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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这是我见过的最纯美的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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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17:35: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君 情 之 雅
第 一 部

    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就见过一个红色的塑料壳的小本子, 翻开后有一张我一寸的小照片──那时我还不识字, 妈妈告诉我说那是《独生子女证》。“什么是独生子女呢? ”我好奇地问。“傻孩子,”妈妈慈爱地笑着抚摸我的头,“独生子女就是, 爸爸妈妈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
    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宝贝女儿──即使我忘了自己的姓名, 我也不会忘记妈妈曾对我说过的这一句话。妈妈说过, 我是独生子女, 我记得再清楚不过了。而且, 以前也的确如此, 所有的小衣服、小玩具、小书本、小东西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没有人跟我争, 没有人跟我分享, 爸妈不在时, 我就抱着洋娃娃、毛毛狗, 对它们说话, 享受着爸妈给我一个宝贝女儿的爱。
    可是后来, 我才知道, 妈妈说了谎。
    在我七岁那年, 记得很清楚, 那年我刚满七岁, 刚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傍晚,爸爸妈妈下班回来得很晚, 当我撒娇直嚷“饿坏了”迎上去时,一个陌生的男孩子映入了我的眼帘: 十一、二岁的样子, 瘦高的个子,长着很好看的五官,白白的衬衣, 系着红领巾。
    他是谁呢? 我大胆而又好奇地注视着他, 却身不由已地躲到了爸爸的身后。
    “来, 小情,这是你哥哥,快叫哥哥呀!”爸爸把我从身后拽了出来,微笑着说。
    “哥哥?”我咬着指头用疑惑的眼光看看爸爸, 再看看妈妈, 后又看看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陌生人。
    “快叫哥哥呀, 小情, 听话, 快叫!”妈妈蹲下身子拉拉我, 把我的小指头从嘴里拿出来擦了擦。
    我仍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哥哥──奇怪, 我什么时候又有一个哥哥了呢?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情!”爸爸好象生气了。
    “哥哥好!”我“识时务”地反应过来。
    “哎, 乖, 小情,”爸爸很满意地笑了笑, 又和颜悦色地对那个我被迫叫他哥哥的人说,“小君, 从此以后, 她就是你的亲妹妹了, 你们兄妹俩要友好相处。”
    “永航, 你去给小君收拾房间, 我去做饭。”妈妈熟练地围上围裙走进厨房, 爸爸应声开始收拾。
    我仍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也仍站在原地的“新哥哥”, 心里觉得很不公平: 我都叫了他哥哥好, 他为什么不叫我妹妹好呢? 他为什么面无表情不说话呢?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眉宇之间流露出一股冷漠的忧郁。他一声不出地慢慢扫视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当目光落在我身上时, 有可能发现我也在盯着他看, 他冷冷地瞟了我一眼, 不屑地别过了脸看着别处。
    我吓了一跳, 他是怎么了? 我得罪他了吗?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友好呢? 他真的是我的哥哥?哥哥?……
    “小君, 来, 爸爸把你的床铺好了。” 爸爸用那种以前只对我用的慈爱的笑容对“新哥哥”说,“咱们家很窄, 以后你就和你妹妹住一间房, 瞧, 这张大床和这张大写字台以后就是你的了。”
    “可是, 爸爸! 那张床和写字台以前是我的!”我一惊大声地叫了起来,“那些都是我的! 里面还有我的课本和洋娃娃! 我的小房子存钱罐也在里面!”
    “小情, 你以后就用那张小床和小桌子好了, 原来的给你哥哥用, 他比你大。”爸爸耐心地给我解释。
    “我不干! 我不干!”我委屈得直想哭,“我不要小床小桌子, 我要大床大桌子……”
    “小情! 不许任性!”
    “爸爸, 我不干! 我要我原来的……”我抱着爸爸的腿哭了起来,“我没有哥哥! 妈妈说过的, 我是独生子女, 我没有哥哥!……我不要哥哥……”
    “啪!”清脆的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我的哭声嘎然而止, 我被打愣了! 爸爸打我! 爸爸居然会打我! 最最疼我的爸爸居然会因为我拒绝一个陌生人分我的东西而动手打我! 这是爸爸第一次打我!
