会勾结作乱!来人哪,给我通统抓起来带回衙门拷问,休要走了一个!”
  众人听了大奇,均想这是从哪跑来的神经错乱的官差衙役,居然跑到这里来拿人
?但显然是将众人看做什么反贼要于各人不利的了。换做平日众人自不会将这些捕快
衙役放在眼里,但眼下除帅开、白开水、吃苦大师、马尚四人无恙之外,无不或伤在
身或被点穴未解,如何敌得过这几百名官差捕快?便算敌得过也是人人只图护己,像
唐大少、冷阴荫、万无失、曹寇与众镖师、群匪寇这般情形者如何能够自保,不由脸
上变色。
  忽见那发令长官身后站出一人指着白开水道:“陶大捕头,擒贼先擒王,我看得
先抓这个白衣白面的小子!”那陶捕头听了“嗯嗯”两声点了点头。
  忽听帅开又哈哈大笑道:“庄大侠果然是路子多、人面广,我说怎么见了白兄却
不见庄兄,原来为了夺老子这宝贝居然去请官府鹰爪子来出面,嘿嘿,佩服佩服,只
不过叫这些人来本是为抓我的吧,怎么见宝贝易了主,要改擒白大剑客了?”
  那长官陶大捕头身后之人正是大侠庄威严,见帅开发话嘿嘿冷笑道:“身为当朝
子民为国出力、报效朝廷、缉拿盗贼乃是理所当然之事,擒谁先后岂能依你这干草寇
所言,你这大盗休得再胡言乱语。陶大神捕,咱们还是尽快动手为上。”
  那陶捕头赞道:“庄大侠说得好,果然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弟兄们好好学着,
今天并肩子擒得反贼回衙门,人人皆有封赏!”衙役哄声叫好,口中一声呐喊一拥而
上,虽武功平庸,但以多凌寡,心想栈内群雄武功再高也是不惧。
  其时栈内寻常客人早自乘乱逃走,唯剩一众争夺刀诀的武林豪客。曹寇、万无失
旗下数十名盗匪镖师若能加入战团,谁胜谁负倒也难知,但为帅开以花生点穴之后两
人一直无暇抽空解穴以致无法相助,栈内八人又是各自为政如何能敌?一众捕快见只
有八人能战更是大喜,也不去理会被点穴的众镖师、盗匪,只顾对付其余诸人。
  帅开面无惧色,自顾哈哈大笑,好整以暇,身形忽东忽西忽前忽后,忽此桌饮酒
,忽那桌吃肉,众衙役瞧得眼都花了,硬是扑不着他半点影子。吃苦大师却如吓得傻
了一般,呆呆不动,捕快只道他也被点穴,竟经过他面前毫不理会。曹寇、万无失、
冷阴荫、唐大少四人却是有伤在身,任一人单独作战非吃大亏不可,此际竟四人背靠
背联手对敌,由先前的连环相害转作联手互援起来。马尚长鞭已断一人亦是难以支撑
,索性也向曹、万四人靠拢加了进来共同对敌,但捕快衙役众多,众人武功虽强,但
小小客栈施展不开,皆是遮拦多、进攻少。白开水却是一剑飘乎来去独来独往,既不
求人亦不助人,但眼下却是被庄威严、陶捕头两大高手夹击,敌人虽少,应付反为众
人更难。庄威严与其已是伯仲之间,加个陶捕头亦身手不弱,白开水无论如何也是不
敌,数十招过后,已是接连挂彩。
  庄威严“仁义千斤”刀自顾狂劈狠砍、绝不容情,专攻白开水头颈胸腹欲置死路
。陶捕头却挥刀攻其下三路,则要叫他走避不得。白开水四十九手“淡而无味”剑使
发了性只是无可奈何,全力抵敌庄威严还唯恐不及,如何分心对付陶捕头,一个疏神
,脚上中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一个踉跄向后便倒,随即十余名捕快刀剑加颈叫他动
弹不得。
  庄威严夹手夺过他手中刀诀、不敢人前翻阅,面上稍露狂喜之色、随即隐去,竟
霍然收刀向栈外疾掠而出。
  陶捕头一呆,呼道:“庄大侠这就要走了么,不陪兄弟同赴衙门领赏了?”远处
传来庄威严哈哈大笑:“留陶大捕头独个升官发财,庄某不敢沾光,改日叨扰,这便
告辞。”
  陶大捕头亦是哈哈大笑:“庄兄果然义气为先,好处尽先想着兄弟,这倒叫兄弟
如何好意思,兄弟我记着你的好处了。”
  庄威严却不回答,想是已去得远了。
  忽听栈内蓦地响起帅开一阵大笑,陶捕头怒道:“大胆毛贼,笑什么笑,还不快
快束手就擒?”
  帅开摇头笑叹:“庄兄把最大好处带了走,却留你在此得罪武林同道,你却对他
感激无以复加岂不好笑?”
  陶大捕头一呆:“你说什么好处?”
  帅开指着他手下擒着的白开水道:“你可知他从这白衣剑客手里夺走的是什么?

  陶大捕头不屑道:“是什么,不就一本书,难不成还会是武林第一神功宝典《神
刀诀》不成?”
  帅开点点头道:“不错,正是《神刀诀》。”
  陶捕头一怔,原要不信,但转眼瞧见栈内群豪瞧着他犹如瞧着个傻子一般的神情
、不由忽地猛拍自己一记脑袋大叫道:“啊哟,好小子亏我把他当兄弟,这回竟占老
子这么大的便宜!《神刀诀》偌大件宝物也不跟兄弟知会一声,老子还真当他妈的助
我擒贼哩。老子可得好好跟他评评这个理,弟兄们给我追!”
  众捕快答应一声,陶大捕头忙领众手下冲出客栈。这干人气势汹汹倏忽而来、倏
忽而去,众人皆感一阵莫名。白开水冷哼一声,自点了几处穴道以止血势,蓦地人前
一道白影,白开水亦自掠了出去。曹、万二人这才忙自给旗下盗匪、镖师解开穴道,
唐大少捂着屁股向外急走叫道:“他们是往哪逃了,咱得快追。”忽听店外一阵人仰
马翻嘈杂怒喝之声,一群衙役正自栈外大声呼痛。众人一呆,马尚随即明了大笑道:
“老子在每匹马鞍上都下了马鬃针,这群当差的竟想图快居然也敢坐老子设计的马,
那岂不屁股都成了刺猬,哈哈哈哈。”唐大少闻言恨恨瞪了他一眼,想是念起适才同
感身受,冷阴荫瞧得一阵好笑。
  万无失不悦道:“马老板,你要在他人马匹上设此机关也还罢了,咱虎威镖局的
马匹你也敢乱动?”马尚笑道:“没法子,我怎吃得准谁会拿了《神刀诀》逃出去又
选哪匹马逃走,自只有每匹马都下了套,哈哈。”
  曹寇叫道:“别吵啦,再吵人便追不上啦。”说着带了手下一群盗匪便自追出,
万无失冷哼一声,亦不再无谓之争,率众镖师紧随其后。马尚又如何甘得人后,哈哈
一笑亦自飞步去了,唐大少、冷阴荫虽伤势较重亦不死心,勉强撑着身子追在后面。
眨眼间客栈走得空空荡荡,唯剩吃苦大师与帅开两人。
  两人你瞪瞪我,我瞪瞪你。
  帅开奇道:“大师还不走?再不走可就赶不上啦。”
  吃苦大师笑道:“阿弥陀佛,赶上如何,赶不上又如何,人世到头原是一场空,
赶不上是空,赶上也是空,又何必如此为凡尘琐事苦恼,岂非庸人自扰?”
  帅开叹道:“大师果然是得道高僧,心胸自与凡夫俗子不同,《神刀诀》这般俗
物自是不会放在眼里了,不过如此精微佛法当于世间好好宣扬一番、让世人多些教诲
才是。大师何不就此去那三圣庙点化世人,不要再为争那劳什子剑谱刀诀的流血伤神
了?”
  吃苦大师忽眨了眨眼,笑道:“帅施主,现下只有我二人,你又何必还要瞒我?

  帅开奇道:“瞒你什么?”
  吃苦大师大笑道:“贫僧可不信施主这般辛辛苦苦得来的武林第一神功宝典就这
么拱手让人,想必那神刀真诀还在施主自己身上吧,哈哈哈哈……”
  帅开闻言亦是哈哈大笑,忽地扯下全身衣衫道:“你看我身上有没有真诀?”
  吃苦大师笑声忽地一僵,变色道:“难道那本是真的?”
  帅开叹道:“要不要我再把裤子脱了给你瞧瞧?”
  吃苦大师一时作声不得。
  帅开苦笑道:“怎么,难道大师一直以为那是假的?难怪刀诀到了自己手中也不
争,我还真当大师禅境高、修为精、定力强、悟性深,世事皆是虚幻,名利不过云烟
,不屑与这干凡夫俗子……”还未待他说完,吃苦大师已不见了影子。
  吃苦大师飞身狂奔出栈,几个起落便已掠过拉在最后的一众捕快土匪镖师,渐渐
赶上唐、冷、马、曹、万、陶众人,前面一个白影遥遥当先正是白开水。
  众人如此急驰,过不多时,白开水已率先尾随庄威严追至栈外三十里处的三圣庙
。这武林三圣庙乃当年武林中人为感念天下三大绝顶高手‘武林三圣’之威德所建。
当年刀神、剑仙、拳王三圣行侠江湖、威名素著、万人敬仰,可自五十年前三人携手
退出江湖之后,武林中人便渐渐淡之,这三圣庙亦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打,因久无人问
津而破败不少。白开水径入庙内正见庄威严独自细细端详《神刀诀》最后一页,似是
苦思不解。
  庄威严正自沉思蓦见到他,斗然一惊,随即竖起“仁义千斤”刀挡护身前,嘿嘿
冷笑:“白大剑客,我有心饶你一命,你怎地还如此不知好歹硬要跟着老子穷追不舍
?”
  白开水剑指《神刀诀》:“说除奸,怎夺宝?”
  庄威严哈哈一笑:“大奸大恶自有陶大捕头在外揖拿惩办,何必再劳我费心,既
有宝贝可捡又何必浪费,《神刀诀》落在我这一心一意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手中,总比
落在你们这干土匪流寇、不问世事的剑客手里来得好。”
  白开水冷哼一声,冷冷道:“拿来。”
  庄威严摇头道:“白大剑客,不是在下说你没脑筋,你这用剑用得好好的何必要
改习这刀法,一来一去一增一减,《神刀诀》威力再强于你也岂非等于没练,何必多
此一举吃力不讨好?”
  白开水面目森然:“给不给?”
  庄威严傲然道:“你有伤在身不是我对手,动手强夺也是枉然。”
  白开水剑光深寒,一字一字道:“真、不、给?”
  庄威严瞪眼道:“自然不给!”
  “不给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啊?!
  庄威严一呆,还道是听错了:堂堂白开水!一代剑客!绝世高手!白衣如雪!清
洁高雅!深沉寡语!冷静孤傲!言简意赅!干净利落!潇洒非凡!天下知名!居然、
竟然、怎能说出这样一句粗口秽语?
  庄威严正自匪夷所思,白开水的快剑却已到了他的眉间。白开水要的便是他这一
呆。
  白开水在客栈中血染白袍、有伤在先,此刻想要制胜,自唯有出其不意以夺先机
。白开水脏话出口更不二话,“淡而无味”四十九剑冷不丁连环击出,庄威严刀势立
为所制。
  白开水一剑快过一剑,庄威严左支右绌、先机尽失,但白开水虽拆了百招也只占
得上风,想要杀人夺书谈何容易,当下一咬牙,剑转凄厉,尽是同归于尽的招术意欲
兵行险着,忽地一剑直取庄威严胸口。庄威严亦一刀凌空劈下,却见白开水门户大开
、竟尔不避,似乎宁可中他一刀人头落地也要长剑在他身上刺个透明窟窿。庄威严见
状大骇,如何肯与他同归于尽,不由手忙脚乱、情势窘迫,想要回刀自救已然不及,
只得左手弃书先护在胸前运足十成功力以格此剑。白开水原便是要他撒手弃书,刺胸
一剑蓦地硬生生变向转挑《神刀诀》,身子亦自斜斜飞出便要凌空夺书。眼见刀诀正
要入手,忽尔身子莫明一沉、竟被不知哪来一股掌风推开,白开水大骇,定下身形只
见《神刀诀》已被吃苦大师嘻嘻而笑抢在手中。
  白开水大怒:“秃驴拿来!”
  吃苦大师蓦地正色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世人苦难方深,施主如此大好身
手自当用来尽忠报国、造福百姓才是,何苦要为这身外之物自相残杀?贫僧为解两位
仇怨挺险夺书反遭施主如此辱骂,真是罪过罪过。”
  庄威严惊魂稍定,嘿嘿冷笑:“吃苦大师,既然凡心已动、明说便了,何必还要
口口声声说什么解脱世人苦难这般动听,岂不矫情可笑?”
  吃苦大师叹道:“阿弥陀佛,庄施主竟拿世人苦难来说笑,岂不也是罪过罪过?

  庄威严与白开水再不答他疯言疯语,恨恨对视一眼,蓦地双双抢上夹攻。吃苦大
师“啊哟”一声急忙闪避:“单打独斗便好,围攻可太不要脸。”庄、白二人不管他
冷嘲热讽自顾出手,吃苦大师再是深藏不露、功力精深也不敌这当世两大高手夹击,
《神刀诀》登被庄威严抢了回去。不待庄威严拿定心喜,忽尔眼前剑光霍霍、拳影急
晃,竟是白开水又与吃苦大师联手攻至。
  三人于是就在这三圣破庙之中忽尔庄白联手、忽而反戈攻庄地混战起来,一时庙
堂之内但见拳影翻飞,刀光胜雪,剑霞流彩,无论谁夺到刀诀在手,另两人必同时夹
击而抢。如此纠缠反复、此去彼来,《神刀诀》在三人间接连转手数次,三人武功相
若,也不知打到何时才能分得胜败、有个了局。忽听“砰”声数响,陶捕头、万无失
、曹寇、马尚、唐大少、冷阴荫众人也都撞进门来俱各赶到。各人略一宁定,随即明
了场中局势,自忖决难独败群雄抢诀在手,索性先看看热闹、瞧瞧有无空子可钻。瞧
不多时,庄、白、吃苦三人现出疲态,也都呼喝一声、各展绝技加入战团,庙中更是
混乱。
  但见九条人影乍聚乍分,叮叮当当兵刃交响不绝,庙宇本已破败不堪,如此为当
世九位高手拳脚兵刃劲风所摧,更是摇摇欲坠几乎要塌将下来,众人却是毫不在意。
如此缠斗也不知斗了几千几百招,蓦听几声嘶嘶刺耳声响,九人忽地齐齐散开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古怪,互瞧手上,这《神刀诀》竟不知如何已被九人撕了开来,各
持几页在手。武功高的撕得多些,差的便分得少些。众人无不恨得咬牙切齿,还待动
手互抢,忽听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道:“喂,我这《神刀诀》流传江湖可大半年了,
到现在还没个定主?居然还把我老人家的神刀刀谱撕得四分五裂,这般不敬重我老人
家,这还把我放在眼里么?真是岂有此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众人齐地一怔,回过头来,不知何时庙内多了三个老头。左边一个光头秃顶可与
吃苦大师的戒顶一时瑜亮,右边一个高高瘦瘦则是神色傲慢、一副孤家寡人模样,说
话的却是中间一个白白胖胖的白胡子。
  众人心下嘀咕,难不成这便是五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武林三圣?一时打不定主
意,不知该是否上前拜见。
  只听那左边秃顶老头自行接道:“大哥,我原说这种选徒弟的法子不妥当得紧,
现在的小辈一代不如一代,争个半天还争不出个好坏歹赖,武功差劲、脑袋又不灵光
,《神刀诀》放出江湖这么大半年的到现在还没个定主,我看大哥你真想收个好徒弟
还不如学武师开馆授徒算了!”
  高瘦老头冷哼道:“哪用那么啰嗦,依我意思一剑一个,接得住的就收,接不住
的趁早死了干净。”
  众人听了齐齐心中打了个突。
  白胡老头吹胡瞪眼道:“闭嘴,你们两个这么大年纪就只会胡说八道,我堂堂刀
神说过的话岂能不算?没的让后世小孩子们笑话!我既好不容易设了这条妙计、将毕
生武功精华《神刀诀》流传于世,为的便是要收能夺得我刀谱的这位人才出众的小辈
做我弟子。此事而今已让全江湖瞩目、全武林参予,岂能还食言而肥?做事这般三心
二意我还怎么给武林留段佳话?不过他妈的你们这帮小辈也太不给我长脸争气,到现
在这《神刀诀》还没人争到手中也太不成话,我看这后世小辈之中想找个出类拔萃的
人才可真是越来越难了,这岂不要把人憋坏了么?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众人这才渐渐明白《神刀诀》由来始末,但被他这莫明胡骂一通皆感不快。突见
庄威严蓦地上前跪倒行礼道:“这刀诀本是在下庄威严率先夺得,进得庙来却为这干
小人设陷围攻使那卑鄙无耻的手段、才有了眼下这刀谱被夺得四分五裂之局,并非在
下有意侮辱前辈神刀诀谱,还请刀神前辈明鉴。”
  白胡老头刀神一捋胡子,微微颔首:“庄威严?嗯,听过,有点侠名,江湖小辈
你算个人物,嗯嗯,有前途。”
  庄威严闻言大喜,看来收作刀神之徒颇为有望,白开水在旁嘿嘿一声冷笑。
  却听吃苦大师“阿弥陀佛”一声连连摇头:“非也非也,这位庄施主既姓个庄字
,那自是最爱伪装,威严是装的、大侠是装的、就连刚才对前辈高人说的话也是装的
。这《神刀诀》明明是他使卑劣手段从各位施主手上坑蒙拐骗而来,各位施主皆是证
人,三位前辈高人万万不可被他装蒜骗过,否则这种小人骗得前辈神功相授事小,累
三位前辈不能识人丑名外扬事大,真要如此那可真是罪过罪过。”众人听了果然个个
点头,庄威严怒火强抑,青筋暴突,想要发作又怕三圣小觑,只得心中暗骂:“左一
个罪过右一个罪过,妈的这世上就你这和尚没罪过?!”
  却听左边秃顶老头大笑:“依我看这和尚说话倒是有趣,像我像我,大哥不如收
这和尚为徒算了。”
  右边高瘦老头皱眉道:“收和尚?凭什么?冲他光头跟你一般亮?怎么不收这个
血染白衣的小子,瞧他冷冷冰冰一言不发却气势自出的模样,必是小辈中卓尔不凡的
人物,跟我剑仙他妈的当年意气风发时一模一样。”
  却见刀神又是气得胡子乱颤、怒斥道:“住口住口!到底是你们收徒还是我收徒
?我苦心孤诣费心绝智想出这般妙计绝策来收个天下武功心智皆是一等一的小辈作徒
弟,你们少胡说八道给我打岔。”
  忽听有人哈哈一声长笑:“其实谁做你徒弟都一样,又何必如此麻烦费心?”
  众人齐怔,只见人随话现,影子却都未瞧清,各自眼前虚形一晃,来人已忽东忽
西地出手如电向夺得刀诀的每人出了一招,众人不待反应,手中几页《神刀诀》俱被
那人夺了过去合成一册。众人大骇,定睛细看,却是大盗帅开。人人面色一片苍白,
虽知他武功胜于众人,但不曾想他武功原来这般高法。
  武林三圣也不禁齐齐赞道:“好身手。”
  帅开呵呵一笑:“捧场捧场,这偷鸡摸狗的玩意哪敢妄称个好字,不过做武林三
圣的师傅也将就凑合凑合了。”
  刀神点头微笑:“不错不错,我们做你师傅……什么,你说谁做谁的师傅?”蓦
地脸色大变,如罩一层严霜,似乎这才听清他说什么。
  帅开摸摸脑袋:“自是我做你们师傅,难不成还做你们徒弟不成?”
  武林三圣原还只道他一时口误待他自行纠正,不意他竟还是如此说法,一时气为
之结、脸为之绿,众人见了暗暗咋舌,心忖难不成帅开疯了不成,连武林三圣都敢这
般戏侃。一时却也暗暗欢喜,虽不知帅开为何反悔重又夺回刀诀,但无论如何也是不
能讨得三圣欢喜收作弟子了,如此人人倒还是有了几分指望拜于刀神门下。
  刀神怒道:“大胆无知小辈,你可知我们是谁?我们便是纵横江湖四十载、告别
武林五十年、打便天下无敌手、踏遍天涯笑神州的绝代天骄、武林三圣,你竟敢看不
起我刀神?”
  帅开摇摇头、翻了翻这《神刀诀》揶揄道:“这年头怎么江湖中人一取绰号不是
剑圣就是刀神的?你烦不烦?这浮夸习气多半便是你们这干人带出来的坏毛病,别人
跟你客气赞你几句,你心下受着偷偷高兴也就是了,还真好意思自吹自捧。面子绰号
是人家给的,可不是自己给自己往脸上贴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就算真的刀法如神那
也要当面试过、验过真假才知道,谁知你是不是冒牌的?武功一道,不进则退,就算
你当年真是刀霸天下,但武功这玩意可不是像做买卖是老字号就有多可靠,指不定你
这神刀放在深山多少年都生锈了难道你还好意思往外自夸是刀神?我看就算练了你这
《神刀诀》、再被你怎么亲手调教也高明不到哪去。”
  刀神怒气冲天:“好小子,我刀神五十年不出江湖,江湖后辈竟一个个变得如此
大胆狂妄、跋扈嚣张,简直是目无尊长、逾规乱矩,都反了天了!今天老夫就要好好
教训教训你、让你见识见识我刀神的神刀是不是生了锈!”说着不知从哪抽出一柄明
晃晃亮闪闪的宝刀。
  帅开赞道:“好刀!”
  刀神怒笑:“笑话,刀神之刀岂有不好,看刀。”
  当!!!
  庙内震天响,兵刃相交。
  刀碎。
  神刀刀碎。
  刀神一招便已刀碎。
  所有人怔住。
  可帅开用什么兵器大家都未瞧清。
  刀神面红耳赤:“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但这不过是我刀神神刀绝技第一重--
‘钢刀’,再让你尝尝我的神刀绝技第二重:--‘手刀’。”
  喀!!!
  庙内刺耳响,双手相交。
  刀神手折。
  手刀又断。
  所有人傻住。
  帅开叹息:“还要不要再来?”
  刀神疼得眼冒金星,怒气却更不能忍:“我还有神刀第三重--‘脚刀’!”
  嘎!!!
  脚又断。
  大家眼珠子都快看得掉了出来。
  刀神再也忍痛不得,大声呼痛:“好小子原来会妖法!”
  帅开摇头道:“什么妖法不妖法,技不如人便技不如人,哪有那么多可用来遮羞
的话,还自称什么武林三圣、无敌刀神,你臊不臊?”
  刀神听了气得鲜血狂喷、向后便倒,秃顶拳王、高瘦剑仙与群豪尽皆瞧得傻了。
  帅开抚书长叹:“这《神刀诀》中的武学大纲听起来倒是头头是道、大有道理,
只可惜尽是些空洞不务实的高调,人只要少些虚妄、多脚踏实地,贪图来的武学宝典
未必就及得上自己苦练的。武林三圣年青时原也算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侠士,但退出江
湖不问世事这么久,却不知武林中事日新月异、一日千里,五十年前的绝顶功夫不过
现在三流角色,这在场的武林后辈又有哪个会在三位之下?怎么说也是混过江湖的老
侠客了,明知武林中人贪性重、定力差、又爱以讹传讹,居然还要搞出本《神刀诀》
来流传江湖生怕武林中人死得不够快似的。竟然还好意思说这是为收个聪明伶俐的好
徒弟想出来的妙策绝计,结果只为了造这么个自以为是的武林佳话却酿成江湖中人为
夺巨宝血流成河的惨局,你这行径还算个啥屁高人、算个什么圣人大侠?都百岁开外
的人了,不好好在哪海外荒岛、无人乐土里偷享盛名、呆着做神仙,却跑回来瞎起什
么哄?武林风气一代不如一代,你们就算心热想复出也应好好以身作则、给小辈做个
榜样才是,却跑出来瞎折腾个什么劲,你到底想给武林添什么乱哪你?”
  刀神听得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却又如何听得进去,千分不信万分不甘地蓦从地上
跳将起来大叫一声:“我不服,我不服,我就不信斗不过你这后辈小子,我是堂堂刀
神天下第一高手,我还有心刀未用、我还有无刀胜有刀没用、我还有草木竹石皆可为
刀可用,我还有……”话未说完,拳王、剑仙已忙自双手齐出急掩其口、将之倒拉拖
拽出庙而去。拳王叹道:“算啦、算啦,不要再自取其辱啦,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
自己有清静日子不好好过,何必想什么重出江湖自讨没趣?”说着二人夹着刀神去得
远了,兀自隐隐约约传来刀神夹缠不清的愤懑痛斥。
  帅开转首望着呆若木鸡的群豪,耸耸肩道:“我说不是,一本破书有啥好争?今
天本欲将计就计来会会这刀神,好教训教训这类为老不尊、自大成狂、只顾自己行乐
不顾武林大局的家伙,可不让你们争争你们又不死心、偏要跟我纠缠不清,也罢也罢
,你们作个见证也好,以后拜托各位到江湖传传,别一看见什么秘籍就没头苍蝇的往
上抢,就算要抢也得先看看值不值,各位说是不是?”说完随手将《神刀诀》散在地
上,拍拍屁股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哭还是该怎样。
  轰,几声巨响,三圣庙豁地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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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6 21: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十八章 择徒