    “不许哭! 你太没礼貌了!”爸爸真的生气了。
    我拼命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怨恨地瞪着不被我真心承认的哥哥。他依旧冷冷地袖手旁观, 好象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啦, 永航, 都是以前咱们把她惯坏了。不过小情一时不能接受也可以理解, 以后会好的。来, 小君, 小情, 吃饭了。小情, 别哭了, 妈妈给你擦眼泪。”
    “妈妈!”我委屈地扑在妈妈的怀里, 不敢放声大哭, 只敢低低地啜泣。
    在我泪眼朦胧的视野中, 我看见爸爸领着新哥哥进了饭厅, 给他盛饭、夹菜……一股从没有过的酸楚涌上心头, 我哭得更厉害了。
    天呀! 我将要和这个可能是哑巴的冷冰冰的“哥哥”一起生活了!  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这会是一场恶梦吗? 妈妈, 你骗我! 他不可能是我的哥哥! 我不要哥哥! 我不要这样可怕的哥哥! 我不要……
    爸爸, 妈妈, 从此以后, 我不再是你们唯一的宝贝女儿了, 对吗? 从此以后, 你们的爱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对吗? 从此以后……
  
  
    原来, 新来的哥哥不是哑巴, 他会说话, 而且吐词清楚。可惜, 他不爱说话, 很不爱说话, 更不爱笑, 来了这些天, 他一次也没笑过, 面部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是一副很严肃很冷淡的样子, 令我望而生畏, 不敢接近他。
    妈妈告诉我, 哥哥今年十二岁, 上初中一年级, 他学习很好, 成绩名列前茅, 年年是“三好学生”。
    “我的成绩也很好啊!”我非常不服气, 这难道就是他看不起我的骄傲的资本吗?
    “你才上小学二年级, 还早呢。”妈妈一边给我扎辫子, 一边继续给我介绍哥哥, “小君聪明好学, 品学兼优, 只是性情内向了些, 小情, 你以后要多向你哥哥学习, 多主动和你哥哥接触, 不要再任性乱耍小孩子脾气了。”
    “可是, 妈妈, 这个哥哥看上去好凶哟, 我好怕他。”
    “你哥哥一点儿也不凶, 他是个坚强而温雅的好孩子, 你不用怕, 小情, 他会成为你的好哥哥的。”
    “我觉得他很讨厌我。”
    “因为那天你的确太不礼貌了, 你说你不要哥哥, 会伤刺他的, 知道吗? 小情, 人的感情是互相的, 只要你真心诚意对他好, 他也会真心诚意对你好的, 明白了吗?
    “嗯,”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 妈妈, 为什么他是我的哥哥呢? 为什么以前我没有见过他呢? 不是说你们只有我一个小孩吗?”
    “这……”妈妈停了好久, 才叹息着说,“你还太小, 是不会明白的……总之, 以后, 他是你的亲哥哥, 你是他的亲妹妹, 你们兄妹俩都是爸爸妈妈的亲生的儿女。”
    “好的, 妈妈, 我会当个好妹妹的。”
    后来, 我又发现不对劲儿的事儿了。哥哥把爸爸不是叫“爸爸”而是叫“叔叔”! 把妈妈不是叫“妈妈”而是叫“阿姨”! 看着爸爸妈妈尴尬地劝慰哥哥叫他们爸爸妈妈, 而哥哥只是咬着嘴唇一语不发的情景时, 我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天呀, 谁能告诉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哥哥仍然很沉默, 不主动与任何人交谈, 即使对爸爸妈妈也是敬而远之, 总是用最简单的语言回答爸妈最关切的问候, 更多的表示是用点头和摇头, 尽管爸妈对他的照顾和关心与日俱增, 可哥哥的孤僻和阴郁却丝毫未减。
    我和哥哥在同一所学校念书, 我在小学部, 他在初中部。平常在学校里,  他对我这个妹妹熟视无睹, 就象根本不认识我。在校园里遇见了, 我总想象其她妹妹那样甜甜地叫他一声“哥哥”, 可当我的目光与他那双冷得象冰的眼睛一接触, 我就退缩了, 他不会理我的, 他根本没把我当作他的妹妹。
    哥哥是转学生, 是在来我家那天才转到这所学校的。但很快, 他就以他出类拔萃的才华和相当优异的成绩脱颖而出, 得到不少老师的赞赏。哥哥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 精湛的棋艺更是令人望尘莫及。
    哥哥的优秀是他骄傲的资本──那时的我深信不疑这一点。的确, 那时的哥哥没有一点十二岁的少年应有的开朗奔放, 给人的感觉是少年老成。哥哥长得很清秀, 可是他不苟言笑, 落落寡合。不光是我, 连他的同学都说他冷僻不可接近。因而,哥哥没有朋友, 一个与他结伴同行的朋友也没有,  他从来是我行我素, 独来独往。
    哥哥来我家快一个月了, 可我除了见他在书桌上学习, 练字外, 没见他玩过什么, 也很少见他看电视或听音乐什么的。并且, 他也还没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的小书桌对着哥哥的大书桌, 做作业时, 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哥哥清俊而清瘦的脸庞侧面。我多么希望他能转过脸来看我一眼, 那怕只是一眼, 我一定会甜甜地叫他一声“哥哥”。可惜, 他一次也没有看过我, 他的眼中只有书本。
    作业做完了, 我合上书本, 托着腮傻乎乎地望着这个奇怪的哥哥。我现在已不怨恨他了, 虽然这一个月我没有和他接触过, 可我观察过他。他并没象我想像中那样跟我争着抢我的东西, 相反他还处处都在忍让原本是独生子女的我与生俱来的自私和霸道, 他从来不向爸爸妈妈要求任何东西, 连爸妈给他的零用钱他也一分不要, 仿佛除了书和笔, 他什么都不喜欢似的, 连爸妈也拿他没办法。
    桔黄的灯光下, 哥哥全神贯注地看着书, 柔和的灯光给他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 使他显出了一份少有的谦和。不知为什么, 我觉得哥哥并不是象他表面上那样持才傲物, 我似乎感到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伤和悲凉被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冷峻遮盖了, 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着想着, 不觉出神了……
    呀, 哥哥转过脸来了! 他一定是感觉到我的注视了! 他看了我一眼, 虽然他只是那么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 可这已经足够了, 该我了!