  温侠巨不能等了。
  他开始老了。
  他到现在还没有个像样的徒弟。
  其实他二十岁就开始收徒。
  因为他二十岁就做了侠客门第九代掌门。
  他那时惊才绝艳、侠光四溢,自创“至善神掌大九式”、掌毙“黑白通吃七煞星
”,威震江湖、名噪武林,侠客门到了他手上才真的叫发扬光大、扬眉吐气!
  那时无数武林后辈小子都哭着、喊着、跪着、求着要拜他为师。
  那时人家都叫他大高手、大掌门、大侠客、大宗师!
  他抹不开面子、拉不下脸,一气收了一百个徒弟。
  可惜他苦心调教了十年,这些徒弟非但连他一成本事都没学到,还居然常仗他的
名头在外为非作歹、败坏侠客门的清誉。他一气之下全部开革出门。
  他三十岁时又开始收徒,这次收了五十个。
  五十个勤快本份人。
  听话、老实、吃苦、耐劳。
  最重要的是够用功、懂规矩,他们终于有了他三成本事。
  还是不行,资质太差、难再长进,侠客门要传到这种徒弟手里没他照看着,指不
定他一闭眼就得关门大吉,他哪还有脸见地下历代祖师爷去。
  四十岁的时候他终于物色到十个根骨绝佳、悟性奇高的弟子。
  聪明,好学,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他们很快就有了他五成本事。
  他高兴,可惜好景不长,因为太聪明。
  四个徒弟练功开始心神不定、胡思乱想、走火入魔,终于全身瘫痪。三个徒弟自
恃武功高强,不服他管教,想自立门户、脱离侠客门。还有两个竟跟黑道魔枭勾结入
了邪道,搞得涂炭武林、身败名裂。这可真是他“侠客门”收的好弟子!
  幸好还剩下一个,最后一个,他一定要好好调教。
  可惜这个更绝,居然要弑师!
  若不是他那天反应得快、侠客神功来得及运起护体,险些就要被这忤逆犯上的弟
子偷袭所杀、让这小子当了侠客门第十任掌门!
  他将来死了这掌门自然是这个徒弟的,他急什么急?他越要急着当就越不给他当
。他堂堂侠客掌门之位怎么能传给这种忘恩负义、背祖弑师、大逆不道的卑鄙小人?
  他格毙了这个当初的心爱弟子忍不住仰天长叹,他为什么不能有一个好徒弟?
  他痛定思痛,决定还是要收最后一个徒弟。
  因为他不能再等。
  他已五十岁,开始老了。五十知天命。
  可他就不信这个没好徒弟的命,他就要收个好徒弟给老天瞧瞧。
  温侠巨总结了经验、吸取了教训,列出四十九种方案、八十一个计划,这次他决
定要收个——
  既善良又勇敢、既聪明又老实、既稳重又英俊、既通达又正气……总之几乎是个
完人做徒弟。
  这种人不好找,他明白,像他这种完人江湖已经很难找。
  但这个徒弟最起码得讲一点:善良。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其他品性质素都可以放宽要求。
  但善良无论如何都不能讨价还价、缺斤少两,这是最最重要的一点。
  他终于想通了这点,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他自己就是因为仁心侠骨才能如此良
好地继承本门武学、并将本门侠客神功发扬光大,最终竟让他打出前人未打之拳、创
出套逾越先人的“至善神掌大九式”来。
  人不管作什么都要做符拍对路的事才能指望有所成。人要学好武,性情人品也要
对得上武功的路子才行。
  他是什么路?侠客门,侠客神功,侠客一路!
  想学好这路武功就得先沾个“侠”字。那什么是侠?当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惩奸罚恶、锄暴安良、为天下苍生谋幸作己任,才算得上个“侠”字。而“侠”字
从何而来,那就得人心先存个“善”字!这是本,这是根,摇摆不得。
  不善良、不侠义的人就不配进侠客门,就算进了门也学不到侠客神功的精髓。
  他想通了这点于是到了春风镇。
  这几天全武林的后起小辈都要聚集于此,因为他们要在这春风镇上评选十大武林
新秀。谁能当选,温侠巨没有一点兴趣,他来此只为看看这里能不能找到可入他法眼
、承他衣钵的佳子弟。
  他当即以春风镇的得意客栈为据点,开始对出入此镇的江湖少年详加观察。
  他选客栈倒不是因为这些少年大都出入此间,而是因为客栈门前有个——乞丐。
  这乞丐,断脚、残臂、口歪、眼斜,满头乱发如杂草,浑身臭气脏兮兮,估计连
丐帮都不会收他作弟子,总之这乞丐就是两个字——可怜。
  这可怜的乞丐也就是温侠巨考察徒弟人选的试心石——试这些少年英侠的良心!
  第一个经过乞丐的是个满身补丁的布衣少年,黝黑朴实,满面风尘。
  乞丐向他乞讨。
  少年满脸同情,却又赧然:“大叔,我没多余的钱施舍给你,请你见谅。”说着
想走。
  乞丐乞得更苦:“小哥你行行好,我自手脚为人残断后,兄弟背我、妻子弃我,
连丐帮也不肯收容我,可我还上有八十高堂老母要奉、下有八岁黄口小儿要养,求求
小哥你就施舍一点买米钱吧……”
  少年见他凄惨、心中也自酸楚,一声叹息、实是不忍,终伸手入怀,脸上却又尽
是犹豫不决之色,掏摸了半晌终取出一文钱投在乞丐碗中,随即快步走开。
  温侠巨看在眼里,喟然:“这少年虽也境况不佳,仍有此同情之心施钱于乞也算
不易,只是这一文钱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人在江湖行侠,岂可如此执着身外钱物?唉
,可惜可惜。”
  第二个经过乞丐的是个公子,锦衣华服、玉面朱唇,身后紧随一群哈头弯腰的仆
从。
  一众主仆正自哈哈嘻戏而过,乞丐求道:“公子你行行好……”
  公子笑道:“我行行好不难,可是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我这些奴仆可以给我做
牛做马,你能做什么啊?”
  乞丐“咚咚咚”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道:“乞儿能给公子磕头。”
  公子哈哈大笑:“算你识趣,来人,赏!”说着身后一个仆从上前取出一锭碎银
置入乞儿碗中,那公子已率其余人众去得远了。
  温侠巨心中微愠:“这公子身出豪门,一身纨绔子弟习气,竟如此仗钱辱人,实
是为富不仁之辈。虽赏为多,但于他百万家财又算得什么,不过人前逞威罢了,哪是
因善而施?戏愚穷人,当真可鄙!”
  正自愤愤间,蹄声答答,远处行来一匹骏马,一个红裙小姐翻身下马落在乞丐身
边,乞丐哀道:“小姐你行行好……”
  却听“啊”的一声惊尖大叫,那小姐忙不迭的跳将起来,旁人全都吓了一跳。小
姐随即怒声嘲斥:“臭乞丐,滚开滚开,你脏手别碰到我,小姐我可没闲钱养乞丐。
没出息,一个大男人跑到街上做臭要饭的,真不知羞!”说着巧步腾挪、唯恐沾着乞
丐身边一点物事,逃进了客栈。
  温侠巨皱眉忖道:“女子行走江湖本当巾帼不让须眉,岂能如此畏脏若蝎、因外
表丑陋轻贱于人?你不肯施舍也就罢了,这男子身残行乞已然甚惨,何必还要如此言
语折辱!人生个性际遇有别,又岂有天生愿做乞丐之人?真是小女孩儿不懂人世甘苦
。”思罢连连摇头,心绪难平。
  这时又见两个大汉勾肩搭背、手提酒瓶、唱着小曲的走了过来。乞丐哀道:“请
两位大爷行行好……”
  左边大汉“啊哟”一声向右边大汉笑道:“人家叫咱们大爷,咱们赏还是不赏?

  右边大汉醉醺醺道:“赏,赏,为什么不赏,大爷我有的是钱,我这就赏,乞、
乞、乞丐,你想要多少,这银子算我哥俩一块给的。”当即伸右手入怀要取钱袋。
  左边大汉连忙摁住右边大汉右手,哈哈大笑:“兄弟你今天也恁地客气,请大哥
吃了顿好的还要替大哥付乞儿赏钱,你把哥哥当什么人了?这钱该我出,我出。”说
着伸左手入怀。
  右边大汉左手连摆:“不成不成,你这是把俺当兄弟么?这钱要让大哥出,我还
算是个人不是?不成不成。”说着非要掏出自己钱袋。
  左边大汉哈哈一笑,左手已然松了,右手仍是牢牢摁住右边大汉胸口:“好兄弟
,你老对哥哥这么个好法可让做哥哥的心里好生过意不去,你可叫哥哥我怎么报答你
才好?”
  右边大汉连连摇头不悦:“大哥这是什么话来,咱兄弟谁跟谁?走走走,大哥要
看得起兄弟,再陪兄弟到回雁楼喝两盅去。”
  左边大汉哈哈大笑,拥着右边大汉一块摇摇晃晃渐行渐远。赏钱终是谁也没有掏
出来。
  温侠巨重重叹了口气,连评都懒得再评,当下连见各人丑行,不由气闷,别过头
去不愿再看。却听那乞儿又在叫道:“大——”“爷”字尚未出口,蓦地转成大叫:
“大、大盗!抓贼啊,不要脸啊,居然偷乞儿的苦命钱啊,快还给我、还给我,来人
啊,抓贼啊……”
  温侠巨一怔,心想这是怎么,出栈细看,乞儿正在原地哭叫,身前乞食碗钵中已
空空如也。原来适才一转头间,竟有个飞贼假意向乞儿施舍、趁乞丐磕头一不留神将
他碗里的银钱全都偷了去。
  乞儿身有残疾追贼不得,自顾哭叫,一个乞丐却又哪有人去理会。那飞贼早去得
远了,纵然有心相帮又叫人何处追去。
  温侠巨心下勃然大怒:“几年不行江湖,江湖竟变得如此丑恶不堪!武林的飞贼
何时变得这般无耻下作,竟连乞儿的钱也不放过,还算是人不是,这当真什么世界?

  当下气愤愤返回客栈坐下,心下极不痛快。如此一连在客栈观察了五六日,皆似
此日,心下愈来愈是郁郁。直至春风镇的少侠聚会完毕,温侠巨仍是未发现一个能让
自己稍加满意的弟子人选,不由仰天长叹:“难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竟一至于斯?
难道这个江湖便再也找不到质朴善良之辈了么?老天啊老天,你真要我无人可继、含
恨而终么?”
  温侠巨口中喃喃半晌,蓦地愤极一咬牙道:“也罢,也罢,我就索性为世做个榜
样,好让世间人晓得穷苦人家也有个善报出头之日,一扫武林陋风恶俗,我今天就偏
要收了这乞丐为徒!!!”
  言念及此、再不耽搁,当下起身至乞丐身前,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乞丐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摇头。
  温侠巨道:“我就是素有武林第一侠之称的‘侠客门’第九代掌门人温侠巨!”
  乞丐冷冷道:“没听过。”
  温侠巨一怔,道:“你非我武林中人,你不知晓也怪你不得,我现在告诉你,我
想收你做我的关门弟子。”
  乞丐冷冷道:“你想收我做你弟子,你有病?你没看我手断脚断,叫我怎么习武
,想折磨人哪?还关门弟子,是不是想关门打狗?”
  温侠巨一窒,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是见你日日为人折辱想救你脱
离苦海,成为我侠客门的传人,做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侠,不好么?”
  乞丐冷冷道:“好,好得很,你是侠客?”
  温侠巨傲然:“那自然!”
  乞丐冷笑:“还自然?你要算大侠这世上就没恶人了!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天天躲
在对面客栈里偷偷看我怎么出丑作乐子,你以为你没羞辱我就算好伟大?人家羞辱我
怎么还会给我两个钱的实惠,你呢?天天看我行乞,也只会在那大发感慨却从没给过
我一文钱,这世上有你这样的侠客么?看见我钱被人抢也不帮我夺回来,你骗谁啊你
?还侠客!你要收徒我还要择师哩,什么人啊!”
  温侠巨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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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7 09: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十九章 焦点谎谈
(一)
  焦点是个很怪的人。
  不是因为他的名字,而是因为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会成个焦点问题。
  会形成这个问题就因为凡是知道他的人、见过他的人、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对他的
评论无不孑然相异、褒贬不一。
  这无疑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连一向最不爱多管闲事的“一眼名捕”朱若愚都开始有兴趣要打探打探这个焦点
到底是怎样一个让人难作结论、不好下断语的人。
  只可惜不管他是怎样一个人,小朱现在都不能不杀了他。
  因为他刚刚做了件实在很没有意思的事--
  他杀了小朱最最尊敬的大师兄、武林第一神捕高雪压。
  小朱与大师兄都是江湖衙门的人。
  江湖衙门名虽衙门,却非衙门,但道理都一样,是个为江湖主持公道的地方。你
若要问江湖衙门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你可以到江湖随便拉一个人问问,任何人都可以
告诉你当今江湖声名最最显赫的名门大派,不是少林武当、不是丐帮魔教、也不是蜀
中唐门,而是江湖衙门!
  江湖衙门能有今日这般江湖地位当然绝非幸致,但它能在武林百年不倒靠的绝不
仅是拳头跟运气,而是凭挂在衙门正气堂的十六个大字--“秉公执法、罚恶无情、
侠寇平等、赏善廉明”!这也正是它能在江湖有口皆碑的道理。
  至于江湖衙门的人武功到底有多高,也许江湖上没一个人说得清。但一提起当年
衙门创派祖师“无名剑”刚出道便于华山绝顶以一柄残剑一招间击杀名垂天下三十年
的第一高手“剑神”一事来,天下英雄仍是不免挢舌不下、赞叹不绝!于其百年而下
,江湖衙门又不知出了多少位名动八表威震江湖的侠道英杰、做了多少可歌可泣轰传
武林之事。(“无名剑”事迹详见《武林谣言》之《剑神之死》)
  待江湖衙门传到眼下的第八任门主郑治手中,其世代累积功德之广、声势之隆几
连当今武林盟主也得相让三分。郑大门主亦因武林中人敬慕有加而得奉其曰“武林明
主”,言下英明圣主之意、竟比“武林盟主”四字更广得人望一筹。虽是笑谓,足见
江湖衙门俨然跳出江湖三界外,不受武林五行束,凌驾江湖各派而为武林无上权威。
因为江湖衙门已不但是江湖的衙门,也是江湖人心中的神祇。
  而现下衙门名头最响、破案最多的侠客名捕--“武林第一神捕”高雪压也正是
武林明主”郑治最最得意杰出的弟子,自三年前独力破得破烂王大劫富贵船、吴风姿
奸杀女侠柳月梢、天涯派掌门海中岛弑师灭满门等九件大案,所有人都相信他必是未
来江湖衙门继任者无疑。可等郑大门主才封他为掌门弟子一个月,他却忽然死了。
  被人杀死。
  不是病死,不是毒死,也不是被人围攻伏杀,而是被人直接一掌当胸击杀而死。
  江湖衙门中人武功之高天下皆闻,可现在郑大门主座下的第一高手居然就这样被
人明着一掌打死。
  匪夷所思,天下失惊!
  江湖上所有人刚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谣言!武林谣言!又是他妈的
谁在造武林谣言?什么谣言不好造,居然敢造到江湖衙门头上来了?!
  但很可惜很快就确定不是谣言。
  因为至少有三十个人亲眼目睹高雪压被人杀死。
  三十个江湖有头有脸的人。
  “三十个”跟“有头有脸”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就是当这样一群人同时咬定一
件事,没有任何人能怀疑它的真实。
  所以小朱不怀疑。
  所以当小朱一接手这案子一听到这话,也就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他大师兄被人杀?这些人干什么的?看猴戏?手断了还是腿瘸了?三十个在
江湖有侠名有地位、靠拳头混饭吃的人就只会一边傻呆呆站着看江湖衙门的第一侠客
神捕被人杀?!
  十个人听了默然,九个人开始咳嗽,八个人准备擦汗。
  只有三个人答话。
  “匆匆刀客”杨磊坦言:“我们没有手断也没有腿瘸,而是吓傻了。”
  “哦?”
  “侠客山庄”少庄主楚秋白一想起这事就浑身发抖:“那简直不是人,那简直就
不是人能使出来的武功,那么凶狠残暴的人我三辈子都没见过,那简直就是从十八重
地狱跑出来的魔鬼,你根本不能想像他的可怕,跟他交手只能让你想到死!”
  这是从大侠楚秋白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边说边哆嗦,就像随时都会看见杀高雪压的魔鬼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看来
吓得不轻。
  “所以你们只能眼睁睁瞧着我高师兄被人杀?”
  无语。
  死寂。
  尴尬。
  良久。
  白山寺的黑水大师终于发话:“贫僧不出手相救只因不解。”
  “哦?”
  “因为尊师兄看起来死得很快活。”
  小朱笑了。
  黑水大师叹息:“贫僧也知这话听起来让人匪夷所思、难以取信,无奈更荒谬的
是我还看见那人杀他时居然正在流泪。”
  凶手一边杀人一边流泪,被杀的人居然还好像死得很快活。
  这听起来已不像笑话,倒像诡异的鬼话。
  “贫僧但觉敌人此举太过怪异、必是有何奸毒诡计行将施展,一怔之下错过相援
高施主的良机,实是贫僧罪过。”
  小朱沉吟:“他为什么不杀你们?”
  “匆匆刀客”杨磊悻悻冷笑:“你以为他不想杀?”
  大侠楚秋白浑身都颤栗起来:“我们本来去了一百个高手围剿那厮,可是还没等
咱们出手就已经被他杀了七十个,咱们足足被他杀了七十个,七十个比咱们只高不低
的高手,要不是尊师兄为咱们阻得一阻,咱们三十个也都没命逃回来了。”
  黑水大师长叹一声:“善哉善哉,尊师兄为除江湖巨恶舍己为人、奋战到底力竭
而死,当真令人好生可敬。无奈世间总是好人多难、小人多狡,唯愿朱大神捕能早日
擒得凶手归案,以正江湖衙门法度、并慰高施主在天之灵,阿弥陀佛。”当下敛眉合
十,神情慈悲。
  小朱盯着三人良久,皱眉、沉思、踱步、摇头,最后也唯有叹气。
  --不管怎样,在世上找个能杀得了七十个江湖侠客的人也许并不太困难,但能
杀得了“武林第一神捕”高雪压却不得不叫人恐惧。大师兄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也许没
有人能比他更清楚。通常他师兄对付不了的人,他也就不用抱太大指望。何况连师兄
自己都被人杀了!难道真是打得雁多终须让雁啄了眼?
  小朱开始头痛。
  他叫“一眼名捕”决不是因为他只有一只眼,而是指任何阴谋诡计放在他面前他
都能一眼看穿。不过那是外人的说法,按他自己笑谓是因为他懒,懒得能用一只眼去
看明白的东西,他绝不睁第二只眼。而他成名以来,还没有碰见过真要他费睁第二只
眼的力气才能破的案子,所以他才叫“一眼名捕”。
  无奈他现在两只眼睛都睁得滚圆暴大,他还是看不破这件事背后到底隐隐藏着什
么阴谋。
  他现在不得不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来对付这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案子让他没把握。
  但他偏是要跟这人卯上了。
  这将是他前所未有的劲敌。
  这个劲敌也偏是他一直都有兴趣要打探的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
  焦点。
(二)
  尸首已经解剖,由验尸的仵作验明,高雪压的心肺被震成了不多不少六十六块。
  小朱办案一向不问细巨亲自动手,但这次却没有对师兄的尸体多看。
  无论一个人死得多么安详舒逸,尸体就是尸体,世上决没有一具好看的尸体。但
小朱不愿多看只因怕忍不住伤心与愤怒。
  一个人在激动时往往会错过他本应看见的。
  所以小朱该看的还是看得很清楚--高雪压胸前的两记掌印。
  那是中了焦点的绝技--“狼心狗肺掌”。
  若非狼心狗肺的人又怎能使得出如此狠毒霸道的掌力?
  只是再阴毒狠辣的人又有什么胆子敢公然杀了江湖衙门的人?
  不解。
  这件事既认定背后有阴谋,高雪压之死自然绝不会是焦点拒捕杀人这么简单。
  因为高雪压身上一块皮不见了--
  背心血肉模糊,一块巴掌大小的皮肉不知所踪。
  为什么焦点杀了高雪压还要撕下他一块皮?
  难道他有喜欢杀人留下揭皮标记的习惯?
  查他以往杀人验尸记录是:没有。
  难不成高雪压身上这块皮还能藏着什么秘密?
  小朱从小跟师兄光屁股长大,自然知道那里除了长了两颗痣外,绝对藏不了什么
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想不通。
  只要抓到焦点,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只是焦点有没那么好抓?
  高雪压的心肺被震碎成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六十六块。
  据他所知,江湖上能将高雪压脏腑震得四分五裂的人,不是不多,而是--
  没有!
  不是几乎没有,而是压根没有。
  江湖上绝没有人能够一掌击垮高雪压的胸膛!
  焦点却凭什么能够?
  他的“狼心狗肺掌”焉能有如此威力?
  要真有偌大威力,青城派也就不会是现在的青城派。
  青城派一直是武林中比较尴尬的门派。
  谈规模说大不大,讲名头说小不小。论武功,历代也会出几个出类拔萃的人才,
但“天下第几”是从来挨不上。说它历史悠久,虽不如少林丐帮,却也远超峨眉武当
,按理也该熬得称个名门大派,但武林中每每评选十大门派,它总是排在十一、二、
三就是够不上。
  总差那么一点点。
  但现在的青城派在江湖上的名声绝不仅是差一点点。
  因为众所周知焦点是青城派的破门弟子。
  一个人的名声可以把整个门派牵累带坏,这个人的名声可以想见有多坏。
  本来焦点在江湖上最初的名声只是怪,而不是坏。
  因为你常常可以在江湖东边听见有人说他英雄了得、豪气干云,也可以在武林西
边听见有人说他贪淫好色、无耻匪类。
  但不管他是真的视王侯如粪土、富贵似烟云,还是下贱似猪狗、贪财色若性命,
他现在杀了江湖衙门的高雪压,他想不坏都不行。
  青城派出了这样一个武林败类,在武林中的日子自然好不了。上至掌门巴天吉、
下至扫地看门头无一不跟着受江湖白眼。
  可是焦点十年前就已被开革出师门。
  尽管十年前焦点的名声还没现在这么坏。
  但青城派掌门巴天吉一听江湖衙门“一眼名捕”朱若愚要为焦点之事前来兴师问
罪却登时吓得满头大汗、一脸惶恐,朱若愚尚未跨进山门,他已抢先奔出自陈痛罪:
“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又给武林添祸、衙门添乱了,都是小人糊涂透顶、小人看人
失察,昔日竟会收得如此孽徒酿成今日大害,小人实是罪该万死、万死莫赎,当真恨
当初、悔不该……”
  小朱连忙打住:“巴掌门不必过疚,一来朱某非为问罪而来,二来这事原也迁怒
不得贵派上下,武林哪门哪派又保得齐定不出几个不肖逆徒出来?”
  巴天吉感恩涕零:“不幸大幸、不幸大幸,能得朱大神捕如此说法,小人便是眼
下死了也是瞑目,敝派日后洗刷污名、江湖翻身全仰今日朱大神捕之公道直言,朱大
神捕对敝派当真是恩同再造、再生鼻祖,小人必世代铭感五内、全派上下俱感大德,
江湖能有朱大侠这般慧眼明见、心胸广阔之人实是武林之喜、衙门之福,当世除郑大
门主外不作第二人想,小人福薄德浅竟也能得以拜见当真是……”
  小朱“咳咳”两声急入正题:“焦点的‘狼心狗肺掌’想是贵派的绝学了。”
  “呸呸呸!啊不不不,不是呸您,我是呸焦点那混帐东西!”巴天吉一时失言,
一脸惶极无地、万分懊恼:“敝派哪里有什么‘狼心狗肺掌’,出了个狼心狗肺、忘
恩负义的混帐小子倒是真的,偷学了本门无上神功,在外倒行逆施、招摇撞骗,青城
派历代清清白白的声名算是被他一人糟蹋毁尽。咱祖上好端端传下的看家本领‘摧心
碎肺掌’,到了这小子手里竟成了‘狼心狗肺掌’,您说这还有天理?当真是师门大
耻、师门大耻!不过本门在江湖由此得来的种种难听名声实因外人不明真相迁怒本门
所致,还请神捕明察、门主明鉴,焦点之一干恶行绝与我派一概无关,万望……”
  小朱又是一阵急咳:“不知贵派神功‘摧心碎肺掌’的威力……”
  “哪有什么威力,三脚猫、三脚猫,跟衙门诸位大侠比起来不值一哂、不值一哂
,所谓本门无上神功实是、咳咳,尽是些外人前撑场面的话,朱大神捕不是外人,不
必当真、不必当真……”
  小朱淡淡道:“不过焦点杀我高师兄用的却的是贵派的绝学……”
  “冤枉冤枉,我原说都是这姓焦的臭小子干的好事,当初在我门下好好正宗师门
武功不学,却背师叛祖创了套阴险歹毒的‘狼心狗肺掌’出来,还大逆不道骂为师拘
泥守旧、顽固不化,当真气煞老夫,啊不、气煞小人。那厮所谓‘狼心狗肺掌’虽与
本门‘摧心碎肺掌’有些渊源,却全是这小子自行走火入魔创出的妖功,在外仗此邪
术为非作歹可实与敝派无涉,本门绝无如此歹毒武功能击杀得了衙门的高大神捕,当
真冤枉、冤枉,还请……”
  小朱皱眉:“看来焦点十年前在贵派就已十分歹毒不堪了?”
  “歹毒?我活着他还没这个胆!不过现下,那是、那是!当年他那两下鬼伎俩在
我眼皮底下就没少耍过,早就看出这小子不是好东西,只恨当年一时猪油蒙了心竟会
怜这小子可怜收这小子为徒,结果养虎为患、害人不浅、遗祸无穷,实是……唉,总
算小人还有点先见之明,赶紧把这小子开革出门,不然引起武林公愤、咱青城派还如
何能在江湖立足?唉,晚了晚了,青城眼下落得如此名声,当真是,唉,想当初……