    “哥哥……”我仍有些胆怯地轻声叫了出来。
    他又看了我一眼, 可能也有些意外, 毕竟这是我第二次叫他, 也是第一次心甘情愿主动叫他。可他没吭声, 仍自顾自地看他的书。
    “哥哥……”我声音大了一些, 也甜了一些, 信心也足了一些, 因为我从他的眼中没有看到厌恶, 只看到淡淡的惊奇。
    他仍没理我, 把书翻过了一页。
    “哥哥……”我鼓着勇气不死心地叫了第三声, 那语气中带着可怜的恳求和委屈。
    终于, 他又转过脸来了, 用不可捉摸的眼神冷冷地看着我, 对我说了一生中的第一句话:“我不是你哥哥。”
    我又吓了一跳, 怔了好半天才喃喃地说:“可爸爸妈妈说你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是我的亲哥哥。”
    “我不是。”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你就是!”固有的倔强劲儿上来了, 我顶了他一句。
    他不耐烦地继续看书, 不再理我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大着胆子又叫了他一声:“哥哥……” 突然我发现他看的书的封面上写着“黎雅君”两个字, 很是好奇地问,“哥哥, 黎雅君是谁呀?”
    他大概很嫌我烦, 语调空洞得冷淡:“是我。”
    “不对吧?”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妈妈不是说你是叫林雅君吗? 我们名字的前两个字是相同的呀!”
    “我叫黎雅君, 不叫林雅君, 与你们林家没有半点关系!”他阴沉着脸, 冷语冰人地一字一句地说。
    “哥哥……”我被他的不怒而威震住了, 吓得直想哭,“哥哥, 你……你好凶哦……”
    他微微地愣了一下, 慢慢地站起来收拾好所有的文具书本, 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了一句:“我不是你哥哥。”
    我呆了……
  
  
      哥哥变得更沉默更冷僻了。我也更怕他了。
    饭桌上, 爸妈仍给不愿叫他们爸妈的儿子夹满菜, 无微不至地问寒问暖。当然, 我也没被冷落, 碗里的菜一样堆得象小山。爸妈给予我们的爱是很平均的, 没有偏袒, 只是得到的回应是不相等的。我会很讨人喜欢地给爸爸斟酒给妈妈盛饭, 而哥哥除了埋着头象完成任务那样吃完碗里所有的饭菜外什么也不说也不做。
    晚上, 我喜欢粘在爸妈身边听他们讲故事, 看电视或外出散步, 而哥哥唯一陪爸妈娱乐的方式就是陪爸爸或邻居叔叔、上高中的大哥哥下棋: 围棋、象棋、军棋、跳棋……无论下什么棋, 哥哥都是百战百胜, 没人能赢得了他。而哥哥下棋时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却招招巧妙高明。“小小年纪就如此了得, 长大后必是聂卫平第二!”很多大人都这样赞赏他, 连邻居那位上高中的大哥哥都笑着称他为“冷面杀手”, 甘拜下风。
    看着哥哥冷静地移动棋子, 我对他的敬意油然而生。也许从那时起, 我就把哥哥作为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崇拜偶像了吧, 而那时我并不清楚。
每天哥哥都比我起得早睡得晚, 他总是默默地帮爸妈做家务, 扫地、擦灰、洗衣、收拾房间……什么都做, 尽管爸妈并不要他做。
我好希望好希望能和哥哥友好相处, 可我又好怕好怕他。他漠然如初, 不和我说话, 不看我, 我也不敢叫他。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半期考试成绩公布后, 我的成绩是全班第一, 而哥哥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一!
    作为奖励, 爸妈给我们一人做了一套新衣服。试衣服时, 我发现哥哥穿上蓝白相间的夹克外套真是好看极了!……
    一天下午, 我和几个同学在大树下跳皮筋。其中一个女孩小莉不小心跌了一跤, 腿上蹭破了一层皮, 小莉疼得嘤嘤地哭, 任我们怎么劝也不行。
    “小莉, 你怎么了?”一个高我们两个年级的男生走过来蹲下身子问坐在地上哭的小莉。
    “哥哥, 我的腿破皮了。”小莉抹着眼泪说。
    “那就别玩了, 我们回家吧。”
    “我要哥哥背!”
    “好吧, 哥哥背你回家。”说着, 小莉破涕为笑地趴在她哥哥的背上, 被她哥哥背回家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我心里酸溜溜的, 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唉, 要是我的哥哥能这样对我, 别说是蹭破皮, 就是摔断腿, 我也愿意……
    正在这时, 我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看见哥哥挎着书包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又是一个人, 漂亮的夹克衫很合身, 使他显得英气十足。微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夕阳下, 他浓浓的双眉下星转双眸, 炯炯有神。哥哥两眼平视前方, 仿佛在思考问题。
    “看, 我的哥哥也来了!”我兴奋得大声叫了起来。
    “你怎么也有哥哥了? 在哪儿?”
    “在那儿呢!”我壮了壮胆跑过去,“哥哥! 哥哥!”
    哥哥停下脚步, 奇怪地看着我没说话。
    “哥哥, 我们一起回家吧,“我很仔细地察颜观色, 生怕他会反感我,“我跟你回家, 可以吗? 哥哥?”
    “我说过,”哥哥还是那么冷淡,“我不是你哥哥。”
    “哥哥……”我难过极了,“我是你的妹妹, 你是我的哥哥, 你不可以赖皮不认帐, 你不可以不要妹妹……”
    “是你说你没有哥哥, 你不要哥哥的。”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了出来, 哭哭啼啼地拽着哥哥的衣袖摇个不停,“哥哥, 我错了, 我真的知错了, 哥哥, 我要哥哥, 我要你做我的哥哥, 哥哥, 让我跟你回家, 好不好嘛, 哥哥, 哥哥……”
    我是真的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一定哭得象个泪人儿,
和一个小乞丐一样可怜, 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使善良的哥哥心软了。
    过了好一会儿, 哥哥才俯下身子低低地问我:“我很凶, 你不怕么?”
    “不, 不……”我使劲地摇着头,“哥哥不, 不凶, 我不, 不怕, 怕, 不怕……”
    “你真的要我做你的哥哥?”
    “嗯, 嗯, 哥, 哥哥……”我哽咽着用手背擦眼泪, 手是脏的, 想必那时脸也是花的。
    哥哥没再说话了, 从衣袋里拿出干净的方手绢递给我,“谢,谢谢哥, 哥哥。”我抽泣着连话都说不连续了, 接过手绢擦红红的眼睛。
    “哥哥, 我要跟你回家, 好不好?”我吸吸鼻子,“得寸进尺”地要求。
    “你的书包呢?”
    “我已经背回家了!”怕哥哥误会我贪玩, 我又补充说,“我是做完了作业才出来跳皮筋玩的。”
    “那, 走吧。”说完, 哥哥迈开步子先走了。
   哈, 哥哥是真的愿意让我跟他一起回家呢! 因为虽然他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 可他是让我跟着他的哩! 有几次我故意慢吞吞地走, 等落下一段距离时, 哥哥会停下来回头看看我等我跟上来!
    哥哥真的很好耶! 我一阵高兴, 连忙甩着小辫子快快乐乐, 蹦蹦跳跳地追了去。

君 情 之 雅
第 二 部

    渐渐地, 我欣喜地发现哥哥没有以前那么讨厌我了, 虽说他阴沉的性格一尘未变, 可至少他不再拒绝我叫他哥哥, 不再我叫他好多声都不理我了。
我相信妈妈对我说过的话: 只要我真心诚意对哥哥好, 哥哥也会真心诚意对我好的。可是, 怎样做才算是真心诚意对他好呢? 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吗?
快九点了, 哥哥还在灯下做功课, 我该上床睡觉了。脱掉脱鞋我坐在床沿上想可以为他做些什么事情, 却看见哥哥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一些。
哥哥是不想打扰我睡觉呢! 他这个细微的举止让我好感动, 我连忙下床趿上拖鞋跑到厨房, 笨手笨脚地冲了一杯果汁, 满满的, 烫烫的,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到哥哥的桌前, 忍着烫手的疼痛, 轻轻地放在哥哥的桌边,“哥哥, 喝果汁吧!”
哥哥看了看橙黄的一大杯果汁, 又看了看我, 不冷不热地说:“ 我不喜欢喝果汁。”
“可是, 这是人家专门给你冲的呀!”我不甘心又碰钉子,“我放了很多糖, 很甜的哟!”