  小朱眉头越皱越紧,听他刚言正题不久便必东拉西扯甚是不耐,再问几句又被他
废话连篇扯了远去,眼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忙又自急咳两声点点头,这便要起身告辞

  “啊哟,朱大神捕这就走了么?那怎么成,小人还未略尽地主之谊,这可怎生是
好?住几日再走不迟么,咳咳,神捕贵人事忙那也是,不过,这个,令师兄之事本门
万分抱撼,小人他日若是见到姓焦的混帐东西必严惩不贷送交衙门处置!不过,这个
,本门无辜受累已久,还请朱大神捕转请郑大门主千万莫要迁怒见怪,青城派武林中
十年始终抬不起头来,这口委屈忒也憋得惨了,日后还须时时仰仗朱大神捕在武林同
道面前多说些好话,这个、这个,咳咳,惭愧惭愧,来人哪,众弟子列队恭送朱神捕
下山!慢、慢,且慢,孙老头死哪去了,还不快拿些青城土产来给朱大侠捎上?!”
  小朱不愿多耽:“巴掌门不必客气,朱某无功不受禄,门下各位同道自请留步,
朱某先行一步。”
  巴天吉忙自拉住:“要的要的,朱大神捕如此见外,连份土产都不肯带去,小人
还有什么脸做这青城之主?传到江湖上,还道小人白活半辈跟那小儿般不懂事,咱青
城派可都羞也羞死了。”蓦地回头大叫:“喂,孙老头死哪去了,还不过来?”
  “囔什么囔,这不在来?”一名老汉挑着百八十斤的担子奔将过来,气喘吁吁、
满脸不耐。
  巴天吉听这老汉牢骚不由脸色微变,碍于朱大神捕在侧不便发作,只得指着老汉
所挑担子勉强笑道:“青城无宝,只得些许土产以作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朱大
神捕这个、这个赏脸收……”
  小朱皱眉不豫,要待推谢不受,却见拒之众人颜面须不好看、情形势必尴尬难堪
,只得无奈谢了收下。巴天吉众人双手连搓、俱都大喜,唯孙老汉气喘之余冷冷旁观
、满脸不屑。
  巴天吉率众恭送朱若愚出了山门,再命孙老汉随之挑担下山,众人仍自毕恭毕敬
遥遥目送。下到山腰,才回首白云飘飘、再不见青城弟子,小朱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他办案八年还真没像今日遇着这巴天吉这般累过。
  更累的却是孙伯,一路重担压脊,喃喃嘟囔、低声咒骂。
  “天下乌鸦一般黑。”
  小朱道:“什么?”
  孙伯直翻白眼,指着树上的晚鸦:“没什么,乌鸦够黑的。”
  小朱笑笑,忽地反身接过孙伯肩上重担向山坡下一扔:“错了,我这只乌鸦就有
点白。”
  孙伯怔住。
  孙伯探头瞧了瞧滚下山坡的货担,犹似不信:“你知不知道你扔了什么?”
  小朱淡淡道:“不外茶叶、甘果类的青城土产。”
  孙伯听了不住嘿嘿冷笑,似乎越想越好笑,正待大笑。
  小朱又道:“担底还有三百两黄金。”
  孙伯蓦地止住笑声,斜眼瞅着他:“你到底是真的太白,还是黑得三百两黄金都
嫌太少?”
  小朱叹息:“黄金自然人人喜欢,只是我要拿了,我也就不用再在江湖衙门混了
。”
  孙伯盯着他良久,点点头道:“江湖衙门果然有点道理。”
  小朱悠悠道:“却不知孙伯以为衙门拿人算不算有道理?”
  孙伯冷笑:“你不去抓人,倒跑到这来问东问西倒也奇怪。”
  “不了解这个人,又怎么能抓到这个人?”
  孙伯嗤之以鼻:“你以为从姓巴的嘴里就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我刚知道焦点是个可以快把巴掌门气死的人。”
  孙伯怒道:“气死活该!他什么东西,量小气狭、逢迎拍马,也配做掌门?瞧他
跟你说话那副德性,青城派不如趁早江湖除名,没的辱没了青城历代祖宗。别净只会
说焦点这个破门弟子在外放肆胡行如何不是,那好歹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活法,胜他没
骨气百倍。”
  小朱淡淡一笑:“看来你对贵掌门倒还真不客气。”
  孙伯冷笑:“我跟他客气?我活到这把年纪死了也够本,还怕得谁来?这混帐东
西,自我与峨眉尊者一役武功尽废,他哪里还有半点把我当他师叔,不是冷嘲热讽、
便是羞辱责骂。当年若不是焦点这孩子在我榻边悉心照料,我焉能活到今日?现下见
老子好不容易行动如常就拿老子当杂役来使唤!在外说什么求人莫迁怒本门,他自己
何尝不因焦点在迁怒老子?不就因老子才是焦点的授业恩师么?他身为人师挟技藏私
、从不教门人看家绝技又算个什么东西?纵没有焦点恶名在外,青城一样败在这混帐
手里。要现在老子有半分功力在,瞧我不要这姓巴的好看。我还跟他客气?不看他老
子遗言、我师兄的面子,我还会留在门里受他这口鸟气?”
  小朱点点头:“原来焦点的‘狼心狗肺掌’是你传的。”
  “呸!什么狼心狗肺?是摧心碎肺!不过焦点这孩子聪明伶俐、好学上进,居然
能举一反三从‘摧心碎肺掌’自行化出套‘撕心裂肺掌’来,威力更甚‘摧心碎肺’
数倍,老子当真打心眼里喜欢佩服这小子,年纪青青便能卓然成家。江湖上搬弄是非
的那都尽是些瞎了狗眼不识货的东西,真假不分、黑白颠倒,当成什么狼心狗肺掌?
当真无知无耻!你们江湖衙门自恃武林擎天一柱,我看,嘿嘿,也不过,嘿嘿……”
当下嘿嘿连声住口不说,不以为然之意了然无遗。
  小朱回想巴天吉的废话,道:“那焦点当年开革出门竟只是为着这套‘撕心裂肺
掌’?”
  “那自然。十年前焦点不过是个少年,能在江湖犯得什么恶来,又如何能有什么
大逆不道之事非要开革出门不可?还不就因这孩子当年苦志求学拜在姓巴的门下,姓
巴的却只将上乘功夫传给自己儿子,结果老子我看不惯便私下教了焦点这孩子跟我习
武反青出于蓝,武功竟高过了所有的小辈。这姓巴的疑心重,生怕将来儿子武功差了
掌门之位坐不稳,居然想了个‘走火入魔、自创邪功’的罪名将焦点开除门墙,嘿嘿
嘿嘿,荒唐啊荒唐、可笑啊可笑。”
  小朱沉吟。
  孙伯正自长声冷笑,忽地一阵急咳止住,似察觉天色不早,又似自觉失言太多,
叹道:“算啦,本门丑事也不宜跟你外人说得太多,那焦点虽多年不见,但我是无论
如何也不信他能干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来!衙门虽然名声不赖,也保不齐偏信偏听,
你若真自认不是太黑,嘿嘿,就去江湖多打听打听。要问再多我可也不知了,不过你
倒是还可以去问问他的女人。”
  小朱奇道:“他有妻室?”
  “什么妻室?是他的老相好,就住在这山下县城的蝶香苑,是那的红牌妓女,什
么名字可不记得,反正焦点就爱叫她什么、什么,是了,叫‘易筋经’。”
  “易筋经?”
  “是啦是啦,不说了,这担子你若不要我就抬了回去。”孙伯当下拾了坡下翻落
的担子,佝偻着身子重又上了山去,一路兀自喃喃:“乌鸦又岂有不黑的,嘿嘿,倒
也希奇……”
  小朱不管乌鸦是黑是白都不会希奇,但一个妓女居然会名叫“易筋经”当真想不
希奇都不行。
(三)
  “谁是易筋经?!”朱若愚站在蝶香苑的天井如此大叫,蝶浪天香阁里的妓女、
嫖客、龟奴、杂役全都一古脑探头出来瞧着他、就像看见个疯子。
  小朱再唤了几声,连自己都快要觉得自己是“真蠢”,而不是“若愚”。
  世上又怎会有女人叫“易筋经”?
  “谁在叫老娘?”一个年纪大得也就刚够做新娘的女人睡眼惺忪地从阁里摇晃了
出来,身子软得就像面条。
  世上居然真有女人叫“易筋经”!
  小朱:“焦点。”
  那女人身子一震,豁地快步上前正要一粉拳捶将过去,却又半途蓦地停住,上上
下下打量:“你是焦点?”
  小朱不答:“你他女人?”
  女人指着自己鼻子:“我他女人?我呸!他有多少银子包得起老娘?老娘包他还
凑和!上回还从老娘这骗了三十两银子去贴对门红袖馆的小妖精,这个天杀的!瞧老
娘不把他……慢着,你是谁?你他什么人,他干么老躲着不敢来见我?这死王八蛋、
臭乌龟,你叫他来,他再不来我就天天给他十八顶绿帽子戴戴……”
  小朱:“他死了。”
  女人怔住,摇晃着退了几步、斜眼瞅着小朱,过了好半晌才嘴角微一抽搐冷笑起
来、显是不信,忽地待要张口痛斥却陡然喉头如哽、嘴角一撇,泪水如泉涌出、哇地
哭道:“他怎么会死?他那么好本事怎么会死?哪个杀千刀的杀的他?是不是你杀的
他?你个王八蛋……”
  小朱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他能知道世上还有个女人肯为他这样伤心,也许就舍
不得死了,只可惜我现下却不知道他的下落,你若能知情相告,我兴许明天带他活蹦
乱跳站在你面前也未可知。”
  女人蓦地止住哭声瞪眼道:“那就是还没死啦?!你敢耍老娘?你们是不是一伙
的,你们又要想着新鲜法子骗老娘的钱是不是?你他妈的到底什么人?你、你……江
湖衙门?”女人瞪着小朱手里缓缓拿出的腰牌,骂声登时小了,满脸惶惑。
  小朱收起腰牌:“不知易姑娘还能否将关于焦点之事一一相告?”
  女人又自饮泣嘟囔:“这王、这小子又有什么可说的,长得不高不俊又穷酸,就
会仗着一张甜嘴讨人喜欢、讨得人家十五岁上便什么都给了他,可心里却从没记得人
家一点过,净会占人家便宜,人家对他好一点、还给人家脸色看,现在却又、偏又看
上了别的女人……”当下说得好不伤心。
  小朱叹息:“看来他实在不是个好男人。”
  女人怒道:“屁话,逛窑子的还能是好男人?好男人早都死绝啦,这世上还有不
好色的男人?!”
  小朱微笑:“他很好色?”
  “他好个屁,要好色就不会不要老娘、去跳到鳄鱼池喂鳄鱼。”女人越说越上火

  “鳄鱼?”
  “不懂?这都不懂?大鳄!华阳知府张大颚,皮粗如鳄、嘴阔如鳄、人凶如鳄,
这什么都跟鳄鱼一般的人的女儿还能好看到哪去?可焦点这小子却偏偏迷上了这大鳄
鱼的女儿不要了老娘,一门心思要做人家上门女婿,这天杀的……”
  小朱凝神思索:“张大颚的女儿就是人称‘羞死西施’的张绣思?”
  “羞个屁?还真亏她有脸说,羞死东施倒是真的,当真不知羞耻!连老娘拔根脚
毛都比他好看,这姓焦的不长眼珠子的东西……”
  “这么说他已入赘了张府?”
  “他妈鬼知道,一年多不见这死东西,谁知是不是早被鳄鱼吞了,你居然还跑来
问我他在哪,我要知道早跑去砍他成十八块,这死王八臭乌龟……”
  ……
  听易筋经唠唠叨叨的骂完,小朱走在去华阳府的路上只觉头昏脑胀,来来去去想
的只有一个问题--
  到底什么样的男人会喜欢上易筋经这种女人?
  易筋经这种女人又有什么好能让焦点这种人看得上?
  焦点这王八蛋又干嘛要给女人起个古怪绰号叫易筋经?
  可惜临走时问她,她就是吃吃地笑不肯说。
  他奶奶的,乱了,这好像是三个问题,小朱拍拍脑袋。
  无奈小朱再拍脑袋也想不到的是一到华阳府才知道张大颚半年前就居然已经死了
,满门十六口被诛殆尽,其女张绣思更遭奸杀,凶手至今仍未擒获。
  城里尚贴满了通缉告示。
  凶手又是:焦点。
  小朱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发花,决定问问。
  “请教两位官差大哥、张大颚大人府上怎么走?”
  衙门两名当值捕快瞪着朱若愚:“什么张府?你眼睛瞎了?张府早改阎府啦!”
  “不知张大人是高迁还是另调他处?”
  “死啦、早死了,这城里的告示你看不见、存心找茬是不是?你到底什么人,找
个死人有何要事?”
  “我想问问关于焦点……”
  “啊也!”两名捕快闻言登时变色、蓦地跳将起来,但听呛啷拔刀声响:“呔,
大胆毛贼,没来由打听什么土匪乱党,必是与害死张大人的奸人一路,大伙给我把他
铐起来!”话音未落,衙门立时涌出一群衙役将小朱围了个结实。
  小朱也不反抗,任众人镣铐加身,然后伸出两指向镣铐--
  一剪。
  断了。
  镣铐节节寸碎、散在地上。
  众衙役怔住。
  两名为首捕快骇然后退、连忙刀花急舞护住全身大叫道:“反了反了,当真要造
反了,贼人爪子硬,快多叫些兄弟来给我并肩子……”
  朱若愚不缓不急掏出腰牌。
  那两名捕快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一眼名捕、朱朱--若……愚?”
  小朱点头。
  但听“当啷”声响,两柄钢刀同时落地,随即“啪啪”一阵密雨急响,两名捕快
竟正自打耳光:“都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江湖衙门的侠客神捕
光临驾到,小的实是罪……”二人前后举止反差如此之巨倒把其余捕快骇得一时不知
所措,也不知该不该跟着这两位头儿照做。
  小朱上前阻住两人双手,笑道:“江湖衙门可管辖不了官府衙门,两位给的面子
可也太过啦,认错人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两位何必自责这般客气,还没请教两
位公差大哥高姓大名?”
  一人讪讪道:“江湖衙门、武林独尊,威名远播庙堂、天下谁人不敬?小的瞎了
狗眼,责打罪有应得。神捕问我高姓大名可不敢当,低姓小名却是有的,我叫牛顿首
。”另一人道:“小的马月佥。”
  小朱笑笑:“误会一场、澄清便好,大家同是衙门当差,也算半个同道,朱某请
两位移驾喝两杯交个朋友如何?”
  牛、马二人满脸堆欢:“不敢不敢,好极好极,多谢多谢。”
  菜齐杯满,酒过三巡。
  “适才听二位说起张大人遭了那焦点的毒手,却不知那焦点与张大人到底有何恩
怨?”
  “焦点?”马月佥直摇头:“这小子,不识好歹、不识抬举。”
  “哦,可否详告?”
  马月佥转眼瞧牛顿首的意思,牛顿首呷了一口酒品味良久,笑道:“这个、嘿嘿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小朱回头高声道:“店小二,再来两坛竹叶青!”
  “够了够了,哪里喝得这许多,神捕忒也大方。”牛顿首眉花眼笑,随即清清嗓
子道:“说到这焦点那可得从大半年前咱们护送张大人路过穷山说起。”
  马月佥接道:“那时张大人正欲去京城受皇上嘉奖、一路有咱弟兄相保自是稳稳
当当,本来倒也一直太平无事,哪知路过穷山之时却碰见了一伙‘恶水寨’的悍匪前
来行劫。乖乖,这股强盗竟有、竟有一万多人,个个凶神恶煞一般,咱们兄弟虽再英
勇无惧可毕竟只有千把兄弟,又不像您江湖衙门的各位英雄豪杰个个神功盖世,又如
何能以寡敌众?眼见张大人便要给那伙草寇削了脑袋、张小姐便要被强人掳了去做那
压寨夫人,可偏巧这时也不知从哪杀出个程咬金来。”
  小朱把酒给二人斟上:“这人就是焦点?”
  马月佥忙自起身争接过酒壶:“不敢劳您驾,咱自己来、自己来。”接着又道:
“没错,这人就是他。那好家伙,这小子一件兵器不要,一上来就光凭着一双肉掌把
这群悍匪打得七零八落,眨眼功夫便把张大人跟咱们一并救了。”
  小朱笑道:“你是说他一个人顷刻间打败了一万个强人?”
  马月佥一怔,神色微感尴尬:“这个这个这个,嘿嘿这个……小的最近听说尊师
郑大门主座下第一高手高大神捕如此武功也不免折在这焦点手下,这焦点想必除武功
高强之外定还会些什么妖魔法术了,是了是了,多半就是仗着妖法邪术取胜也未可知
。”
  “咳咳咳……”牛顿首忽地急咳数声,断道:“朱神捕失礼失礼,马兄弟记糊涂
了,其时实是那焦点用了擒贼先擒王的法子,伺机拿住了那伙人的大当家叫什么李破
刀的逼其就犯、胁其属下,大伙这才安然脱身。”
  小朱沉吟:“这么说焦点岂非是张大人及各位的救命恩人?”
  马月佥狎笑道:“恩人?哈哈哈哈,倘若那小子识相,将来何只是恩人,只怕还
能做了咱张大人的倒插门女婿。你可没瞧见咱们张小姐偷眼瞧那小子含情脉脉的模样
、那可真是……”忽听牛顿首又是一阵急咳,神色登时一阵尴尬,随即脸色一正又接
道:“嘿嘿,只可惜张大人虽对这小子救命之恩心存感激、本有心提拔要带他同入宫
中引荐给皇上,哪知这姓焦的竟然不识好歹、居功自傲,还口出狂言不把大人放在眼
里,差点没把张大人当场气死,你道他说什么?”
  “说什么?”
  “这小子竟然说:当今朝廷、腐败不堪,皇上昏庸无能、信佞唯奸,他要给朝廷
效力,没的被人在背后给当奸臣骂了、唾了那可就冤了。这年头凡是有点良心的又有
几个会做官的?普天之下虽也有几个青天大老爷想凭藉权位革弊树新、重清政风,但
他自问决没那个能耐又何必去为官害了一方百姓。眼下关外异族虎视眈眈,百姓又苛
捐杂税重负不堪,朝廷不想着惩贪用贤、一心对外、重振朝纲、再挽人心,却只会一
味盘剥百姓、强剿官逼民反的苦命汉子,当此天下情势纵然官爵做得再高又有什么趣
味?逢迎拍马、贪赃枉法固为他不耻,媚虏惧外这股朝廷权贵带出的恶潮劣风更为其
所恨,他天生傲骨岂甘同流合污、其才岂能为心中所耻之人所用!他自谓也有自知之
明,说自己天生定力不佳,倘若真身陷官场其间几年也说不定同化同腐,乘着眼下脑
子清醒、既认准不想有朝一日失足成恨,索性不如一人逍遥任行侠、自在无人管。本
来他路过穷山也不为救张大颚而来,只不过适逢其会见其官败如山倒、一时技痒消强
助弱罢了,再说张大人这贪官纵然该杀,但其女张小姐又有何辜,众官兵纵平日小有
做恶、但也多半听命于上司奉命行事尚罪不致死,这才相救,叫我们这干人可莫要想
歪了当他是贪图什么富贵才出的手!啧啧啧啧啧啧啧啧,你听你听,这什么口气,说
得自己有如古往今来第一大圣贤、大侠客一般,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亏的是在咱们跟
前说了、咱奈何不了他,他娘的,他要有胆子敢在圣上面前说试试!只可惜了他一副
好身手倒是真的,要把这身功夫传了老子一星半点,他娘的,那老子还不指日便可飞
黄腾达?总之这一番话说下来,那焦点对张大人便算有再大的恩惠、那张大人对他还
能不反目成仇?”
  小朱默然,缓缓道:“那焦点后来又怎么还是杀了张大人一家?”
  “哈哈,这个别说你……”马月佥一阵酒气上涌:“您想不到,咱们弟兄事先也
绝想不到。您道是怎么?那回张大人姑念他救了大伙一命也不跟他追究什么忤逆犯上
、且自上朝见完了皇上回华阳,哪知咱们回来没几天就有一窝土匪来华阳打劫官家库
银。您倒是猜猜这群土匪为首之人是谁?”
  “谁?”
  牛顿首:“焦点!”
  马月佥哈哈笑道:“朱神捕想不到是么?还有更想不到的在后头,您猜他带的那
群土匪是哪的?”
  “哪?”
  牛顿首:“穷山‘恶水寨’。”
  马月佥又是哈哈大笑,蓦地打了一个饱嗝,酒菜差点涌上喉头呕将出来、又忙自
强行吞落回去唯恐出丑。
  小朱淡淡道:“不曾想他虽不愿做官却居然宁可入了草寇。”
  马月佥胸口一阵难受,骂道:“他奶奶的,天知道他是不是原本就跟这帮草寇一
伙?说不定先前救咱们跟张大颚便没安着好心。现下又跑来跟李破刀那伙土匪来劫官
银,嘿嘿,他先前可说得多好听,跟悲天悯人的大英雄大豪杰大圣人一般,原来还不
是一般的贪财?为了银子竟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张大人,他奶奶的。”
  小朱皱眉:“那奸杀张绣思小姐到底是不是焦点做的?”
  马月佥一怔,不由跟牛顿首对视一眼,闷声不语。
  牛顿首勉强笑道:“张大人满门十六口皆为焦点这干贼子所杀,张小姐自然、自
然也逃不了他的毒手。”
  朱若愚微一沉吟,笑道:“两位喝酒、喝酒。”
  再喝一会,牛顿首舌头也不禁大了,颤悠着站起身子微微整了整衣冠道:“多谢
朱大神捕看得起咱们兄弟请了这顿酒饭,可惜小的们还有公事在身不得久留,来日朱
神捕若不嫌弃,咱们兄弟自也当在‘百花园’摆个东道,还请届时朱神捕务必赏脸。