“我不喜欢吃甜食。”
“我不管, 我专门给你冲的你就得喝!”我想端起来递到他手里, 可不小心被溅出的果汁烫了手, 痛得我直咧嘴。
“作业都做完了吗?”哥哥问。
“都做完了。”我吮着被烫的手指回答。
“有不会的题吗?”
“没有。”
“是吗?”说着, 哥哥很自然很随意地端起那杯果汁放在唇边喝了一大口,“以后就会有的。”
我喜出望外地望着不再满杯的果汁, 试探性地问:“好不好喝? 甜吗?”
“你放了多少糖?”
“五大勺。”我很老实地回答。
“天……”哥哥把台灯拧得更暗了,“快去睡觉吧。”
“好的, 哥哥。”我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 对着哥哥的背影悄声说,“晚安, 哥哥, 以后, 每天我都给你冲一杯果汁, 你可一定都要喝完哟……”
数学课上, 老师出了一道思考应用题, 我没算出来。后来老师公布了答案21, 详详细细地讲了计算方法, 我才彻底弄明白, 这就算是难题了。
放学回到家后, 我心里就盘算开了: 假装不会做这道题去请教哥哥, 这样他只需给我讲一遍我就能听懂且能说出正确答案, 可能哥哥就会觉得我很聪明了, 哥哥应该喜欢聪明的妹妹, 不对吗?
“哥哥……”按“计划”, 我把题单摆在哥哥的桌子上, 求助地问,“ 这道题等于多少呢? 我不会……”
哥哥的目光飞快地掠了那道题一遍:“24 。”
“啊?”这下我傻眼了。24? 可老师不是说是21吗? 老师是不可能错的, 可, 哥哥也是不可能错的啊! 难道有两个答案? 也不可能呀……
我灰溜溜地拿着题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算了好几遍都是21呀! 三七二十一, 怎么会是24呢?
“哥哥……我怎么算出来是21呢?”
“24。”哥哥头也不抬地坚持。
看着哥哥那么肯定, 我又开始怀疑21了, 坐下来冥思苦想了好久, 算出的答案仍是21。
“哥哥……我算出来还是21……”
“24。”哥哥不容置辩地纠正我。
“可是, 我算了很多遍都是21呀!”我一急把底牌全摊开了,“连我们老师都说是21呢!”
“哦?”哥哥拿过题单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三七二十一的, 对吗?”我好心地提醒他。
“天……”我看见哥哥闭了闭眼睛, 听见他低叹了一声,“真蠢……”
“我错了吗, 哥哥?”他是说我真蠢吗?
“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么?”他突然这样问我。
“好啊!”我求之不得。
“从前, 有两个人为一道题争论。一个说三七二十一, 一个说三七二十四, 争了半天没有结果就到县官那里去评理。可是县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说三七二十一的那个人打了三七二十一大板……”
“那不公平! 三七二十一才是对的!”我打抱不平。
“那个人也是这样质问县官的,”哥哥欠了欠身子, 抬抬眉继续说,“县官却笑着说,‘他那么糊涂你还与他争, 不打你还打谁? ’”
“啊?”我听得半懂不懂的。
“没听懂?”
“你是说我该挨打吗, 哥哥?”我傻兮兮地问。
“聪明!”哥哥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我的答案如此糊涂, 你还跟我争, 你是不是该挨打呢?”
哇, 哥哥笑了!! 第一次哟! 做梦也不敢奢求的哥哥的笑容如今竟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是为我而笑的哩! 多珍贵的微笑呀, 好令我激动!! 哥哥终于笑了……
“哥哥……”我痴痴地望着他那仍有隐隐笑意的嘴角,“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 你胡说。”哥哥有点难堪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急急地翻开书不再理我了。
“哥哥……”
“做你的作业去。”他又冷了下来。
“如果我有不会的题可以再问你吗?”
“自己思考!”
“哥哥……哥哥……”

“妈妈,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踮起脚尖伏在妈妈的耳边说,“昨天, 哥哥对我笑了的呢!”
“你怎么逗他笑的?”妈妈也笑了。
“因为哥哥说我聪明。”我自以为是地答道。
“他为什么说你聪明呢?”
“因为──”
忽然从里屋传来爸爸略带责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解释:“小君, 你怎么可以乱写名字呢?”
“我没有乱写, 这是我真正的名字。”接着哥哥不卑不亢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妈妈闻声连忙走进里屋, 我只敢站在门口往里瞧。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 你叫林雅君, 不再叫黎雅君了, 你还不明白吗?”爸爸在竭力压制怒火, 我看得出。
“不, 叔叔, 我叫黎雅君, 不叫林雅君。”
“叫我爸爸, 小君!”爸爸艴然不悦地瞪着哥哥。
“不, 叔叔, 你不是我爸爸!”哥哥面无惧色。
“你──!”爸爸被哥哥的固执激怒了, 猛地站起身却被妈妈拉回了座位,“ 永航, 你要干什么?!冷静点,你不可以打小君!”