  小朱尚未答话,马月佥已自醉醺醺笑道:“去‘百花园’干么,那里名字虽叫百
花,那的姑娘可实在不怎么漂亮,跟张小姐一比连根草都算不上,他奶奶的还是张小
姐那个雪白粉嫩、那个……”
  小朱一怔。
  忽听牛顿首厉声道:“兄弟你胡说什么?!”马月佥一怔,小半烈酒当作冷汗出
了,勉强笑道:“是是,兄弟喝醉酒胡说八道,朱爷您慢慢喝,咱们告辞。”说着两
人搀肩搭背着出去。
  朱若愚冷冷盯着二人背影,仰头喝了一口闷酒,又坐了良久。
(四)
  一个大汉连夜大雨策马急驰、一路有如火烧屁股急不可当,跌跌撞撞摔了二十七
个跟头、撞断六根肋骨、累死三匹快马终于破晓时分奔上穷山,一头栽进“恶水寨”
便嘶声大叫:“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寨主……”
  寨主李破刀正做好梦,蓦地闻言惊醒不由怒火大炽,拉过大汉便是两个耳光:“
鬼哭狼嚎个什么,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
  大汉苦脸道:“是江湖衙门要杀上来啦!”
  “什么?!”李破刀大吃一惊:“咱们犯了什么事啦?江湖衙门来拿咱们干么?
你没听过衙门‘秉公执法、侠寇平等’么?咱们做山贼的打家劫舍理所当然、又从没
滥杀无辜过,上不愧天、下不负地,他怎能好端端来拿咱们?”
  “据说是为焦点来的。”
  李破刀登时脸色大变,飞快穿好衣衫跟着便收拾行礼:“来了多少人?”
  “一个。”
  “才一个?”李破刀嘘了口气、手停了下来:“来的是谁?”
  “一眼名捕。”
  “他?!”李破刀手脚又开始利索起来,继续收拾。
  “老大怎么办?要不要叫山寨的兄弟全都收拾家伙细软出去避避?”
  李破刀未及答话,忽听一人接口道:“到哪去日头都是一般的晒,雨都是一样的
淋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话的是朱若愚。
  两人呆住。
  李破刀张大了口、浑身僵硬,好一会才讪讪搓手苦笑:“是、是、是哪阵风把江
湖衙门的朱大神捕吹了来,真是稀客稀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笑到后来,也
不知是哭还是笑。
  “听说寨主要出去避风头,所以没敢乘风来。”小朱微笑。
  “咳咳咳……朱神捕说笑。”李破刀满脸通红,忽地一脚踹开那大汉、斥道:“
还不下去叫人奉茶?”
  “不必客气,这位兄弟看来所伤不轻,倒要瞧瞧。”小朱摸到那大汉肋下,但听
大汉“啊哟”几声痛呼,李破刀一时不明所以,只道他施展厉害手段、不由心头慄慄
。小朱拍拍手道:“也不知这骨头接得对不对,还是回头下山请个大夫敷几付药来得
妥当。”
  李破刀不知他肚子里卖的什么药,心里一通七上八下,索性一咬牙发起毛来:“
朱捕头,你到底想怎样明说了吧!那焦点虽杀了你师兄高雪压,但他跟俺们兄弟可不
相干。当初我让他做了咱‘恶水寨’的二寨主可只是俺一人的意思,你要怪旁人,只
管冲着俺破刀一人来。只要你肯放过我这干苦哈哈出身的兄弟,俺便任打任剐、随衙
门处置,如何?”
  小朱笑笑,拍拍李破刀的肩(李破刀心里一沉:“难道他拍我肩这掌已对我下了
毒手?”)道:“李寨主好义气,只是阁下手里万把兄弟怎谈得上来求我放过?这不
是颠倒着来玩么?朱某待会只怕还得求贵寨兄弟放我下山才是。”
  李破刀一怔,怒道:“什么万把兄弟、颠倒来玩?你当我水泊梁山玩造反呢!我
‘恶水寨’虽是区区小寨只有一百多人,但你又何必说这反话来大加讥讽?我破刀虽
是粗人,但人家是夸你骂你倒还听得出来。”
  小朱沉吟:“一百多人?那‘恶水寨’上回拦劫上京面圣的华阳知府张大颚又是
多少人?”
  “原来你是要问这个,那自是一百多人倾巢全出!”李破刀说起这个倒得意起来
:“他奶奶的,那阵子山下老没肥羊来挨宰,俺们兄弟老这么干等着一个个都皮包骨
头快饿疯了,偏巧来了个进京的脏官、带了不少进贡皇上的金珠宝贝。俺心想这天上
送来的不义之财哪能轻易放他过去?可这姓张的大鳄鱼身边还带了一千多精兵猛将压
阵,老子还真一时不敢动手,不过肚子咕咕直叫要吃饭可管不了那许多啦,以少劫多
又怎样,怕他不成?打就打了跟他干!哪知咱们这一打居然以一当十,不、是以一当
百,直打得官兵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哈哈哈哈,这年头官兵一看见土匪就会吓得跑,
把财宝全给咱留下了,他奶奶的老子一高兴一气杀了十几个官兵,随随便便就一刀架
在那大鳄鱼头上、吓得那老小子差点没把尿湿透裤子浸到老子裤子上来。嘿嘿要不是
逼到这绝境,老子还真不知自己这么能打,哈哈哈哈,尤其那姓张的小娘们长得那个
标致,要不瞧她面子早把那狗官宰了,嘿嘿要是娶回来……咳咳咳。”忽想起这话在
衙门捕头前说可不怎么对头,连忙闭嘴,随即想起反正撕破脸了还怕他作甚,但再接
着说也已威风大减、不由有些懊恼。
  小朱点点头:“这时想必无巧不巧杀了个焦点出来?”
  “咦,这你也知道?没错,焦点可不是一开始就入了咱们山寨。我初见这小子还
当是个疯子,上来二话不说、不分敌我就把咱们兄弟跟众官兵一概点倒,老子还当他
要来黑吃黑倒吓了一大跳,心想这可真是白废半日心血、直骂他娘的见了鬼了,从哪
里跑出个天杀星来?不过他武功之高,那俺是服了,妈的,他那拳脚怎么使的,没一
招看得清、看得懂的,稀里糊涂咱兄弟花了八十两银子买来的一百把上好钢刀就全给
他夺了、折了、断了。他奶奶的老子那个心痛,你还别笑,你可得知道咱们这小山寨
来点银子不容易。”(此刀来历详见《武林谣言》之《拔刀》)
  小朱没笑:“那他到底有没黑吃黑?”
  李破刀一拍大腿:“所以我说这人是个疯子不是,那么好功夫把所有人打趴下,
却没拿那狗官一两银子,居然救那狗官只为跟那狗官说一大通废话道理,一会什么朝
廷无能、一会又官宦无德的,反正文绉绉的那些我可不爱听、也没细听,多半是劝恶
从善的道理。呸,这不对那个猪狗还是牛羊的弹琴么?当真可笑至极。不过老子可不
信这世上有面前摆了值几万两银子的金银珠宝却一件都不拿的笨蛋,我猜多半是这小
子看上了那姓张的小妞、想做那狗官的便宜女婿,嘿嘿,一双眼睛贼忒嘻嘻的打量人
家小娘们的脸蛋可别当我不知道。”
  小朱淡淡道:“你不先贼忒嘻嘻看着人家、你又怎么知道?”
  李破刀一怔:“嘿嘿,有些事不用看也知道,不为银子不为官,当然是为女人了
,还能为什么?”
  小朱叹气:“做人难道一定只能为这几样?”
  李破刀一声冷笑:“不为这几样为什么?难道还为打抱不平么?你们江湖衙门的
侠客名捕日日鲜衣怒马、叱咤风云,江湖上人人敬重、好不光鲜,可你们饱汉子哪里
知道咱们饥汉子的苦楚?你们为生计愁过么?你们遭过人白眼么?会怕找不着女人么
?你们生得好,投在了武林第一派,天生注定走出去便要比别派弟子有脸面,学的武
功都要比别人强一点。不愁吃、不愁穿,坐着便可拿衙门官饷,吃饱喝足左右无事就
玩破案子,以江湖衙门的势力想破个寻常案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费半点功夫
就一个个当上了侠客名捕,反正做什么都有前人打下的江山做靠山、有师傅的势力做
后盾,怕得谁来?又能怕出什么乱子?也只有别人怕得罪你们的份。现下衙门不过偶
尔死了一个人就搞得天像要塌下来、全武林不跟着你们同悲就成了邪魔外道一般,要
换做咱们这些江湖野汉死了也就死了,谁还能替咱们喊个冤、报个仇去?只怕连收尸
的都没一个。你道咱们这些苦哈哈出身的兄弟就天生愿做土匪山贼么?那也是没法子
,谁叫咱出身不好,资质差、功夫低、没能耐又没交情,只能靠实打实的本事混饭吃
,最初来穷山也不过为来开荒山、垦农田,哪知一到收成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官差就
跑来盘剥收重税,兄弟们气不过索性提起锄头敲死他几个就此做了山贼开了‘恶水寨
’,原以为这下官府要派大兵来围剿,哪知这些人又一个个吓得不敢过来了,他奶奶
的官府就只会欺软怕硬。不过咱们还得为活着打劫赚银子,不先活着还讲什么行侠仗
义,你别以为咱们就没廉耻心、没侠义心肠,只是不先把肚子喂饱了难道还饿着肚子
去行侠仗义不成?其实咱们劫银子那也算劫富济贫啊,劫人家的富济自己的贫么,嘿
嘿嘿嘿,难道不是么?”
  小朱默然。
  “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还真不是冲着那娘们,说穿了、还是冲着银子!”
  “冲着四十二万两官银?”
  “咦,你又知道了?所以说江湖衙门面子大门路广,打听消息便是比常人来得方
便。不错,那回劫没打成又连着一个月没买卖,寨里可快穷得揭不开锅了,正商量着
要散伙,哪知焦点这小子却突地跑了山上来问咱们要不要发财。他不来寻晦气就谢天
谢地,何况来找咱们发财,虽然莫名其妙,咱自然答应,凭他本事咱也不敢不依,就
算他要抢我这大寨主来做也只能由得他。哪知他当了二寨主却立马要领着全山寨百来
号人马齐去劫那华阳府的官银。乖乖,城里可驻扎好几万军马,他当是上回劫张大颚
一千来人那么简单么?当真疯了疯了,不过他既要疯咱们也只好跟着疯,反正饿死总
不如拼死。不过这小子也真了得,不知何时竟早在官库底下挖了一条暗道。盗取库银
其实原他一人便能轻易办到,找上咱们不过是当搬运夫使罢了。不过寨里兄弟武功低
微、毕竟手脚不太灵便,一不小心便给当差的发觉了。这下官银被盗一经发觉那还了
得,全城军马登时急调围剿,城里火光冲天、杀声隆隆,顿时一场好杀,当真杀得天
昏地暗、地动山摇,咱们弟兄哪里见过这大阵仗都吓得……咳咳咳……幸亏姓焦的有
本事,给咱们阻住大队追兵,大军前一站有若一座天神,双手随便这么一扫一拍,官
兵就大片大片地倒……”
  小朱断道:“那张大颚满门十六口是不是焦点杀的?”
  李破刀一怔:“十六口?姓张的全家都死了么?我只知姓张的亲自带兵围剿,好
像混战中了焦点一掌而死,其他可不晓得,当时情形那般乱法,众兄弟只想带着银子
逃走,谁还顾得那许多,这焦点又怎会有闲心去跑他家杀他娘的亲属?他奶奶的本来
咱们已盗了二十多万两,这么兵荒马乱的一闹,逃回山寨一清点还不到十万两。”
  小朱沉声道:“这么说张小姐当日也就不是焦点奸杀的?”
  李破刀奇道:“被人奸杀?她被人奸杀了?他奶奶的,有人奸她我还信,但这么
娇娇嫩嫩的娘们都忍得去杀的人还他妈的是不是人?你怀疑是焦点?没道理、没道理
,大家全都急着逃命、谁还有心思想女人。那焦点武功再高又怎能以一敌万,自顾都
不暇还有功夫奸女人?再说抢了大把银子还怕将来没漂亮女人么,又何必急于这时火
烧眉毛的,何况又哪有上边边与敌人拼杀、下面边干女人的道理?”
  小朱皱皱眉:“你们回寨后怎样?”
  “怎样?打算各分些银子各奔东西去做小买卖过下半辈子哪!劫官银这般大事,
朝廷岂能罢休?还等着来剿咱们么?不过他娘的等大伙累得半死一觉醒来,你道发生
什么?”
  小朱沉吟:“银子不见了?”
  “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正是,正是这姓焦的不知怎么居然偷偷一气卷走了八
万两银子跑了,真他奶奶的不讲义气。”
  “毕竟他还是留了一万两。”
  李破刀搔搔头:“是哪,是他用命拼来的银子、要取大头也说得过去,这道理咱
们也明白。不过毕竟人人都是冒了大险、废了大劲,却转眼银子十去其九,这口气如
何平得?何况这一万两银子虽也不少、但人人一分还能剩多少,他奶奶的还是得逼得
咱们继续做山贼的勾当。不过说来也怪,华阳自出这般大事反倒没动静起来,朝廷既
不来拿人,咱们也乐得先在山上自在。”
  “那么焦点从此再没回来?”
  “没有没有,后来不听说他去大闹了什么‘武林十杰’评选大会么?再后来就听
说令师兄高捕头被他杀了。你们江湖衙门好像已刚下了江湖通杀令罢,嘿嘿,真是天
罗地网只为一个焦点哪……”
  小朱仰天发怔良久,又拍了拍李破刀的肩(李破刀心里一惊:“他奶奶的,又拍
我一掌,到底想怎样?”),却不再说什么,只长长叹了口气,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开
始有些后悔--也许抓焦点根本就不应该去对这个人打探得太过清楚。因为越清楚一
些事就越让他感到害怕,到底怕些什么却不知道。
  还好他还有很多事不清楚,也还好他有权选择不去清楚这些不清楚。无论如何他
的要务是擒到焦点,而不是去打探关于这个人琐事传闻。只可惜查到现在他还没有半
点关于焦点的下落头绪。
  正当他下了穷山决定要去“武林十杰”大会瞧瞧时,却忽地接到了衙门的飞鸽传
书。
  他派在遍布南七北六十三省的衙门探子终于有了消息--
  焦点找到了!
  焦点居然已经“抓到”!!!
  小朱呆住。
  原来他杀了高雪压后就一直关在牢里。
  难怪找不到。
(五)
  朱若愚曾经设想过初见焦点的各种情境,无论是二话不说杀了他、还是一上来就
被他杀,但现在自认为最可能的一种是先老实不客气给他二十个耳括子,再狠狠踢上
四十脚、打上八十大棍拉过来问话,结果没想到真一见到他居然会先给他倒了杯茶。
  这个人现在就像他的头发一样潦草地潦倒,躺在大牢不知是水还是尿的湿地中呼
吸着污浊不堪、令人作呕的空气,任老鼠、蟑螂、蜈蚣、蜘蛛穿梭爬行在他的发肤左
右,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一具腐尸。
  但这个人就是焦点。
  就是这个人杀了江湖衙门郑大门主座下第一高手、武林第一神捕高雪压。
  小朱捂着鼻子,脸上多多少少有点失望。
  他曾经设想过焦点的各种形貌,无论是凶神恶煞、猥琐不堪,还是风流倜傥、英
俊不凡都不会觉得太意外,但他绝对想不到这个人会像眼前这个样子--一滩烂泥。
  现在这个人身上实在找不到半点可与他江湖传说吻合的东西。
  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再不来一碗热茶暖粥就会随时冻饿而死的饥民。
  他原以为面对这让他时时警省自惕的大敌会有一场不知鹿死谁手的恶战,可这人
却似乎早已死了一半。
  他很恨--他现在居然对这人恨不起来。
  现在这个人只能让人感到怜悯。
  却偏是这个人杀了他最最敬爱的大师兄高雪压。
  难以置信。
  但还是信。
  只是为何现实与传闻总是如此离谱地相距?
  焦点不要茶。
  他要酒。
  给他。
  烈酒,也是劣酒。
  他仰首“咕咚咕咚”喝了半坛,从嘴角漏出的酒水顺着颈项流了一身,酒香与他
身上发出的污臭混成一种奇怪刺鼻的气味,小朱皱眉忍着,但焦点却似乎很享受。
  半坛酒下肚焦点终于开始显得有了些精神,满足得近乎呻吟般叹了口气,把酒坛
向小朱一推,笑道:“不来一口?”
  小朱很奇怪地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居然在笑。
  这个人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但更奇怪的是他的笑就像微笑、傻笑、苦笑、冷笑、惨笑、哈哈大笑、皮笑肉不
笑各种笑全糅合在一起。
  也许只有焦点才笑得出这样古怪的笑。
  小朱:“除了应酬我从不喝酒。”
  焦点神情似乎有些惋惜,又继续独饮:“看来你已失去饮酒的乐趣。”
  小朱盯着他:“还好我没有失去对你的兴趣。”
  焦点摇头:“只可惜我一向对官差不感兴趣。”
  小朱冷冷道:“也许你只对杀官差感兴趣。”
  焦点闻言眼角微一抽搐,眼睛却越喝越亮,忽地掌中“啪”的一声酒坛粉碎、大
声道:“乘着我至少还没觉得你无趣、你想问什么就问罢!”
  小朱也曾设想过擒到焦点后要问的各种问题,无论是一针见血直切正题,还是细
细盘问所遇关他的传闻不解,但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第一句会是:“你真的叫焦点?”
  焦点笑:“你以为我不是?”
  “我只是想不通世上为什么有人会起这种名字。”
  焦点淡淡道:“那也许是因为我生下来就没有父母给我起名字。”他脸上浮过一
阵淡淡的忧伤,却接着笑了笑:“其实据说我本名叫任生,也不知真的假的,反正不
想生下来被人弃了自生自灭,所以我干脆改了叫‘焦点’。”
  小朱若有所思:“‘焦点’总是很快就会蒸发的,只怕比自生自灭灭得还快。”
  焦点喟然:“这世上没有什么不会灭的、人也总是要死的,迟早间事。既已来了
人世一遭,总得对得住这活着仅此一次。倘若一生顺己从人无声无息,岂非不如冒大
不韪干几件令人刮目之事来得有趣?其实人生在世若不能站在浪潮的最前头,倒不如
反过来做中流砥柱作一点坚持。毕竟顺流只能而下,逆流才是向上,纵不能反其道而
行只在原地踏步,但不被随波逐流地冲走也已很了不起。如此纵多些境困艰险,但大
痛大快总胜于无滋无味的不痛不快。”焦点又笑:“你好命,天生就在江河大浪的最
前头,所以不用再花太多力气去跟人去抢天时地利。”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走在最前头也未必真有什么好、只怕还没
的遭了人暗算。何况等到退潮,风水轮流转,前浪就成了后浪,浪尖一下甩到了谷底
,倒不如起初逆水行舟随后乘风破浪来得好。”
  焦点附掌而笑:“原来朱兄也是个趣人!”
  小朱淡淡道:“只是要为一己扬名、任性快活而胡作非为、逆天行事那就无趣得
很。”
  焦点忽地大声道:“岂只无趣,简直无耻!”
  小朱一怔。
  焦点又笑:“但倘是天错了,逆天行事还算不算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意思其实
通常先是天下大不是,所以才要去‘冒’。如果世上真有那么多对、那么多好,世上
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苦难、那么多不公道。”
  小朱冷冷道:“你的意思只不过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凡是挡了你前途、跟你作对
的就是错的。”
  焦点反问:“那你以为跟着你人云亦云、哈腰点头的就是对的?跟着衙门屁股后
面摇尾乞怜、求托庇佑的就是好的?纵然你所做所为向来问心无愧、衙门所事所行从
来大公无私,但巴天吉对你不住逢迎巴结、对衙门没口子的吹牛拍马,那这种人又算
不算是对?算不算是好?”
  小朱默然,缓缓道:“你知道我见过他?”
  焦点笑:“我猜。”
  “你对你师傅到是猜得很透。”
  “不是猜透,是看透。”焦点脸上又浮起淡淡的忧伤:“这世上有些事还是永远
莫要看得太透的好,否则于人于己都没什么好处,而且那时你也许会没有勇气去面对
。”
  “你也会没有勇气?”
  “是,所以我干脆叛出了师门。”
  “能做出叛出师门这种事还叫没勇气,那什么才叫有勇气?”
  “也许徒弟把师傅开革出门才叫有勇气,哈哈。”焦点大笑。
  小朱面色微变:“不过据我听知你是被巴天吉开革出门。”
  焦点满脸揶揄:“我既是个忘恩负义的逆徒,当然得是被师傅开革出去,难道你
要他对人家说是因为自己徒弟看不起自己这才弃门而出?那他还要不要面子在武林混
下去?”
  小朱淡淡道:“巴天吉纵然挟技藏私、只将青城绝学传给亲生儿子那也是人之常
情。”
  焦点摇头:“我看不起他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他拘泥守旧、不能容你自创绝学远胜同门?”
  焦点叹息:“门里出了个高手总是好事,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会嫉妒徒弟青出于蓝
的师傅。”
  “那就是因为孙伯?”
  焦点一笑:“他你也知道了?他老人家身子还硬朗罢?却不知他这次挑了几百两
金子给你。”
  “我让他把三百两金子挑了回去。”
  焦点忽地紧瞅着小朱,就像突然看见一种早已绝种的怪物,过得一会才缓缓道:
“青城派因我受累已久,还能拿得出三百两金子也不算少了,但你知不知道青城派的
银子从哪里来?”
  “我也奇怪光靠田产自给自足又怎能有这么多闲钱送人。”
  “因为青城派赚的是香火钱。”
  “所有的寺庙道观都赚香火钱,武林禅宗、道家门派皆如是,这没什么奇怪。”
  焦点忽然笑得很诡异:“的确没什么奇怪,但靠装神弄鬼赚香火钱你觉得奇不奇
怪?”
  “装神弄鬼?”
  焦点又笑得很无奈:“每隔一阵子大伙就要被分派到各县城大户人家半夜装鬼,
吓得家家户户魂不附体、食不安寝,然后再扮神‘托梦’指点众生须携重金来拜青城
祈福方保平安。”
  小朱脸色微变。
  焦点苦笑:“换做是你,你还愿不愿呆在这样一个名门大派做这些下三滥的事?

  默然。
  焦点却又叹息:“但不这么做,很多所谓名门正派却又根本无法生存,仅凭各自
的田产家底自供自给又怎能足够?江湖人走到哪里不要在武林同道前摆威风、撑场面
?还得跟你们衙门这种头面门派拉关系,这些又岂能不要花大把大把的银子?可大票
银子能从哪里来?也只能这么来,谁叫你自居官道、白道、侠义道,不像黑道的大魔
枭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打劫。想做点什么正行买卖、保镖护院也赚不了大钱,何况出
身名门大派竟自贬身份去做这些不上台面的事,还得时时提防被武林同道笑话。其实
光练武本就是吃不了饭的,局外人总当武林中人个个神功盖世活得有多光鲜,事实上
武林中人非但不能像传说故事里的游侠剑客可以随时都有一大把银票丢出去把人砸死
,而且还得时时为下顿饭的着落犯愁,嘿嘿……”说着又笑了笑:“不过这个道理等
我下了山才明白,而且我发现原来这么干的也远不止青城一派,这类下三滥的事也远
不只这么一种。”
  小朱沉吟:“听起来你倒像在后悔?”
  焦点淡淡道:“不是后悔,是伤心。”说着微微斜首望向铁窗外昏沉的天气:
“当丑陋在这世上只是一点一滴你只会嗤之以鼻,但世道已丑得让你身陷其中恍若
不觉、忽然有天魂惊梦凛那才真的叫人伤心。”
  小朱叹息:“也许这个世道一直就是这样子,你现在才明白这道理,听起来倒像
是个老好人。”
  焦点蓦地目光炯炯瞪着小朱:“很多人都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这个世界本来就
是这样子,怎么你还不知道?’意思好像这世道就应该任它这样子,而我却好像有多
无知可笑!其实我是好是坏是聪明是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道纵然一直就是
这样子,但我为什么就不能不要这个样子?!我难道就不能要它换个样子?!”
  小朱又开始很奇怪地盯着他,接着也缓缓转首望向窗外:“其实你这想法跟从前
的我倒也很像: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用恶人的血擦洗这世间,只想让这世界变得干
净一点、顺眼一点,不过我也只是想想,因为我后来明白,人力有时而穷,一人力之
单薄更无异一栗之于沧海,想以一对万抗亿地蛮干只能让你死得更快。所以我选择入
了江湖衙门,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去维持整顿这江湖的秩序,让这江湖变得规矩起来
,这也才是仗剑行侠的正道。像你四下独来独往目无法纪地以杀止杀、以暴易暴,纵
然杀对了也只有让这世道更乱,纵然你真是不世出的奇才有日能令江山改旗易帜,但
有一样你还是变不了的!”
  “什么?”
  “人性。”
  焦点默然。
  小朱指着窗外天色:“其实这世间事无不像这白昼黑夜一般,反复交替,无可抗
拒,世道总是时黑时白,人也总有好有坏,每个人站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本份,
那就是了。况且,这世道也没你想像中那么黑。”
  焦点冷笑:“你日日处在白中自然不会觉得太黑,纵然太黑也会有人给你亮起灯
火,又有多少人敢在你面前露出太黑?江湖人把你们当正义的化身、光明的神祇,可
这世间的黑暗你们江湖衙门又能真看见多少?把你们的盲点变成焦点正是我觉得最有
意义应为之事,你觉不可抗拒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抗过,没成功过就当做规律不敢逾越
。”
  小朱脸色微变:“你口口声声自己所为才是正道所行,到头来却骂名传天下,最
后又有谁会肯定你、在乎你?”
  焦点又露出他又爱又恨的笑:“衙门不在乎不要紧,天下英雄不在乎不要紧,只
要它在乎。”说着指着墙角的蛛网,伸手取下刚缠陷其中的一只飞虫,拨开缠绕其身
的蛛丝,望着飞虫小翅急振飞了开去。
  小朱默然,道:“也许还有一个人会在乎。”
  “哦?”
  “易筋经。”
  焦点又笑了,很开心:“她你也见过了?”
  “我找她打探你的消息。”
  “探到没有?”
  “只探到这女人对你又哭又骂,知道我是江湖衙门的捕头还敢对我嘴里不干不净
。”
  焦点又是笑又是叹息:“她还是老样子,这世上不会变的人真的是越来越少了。

  “可我搞不明白你喜欢她什么?”
  焦点好像也不太明白,摸摸鼻子:“也许是因为我喜欢她够劲,也许是我喜欢她
够野,谁知道?喜欢就是喜欢。”
  “也许因为你喜欢她够真。”
  焦点一拍大腿:“有道理,她至少不会装模作样。”
  “不过我最想不通的还是你为什么叫她易筋经。”
  焦点忽然笑得有些神秘兮兮:“因为女人其实就是一本经,一本可以把男人易筋
换骨的经。一个男人要成为个什么样的男人,通常都是看他背后的女人是本什么样的
经。不过那是我对外人的说法,实际上……”
  “怎样?”
  焦点眨眨眼:“你真不懂?”
  小朱皱眉:“不懂。”
  “你知不知道她是个妓女?”
  “知道。”
  “你既然进了蝶香苑当然就算是嫖客。”
  小朱好像有点懂了。
  焦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她真的是本易筋经,只不过不是用来读的那种,她的
功夫真的可以把你的筋都……哈哈哈哈。”
  小朱“咳咳”两声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焦点笑声忽止:“原来你是个君子。”
  小朱神色一肃:“是不是君子不知道,至少还不会卑鄙下作到去奸杀一个纤弱女
子。”
  “你说张绣思?”焦点脸色陡然变得落寞起来:“她是个好女人。”
  小朱目光一厉:“因为她你才救的张大颚?”
  “她?”焦点摇头:“当时我又不认得她为何要救她?我又好端端干么要替贪官
打抱不平?我只是一来要教训一通张大颚,二来则是为了银子!”
  “可是你没从李破刀手里劫得一两官银,也没从张大颚手里领得一分赏钱。”
  “因为我要的是八十四万两。”焦点:“因为张大颚进京除了公干,首要大事就
是奉旨领八十四万两官银赈灾。”
  “因为你要的是这八十四万两的大鱼,所以你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
  “是。”
  “他领到了银子回府,你就去勾结穷山‘恶水寨’的李破刀到华阳府大劫库银。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我先挖了条秘道通向官银库房,然后再去找的李破刀。”
  “结果你们盗走了官银的一半--四十二万两之多?”
  “库房只有四十二万两,我怎么也得给他们留一点。”
  “不是说有八十四万两?”
  焦点笑:“还有四十二万两早被张大颚二一添做五在京城孝敬了各位京官大爷,
一路上的雁过拔毛、人情礼数当然也是少不了的。”
  小朱面色低沉:“不过华阳府通辑告示上是四十二万两全部失窃。”
  焦点笑笑:“告示么,他爱告诉你是多少就多少,官是什么,不就是用来矇上瞒
下的么?听说新任的阎知府比张大颚还狠,想必把自己私下分了的也都栽在了咱们身
上,失银罪名自也由死了的张大人一并承担。难道你以为一百个土匪能边与三万官军
交战、边搬得动四十万两银子回家?”
  小朱沉吟:“你们到底拿了多少?”
  “九万七千七百一十两。”
  “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么?”
  这个问题要是问其他人,就像问人为什么要吃饭一样可笑。
  焦点却没有笑:“赈灾。”
  “劫灾银去赈灾?”
  这个回答才真可笑。
  焦点一哂:“很好笑?大颚大鳄,张大颚既然又叫张大鳄,名字会起错,外号总
是不会叫错的,你以为进了他口里的东西还会这么容易吐出来?八十四万两他居然才
只拿个零头四万两出来赈灾,能济得甚事?既然该去赈的不去,只好由我代劳。”
  小朱思索:“龙阴县方圆百里蝗灾大旱、颗粒无收,苦不堪言,却一日家家门前
发现几两碎银,那想必便是你的杰作了?”
  焦点一笑:“衙门的神捕果然消息灵通,江湖衙门毕竟不是白叫的。只可惜八万
两银子还是太少不够分的,却也勉强够这些乡农活一两个月了。”
  小朱冷冷道:“可你为何劫了银子还要杀张大颚全家?”
  焦点淡淡道:“因为他要杀我。”
  我不杀人,人就杀我,最简单的道理。
  小朱冷哼:“张小姐也会杀你?”
  焦点叹气:“我只杀了张大颚,他女儿不是我杀的。”
  小朱神色严峻:“那是谁?”
  焦点斜目望天:“那天城里火光冲天,处处红得像血一样,恶水寨的兄弟们各背
了银子拼了命向城外逃,我一人勉强阻住追兵,挡得一时是一时,但毕竟双拳难敌四
手,我寡终究不敌敌众,偏巧这时张大颚亲自领兵赶了来,我自然老实不客气擒贼先
擒王、擒兵先擒官,先偷袭拿住了姓张的好叫官军有了顾忌,哪知道……”
  “怎样?”
  “张大颚死了。”
  “死了?”
  “被我吓死。”焦点苦笑:“原来人凶如鳄的人胆子也未必真比常人大多少。也
许那天我为威摄官军杀人的手段真比平日过于凄厉恐怖了些,我一把把他擒过来,居
然一不小心把他给吓死。”
  “这下官军不用再投鼠忌器?”
  焦点点点头:“所以我只好逃,可城四周都已分派重兵把守得蚊飞不出、水滴不
透,所以我只能往城内最安全的地方逃。”
  “张府?”
  “是,全城大乱,只有张府最安全,我边打边逃了一个时辰才摆脱官军溜进了张
府,结果我一进张府就看见……”
  “什么?”
  “尸体,尸横遍地。”
  小朱惊疑:“张府满门早就被人杀了?”
  “我躲在张府的大榕树上,然后远远看见有两名捕快慌慌张张从内堂出来,两人
都衣衫不整,而且配刀上都是……”
  “血渍?”
  “是,张府满门的血,每具尸体的伤口都是官差的配刀所致。”
  小朱皱眉:“那张小姐也是被他们奸杀?”
  “当时张绣思还没有死。”焦点露出又是悲伤又是温柔的神色:“因为她是最后
一个被杀,我潜进内堂看见她浑身赤裸躺在地上,胸口正汩汩冒血,却还有一口气。

  “她跟你说了什么?”
  焦点痛笑:“她只来得及跟我说五个字:‘你来了。报仇。’”
  “她没有告诉你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
  焦点木然道:“她只有力气说这几个字,然后她就死在了我怀里。”
  小朱沉吟:“你们很熟?”
  “在穷山救他爹时见过一次,后来挖地道那半个月在华阳府也见过几面。”
  小朱皱眉:“看来她很喜欢你?”
  焦点苦笑:“还算谈得来。”
  “杀她的到底是谁?”
  焦点摇头:“谁知道?她没来得及说,我离得远也没看清那两名官差样貌,也许
张大颚活着待人太凶,他手下乘他一死杀他全家泄愤,又也许觊觎张小姐美貌已久乘
着全城大乱放肆行奸,又或许阎罗王嫌张大颚一死不足赎其罪、再派了牛头马面把张
家十六口都拘了去满门抄斩给阴世立个榜样,哈哈。”说着干声苦笑两声。
  小朱却心中一凛,忽地想起什么,却又一时想不真切:“这么说是有人栽赃你?

  焦点开始有些不耐:“是不是栽赃、是什么人犯的案子,这都好像是衙门管的事
,你有兴趣你可以去查。”
  “你没替她报仇?”
  焦点冷哂:“我好像并不是什么侠客名捕,为什么非要我去行侠仗义,别忘了我
是通辑要犯,让犯人去抓官差岂不很好笑?你也别以为我劫银赈灾就有多爱行善,我
只是高兴起来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谁能管得着我?何况我还有大事要办。”
  小朱深深吸了口气:“你的大事就是去杀了高雪压?!”
  焦点长长叹了口气:“那也许该算是第二件。”
  “那第一件就是去搅乱‘武林十杰’大会?”
  焦点不答,默然,良久,反问:“你到底知不知道当初你师兄为什么要来抓我?

  小朱一怔:“因为你杀了‘武林十杰’大会的会首‘一诺千金’贝诺尔。”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师兄为什么甘心让我杀?”
  “甘心让你杀?”小朱冷笑,虽早听黑水大师此言在先,但现在一经焦点证实仍
感说不出的荒谬,却又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杀贝诺尔的不是我!”
(六)
  武林中配得上“德高望重”四字的人不少,但称得上四十年来一直最德高望重的
却只有一个--“一诺千金”贝诺尔。正是他于四十年前一手发起并创立了堪称武林
佳话的“武林十杰”评选大会。
  “武林十杰”评选大会的宗旨当然不是开会,它的意思是由武林公认的十位最最
德高望重的前辈评选出当今武林十位最最杰出的少年才俊予以“武林十杰”封号作为
嘉勉。这对当选者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如此大力提携武林后进、激励小辈矢志行
侠,更无疑是繁荣武林侠义事业的一件盛事义举,数十年来都一直得到了江湖衙门的
鼎力支持。而它的创始人“一诺千金”贝诺尔自然也成了最最受武林敬重爱戴的人物
,连江湖衙门的郑大门主见着他也要尊一声“贝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郑大门主郑
治也正是因三十年前在十杰大会脱颖而出夺得魁首、才受到了江湖衙门第七任门主的
重视而收入门墙,最终得以成为江湖衙门的第八任大权继承者。
  一年一度的“武林十杰”评选大会到得今年已是整整四十届,四十年来大会涌现
了无数侠少英杰,贝诺尔也由创会的四十岁壮年汉子变做了大会元老的八十老翁。可
就在贝老八十寿诞与四十届十杰大会召开的大喜之日,大会却突然出了大乱子。
  因为焦点来了。
  小朱:“那天你到大会到底想干什么?”
  焦点:“我只想去说一句话。”
  “说什么?”
  “‘王献宝是我杀的,何边骨是他杀的。’”
  王献宝是当今朝廷七大奸臣之一,“可怜无定”何边骨却是一位江湖广得人望的
“绿林孟尝”。
  小朱皱眉:“你指的‘他’是谁?”
  “他就是刚获大会十杰魁首的秦古剑。”焦点冷冷道:“因为他便是仗着是他做
了刺杀王献宝与擒杀害死何边骨的真凶这两件大事才当选了今年的‘武林十杰’。”
  小朱:“可这第一件是你做的,而第二件其实真凶就是他自己,所以你要去揭穿
他?”
  “是。”
  小朱瞅着他:“实际上你也想入‘十杰’却不可得,所以才这么不忿?”
  焦点笑,有点涩:“为什么人一旦做了什么惹人注目之事都要被当做别有私心?
是不是每个人因为自己先有了私心才看每个人都如自己一般?人既是我杀的,我便认
了,是别人杀的,我就说了,不是我的不能赖在我身上,是我的就不能记在别人帐上
,不管好的坏的,重要是实的真的。有些事做不做不是先去看做不做有什么好处,而
是看它该不该做。”
  小朱点点头:“可是有没有人信你的话?”
  “没有。”
  “为什么?”
  焦点苦笑:“因为我是焦点。”他还不老,却一笑笑出了鱼尾纹。
  小朱沉吟:“也许不是因为大家对你有成见,而是因为你没有证据。”
  “如果我是郑大门主说这句话,还需不需要证据?”
  沉默。
  焦点笑笑:“也许‘门主’二字就是门主说任何话的证据。”
  小朱无奈道:“不管怎样,推翻、揭穿任何一件事情都需要证据,你不能仅此怪
得别人不信你。”
  焦点满脸讥嘲:“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做事时会先想着此事日后可能会有自己用
得着的证据而去留下后着?如果那么容易有证据,你会不会相信这种证据不是早有预
谋?”
  “总之你认为他们对你有偏见?”
  焦点叹息:“其实人人心中对任何人事都有一种成见,所以谁对谁都难免有点偏
见。”
  “你既明白这个道理,为何最后还要大闹会场杀人闹事?”
  焦点苦笑:“是秦古剑恼羞成怒先要暗手杀我。”
  “这么说你倒是被迫还手?”
  “可惜还了手还是杀不了他。”
  小朱微微一惊:“他武功有这么高?”
  焦点微笑:“因为在场的人都不是死人,谁会容我在此大喜吉日撒野?何况大会
的评判元老评错了人,传出去也会很没有面子的。”
  “十大元老都出了手?”
  焦点点头:“所以我只好逃。”
  “这一逃想必永远都说不清。”
  “不逃就只怕更是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焦点苦笑:“何况我还是得去找证
据。”
  “找到没有?”
  焦点突然顿住。
  “找到没有?”小朱又问一遍。
  焦点眼中放出奇怪的光,脸上说不清是喜是怒是恐惧还是失望。
  “找到什么?”小朱情不禁跟着紧张起来。
  过了良久,焦点才长长吐了口气:“我找到了‘一诺千金’贝诺尔的老巢,发现
秘室里的一本帐薄。”
  “帐簿?”小朱不解,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焦点悠悠道:“秦古剑,八十万两;楚秋白,三十八万两;柳苍月,二十一万两
;杜雪舟,十六万两……”
  小朱突地嘎声断道:“你念的是帐簿?!”
  焦点点点头,居然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已经开始残卷的帐簿扬了扬:“很失望?其
实不管大会信不信我的话,秦古剑都会当选,因为他早付了八十万两,他杀过谁、没
杀过谁都一样。‘十杰’中另外九位也有四个花了十二万两到三十八万两银子不等,
还有三个因是武林大豪的子侄要给面子才当的选,只有两个才是武林公认的少年英侠
,因名头太响不能不入选。”
  小朱说不出话,勉强控着身子不颤抖,却已湿透在一身冷汗。
  如果是真的,这件丑闻被揭穿会在江湖引起怎样一种哗变?
  焦点不知是笑是悲:“这就是我们心中一直德高望重的前辈‘一诺千金’贝诺尔
和他的‘十杰’大会。”
  小朱一把夺过帐簿,哑声道:“贝诺尔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焦点沉吟了一会:“我盗帐簿时被他当场发觉,所以我只好擒了他一块逃走。”
  “他会被你擒走?”
  “怎么,你以为他武功很高?”焦点笑笑:“这世上并不是只有武功最高的人才
有资格对人的武功评头论足,这个世道一直都是这样。”
  “然后你杀了他?”
  “杀了他我就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焦点苦笑:“何况我还要拿他作人质。谁
叫江湖衙门派了第一高手、你的大师兄高雪压来拿我?后面还跟了一大串为贝诺尔义
愤填膺的所谓义士,我武功再高也寡不敌众。”
  小朱突然不能再忍:“贝诺尔跟我师兄到底怎么死的?!”
  他突然觉得很怕,但到底怕些什么却不敢去想。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焦点却露出比他更痛苦的样子,不答反问:“天下乌鸦
一般黑,你倒先告诉我你算是黑乌鸦,还算是白乌鸦?”
  小朱一怔,沉声道:“也许我是灰的。”
  焦点缓缓点头:“你也还算坦白,至少不是太黑。”
  “黑了又怎样?”
  “你要真的黑我就可以什么都告诉你,只可惜你不够黑,就像你师兄高雪压一样
。”
  小朱脸色大变:“什么一样?”
  焦点抬头望着牢顶有些发呆:“其实你查我这件案子这么用心也看得出你算个好
人,我虽不是好人,却还不太喜欢看见好人死。”
  小朱冷笑:“你以为你说了真相我会死?”
  焦点默然,良久,道:“至少高雪压死了。”
  小朱几乎再也忍控不住,一把抓住焦点的胸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焦点盯着他,淡淡道:“我知道你怕什么,你对你大师兄一直都很崇仰敬慕。其
实你也不用紧张,高雪压的确是个好人,算得个真正的侠客神捕,说句老实不客气的
话,他的见识胸襟、人品本事可能比你好上十七八倍。”
  小朱心下稍稍一宽,却陡然又似另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长长吸了一口气
一字字道:“那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焦点看着他良久,没再说话,忽然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缓缓摊开--
  一块人皮。
  一块巴掌大的人皮。
  小朱一看就知道这是师兄高雪压背上失踪的那块人皮,因为那两颗痣。
  他一直搞不懂凶手为何杀了高雪压后还要撕剥尸体的那块皮,难道这块皮真能藏
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无论什么阴谋最后都要露馅,无论什么把戏最后都要拆穿。
  朱若愚终于看见了这块皮,抓住了这块皮,也终于可以查个究竟,可他却蓦地脸
色变了,有如死灰。
  他的惊恐比就算高雪压突然复活还要更甚。
  他忽然浑身僵硬,随即不停地只能做一件事--
  颤抖!
  他怎么会怕成这样?
  那只是一块人皮。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七)
  小朱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会对一件事怕得这么厉害,他的颤抖也从未如此之剧得
让他几乎无法控停,他的声音沙哑得就像来自远方的大漠,张开尘封沙化千百年枯井
般的喉咙勉强嘶出空洞而又枯涩的三个字:“我不信。”
  焦点淡淡道:“你要怎样才信?”
  小朱缓缓瞪着他,蓦地怒声大叫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你是个无耻大
盗、罪极重犯,你从头到尾都是一派胡言谎谈,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话,你凭什么
叫我信得过你的人!!!”
  焦点脸上居然浮起了同情:“那你也不相信你的眼睛?”
  小朱又开始颤抖,垂首望着手中几乎捧持不住的这块人皮,又伸手狂翻那本帐簿
,眼光落处,抖得更加厉害。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它到底有什么秘密?难道那不仅仅是一块人皮?
  他脸上肌肉不住扭曲,又自恨恨盯着焦点,却蓦地发一声狂喊冲了出去,但听牢
房所经之处门板铁栏被他撞得砰乓作响,背后兀自隐隐传来焦点的喃喃自语:“你本
就该二话不说先杀了我,又何必要知道什么真相……”
  这牢房好黑!好暗!!好臭!!!他受不了!他受不了!!他受不了!!!是,
是,他只是受不了这黑这暗这臭,他只是怕再呆下去就要发疯!小朱心中如此狂乱自
语无数遍却已像疯子一样冲出牢房,差点没把门口狱卒撞出十七八个跟头,牢外留守
的小师弟杜雪舟吓了一跳。
  杜雪舟抱着一叠案卷站在小朱身侧又是诧异又是兴奋:“六师兄,我没找错吧?
他就是焦点。”
  小朱一只拳头攥得紧的几把人皮嵌进指骨里,一手牢牢捏在师弟的臂膀强行撑着
身子,喘了十几口大气勉强平复胸口起伏、控住山崩激绪,僵硬地点了点头。
  杜雪舟微感惊惶:“六师兄,是不是牢里出事了?要不要我再去多调些衙门的人
手,或是去请些官军来助守,本地官府跟咱们江湖衙门可很有些交情,要不就……”
  “就什么就?就什么就?!他要想跑早就远走高飞还会等着我来见他?你们又凭
什么困得住他?就凭一群乌河之众的官差,他要真想杀人你们又能挨得住他几掌?!
”小朱本自焦燥不耐,闻言一时怒不可遏。
  杜雪舟一呆,张大了口也不知是该说下去,还是就势闭上。
  小朱叹了口气,拍拍杜雪舟的肩:“我心里不痛快,师弟你别见怪。”
  杜雪舟随即展颜道:“骇死我了,定是那贼子惹得师兄不快,衙门迟早要让他有
好果子吃……”
  小朱忽地一凛:“你是怎么找到的焦点?”
  “啊,险些忘了。”杜雪舟当下打开手中案卷:“这是本地知府云凌慕大人月前
办的一件案子……”
  “也就是高大师兄刚刚被害之后?”
  “是,当时本地的云知府接到一个叫何君天的人的状子,上面是告秦古剑谋财杀
父。”
  小朱一怔:“就是夺得今年十杰大会第一名的秦古剑?”
  “是。秦兄也正巧是本地人士,而那何君天却是一代绿林孟尝‘可怜无定’何边
骨的独子。一年前何边骨突遭暗杀,家中老少奴仆一夜被诛殆尽一百零七口、死状奇
惨,而其家中数百万巨财也被洗劫一空,可谓闹得武林满城风雨,江湖上个个磨拳擦
掌义愤填膺却不知是哪帮黑道人物下的手,连咱们江湖衙门查了半年也是没有半点线
索。然在半年前秦古剑秦兄却在太行山诛剿流寇时无意发现正是太行山上的太横帮对
何家下的毒手。秦兄不但侠情万丈、义气深重替何家诛尽群丑报得大仇,还替何家因
远游在外逃过一劫的后人何君天找回了六十多万两失银,虽然银子大都被盗匪挥霍一
空,但秦兄如此豪行义举已是轰动武林,那何君天当时也是感恩涕零,将六十万两银
子分出一半赠予秦兄相谢,哪知秦兄非但不将这三十万两银子留己享用、而是尽数献
将出来捐给了本地数十万贫民,一时之间可谓云天高义、万家称佛,后来据说连被朝
廷通缉外逃的大奸臣王献宝原来也是由秦兄于半路刺杀而死,更是名满武林、众望所
归了,夺了今年大会十杰之首实是让人心服口服。”
  小朱冷冷瞧着杜雪舟满脸倾慕,道:“那为何现在何君天又要反告起大恩人秦古
剑是凶手来?”
  杜雪舟搔了搔脑袋,亦是大惑不解:“多半是因为何君天误信了什么谣言,将来
十杰大会捣乱的焦点污告秦大侠与太横帮群匪勾结作案等等言语当了真才致如此。不
过他自己是万万不会认听了焦点一面之辞的了,因为谁都知道现下焦点乃是朝廷跟咱
们江湖衙门共同通缉的罪大恶极第一要犯,谁若与他沾上一点亲故,不免有些麻烦上
身。”
  小朱哼了一声:“那何君天没有证据,又怎敢腆着脸来告本被他认做何家大恩人
的新一届武林十杰之首、江湖新一代剑侠大豪秦古剑?”
  杜雪舟一阵犹疑,道:“据说他递状子时似乎有几封所谓太横帮匪首与秦大侠的
书信为证,不过听云凌慕大人说经他派人验明乃是伪造,已经、已经……咳咳,已经
焚毁,不足取信,而且据说此信件多半是由焦点替他伪造,已然驳回了何君天的状子
,并责他污告恩人义士打了八十打板轰了出去。那何君天万分不服,当下气极竟尔去
对秦大侠行刺。秦大侠一时不备为其所伤,幸不致命,却也并不因此对他怀恨,只道
他受奸人蒙敝放了他走,哪知那何君天却一刺不成又来二次三次,城里全都传了开来
,都骂何君天无知无耻、忘恩负义,秦大侠虽仁义心肠屡不追究,城里的百姓可全都
看不下去了,官府迫于民众舆论只好将何君天收监,那何君天丧心病狂险些拒捕得连
云知府也差点杀了,云大人大怒之下便将他打入了死牢要秋后问斩。那何君天在牢里
被打得筋折骨断却兀自不老实,天天不住的难听咒骂,众衙役天天打他无数遍却也无
可奈何只得由他。哪知有一天他却突然不骂了,闷声不吭半个字也不说,一连数天都
是老老实实呆着,似乎认了命了。当时我也是正巧跟本地官府衙门的各位捕快吃饭聊
将起来听着希奇,便劳他们大驾引我去牢房瞧瞧这么奇怪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哪知
这一看……”
  小朱淡淡道:“哪知这一看,何君天却变成了焦点?”
  杜雪舟咋舌道:“正是,当日十杰大会我可是亲眼见过他的,我心下骇然也没敢
向谁伸张悄悄退了出来,想起六师兄您正在查这人案子敢紧先给您飞鸽传书报了过去
。这牢里的狱卒也似乎没一个发觉这人是掉了包的、真正的何君天早已不知怎么不知
所踪了,我也不想告诉本地官府免得惊动焦点、让他有了省觉逃走。”
  小朱冷冷道:“这么说焦点是为了要代何君天顶了这个杀头大罪、替他去挨刀作
鬼,才坐的这个牢?”
  杜雪舟似乎也想不大明白:“咱们衙门刚对他下了通杀令,江湖上天罗地网地对
他搜捕,兴许是焦点避无可避便想借此逃过咱们的眼线。”说着一拍大腿道:“是了
是了,多半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以为关在牢里咱们就不会想到
去牢里抓他,因为谁又想得着要到已经抓住人的地方去抓人呢?啊,这种道理我老听
咱们衙门诸位师兄说起,果然很有道理。”说着有些洋洋自喜,深以为是。
  小朱微微冷笑,抬头望着西天凄迷的晚霞,眼中泛出奇怪的光芒,喃喃道:“他
要真想逃就不会等着我来见他……他为什么要坐这个牢,其实只是在等问斩的那一天
……也许他要……”
  杜雪舟满脸迷茫地瞧着他,小朱蓦地回过神来点点头:“小杜你入门多久了?这
件功劳想来应算立得不小。”
  杜雪舟闻言喜滋滋道:“雪舟才入门三个月,因数月前在武林十杰大会侥幸得了
个第九,蒙门主恩师常识收入门墙,这些日子一直跟着衙门诸位师兄学习,日后也还
望六师兄能多指教提点。”
  小朱神色一变,似乎这才想清楚他的名字一笔一划:“雪舟?小杜?你叫杜雪舟
?”焦点的“帐簿”蓦地在脑中晃过--“杜雪舟,十六万两”,猛地身子一颤。
  “是啊,我是杜雪舟,江湖衙门的前十位师兄都是江湖鼎鼎大名的侠客名捕,
好不叫人羡煞,如果雪舟有天能跟你们一般,那可快活死了。”
  小朱沉声道:“你家境很好?”
  杜雪舟一怔:“我爹是乡绅,田产是有不少的,家境确是谈不上坏,不过我爹可
是对乡农百姓不坏的。”说着不免有点着急。
  小朱淡淡道:“我不是疑你出身有什么不良,只是你大少爷的日子很好过啊,又
何必巴巴跑来衙门吃这口苦饭?”
  杜雪舟笑道:“我从小就爱习武,立了志日后非要跟你们江湖衙门的名捕一般出
人头地不可,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呆在乡下做大少爷那般没出息啊。”
  小朱瞧着他一脸稚气,似乎有些恍然:“你爹也一定很望子成龙了?”
  杜雪舟闻言讪讪:“是啊,爹想我去拿什么头衔好扬名露脸,我也便到江湖上做
了几件行侠仗义之事,没想到还真凭杀了几个土豪恶霸就入选了武林十杰。”
  小朱悠悠道:“其实想成龙也不一定非要进衙门拿什么武林十杰不可,天下英雄
何其多,拿不到十杰的难道就不是英雄了?”
  杜雪舟脸红道:“可是不当选十杰,就很难入得了门主法眼得以投身江湖衙门啊
,毕竟像恩师门下诸位侠客名捕一般那才是真正让江湖万人敬仰的真豪杰大丈夫,却
不知雪舟何时能像各位师兄这般了不起了。”说着脸上露出憧憬之色:“何况咱们恩
师门主当年不也是夺得十杰头名才得江湖衙门看重成为现今的天下第一大英雄么?”
  却听小朱猛然“哇”的一声大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向后便倒,这下奇变陡生,
杜雪舟见状大吃一惊:“六师兄你怎么啦……”,一时惶极无措登时大叫“来人来人
”。小朱脑子却越来越是昏沉,又仿佛越来越是清晰,只感杜雪舟最后那句话不知为
什么就像一记重锤在他胸口狠狠地敲击下去,迫得他气血翻涌、烦恶难当,手中那块
人皮兀自捏得越来越紧,耳中隐隐听见嘈杂人声……
  “二师兄,咦,三师兄、四师兄……你们也都来了,你们瞧六师兄他……”
  “雪舟你扶他去歇息,焦点这案子由咱们接手了,你们不必再管。”
  “哦,这样么,那我扶六师兄走了……”
  “老三老四你们领四十人看紧这牢房决不能叫焦点那小子插翅飞了,老五你去安
排侠客山庄少主、白山寺黑水大师、青城掌门巴天吉、华阳府派来提人的公差等一行
人的住宿,老七老八你们去找云凌慕大人商量安排官军调度助守法场的事,老九……