“爸爸──”当时也不知是从哪儿吃了豹子胆, 我竟“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和妈妈一起抱住怒火冲天的爸爸, 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担心, 我涕泗滂沱地乞求爸爸:“爸爸, 不要打哥哥, 求求你, 不要打哥哥嘛……”
哥哥象一座冰冷的石像纹丝不动地站着, 没有表情, 没有语言, 对他眼前的场景如隔岸观火。
“小君, 你过来!”爸爸克制着用较平常的语气。
哥哥抬眼看看爸爸, 顺从地走过来。
我拼命拽着爸爸的手, 生怕它会被扬起来落在哥哥的身上。爸爸, 求你千千万万不要打哥哥……
“小君, 现在我是你的爸爸, 你是我儿子; 我姓林, 你也姓林,对不对?”
哥哥不置可否地看着爸爸。
“哥哥, 你说对呀! 哥哥, 你说对呀! 哥哥……”我在一旁干着急。
“小君, 你点点头就可以了, 小君……”妈妈也好言相劝, 她的手也死死地拽住爸爸的另一只手。
我们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哥哥, 哥哥慢慢地垂下了头, 缓缓地说:“不……”
“唉──”爸爸长长地叹了一声, 我知道他失望极了。
“算了, 永航, 不要逼他, 再给他时间吧。”妈妈勉强地微笑着对哥哥说, “小君, 回房去吧, 如果饿了, 厨房里有馒头。”
哥哥转身回了房。
“哥哥──”我叫着跟了进去, 怕他会锁上门。
窗前, 哥哥静静地站着, 木然地望着窗外两眼发直。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他, 哥哥好高哟, 和他并肩站着, 我还没够着他的肩。
他仍静静地站着, 我也陪他静静地站着。
过了好久好久, 我终于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缓缓地转过脸, 缓缓地垂下眼帘看着我。
“哥哥, 请你不要难过了, 好吗?”我仰望着哥哥那双幽深无底的眼眸, 在那亮亮黑黑的瞳仁中映着一个小女孩泪痕未干的脸。
“如果哥哥再难过, 我会更难过的。”那种咸咸的液体又不服控制地流了下来。
哥哥从衣袋里摸出手绢象上次那样递到我眼前。
我没有象上次那样接过, 只是低着头用自己的手背擦眼泪。
透过我指缝进入我眼睛的光线变暗了, 天黑了? 我抬起眼看见哥哥蹲下身子在我的面前。
“不要哭了, 好不好?”哥哥好温和好温和地对我说, 还用他的手绢认真地给我拭去脸上的泪水, 好轻好轻, 轻得有些痒痒了……
我听话地点点头, 努力收住了会弄湿哥哥的手绢的泪水──其实, 那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
“哥哥, 你也不要难过了, 好不好? 不要怪爸爸, 他不是真心要打你的, 哥哥, 真的, ……”
“这我知道。”哥哥伤感地埋下头, 低如耳语地说,“我也不是存心顶撞他。 可, 可他的确不是我爸爸……爸爸……妈妈……我永远都没有了……”

期末考试宣告结束, 放寒假了, 要过年了!
我最喜欢过年了。因为过年特别特别热闹, 可以穿鲜艳的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以和男孩子们放鞭炮点烟花, 可以左手拿大气球右手拿糖葫芦在大街上逛, 可肆无忌惮地向爸爸妈妈要任何一样我早就想要的东西, 可以不用象平常九点以前必须上床睡觉, 可以……可以的事情太多太多, 我都喜欢。
哥哥冷默如昔, 在外人眼里, 他依旧是内向孤僻, 沉默寡言的。但是, 在我的眼中, 哥哥却是温润而泽的, 蕴藏在哥哥心底深处的温柔似乎只有我才感觉得到──尽管这半年中哥哥一次也没叫过我妹妹或名字什么的, 但我知足, 凭女孩子敏感的天性, 我相信哥哥在心里已经接受了我这个好乖好乖的妹妹, 只不过他不肯承认罢了。
吃饭的时候, 我帮哥哥找最大的肉块挑他最爱吃的蔬菜; 睡觉的时候, 我会把大衣轻轻地盖在哥哥的被子上; 哥哥晚上学习看书的时候, 我会照例冲一杯果汁或茶放在他的桌边; 哥哥练字的时候, 我会认认真真地一边看他写一边给他磨墨; 哥哥和别人下棋的时候, 我会抬根小板凳乖乖地坐在他身边陪他; 哥哥背着爸爸妈妈打扫房间的时候, 我也会拿起抹布跟着擦家俱上的灰尘……
“只要我真心诚意对哥哥好, 哥哥也会真心诚意对我好的。”我牢牢记住这一句“ 真理”, 妈妈说的是对的。我总是惊奇地发现明明是自己挑给哥哥的大肉块和青菜最终又回到了我自己的碗里; 我总是惊奇地发现早上醒来时那件大衣是盖在自己身上的; 每一杯果汁或茶都被哥哥喝得一滴不剩, 而对于我请教的难题哥哥都能不厌其烦, 准确无误地给我详细讲解; 由于太用力, 墨汁被我磨得四处乱溅, 哥哥和我会同时伸出手替对方擦脸上的墨迹, 又因看到对方是大花脸而同时笑了起来;我对下任何棋都是一窍不通, 也看不懂哥哥移动的是什么棋, 经常是坐一会就哈欠连天, 趴在哥哥膝盖上就睡着了, 而当我醒来时却是抱着毛毛狗盖着被子睡在自己的小床上的; 我刚刚换下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放进洗衣机里, 就意外地看到它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地晾在阳台上了, 而这一过程中爸妈并没在家……
“真理”生效了, 哥哥也开始对我好了, 不是吗?
春节到了, 合家团圆的喜庆日子里, 住在远方的姨妈姨父带着他们的独生儿子──我的表哥雷勇到我家作客。
表哥与哥哥同岁, 但比哥哥大三个月。表哥学习不大好又有些淘气, 长得虎背熊腰, 很是魁梧高大, 在他们学校是无人敢惹的角色。可是, 我和表哥关系很好, 虽然他要欺负其她女孩子可他从不欺负我, 相反还处处向着我迁就我, 我觉得表哥有时候傻乎乎的挺可爱。
“小情, 给你吃巧克力。”表哥从口袋里捧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巧克力兜在我怀里, 又剥了一颗塞进我嘴里, 笑嘻嘻地问:“好不好吃? 是我爸爸从广州带回来的。”
“好甜哟, 谢谢勇哥哥。”
“我们去玩玻璃弹吧!”
“我不会呀!”
“那……我们去打扑克吧。”
“我也不会呀!”
“那, 咱们玩什么呢?”
“勇哥哥, 你会下棋吗?”
“当然会!你也会下棋了? 好吧, 下什么棋?”
“当然不是跟我下, 我可不会, 是跟我哥哥下。”
“你哥哥?你说那个林雅君?”
“对呀, 不是他还是谁?”
“他会下棋?”
“哼, 你赢不了他!”
“不可能! 我下军棋从未输过!”
“你肯定赢不了我哥哥!”
“如果我赢了, 你就要唱歌给我听。”
“好,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 我就学狗叫!”
房前的葡萄架下, 我替他们摆了棋盘和小板凳, 然后进屋去叫在房里看书的哥哥。
“算了吧, 我不去。”听完我的叙述, 哥哥轻轻地摆了摆手。
“哥哥, 去嘛, 哥哥, 去嘛……”我摇着他的手撒娇。
“我得让他赢, 你知道吗?”
“不行, 哥哥你一定要赢, 否则我就得唱歌了。”
“你不是很喜欢唱歌吗?”
“可这次不同了, 我不想被罚唱歌。哥哥, 哥哥……”
“我赢了, 他会生气的。”
“不会的, 勇哥哥不会那么小气的。哥哥如果不去, 我们可都要生气哟!”我撅起嘴佯装不高兴。
哥哥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下什么棋?”
“军棋啦!”我欢笑着拉起哥哥的手跑出了房间。
方方的棋盘, 左边坐着我的表哥, 右边坐着我的哥哥, 中间坐着一个外行裁判──我。
我看见表哥不停地悔棋, 不停地把被哥哥拿出棋盘的棋子又摆回原位, 好几次我都想叫出声说表哥赖皮, 可都被哥哥暗示我不要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不玩了!”最后表哥泄气地一推棋盘, 棋子撒落了一地,“真没劲, 一点儿也不好玩!”
哥哥冷冷地瞅了表哥一眼, 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雅君, 你是哑的? 怎么从头到尾都不说一句话?”
“我哥哥不是哑的!”我生气地冲着表哥嚷,“你不要胡说八道! 勇哥哥, 我还没叫你学狗叫呢!”
“我又没输, 我为什么学狗叫? 小情, 你才应该唱歌给我听呢! 唱啊, 唱‘向阳花 ’!”
“你想得美! 我才不给赖皮唱歌呢!”我朝表哥做了个鬼脸,“你不学狗叫就算了, 可棋盘是你打翻的, 你得留下来收拾好它。哥哥, 咱们走!”
“哦, 对了, 差点忘了。”我从衣袋里掏出所有的巧克力捧到哥哥面前, 剥了一颗喂进他嘴里,“好不好吃? 甜吗?”
“小情!”突然, 表哥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把把我从哥哥身边拉开, 大吼大叫道:“那是我给你的巧克力! 你怎么可以给他吃?!”