  “是,二师兄,明天就动手么……”
  “嗯……”
  ……
  小朱终于人事不知。
(八)
  小朱蓦地翻身坐起但觉阳光刺眼,脑中一阵晕眩、险些又要晕去,却听一人欢然
道:“六师兄你醒了么,身子可好些了?”
  小朱忽地一把抓住杜雪舟厉声道:“昨天后来突然来了些什么人,我听见说什么
助守法场、今天动手的,怎么回事?!”
  杜雪舟一呆,随即喜道:“昨天不知怎么,二师兄、三师兄他们突然来了好多师
兄啊,好像还有什么侠客山庄少庄主楚秋白、白山寺黑水大师、‘匆匆刀客’杨大侠
、青城掌门巴天吉等等百余来位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好像都是来助六师兄你来擒拿
焦点的呢。”
  小朱面色大变:“是你叫他们来的?”
  杜雪舟掻掻脑袋:“不是啊,原本我是想多报知几位衙门师兄,不过还没来得及
说,他们就一个个都到了,我还道是六师兄你请的他们,原来不是么?”
  小朱喃喃:“不是你传出去,那就是跟着我来的了……”蓦地心头一紧,拳头亦
是一紧,高师兄那块人皮兀自紧紧捏在手中,心中又是一凛:“他们是不是要今天杀
了焦点?”
  “是啊,像焦点这么可恶可恨偏又厉害之极的家伙还是快些杀了免得夜长梦多的
好,也不用等什么秋后问斩了,大概是今日午时开刀罢,有这么多高手在场坐阵,谅
那焦点本事通天也是逃不了的了,六师兄你也不用再费心了。”
  小朱腾地站起、额头一阵冷汗:“现在什么时辰,我要去瞧瞧。”
  杜雪舟端起桌上药碗:“现在就是午时啊,那焦点多半已人头落地,师兄你不用
管他了,还是先把药喝了养好身子,不然各位师兄可都要骂我……”
  小朱霍地大怒推开杜雪舟手中药碗冲了出去:“人都死了还喝什么药?该喝药的
不是我!”
  “师兄师兄……”杜雪舟大急跟了出来。
  小朱一路疾驰,但见大街满地狼籍,尽是些腐烂蔬果杂散一地、臭气弥漫,路旁
兀自有些百姓手操碎石断木遥指路头尽处念着“何君天”之名嘟囔咒骂,似乎适才秽
物扔辱游街囚犯尚未尽兴。
  小朱顺着囚车经处又再狂奔,过不多时眼前黑压压一暗却并非法场所在,竟是数
千名官军围在一大庄院外阻住去路,百姓一概远远拦截在外不得听视。小朱急掏腰牌
大吼一声“江湖衙门”,不待官军自行让路已自长驱而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
通的官军登时有如流水中分、倾连而倒让了开去。
  小朱径奔府内但见远处旷地百余人围成一圈尚未散去,想必正欲围拢行刑,不由
急得大叫一声:“刀下留人!!!”
  可他说完就怔住。
  所有人都回过头眼光刷刷看向他,有惊疑,有愤怒,有诧异,有恐惧,却还有一
个人在笑。
  那笑就像微笑、傻笑、苦笑、冷笑、惨笑、哈哈大笑、皮笑肉不笑各种笑全糅合
在一起。
  只有焦点才笑得出这样的笑。
  他还没死,因为他在笑。
  他笑,因为他手里有刀。
  拿刀的居然是焦点。
  他居然变成了“刀斧手”。
  刀下的人却变作了--
  秦古剑!
  小朱呆住。
  “刀下留人”要留的是焦点。
  可现在变成了秦古剑,还要不要留?
  焦点于满地血泊之中一刀架在秦古剑颈项之上、以一人追杀一万人之势凌峙众人
,现在就像只有他要不要考虑留下大家命的份,而不是大家还有是否要考虑留焦点性
命的余地。
  这是不是太荒唐可笑?
  焦点一甩头,把缠在头上的一根烂菜头甩在地下,朝小朱笑笑:“你来了?”
  “我来了。”小朱呆了呆,沉声走近。
  焦点微笑:“你很好,是不是想来救我?”
  小朱淡淡道:“你好像更好,看来已用不着人救。”
  “你虽然不用救我,不过你还可以来救救其他人,例如他或他。”焦点指着刀下
不敢动弹分毫的秦古剑与脚下一名磕头如捣蒜的朝廷命官:“他们一定很乐意你来救
。”
  小朱冷冷道:“如果你更乐意杀他们,旁人再怎么救也是白废力气。就像你十杰
大会杀不了秦古剑,还不是现在一样能随手杀了他?”
  焦点大笑:“看来你真是我的知己!这里有好酒,要不要一块喝一杯?”蓦地双
足连环踢出,将地上的酒坛海碗向小朱踢了过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见人将死
、倒也大方,所以这杀头饯行酒他们还算备得不错,比你昨天请我喝的要好。”
  小朱轻轻接了,闻了闻:“确是好酒,人在杀头前还能分辨酒优酒劣也算不易。
”说着却从酒坛中捡出半个烂苹果:“可惜好酒配的不是好肴。”
  焦点苦笑,身子晃了晃,又掉了些零碎秽物下来:“我身上还有不少所谓‘不是
好肴’,你有没有兴趣?”
  小朱抛开酒坛:“这想必是一路百姓敬你的,不敢代享。如果不是臭了点,倒也
可试试。”
  焦点叹气,手中刀沉了沉,压得秦古剑几乎喘不过气:“没法子,谁叫我得罪了
这位秦古剑秦大善人,而秦大善人又是这全城数十万百姓饥民施米送粮的大恩人。我
得罪了这样一位大大的好人,百姓哪里还能给我好果子吃?这押赴刑场一路囚车之中
不向我扔屎盆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哪里还敢奢望其他?百姓一向就是这样,只喜欢
给他们好处的人、听给他们好处人的话,至于这好处是怎么来的、给他们好处的是什
么人他们从不关心。”
  “所以你一直很不服气,一直惦着非要出了十杰大会的一口恶气,便连江湖对你
的格杀通缉都可不顾,也得先杀了秦古剑报上这个大仇?”
  焦点摇摇头:“我跟他还没有这么大的仇,跟他有仇的是何家的后人。我本想收
集了秦古剑劫杀何家满门却嫁祸太横帮的证据交给何君天由他自己去报,我就不再多
管闲事,可我大祸临头逃亡之际却忽然忘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忘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焦点苦笑,霍地一脚按在趴在脚边不住颤抖的那名朝
官头上:“就是忘了这位云凌慕云大人是一只乌鸦、会‘乌哇哇’的乱叫,一接到何
君天的状子便先与秦古剑互通声气,合谋毁了一切证物,再设计将何君天巧陷入狱。
待我晓得这消息巴巴地赶来,何君天早被他们整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我倘再晚到
一日,不用他们秋后问斩,何君天便已经见不着各位头上的天日了。”
  小朱叹了口气:“所以你替了何君天出来代他问斩就是为了今日能杀了这秦古剑
与云凌慕?”
  焦点喝道:“不错!不等杀头这一日我又如何能有机会诛此二贼?只有等上法场
这一天,我才能杀得着平日狡兔三窟杀不着的人!”焦点忽又微笑:“何况人多欺负
人少一向是这世上恒亘不变的至理,多少千古奇冤翻不了案也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所
以我今天特别的不服气还想玩玩人少怎么欺负人多。”说着眨了眨眼:“正如我说过
的,逆流才是向上,顺流只是而下,我这人一向只爱向上不爱向下,所以我适才一人
在此玩了个刀剑加颈、千均一发之际上演大逆转的好戏,在场这么多位高手却楞是没
能防住我擒了秦、云二贼反控大局,当真是百幻千险、精彩刺激。只可惜你这么晚来
错过我这一出好戏,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找个位子看我接着怎么演?”言罢一阵大笑。
  “够了!!!”
  忽听一人一声大吼截断长笑,声震若雷,墙震如裂。
  接话的不是“一眼名捕”朱若愚。
  而是“一指神捕”方连英。
  仅次“武林第一神捕”高雪压的十大神捕之二--方连英。
  “一眼神捕”不是只有一只眼,所以“一指神捕”也不是只有一根指。
  因为他杀人、办案从来只凭一根指,便足够。
  所以他说的话也比任何人都有份量。
  可焦点只觉他嗓门大。
  所以他要更大:“够什么够?!我跟朱大神捕说话轮得着你在这插嘴?!”
  方连英脸色变了,绿了。
  所有人脸色跟着变。
  在场的人没有比“一指神捕”地位更尊。
  没有人敢在方连英面前这么说话。
  甚至说得稍微大声、粗气。
  包括“一眼名捕”朱若愚。
  小朱脸色也有点变了:“二师兄……”
  “别叫我师兄!”方连英怒不可遏、气无可出:“瞧你从头到尾在跟他说什么,
居然跟这种人东拉西扯把杯论交?你可别告诉我你刚才叫‘刀下留人’是要留秦兄弟
跟云大人、而不是要咱们留下他!”
  小朱面色又变,嘴唇翕动半晌却欲言又止,蓦地转身对焦点道:“你先把人放了
,我便保你太平离开。”
  “哦?”焦点笑笑,指指他身后的方连英,满脸无奈。
  “有我在此,凭什么轮得着你说这话?!”方连英对小朱怒不可抑。
  小朱深深吸了口气:“就凭他不是杀高雪压跟贝诺尔的真凶。”
  闻者哗然。
  “他不是真凶?!”方连英怒极反笑:“他不是难道你是?!你又凭什么替他狡
辩?!”
  小朱又长长吸了口气:“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不是他。”
  方连英切齿痛斥:“荒唐!就凭他一面之辞你就信了他?这十多年衙门你是怎么
呆的?你别忘了在座的有大半豪杰都亲眼见过他杀了你的大师兄!师傅就因门里没有
人比你跟大师兄感情更深才特派你去擒的他、为的是以慰大师兄在天之灵,可到头来
你却要背门通敌、替他说话?你知不知道衙门内外听了你这话会对你有多齿冷?”
  小朱身子一颤,待要从怀中取出什么以作分辩,却又强行止住把手缩了回去,昂
然咬牙道:“无论如何,我信得过他。”
  焦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眼中却已不觉变得朦胧。
  却猛听一个人笑得更响更烈,仿佛整个大地就只听得见他一个人仰天狂笑,没有
任何一种声音能比方连英这种笑更让人不寒而慄。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对小朱的鄙夷

  方连英蓦地大喝道:“师傅派咱们几个师兄弟来接你这个案子,就是对你糊里糊
涂、办事拖拉失望透顶!你以后若还要叫我师兄,你现在就给我闭嘴!”
  小朱闻言又是浑身一颤,额头一阵青筋暴凸,也不知因为愤怒还是有何苦痛不能
宣泄。
  “够了!!!”
  说话的是焦点。
  众人一怔。
  焦点忽地打趣道:“我不是你师弟,我可不可以不要闭嘴?”
  方连英气极,一抬手劈倒身边一根亭柱:“你还不给我放人?!”
  焦点冷冷盯着他:“你凭什么叫我放人,就凭你的‘指鹿为马’指?”
  “你又凭什么不放人,就凭你的‘狼心狗肺’掌?”接话的却是青城掌门巴天吉
。”
  焦点转头长长叹了口气:“师傅,你不应该来赶这趟混水的。”
  巴天吉怫然道:“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师傅?你我早就恩断义绝、互不相涉,青
城虽是江湖小派,却也还没有你这种不成话的徒弟。老夫今日拿你乃为武林公义!”
  焦点摇头:“你还是老样子,没了里子还死要面子。就算你不念旧情要来杀我,
可你以为跟在这些人屁股后面就能重壮青城派当年声威了?人若是自己不争,永远别
想别人能看得起你。”
  巴天吉大怒:“畜牲你!”一时气极,却握紧了拳头只是发抖、不敢杀上。
  却听“匆匆刀客”杨磊拍手道:“好一个会教训师傅的徒弟,竟对师傅如此污言
不敬!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连如此伦常也敢大肆忤逆,看今日谁还能信得过
你没犯过种种大恶?当真是枉自有位侠客名捕替你人前喊冤了。”
  焦点闻言冷笑:“高雪压死的那天跑得最快的便是你吧,怪不得叫‘匆匆刀客’
,果然来去匆匆,却不知你到底在江湖算得哪颗葱,当年也有资格拿了一个武林十杰
?怎么,现在又仗着人多势众不怕我了?”
  “你!”匆匆刀客被他一顿抢白恨得一阵咬牙,却也一时无话可对。
  猛听黑水大师“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插道:“焦施主何必再作此无理狡辩?犯下
如此滔天大罪,何不敢做便就敢当?施主倘一死以谢天下,那也不失为一条好汉的行
径。施主一掌击杀高大神捕,在座众所多见,你想瞒得过朱大捕头未曾亲见真相,可
瞒不得这里无数双雪亮眼睛。何况你恶行累累,任何一件都罪足当诛,别说是你杀了
高雪压与贝诺尔,此前大劫华阳府数十万赈灾库银、杀害张大颚知府满门十六口、更
将其女残酷奸杀可都是你所为吧?你可别说贫僧信口开河,这里便有两位亲眼目击施
主恶行的证人。”
  但见两名官差挺身而出道:“不错,黑水大师所言句句是实,此人在华阳府无恶
不做,犯下滔天大罪,咱们兄弟可是亲眼所见、可以作证。”
  小朱听了一怔,但见这两人正是在华阳府同桌而饮的捕快牛顿首与马月佥。
  却见焦点此际竟是死死盯着牛顿首与马月佥的身形面庞,脸上神情甚是恍惚不定
,尽是一片迷茫之色,众人还道他一时无言可驳正感得意,但见他神色越来越是古怪
,似乎又是愤怒又是思索,牛、马两人更是被他看得心头狂跳,众人亦是微感奇怪。
猛听焦点一声惊天震宇般大喝:“是了,就是你们!奸杀张绣思、灭张府满门的便是
你们两个王八蛋!!!”
  小朱一惊,众人一怔,牛马二人却是大骇,忙不迭后退:“你你你怎么知……你
胡说八道什么、你你你血口喷人!”
  焦点仰天怆笑:“天可怜见,叫我纵是一死也死得瞑目,将这让我时时咬啮在心
却不知其人的两个贼子送在我手里!哈哈哈哈……”蓦地右足伸出挑起地上一把单刀
顺势一甩激射而出,势道刚猛、凌厉无匹,牛顿首不及闪避登时被一刀穿膛而过,仆
的倒地毙命,马月佥大骇转身便逃:“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全是他一人干的,我只
是把风,不干我事……”
  “你再叫不干你事!”焦点又是一刀踢甩而出,众人本待出手,但见马月佥似乎
自承罪愆不便再救,马月佥登时又被一刀穿腹而过,一时挣扎倒地却不得便死、痛苦
难当,手指黑水大师:“你你,黑水大师你说过要保住我们性命的,你说话不不……

  黑水大师面无表情,自顾“阿弥陀佛”不再言语。
  焦点冷笑:“他说的话都听见了?各位还有什么证据要拿出来现眼?”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撄其锋,却见方连英双眼一翻:“他说什么,我
没听见。”
  焦点眉头一挑,怒极而笑:“衙门就是衙门,江湖衙门果然也是跟朝廷衙门一般
的衙门作风,哈哈哈哈……”
  小朱也几不可再忍:“二师兄!”
  方连英一瞪眼:“叫我干么?像他这般以生死要胁于人逼出的话岂能信得,说了
也只能当是放屁,做了这么多年捕头难道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人人点头道:“不错。”
  却听焦点笑着点点头道:“懂,怎么不懂,可你们又有谁比我脚下的这位云大人
更懂?”低头道:“云大人,您做了二十八年的官,审了二十八年的案子,凭您这正
宗朝廷衙门办案子的经验自然比起那些所谓假衙门的神捕们要懂得多了,您说是不是
?”
  云凌慕被他压在脚下只是浑身发抖,见他不费吹灰之力连杀两人更是心胆欲裂、
神智不清,只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焦点厉声道:“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
  “是是是……”
  焦点又变得和颜悦色:“那你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办的何君天状告秦古剑秦大
侠的案子。”
  “这个这个……”
  焦点又自喝道:“什么这个那个?!现在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你跟秦古剑暗中
勾结,先销毁了秦古剑劫杀何家一百零七口的证据,再设计陷害何君天将其打入死牢
?你现在只须给我说一句:是,还是不是?”
  云凌慕被他压得满脸尘土,勉强偷眼瞧了焦点刀下的秦古剑一眼,但见亦是脸色
惨白、嘴唇发青,不敢有丝毫反抗,只得道:“是是是……”
  焦点微笑:“这就是了,各位听见了,这就是所谓衙门办案的手段风格。”
  方连英青筋跳动:“姓焦的,你这是屈打成招!”
  焦点失笑道:“哦?你没听见他说他就是靠屈打成招这一套办的案?至于我是不
是,那就要问他了。”说着低下头来:“喂,你说我这是不是屈打成招?”
  “是是是……”
  焦点悠悠道:“你再说一遍!”
  云凌慕一怔:“不是不是……”
  焦点满意地点点头、抬起头来,大笑:“听清了各位?哈哈哈哈……所谓强权就
是公理,本就是你们衙门的标准作风,就算我真是屈打成招也是跟你们学的,这就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得再俗一点,就是:报应!各位侠客神捕、各位大侠高
人、以及各位拿过武林十杰的各届侠少英杰,想必没有比我更不懂这道理的,我想我
说得这么清楚,不用我再说第二遍了罢?!”
  楚秋白哼道:“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只有以‘秉公执法、罚恶无情、
侠寇平等、赏善廉明’为宗旨的江湖衙门才配行此强权,你又凭的什么让大家服你这
十恶不赦之徒?!纵然你武功高强又怎样,难道天下无数侠道英杰就不会群起而攻之
、怕了你不成?”
  焦点点点头,微笑:“说得很好,侠客山庄历代庄主重文不重武,‘众口铄金’
功天下一绝,你是侠客山庄的第几代少主?”
  楚秋白面色一变:“问这干么?你想怎样?”不觉似乎有些示弱,面上一红,正
想大声几句扳回声势却听焦点叹了口气:“不想怎样,只想告诉你武功高强就可以这
样!!!”
  但见焦点陡然面色一沉,足下运劲处喀喇声响,云大人的脑袋竟直被他用脚活活
踏陷进土里,群豪一阵惊呼,云凌慕惨呼也未及发出一声,留在土外的身子一阵挣扎
,终于不动。
  群豪大震,方连英怒喝:“焦点你好大胆子,竟敢当众残杀朝廷命官!”
  焦点悠悠道:“连皇上宠臣王献宝尚未失势时我都敢杀,还有什么人我不敢杀?
现在我少了一个人质,你们也就少了一件投鼠、啊不对,应该是投虎忌器,哈哈,这
不很好么?你们不用怕,云大人死了,凭各位神侠名捕的本事一定能想出不负任何朝
廷追究连带责任的最好法子,例如你们可以把他推在这位秦古剑秦老兄身上,因为谁
叫是他要把秦府让出来做法场杀我焦点的呢?在他的地头出了事就拿他开刀,天经地
义,反正他也快要死了,死无对证。我这个主意替大伙出的不错罢?”
  猛听焦点刀下秦古剑一阵狂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焦点奇道:“咦,你不是一直都很硬气么?被我擒了半日也不肯说半句讨饶求生
的话,本倒还有些佩服你,原来也不过如是,真可惜,只差一点点就是个英雄,这一
讨饶,死仍是要死的,却死成了狗熊。唉,你让我失望不打紧,你怎么能让在座为救
你而暂且罢手杀我的大英雄们失望,你叫他们还怎么跟这全城乃至天下的百姓交待你
是这么一个人?”说着啧啧叹息。
  秦古剑厉嚎嘶叫:“我不要他们什么交待不交待,我只要留下我自己的命!焦焦
焦大侠,你才是真的大侠,你不计我小人过,你放了我,前前后后全都是我的不是,
我给你赔罪,我什么罪都认了,是我先勾结太横帮杀了何边骨满门再去剿了太横帮灭
口,何家四百万两银子有三百万两是我私吞的,我还拿了其中五十万两向贝诺尔买了
个武林十杰的名头,我还贪心不足,见那大佞臣王献宝神秘失踪后忽由得势转被缉杀
,便想占了你的功劳将诛杀逆贼之功算我帐下,后来何家后人何君天来告我,也是我
花了三十万两银子贿赂云凌慕将其冤打错判,再后又听说朱神捕一直对你的案子查得
甚细,生怕牵查出我的底细,所以赶紧又花了一百万两银子请了各位豪杰来给我作援
手,我实在咳咳咳……我咳咳咳……”
  “嗯、嗯,不要急,慢慢说,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焦点好整以暇、神色可亲
,眼色却几如冰寒:“对了,我这好像不是逼人自陈罪状哦?各位,这不能算屈打成
招罢?”
  众人面面相觑皆感面上无光,“一指神捕”方连英直听得面色铁青:“住口!全
都给我住口!两个都是无耻之徒!焦点,秦古剑这种小人你杀了最好,免得咱们动起
手来碍手碍脚,但你杀高雪压之罪无论如何也逃不了!”
  焦点听而不闻,自顾道:“喂,秦大侠,他说叫我杀了你最好,你说怎么办?”
  秦古剑声嘶力竭:“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焦点叹息一声,手中刀一紧:“看来不杀你是不行啦,他们很怕你再胡言乱语呢
,就像你们杀我选在这秦府大院而非法场,不就是怕我临死前说出些什么么?看来咱
们到头来倒有些同病相怜,人生可真是际遇无常得很了……秦大侠准备好了么,我可
要送你一程!”
  秦古剑状如疯狂:“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浑身摇晃想要挣扎着站起以避刀锋,
却苦于穴道被点使不出半点力气,骇极惨嘶几若狼嚎:“你们快来救我,你们都拿过
我银子的,你们不能这样任他杀我……”
  群豪闻言又是面色一变。
  焦点刀势凝在半空,又是一声重重叹息:“你不该说这句话的,就算我不杀你,
他们也会杀了你。”
  秦古剑惶极痛嘶:“他们杀不杀是他们的事,我只求你别杀我,求求你……”
  焦点笑笑,蓦地收刀:“好,我不杀你!”
  秦古剑大喜,狂喜得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炸将出来,泣道:“谢……”但见刀
光一闪,血光迷眼,一颗头颅霍地飞上了半空,一人断颈处正激喷冲天似瀑的血。
  “砰”,秦古剑的头颅跌在了地上,一双眼犹自死死盯着焦点,断头居然还勉强
说出了三个字:“你骗我。”
  焦点摇摇头,拭去刀上鲜血:“该杀的终归要杀,这世上该杀之人岂能因其痛哭
流涕而生恻隐不杀?只是这一刀出其不意为的不想让你死得太痛苦,也算对得起你终
前一阵自惭痛悔。”缓缓转过身来昂然道:“人质已经没有了,各位,还不放马过来
?”
  众人俩俩相望,皆感骇然。
  空气于刹那凝滞。
  呼吸于刹那凝结。
  “一指神捕”方连英居然变得面无表情,一字字道:“焦点,你知不知道你是在
自寻死路?!”
  焦点一哂:“从我生下来我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不用你来提醒。重要
的是让你们知道我做事从来痛痛快快、只按自己喜欢的法子做事,决不受人摆布,更
不会因为你们人众就怕了你们改了初衷、要用出人质要胁的手段。何况我杀了秦古剑
也正遂了你们下怀,否则他再说下去,各位想必也难堪得很,哈哈哈哈……”
  方连英居然也没有生气,点点头:“你准备纳命罢。”
  他忽然变得神色沉重无比。
  “一指神捕”缓缓伸出他的一根指。
  他在下令。
  一指令。
  所有人跟着开始行动--包围。
  小朱不动。
  焦点朝他笑笑:“你不动手?”
  小朱脸色煞白,嘴唇在抖:“我该动么?”
  焦点于刀丛中一声叹息。
  包围开始收拢。
  越收越紧。
  小朱开始看不清焦点的脸。
  百刀丛中一笑脸。
  当人群散开,这世上还是否有焦点式的笑?
  小朱的心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他要不要出手?
  焦点却突然抛开了他的刀。
  仰头远远扔向空中,就像扔向云深不知处。
  众人一呆、一滞、一顿,一齐回头望着“一指”。
  方连英满面凝重,点头。
  继续前进。
  全力围剿。
  一击必杀。
  雷霆万钧之势只等一声令下。
  焦点却忽然闭上了眼。
  众人又怔住。
  却听焦点以一种绝世的伤心瞑目自语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真的很让我撕心
裂肺!”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出手……
  所有的人开始拔刀、抽剑、挥拳、舞棍、扬钩……
  但见听拳风、腿影、刀光、剑气、枪形……
  然在小朱眼里耳里,却似乎第一次发现拳脚交加的样子原来是如此丑陋,兵刃相
交的声音竟是如此难听,他几不愿再看,不愿再听,却忽又恍似听到谁人心底发出的
一声冬雷,猛然心头一震,霍地睁开眼来仿佛正见一叶孤舟于滔天骇浪上下翻滚,任
满天腥风血雨袭身、却自顾浪尖谷底笑傲沉吟,唯见不甘随波逐流逆水行舟的大痛大
快,又见我不杀人、人便杀我的与生叹息!
  那是焦点!
  跟他的掌!
  撕心裂肺!
  焦点每杀一人都带着他一如既往的痛笑,每挂一彩都像要吼出千百年的积郁不平
。那是谁人饮酒千杯的盖世豪情?那是谁人白骨千堆的苍凉狰狞?那是谁人千古垂泪
的凄创欲绝?那是谁人千古名垂的难书难罄?一掌掌都积郁得如此撕心裂肺!!!
  掌劲腿风不住交错,刀光剑影交织在朦虹血晕,战圈一圈圈缩小,群豪一个个鲜
血狂喷倒飞而出,但见一道道人影血光乍分,接着十道、百道、千道光影地撕横断裂
,一圈圈见红,一圈圈人倒下,于人恍惚沉吟间已尸横就地数十人。
  “匆匆刀客”杨磊早不知何时匆匆败下,双目直瞪着场中一言不发、浑身僵硬,
楚秋白苍白得面无人色、望着周围的死尸正待呕吐,却听黑水大师已“哇”的一声先
吐出一大口黑血,忽见巴天吉亦披头散发地逃出战圈,口中兀自不住的喃喃自语:“
疯子疯子,他是个疯子,他的‘狼心狗肺’怎么可以这么厉害,没道理没道理,你这
走火入魔的妖功凭什么比我玄门正宗‘摧心碎肺’掌还要厉害,我不信我不信……”
却仆地于不信声中倒地。
  小朱看得越来越是发冷。
  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八师弟、九师弟?
  三师兄、二师兄?
  还是焦点?他还撑不撑得住?
  他好恨!
  他突然好恨为什么要去找焦点!
  他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一切因为高雪压的死!
  高雪压到底为什么会死?!
  杀高雪压的真凶到底是谁还要不要说?!
  他不能再忍,这一切都够了!
  他豁地从怀中掏出那块人皮,颤抖着,心中不住狂喊:“够了、够了,人伤得够
了、死得够了,为什么还要杀人?!”他想喊住手,却突然喉头哽咽、忽觉自己好像
哑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住手!!!”
  终于有人叫住手。
  也终于有人住手。
  住手的是焦点。
  可其他人没有住手。
  其他人都杀得两眼通红没有人听见。
  可是焦点听见了,他一抬头,看见了叫住手的人。
  然后他便住了手。
  “噗噗……”一刹那不知有多少拳掌刀剑击在焦点身上,焦点似乎全然忘了闪避
、鲜血狂喷地倒飞出去,背心撞在围墙上又倚壁缓缓滑下,脸上挂着惨笑。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挡不架、突然住手。
  众人这才回过头来。
  看见了叫住手的人。
  杜雪舟。
  所有人呆住。
  叫住手的是杜雪舟--江湖衙门最晚入门的小师弟杜雪舟。
  焦点因为他的话而住手。
  因为杜雪舟手里拿着一把刀。
  这把刀正架在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一个妓女。
  但那却是焦点的女人。
  “易筋经”。
  小朱明白了。
  所有人都开始明白了。
  焦点开始垮了,一抹口鼻中的鲜血,惨笑:“放了她。”
  杜雪舟摇头,却望着身后。
  因为他不能做主。
  能做主的人还在他身后。
  伴着所有人的惊呼,能做主的人从杜雪舟身后阴影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想不到他竟会是--
  郑治!
  江湖衙门门主、武林一代明主、天下第一高手郑治!
  江湖衙门门主终于为焦点亲自出手。
  所有人几乎要开始欢呼。
  除了焦点。
  除了小朱。
  焦点苦笑:“你要什么条件放她?”
  “你死。”郑治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青菜豆腐”。
  焦点脸上一片死灰:“有没还价的余地?”
  “没有。”
  焦点又恢复了他的笑:“这么绝?”
  郑治居然也笑:“因为你很绝,所以我不能不更绝。”
  这是小朱头一回见师傅这样笑,忽然发觉他的笑得居然跟焦点有几分相似。
  这几乎是两个世界两个极端的人为什么会看起来这么像?难道这两种人本就是一
体的两面?
  郑治又问一次:“你死不死?”
  焦点叹气,向易筋经深深深深地凝望:“我很久没见过她了,你再让我多看她几
眼。”他说话望着杜雪舟刀下的她,她也一直在看着他,没有说一个字,就像以一种
“我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女人”的眼神看着焦点。两人痴痴痴痴地相对,似乎浑忘了所
在。
  两人看得让人心碎。
  郑治:“看够了么?”
  焦点终于移开视线,长长叹了一声:“你说话会不会算数?”
  “我要杀的是你不是她,我为什么不算数?”
  焦点:“说实话我有些信不过你。”
  郑治冷笑:“我是江湖衙门门主!”
  焦点笑得很沧桑:“那我就更加不信了,对于世上只他一人说了算的人我一向不
信。”
  “你没得选择!”郑治手一挥,杜雪舟的刀微一加劲,立时在易筋经颈上留下一
弧血痕。
  焦点声音充满了愤懑不解:“其实你可以亲手杀我,不用她来要胁我!”
  郑治又笑了:“因为我突发奇想看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焦点仰天狂笑:“看来我报应得好快!”
  “是。”
  焦点瞪着他:“可为什么像你这种最该遭报应的反而没报应?”
  郑治冷冷地一字字道:“因为天理就在我手上!”
  “错了,天理公道自在人心。”
  说这话的是小朱。
  郑治面色微变,转首望着小朱,满脸痛惜:“你知不知道你很让为师失望?”
  小朱点头:“我知道,你以为我会愤怒得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焦点、而后想尽一切
办法杀了他为大师兄报仇,可是我没有。”
  “看来为师看错了你,你跟你大师兄感情并不深。”
  小朱摇头:“不是不深,而是做了捕头这一行理智一定要胜得过感情,凡有任何
疑点都千万小心不能错过,务必查得水落石出,这也是你曾经教过我的。”
  郑治若有所思:“看来我教你的东西太多了,你根本就消化不了。那你知不知道
我为什么指定你来查这件案子?”
  小朱苦笑:“很简单,因为我懒,我是‘一眼名捕’,我是十大名捕里最懒、破
案最少、名头也最差的一个,因为我懒得能用一只眼破的案子决不用第二只眼。所以
你并不指望我真能查出什么,你只是要让人知道江湖衙门派了一个名捕破这个案子足
见对此案的重视,可是私下里却另派诸位师兄弟四寻焦点只须格杀后快。”
  郑治冷笑:“这么说为师一直在看不起你,而你却也存心跟我呕气非要查出点什
么给我看看?”
  小朱咬牙:“不是。”
  郑治脸一沉:“不是你咬什么牙?你倘是查出了什么,大可跟大家说说。”
  小朱面色惨白:“真的要说?”
  “是。”
  “好--”小朱终于将手从怀中伸出、伸展、伸开--一块人皮。
  手里摊开的是高雪压背上的那块人皮。
  皮上印着一个鲜明的七色掌印,深入肉理。
  小朱浑身发颤:“还要我说么?!”
  郑治面色如常:“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朱恨声道:“这是高师兄背上所失的一块人皮,就是击在高师兄背上这掌才是
真正致其命的一掌。这掌就是师傅你从未传人的独门武功--开天辟地手!凭焦点的
撕心裂肺掌根本不可能将得您八分真传的大师兄击得心肺尽碎,除非是您自己先对大
师兄下了重手!杀高师兄的根本就是师傅你自己!”
  闻者失声,一片哗然。
  郑治脸色不变:“哦,你是听焦点一面之辞呢,还是你自己就这么想?”
  “不用听谁一面之辞,只需把眼下所见跟从前种种贯穿前后自然清楚明白。因为
高师兄死就死在他抓焦点时跟我一样蠢,都爱问得太多、查得太细。”
  郑治点点头:“说下去。”
  “当初焦点虽然劫持了武林十杰大会的贝诺尔,但师傅您派高师兄去拿他并不是
因为他有什么十恶不赦,而是因为他从贝诺尔密室中盗得一本帐簿,上面记载了举办
四十届十杰大会以来所有暗中操作名次人选的一切贿赂名单,每一个名字现在都是足
以名震一方的高手大侠,一旦泄露都会引起各地不小的哗变动乱,只怕全江湖的规矩
信条都要从此颠覆。而其中一位名头最响的就是三十年前的师傅您。
  原来您父亲就是当年南七省武林盟主、开天派的掌门人郑重!当年因‘十杰大会
’办了十年越来越受江湖人重视,连当时的江湖衙门也传出要在那届大会物色一位佳
子弟以作门主传人。当时郑盟主听了甚是心动,便费巨资买通了贝诺尔让他儿子也就
是师傅您当选了十杰第一,自此得入江湖衙门成为日后而今的新一代武林领袖。郑盟
主亦因借助您在江湖衙门的威势,终在生前达成做了天下武林总盟主的心愿,开天派
一脉亦在衙门数十年扶持照顾下得以枝繁叶茂、独步武林,遇上任何艰难险阻都有江
湖衙门暗中代之轻松化解。江湖衙门也因在您的手中开始变得跟武林十杰大会关系密
切,贝诺尔每笔赂银衙门都有经手分羹。(郑重事迹请见《武林谣言》之《反复》)
  这个大秘密,当世本只有您和贝诺尔知晓,可偏无巧不巧,他会和帐簿一同落入
焦点手中。而您要禁绝这消息流传出去,除了杀焦点、夺帐簿外,索性连贝诺尔一块
灭口也在您计划之中,所以你明着派高师兄办案,暗里却先伺机杀了贝诺尔。
  可偏偏又是无巧不巧,这事正被高师兄赶到瞧在眼里。一番争执不下,高师兄非
但不愿再遂您意替你缉杀焦点,还故意放走被冤屈的焦点,您恼羞成怒又恐大师兄泄
秘、索性要连大师兄一块杀了。高师兄中您愤极一掌垂之将死,却仍勉强提着一口气
逃开赶去见了焦点最后一面,念着师门恩义,嘱托他在人前补他一掌,死后撕去其背
心掌印,不想让人知道他乃为师傅所杀、致令江湖衙门蒙羞,以保江湖衙门颜面。这
时却见侠客山庄楚秋白等一众人正对焦点杀到,焦点便依言而行补其一掌,也就有了
现在各位深信焦点杀人的眼见之实。事情前前后后便是如此,倘谁是不信,大可看看
这本帐簿。”蓦地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却是一本帐簿,正是小朱在与焦点牢中长谈所
取。
  所有人都听得呆了。
  郑治听了良久,也忍不住一阵喃喃叹息:“一切有如亲见,难得你分析得如此头
头是道,看来我当真有些小觑你。”点点头道:“不错,高、贝二人确都我所杀,但
揭穿了又怎样,你改不改得了大局?”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
  小朱苦笑:“又怎样?这真的是从您嘴里说出的话?您真的就这样认了?您知不
知道我有多希望您能为自己辩一辩?您知不知道我其实有多希望自己猜错了?!”
  郑治又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居然漾起了温情:“你没有猜错,可有一样你
错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疼你们每一个人,每个门人弟子我都教你们相亲相爱,
要你们懂得团结一心?”
  小朱眼中隐有泪光:“我知道。”
  “你若知道,就应该懂得有些事永远不要去问、不必去问,因为这些事不想让你
们知道不是怕你们知道,而是怕你们没有足够的勇识去面对、怕你们为衙门秉公执法
时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因为为师这么做全是为的你们!”
  小朱悲笑:“为我们?”
  “江湖衙门在武林百年长存不易,更难得它已成了江湖人心目中的神祇。‘秉公
执法、罚恶无情、侠寇平等、赏善廉明’十六字真言早已深入人心!但衙门也是人做
的,人会有错,它也会错,也许这错是师傅我让它犯下的,可是它绝不能倒!正如你
所说,有些事让它大白天下只能引起武林的颠覆恐慌,因为这世上大多江湖人脑子都
很笨,分不清好坏正邪的一念之差,不知道这世间黑白善恶本就相容一体、哪有那么
好分!但他们认为你是对的就什么都是对的,一旦告诉他们你错了,你所做的一切全
都成了非。那时所有的江湖人将绝不再相信这世间还有何公理正义,他们将会肆无忌
惮、明目张胆地去放肆行恶,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替天行道,无论你有多真心
行善也将一概视做假仁假义,再也没有人能对他们的胡作非为约束得住一分半毫,想
要再去行侠仗义只能像焦点一样去以杀止杀,可江湖衙门的先人创出这个衙门为的就
是整治这凌乱不堪的江湖秩序,等到现下江湖衙门好不容易做到为江湖确立了自己一
套规矩,让江湖人人都在规矩中行事,可是现在却偏偏有人要站出来打击它、破坏它
、要废了这个太平世道,你说我怎么还能忍?!
  为师是错了,但那毕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节,你有没想过衙门要怎么才能撑得下
去,你们这些侠客神捕又要怎么才能风风光光做下去,就光凭着维护武林正义?光喊
口号是没有用的,我们是人不是神,我们需要钱!我们也不是朝廷衙门,我们没有百
姓的捐税作为天上掉下的官饷,我们一切都要靠自己,却不能光靠祖宗前辈的余荫,
除了与贝诺尔合办十杰大会,还哪里能找到一条更好的财路?我们不是大盗、不能去
烧杀掳掠,我们不是平民、不会去苦命种田,我们也不是商贾、不会去买卖行商。我
们是江湖人心目中的神,我们自己可以知道不是,但绝不能让这些江湖粗汉子们知道
,我们神要做的事岂能在凡夫眼里流俗?!否则我们江湖衙门还怎么成为武林第一派
?你不要觉得不耻,放眼又有多少名门大派不是如此?你问问巴天吉,青城、峨眉是
不是一直在为一点香火钱明争暗斗?而我们呢?我们当然不会走这种下乘小道,我们
办的是武林十杰大会,走的是激励江湖后辈行侠仗义的光明大道。不错,大会银子是
要收,但我们人品一样照查。人无完人,璧无完璧,有秦古剑这种小人的当选只是大
会一时失察,说明不了什么,但你能就此说其他历届侠少英杰都是卑鄙小人么?看看
你的二师兄、五师兄、七师弟跟八师弟,他们可都是从当选大会十杰开始入门的,但
他们被我调教至今,他们的才干胆识又有谁会比你差?他们办的哪一件案子不是让人
心服口服、除掉哪一个奸贼不是大快人心?他们用银子入选大会十杰,只不过是在通
过这种法子搏一次出位的机会,付一点贿银又算什么,他们犯了这一点小过、日后再
用千百倍的行侠义举补回来不就是了?而有真才实学的,我也并没有视而不见,像你
跟你大师兄不一样让为师倾心你们的品性而收了你们作弟子?这个世界本就不可能那
么干净,我们要的只是不失大节,为了生存先失一点小节又算什么?让衙门活下去才
是第一要事,你再看看你穿的、用的又有哪一件不是由我手里打造的这个衙门给你的
,连你的威信声名都是江湖衙门给你的,你如果觉得它丑得已让你看不下去,想要它
换个样子、换个法子去赚你想要的银子,行,不是不可以,那就等你先坐到我这个位
子再来革弊树新!那时没有人会敢不听你的!而眼下,却有些人是非杀不可的!”
  “武林明主”郑治一指墙角不住咯血的焦点,对小朱一字字道:“不管是不是这
个人杀了高雪压与贝诺尔其实都一样,因为江湖衙门的权威不容亵渎。江湖衙门是在
焦点手中被玷污,我们就一定要用他的血来洗干净,只要我们还想江湖上的汉子把我
们当成神,我们就不能允许衙门有半点瑕疵。星火可以燎原,如果不及时禁绝,有了
第一个焦点这样的人就会紧接着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江湖衙门绝不能容许
这么荒唐危险的事再次发生。所以焦点现在非死不可,我们不能不为了大义舍却小节
,你现在还明不明白?”
  小朱没有说话。
  他只是不自觉地开始后退。
  他斜首望着这张曾经又威严、又慈祥而今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突然很茫然。
  又突然很害怕。
  越来越怕。
  他只觉说不出的恐惧。
  说不出的厌恶。
  所有的情义法理就像突然在他的世界全部颠倒。
  如此荒谬绝伦的话语竟在他的嘴里变得如此名正言顺。
  大是大非竟也能如此模糊不清?
  衙门的仁德侠义到头只是为了装扮神圣?
  行贿受赂、冤假错杀居然可以叫做小节?
  为一己之私无所不用其极却可以叫做大节?
  这世间黑白正邪、真假美丑到底在以什么为尺度?!
  ……
  他脑子越来越乱。
  只知道这些话是从他一直奉若神明的恩师、武林第一明主、江湖第一大侠郑大门
主嘴里说出来的话。
  而他的嘴唇不住颤翕着、抖合着,却始终说不出半个字辩驳。
  他像一刹那失去了舌头。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现在不是做梦!!!
  郑治不再看他,转首盯着焦点:“你可以死了。”他的声音又开始平淡得像一潭
死水。
  焦点却居然给他鼓掌:“你说得很好,我是可以死了。正所谓朝闻道,夕死无憾
。”
  郑治居然又笑了:“看来你也很认同我这番话。”
  焦点点头,居然也承认:“不过我还想问一句?”
  “什么?”
  “你说的谎话是不是说得连你自己都会信?!”
  郑治怔住。
  焦点却仰天一通大笑。
  郑治脸上闪过一丝狠色。
  蓦听易筋经一阵呻吟,颈中又多了一圈血印。
  焦点眼角一阵抽搐,咬牙道:“好,我可以死,不过我死前还要几句话要跟小朱
交待。”
  郑治瞧了瞧小朱,又瞅了瞅焦点,点点头,对小朱道:“你过去。”
  小朱茫茫然向焦点走近。
  再茫茫然盯着焦点。
  就像已不认得。
  焦点微笑:“朱兄,你杀了我。”
  “什么?”
  小朱神智微微醒转,却又开始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焦点还是微笑:“今日无论如何我都是非死不可,要我自杀、我自己还真有些下
不了手,不如请你代劳。”说着拾起一把刀塞在小朱手中。
  小朱浑身颤抖接过刀柄,却又几乎拿捏不住掉了下去,焦点蓦地伸手接住又将刀
塞回他手里,正色道:“与其死在这些人手里,不如死在你手里让我去得安心,你还
不懂么?”
  小朱满脸凄愤欲绝:“你没有错,你为什么要死?”
  焦点笑得越来越是空洞:“人一定要犯了错才会死么?也许我是真的该死,又也
许我死了才能让其他人不死,又或许我本就想死,谁知道?谁分得清?反正我人生的
本质就是孤独,所以注定死得要比别人早些,难道你忘了我的本名?”
  小朱喃喃:“你叫任生、任生……人生的本质就是孤独……”如此念着,不觉流
下两滴泪水,似乎豁然间明白当日焦点击杀高雪压时为何也流过相似的泪。
  焦点却仍在笑:“我以为你比高雪压更耐压,原来你比他还会流泪,你真要流,
便等你坐了衙门的门主再到我坟前流不迟,那样也好让我瞧着觉得地下不是太黑,哈
哈哈哈……”又拍了拍小朱的肩:“别等了,杀了我。”说着喉头又涌上一口脓血,
斜首望了小易一眼、痴痴微笑。
  小易也还在瞧着他,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现在居然只懂得流泪。
  那一刹那她纯得就像“晶”--易晶晶。
  而不是那个只懂粗言秽语的“易筋经”。
  是不是她的悲恨已不能再用污言嘲骂宣泄万一?
  焦点擦了擦口边鲜血,勉强控着咳嗽闭上了眼睛。
  小朱也终于咬牙扬起了刀。
  所有的眼睛都转盯着他的刀。
  所有人的呼吸又再变得停顿。
  小朱的刀凝在半空颤抖。
  焦点却还在喃喃:“万一你真有天做到了郑治的位子,也不知你还是不是现在的
小朱,哈哈……”
  小朱终于在他长笑声中一劈而下,刀光刹那化做血光,光亮犹甚千万个太阳。他
的心却于刹那沉入无底的黑洞,似乎又一刹那明白了焦点数十年所有的伤心欲绝,终
于明了他的掌为什么会那么撕心裂肺!他沐在迎面激射的血雨之中,却又恍惚听到小
易对焦点的哀乎呻吟,同门对自己的不屑冷笑。
  他终于杀了焦点。
  焦点带着焦点式的笑走了。
  小朱分不清自己一刹那是想哭还是想笑,却陡然听到一个森冷如铁的声音:“杀
!”
  杀?
  为什么还要杀?到底还要杀谁?又是谁在喊杀?
  是谁?!
  郑治。
  就在焦点死之一刹那,郑治喊了“杀”!
  就在郑治喊“杀”一刹那,小朱霍然转身。
  但见数蓬血雨又迎面洒至,映入眼帘的竟是在场数十名侠士英杰的惶泣奔逃,骇
极恐巨的惨嘶惊嚎!
  杀人的竟赫然是江湖衙门的各位侠客神捕!
  被杀的却是--巴天吉、楚秋白、黑水大师、匆匆刀客……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他随即懂了。
  灭口。
  因为他们不是衙门的人。
  师傅要灭他们的口。
  他绝不能让任何一点点不利衙门的只言片语从不是衙门的人嘴里祸从口出!
  可那还是不是曾经让他仰慕尊敬的师傅?
  他现在心灰意懒。
  他不愿再去理会。
  他没有力气再去分辨谁错谁对。
  他不想再去想这是法场还是屠宰场。
  小朱只是茫茫然于众人胡砍蛮杀中穿过,看着杜雪舟。
  杜雪舟脸色煞白地看着场中的变化。
  他没见过这样杀人,更没试过这样杀人。
  他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
  他是否也要迟早这样试试?!
  他的刀还停在小易的玉颈。
  小易从头到尾不言不语。
  她是伤心得傻了,还是吓得傻了?
  都一样。
  心丧若死。
  从她一见到焦点一刹那她就不再像个妓女。
  再不像那个在床上给男人易筋换骨的“易筋经”。
  现在这里简直就没有人比她更纯洁、更高贵,她就像以一种遗世独立的风姿审视
不屑这场中的一切。
  小朱却奇怪地盯着杜雪舟:“放开她。”
  杜雪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一颤刀跌在地上。
  身外的撕杀惨嚎终于结束。
  郑治却回过身来:“雪舟,把你的刀给你朱师兄。”
  杜雪舟颤声道:“是。”
  杜雪舟拾起落刀捧在小朱面前。
  小朱又茫然看着师傅。
  郑治叹息:“小朱,去杀了她。”
  他指的是她。
  场中只有一个女人。
  她就是小易。
  小朱又浑身如坠冰窖:“为什么?”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小朱切齿:“你说过要放过她!”
  郑治微笑:“所以我让你杀。”
  小朱又开始颤抖,因为愤怒。
  郑治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凭你的智慧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其实叫若
愚的人一定不会太笨,所以什么都能一眼看穿并没什么了不起,懂得什么时候该睁一
眼闭一眼,那才是‘一眼’的妙处。你大师兄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死了,我希望你能
懂,因为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高雪压!喏,接下你杜师弟的刀,去做你该做的事。你
是聪明人,你既杀了焦点给我看,我相信你会好自为之,你将来还有大好前途,现在
就看你怎么走!”
  小朱茫然接过了刀,眼光却朦朦胧胧越来越看不清楚,望出去的人都一个个那么
不真实。他环视了每个人一眼,包括每一个死人与每一个活人,看了看小易,最后又
看了看师傅,却嘴唇翕合了半晌只想再问一句话就出刀:“江湖的前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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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2-4-17 12:39:57 | 显示全部楼层

武侠小说《武林谣言》

第二十章 结局(完结篇)
  当小忆的剑如惊虹电闪离鞘划空时,整条街一千七百四十三个百姓立时吓得抱头
鼠窜一哄而散。当小忆的剑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发细距时,她的剑蓦然停了下来。因为
她要说话。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阿柄摇头道:“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小忆柳眉一竖:“你真的不说?”
  阿柄满脸无奈:“我已无话可说,你还能让我说什么?”
  剑又递前二分之一发:“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阿柄叹了口气:“当然是要活。”
  冰凉的剑锋忽地贴上他的喉头:“想活就给我说!”
  阿柄勉强咽了口唾沫,苦脸道:“可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
  小忆厉色道:“你还要跟我装蒜?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了你?”
  阿柄几乎要向天喊起冤来:“可你杀了我也没有用啊,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要我说
什么,你倒是先说说你到底要我说什么、看我知不知道、我再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说什
么啊!”
  小忆恨恨道:“是故事便一定有结局,你让本姑娘白白傻站了一上午听你说了半
天书居然还不带结局的,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难不成你活腻了敢耍本姑娘!”
  阿柄苦笑道:“老汉怎么敢有胆子耍姑娘,只是这故事确然不带结局,那也是没
法子的事,这故事有意思也便有意思在这没结局上了。”
  “呸,故事没结局还有个什么意思,还说不是耍本姑娘?不行,你吊起我的胃口
,今天你非得让我知道这故事的结局不可。”
  阿柄气得几欲要哭将出来:“可这个故事真的没有结局,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
知这结局哇,这个故事本来故老相传就不带结局的嘛!”
  “就算没有,你也得给我现编一个。”
  阿柄嘟囔道:“姑娘想要什么结局自个私下胡想一个也就是了。”
  小忆瞪眼道:“是你说故事还是我说故事?你接了本姑娘的听书钱就得给我说!

  阿柄忙把钱袋掏出:“那我把钱还给姑娘!”
  “不行,哪有吃了人家东西再吐还给人家就当没吃的道理,不行,一定得说!”
  阿柄重重叹了口气:“姑奶奶,你到底想听什么样的结局,老汉给你现编就是。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得编个让我喜欢的。”
  阿柄苦着脸挠了挠头:“你让我想想。”
  小忆柳眉一竖:“姑娘可没时间跟你穷耗,快编!”
  阿柄忽地脸色一正:“死了!”
  小忆一怔:“什么死了?”
  阿柄:“胡斐死了!”
  小忆剑一紧,喝道:“不许编他死了!”
  阿柄愤愤道:“是你叫我编的,又不许按我自己意思编,哪有这样的?”
  “我就爱这样,你管得着?”
  “那就,那就苗人凤死了、胡斐活着?”
  小忆一瞪眼:“你问我干什么?”
  阿柄奇道:“我看编得合不合你意啊?”
  “没说完怎么知道合不合我意?再往下编!”
  “死都死了,还编什么?”
  “苗人凤死了,那他女儿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也许还在雪山上一个人等啊等,左等爹爹不来、右等情郎不来的
,结果就等得冻死了。”
  “胡说,她又不是木头,干嘛要傻傻地等得冻死?”
  “唉,你这女娃子还太小,不懂女人盼情郎的那股痴情劲。”
  小忆脸一红,啐道:“你胡……再乱讲我杀了你。”
  “这怎么是乱讲,胡斐既然杀了苗人凤,还怎么有脸回去娶他女儿?就算他好意
思娶,那苗人凤的女儿再喜欢他、但能嫁给她的杀父仇人么?既不能再两情相悦,又
不能替父报仇,结果自然只有郁郁而终了。就算眼下没冻死,迟早也得在哪个没人地
方一个人发痴发死了。”
  小忆慢慢咀嚼他话中之意,蓦地皱眉道:“这结局编得太苦了,换个好的。”
  “不是胡死就是苗死,结局还能好到哪去?”
  “难道就不能没有人死?”
  “都不死就不好玩了。”
  “为什么一定要死人才好玩?”
  “反正是故事,谁死大家也用不着太伤心。”
  “谁说没有人伤心,看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你懂不懂?”
  “哈哈,世上会有这么杞人忧天的傻子么?”
  小忆瞪眼道:“我就是,你敢笑我?”
  阿柄心里打个突,忙把笑声打住。
  “你编不编?”
  阿柄气道:“胡苗两人最后对决那一招皆是倾尽全力施为、于千均一发之际绝容
不得二人突然反悔想收得了手就收得了的,若任一人都不死可也太不合情理啦!”
  “没情理就没情理,我现在剑指着你、你还指望什么情理?”
  “你这不蛮不讲理吗?”
  “讲不讲理在我,讲不讲完故事在你!不把结局编得好点,我这剑就认准了你。

  “天哪,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
  “你、你,唉,你再让我想想。”
  小忆“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阿柄见她失笑登时宽心道:“我说怎么能有人为这事动剑杀人呢,原来跟老汉说
笑,女娃儿还是先把这剑挪开了吧。”
  小忆蓦地脸一板:“想作死啊你,给你笑一个你就当有便宜捡?没门,快讲!”
  阿柄听了登又气为之结,一时恼得几欲要不顾一切发作出来,忽地“啊哟”一声
大叫:“我想到了!”
  “快说!”
  “最后关头他们的刀剑突然折断粉碎,两人招数同时落空都没砍着对方,然后冤
家宜解不宜结、一通嘻嘻哈哈,最后皆大欢喜。”
  小忆皱眉道:“刀剑好端端的怎么会断?”
  阿柄撇撇嘴:“那我怎么知道?”
  小忆喝道:“你编的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不你说可以没情理的嘛!”
  “没情理也得合道理!”
  阿柄愤愤然:“他们的刀剑原来是面粉做的算合道理了吧?”
  “好端端的武林高手怎么会拿面粉做兵器?”
  “所谓绝顶高手,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落叶飞花也可伤人,用面粉做兵刃有何奇
怪?”
  小忆一时气结,气鼓鼓地瞪着他。
  阿柄又乞怜道:“故事编完了,小姐你放过我吧?”
  对恃。
  良久。
  剑仍在咽喉,纹丝不动。
  小忆冷笑:“我现在只想知道另一个结局!”
  阿柄倒抽一口凉气,苦脸道:“还要编一个?”
  小忆却不理他,自顾道:“躲着偷听咱们这么久的话,我倒要看他最后到底是出
来还是不出?!”
  阿柄怔住:“他?!”
  “她说的他就是我。”长街尽头忽有人说话。
  这个人慢慢走过来,看起来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不好不坏,总之完
全没什么特异之处。
  小忆一咬贝齿:“你为什么老要跟着我?”
  那人淡淡道:“因为我怕你一见不着我就会做傻事、错事。”
  小忆嗔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的剑还停在无辜之人的咽喉,我再不现身你岂非就要失手刺了下去?这还不
是傻事、错事?”
  小忆“刷”地回剑入鞘,恨恨道:“你凭什么管我?”
  那人悠悠道:“我也不想管你,无奈我总管不住自己不去管你。”
  小忆一咬樱唇,幽幽道:“你是不是想杀我?”
  那人叹了口气:“你以为我舍得?”
  小忆脸腾地一红:“那你就该让我杀了。”
  那人一声叹息:“你若舍得,我就让你杀了也没什么不好。”
  小忆脸红得更厉害:“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
  小忆狠狠跺了跺脚:“你、你,你到底想怎样?”
  那人这才真的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怎样,也许就像这位说书先生
说的,有些事真的是没有结局要比有结局好得多了。”
  阿柄奇道:“难不成你们都是疯子?”
  那人道:“我们不是疯子,却都快要被你说的故事逼疯了。”
  阿柄气道:“又关我事?”
  “不关你事,只怪我和她之间发生的事为什么会这么像你说的故事。”
  阿柄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了:“你们祖上有仇?而你们自己又……”
  那人不答,只喃喃道:“为什么这上一代的江湖恩怨总要让我们下一代来承继?

  阿柄搔搔头道:“这话听起来够俗的。”
  那人叹道:“岂只是俗,简直都熟馊了!可只要俗得有道理,俗一点又有什么关
系?”
  阿柄也叹了口气:“看来我原本胡诌的结局倒有些道理,这世间的兵器原该用面
粉来做才是。”
  那人摇摇头道:“只可惜故事就是故事,你爱怎么编他的结局都行,但真正事发
时只会有一种结局,而这个结局却总是不如人意。”
  阿柄点头道:“所以只有当刀剑变成了面粉、世间没有了纷争才有好的结局,只
是没有纷争人也就不是人了。”
  那人喟然:“刀和剑绝不会突然变成面粉,所以我只希望这些流传在江湖的悲惨
故事都只是武林谣言。”
  “谣言?”
  “是,只要世间能少一些苦难,世上又何妨少一些精彩伤心的故事?”
  阿柄苦笑道:“真要如此那咱说书的可就没饭吃了,反正只要刀不砍在自己身上
、刀就是美的,只要人不死光、结局也就还有希望,又何必这么丧气?咱们俗人只求
这种故事莫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够了。”
  那人却转眼瞧着小忆,涩然道:“可是这事已发生在你身上,你能怎么办?”
  小忆猛一抬头,隐现泪光:“你别说了,小丁,我们不可能的。”
  小丁上前握住她的手:“真的一点都不可能?”
  小忆浑身发颤,猛地抽掌后退、拔剑在手:“你别再过来!”
  小丁满脸都是酸痛:“上一辈人的恩怨本就出于误会,就算他们有什么化不开的
过节,却又为什么要连累咱们?”
  小忆发抖,不说话。
  小丁叹道:“我知道你还是想听你爹临终的话杀我是么?”
  小忆咬牙挺剑:“是……”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小忆落泪垂剑:“我杀不了你,你还是走吧。”
  “你要我走到哪去?难道你真要我们又像上一辈含恨而终?待各自找个不相爱的
人成家再让儿女来冤冤相报?”
  “我……不……”
  “为什么我能放得下你却放不下?”
  小忆饮泣:“我不是你……”
  小丁仰天长叹:“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肯跟我表明你的心迹?为什么我们还
要走前辈们不停走过的这条伤心旧路……”
  阿柄摇头叹息:“看来你们这个故事的结局跟我说过的那些都一样的凄凉老套。

  小丁怅然:“就因为人总是挣不脱同一个宿命才显得老套。”
  阿柄微笑:“不过我倒可以令这个故事不再老套。”
  小丁“哦”了一声:“是么?”
  “是!”
  “是”字未完阿柄就出剑!
  展袖亮剑!
  直指小丁咽喉。
  小丁僵住。
  喉头滚动,轻轻滑过阿柄的剑锋。
  阿柄得意大笑:“这个结局如何?有够出人意料?”
  小丁却不看他,缓缓转头盯着小忆:“这是你们设计好的圈套?”
  阿柄沉声道:“不错,咱们一唱一和说了半天屁话原就是要引你入瓮。”
  小丁还是盯着小忆:“我问的是她!”
  小忆一颤,回首,点头,一滴泪掉在地上。
  小丁话语中掩不住的悲伤:“原来你真的还想杀我……可你自己又为什么不动手
?”
  阿柄喝道:“小子装什么蒜?明知这丫头杀不了你、你还装大方让她杀,她真要
动手、难不成你还真卖乖让她杀了不成?她既然杀不了你,就由我这个做叔叔的出手
也是一样,要想死、死在谁手上不是死?”
  小丁悠悠道:“原来你是她叔叔,可是死在你手与她剑下又怎是一样?如果她要
亲手杀我,我只有心甘情愿让她杀,我也才能去得平安喜乐,因为我是真心喜欢她,
可你又怎么会懂?既不能与她两情相偕,又何不死在她剑下就此了了我们两家世代的
恩怨?”
  柄叔皱眉恶心了一声:“俗,真他妈俗,怎么比我编的故事还要俗?俗得快让我
吐了!”
  小丁叹息一声:“为什么这世上老把别人感情编成故事来说的人反越不懂什么是
真情?”
  柄叔大笑:“难不成你还真信世上会有仇人真心相恋的故事发生?”
  小丁叹息更沉重:“原来越是编故事的人越不相信故事。”
  柄叔冷笑:“我要信了,也就不会给你编这么一个料不到的结局让你中计。”
  小丁摇头道:“人不要高兴太早,我想有些故事里常说的话有时还是信信的好。

  柄叔不屑:“我现在随时可以制你死命,你却觉我现在高兴太早?”
  “因为这世上总有你料不到的事在你后头。”
  “哦?”
  “不信,你瞧瞧你背后。”
  柄叔大笑:“你当我会转身让你偷袭这么傻?”
  “傻”字未完,一点冰凉的剑锋突然抵在柄叔的背脊。
  小忆的剑。
  柄叔怔住。
  柄叔哑然嘎声道:“你这丫头用剑指着我干么?”
  小忆幽幽道:“叔叔,你……你放了他吧。”
  柄叔愤然道:“到底是谁先央求我来帮她杀人来着,到头却来对付我?”
  小忆脸一红:“对不起,我,我又不想杀他了。”
  柄叔冷哼道:“难不成你连你爹的遗命都不听了?原让你色诱他,可不是要你动
真情!”
  小忆咬得嘴唇一道红印:“我……我已经动了。”
  柄叔大怒:“臭丫头,难不成你春心大动真连长辈也要反了?”
  小忆脸上一阵醉酒酡红,紧咬双唇,狠狠深深地盯了丁丁一眼,心里说不出是哀
怨还是喜欢:“我,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想我真的喜欢了他。”
  柄叔怒不可遏:“臭丫头你再说一遍!”
  小忆沉吟良久,忽地咬了咬牙、索性抬头挺胸道:“我爱他,我想这辈子都跟着
他,叔叔我求你别杀他好么?!”说完这句话,又珠泪盈盈、气血翻涌几乎便要晕去

  柄叔怔了半晌,忽然狠狠盯着小丁:“小子你好!”
  小丁微笑:“我很好。”
  柄叔:“你听清我侄女说的话没有?”
  小丁点点头:“听清了。”
  “听得喜不喜欢?”
  “欢喜得想再听一辈子。”
  柄叔忽然眨了眨眼:“那老子设计的这个结局好还是不好?”
  “好,非常之好,没有结局比这更好。”
  柄叔忽然皱了皱眉:“咱们说得是不是太废话?”
  “是废话,但开心就好。”
  柄叔点点头:“只要开心,人无论说多少废话、做多少傻事都没有关系,因为实
在是高兴。”说着收起剑来,与小丁两人一同携手大笑。
  这回轮到小忆怔住:“你们……”
  柄叔一通咳嗽道:“你爹那死脑筋的遗言原就用不着听,明明是你娘跟他爹的世
代恩怨,你娘都没有要把恩怨继续下去的意思,可你爹偏生嫉妒你娘跟他爹昔年好过
一阵,整日想不开这事,硬是想着法子要报复,我都不知说了你爹多少次愣不肯听,
结果自个活活气死怪得谁来,还好你很好、没跟你爹似的不开窍,仇人又怎样,爱就
爱了,有什么张不得口的,什么世代恩怨全放他娘狗臭屁去,哈哈哈哈……”
  小忆又怔了半晌,忽地上前给了小丁一耳光恨声道:“原来你们一早就串通起来
耍弄我?!”
  柄叔又“咳咳”两声:“丫头我可是为你好,心里老有话憋着那可多难受,为了
把你那小心眼里的东西倒出来可不知花了你叔叔多少脑筋,难不成你要叔叔看你憋一
辈子?”
  小忆又忽地冲到柄叔面前。
  柄叔瞪眼道:“怎么,连叔叔也要打?我可不会像你那小子挨打不还手,被人杀
还居然心甘情愿。”
  小忆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恨恨跺了跺脚:“你们欺负我!”
  小丁抚着面颊苦笑:“女人在说男人欺负她的时候通常是她在欺负男人。”说着
指向自己脸上五指红印。
  柄叔打趣道:“其实男人真要欺负女人的时候,女人根本没有机会说这句话。”
  小丁皱眉:“这句是不是谁说过?听起来怎么又这么俗?”
  柄叔大笑:“何只是俗,简直他妈的熟馊了,好像是一个叫什么龙的前辈说的,
也许他没说过,喜欢学他说话的人自己杜撰出来的。”
  小丁哈哈大笑:“为什么今天听你说话怎么这么有道理?”
  柄叔瞪眼道:“我老人家撮合你们这段姻缘,你再不觉我说话有道理那还有天理
?”
  小忆望望柄叔,又望望小丁,又恨又羞道:“我不睬你们!”说着几碎步跑远。
  小丁却只觉两个的人心越来越近:“看来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变成悲剧。”
  柄叔拍拍小丁的肩膀:“是悲是喜原在一念之间。故事的结局虽是注定的,活着
的人还可以事在人为。”
  “看来不愉快的故事的确变成了谣言。”
  “只可惜世上愉快的故事还是少了些。”
  “希望我这个故事不是谣言。”
  “喂!小子,还在这废话?还不给我追上去?”
  小丁眨眨眼:“追到手了还要追?”
  柄叔豁地给了小丁一个暴栗:“臭小子,你什么意思你?要敢对不起我侄女,瞧
我老人家……”
  小忆羞着跑开,却突又回头:“死猪头,还不过来?还想吃我叔叔的栗子?”
  小丁捂着吃了一记暴栗的脑袋:“她叫我?”
  柄叔瞪眼道:“不叫你叫谁?”
  小丁苦笑:“我好像没那么丑。”
  柄叔大笑:“只要人家姑娘喜欢,多丑都没有关系。”
  小丁叹气:“为什么今天编故事的人怎么说都这么有道理?”说着哈哈一笑跑了
过去。
  柄叔继续大笑,眼角却不觉流下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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