我被吓了一跳, 手一抖, 巧克力全掉在了地上。“他是我哥哥, 我当然可以给他吃!”我也发火了。
“他不是你哥哥! 我才是你哥哥!”
“你只是我的表哥! 他才是我的亲哥哥!”
“小情! 你这个小笨蛋! 他根本不是你的亲哥哥! 他根本不是姨妈姨父的亲生儿子! 我爸妈说了, 他是你家收养的孤儿! 他的爸妈死了! 半年前就全死了!!”
“你胡说──哥哥不是!”我竭斯底里地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哥哥! 哥哥! ──”我看见哥哥埋着头飞快地跑离了我家, 连忙惊叫着追了上去。但是哥哥跑得好快好快, 象流星一样快, 我用尽了全力也追不上他,“哥哥, 你等等我呀!”一块大石头把我拌倒了, 趴在地上又痛又伤心, “哥哥, 你等等我啊, 哥哥, 你是我的哥哥, 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哥哥不见了!
哥哥不见了!!
哥哥不见了!!!
我们全家和表哥全家找了他整整一天都不见人影, 表哥被训得狗血淋头, 还差点挨了姨父的打──我一点也不同情他, 活该! 谁叫他乱说哥哥的坏话!
哥哥, 你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不回来?
大年三十夜里, 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每家都在温暖的房里吃团年饭欢聚一堂, 只有我们两家人例外。外头寒风凛冽, 飘着冰丝般的细雨, 我冷得直哆嗦。上帝啊, 哥哥走的时候只穿着毛衣,连外套都还放在屋里, 天这么冷, 哥哥一定会冻坏的。哥哥……你在哪里……
“慧萍, 你和孩子们先回去。天太冷, 我和雷哥再去找。”爸爸对妈妈说,“你们回去在家里等着, 煮点热汤喝, 别让孩子们感冒了。”
“永航, 雷哥, 你们可一定要找到小君啊,”妈妈的眼圈红了,“小君这孩子太命苦了, 我真……”
“放心吧, 慧萍, 我们一定会带小君回来的!”
“爸爸, 我要跟你们去找哥哥!”
“胡闹, 小情! 跟妈妈回去! 乖乖地在家里呆着哪儿都别去!”
“永航, 慧萍妹, 真是对不起, 我们深感抱歉……”
“雷哥别这么说, 谢谢你们帮我们找小君。”
“应该的, 只是希望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在家里我坐立不安地等着, 九点……十点……十一点了! 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难道哥哥……
“妈妈!”我扑在妈妈的怀里声泪俱下,“我怕……”
“不要怕, 小情, 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不怕, 小情, 不怕……”妈妈虽然在安慰我, 可她的手也抖个不停。
“都怪勇哥哥!”我怒气冲冲地转向表哥, 两眼喷火, 从来没这样怨恨过他。
“对不起, 小情, 姨妈……我, 我知错了……”表哥局促不安地坐在墙角, 低着头。
“如果哥哥有事, 我一辈子也不要理你了!”
听! 有急促的脚步声! 爸爸回来了!? 紧接着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扑过去拉开了门──啊?! 哥哥! 被爸爸抱在怀里的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孩就是哥哥吗?
“天啊!”我和妈妈同时惊叫了起来。
哥哥浑身上下全湿透了, 冰冷的泥污水顺着他单薄的衣角淌下来。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 连嘴唇都是白里泛青的, 哥哥不省人事地昏迷在爸爸的怀里, 浑身冰冷得象……
“快, 慧萍, 烧热水给小君暖暖身子, 我去请医生!”爸爸把哥哥放在床上, 急匆匆地吩咐我们,“小情, 去端热姜汤来, 慧萍, 快去拿干衣服来给小君换上。”
“你们在哪儿找到他的?”妈妈递给爸爸一杯热茶。
“他果然在老黎的墓边。唉, 这孩子, 性格太犟了! 幸亏我们发现得早!”
“大过年的, 你上哪儿去找医生啊?”
“找不到也得找, 找到医生家里去, 他不可能见死不救。小君受了很严重的风寒, 必须得看医生。”爸爸又披上了雨衣拿了电筒,“慧萍, 小君就交给你了。”
“放心去吧, ……路上要小心……早点回来……”
“我会尽快带医生回来的。”
烧水, 煮汤, 洗衣, 铺床……忙得不可开交。哥哥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死白的脸开始变红, 红得发紫, 紧抿的嘴唇也开始红得干裂──“妈妈呀! 哥哥好烫呀!”我急得直叫,“哥哥发高烧了, 烧得好厉害呀!!”
“小情, 小君发烧是正常的!”表哥很不知趣地冒杂音。
“去你的! 都怪你!”我恨恨地朝他丢去一个白眼。
妈妈把湿毛巾搭在哥哥的额头上, 不时焦急地望着窗外。
爸爸终于带医生回来了……
夜深了, 折腾了大半天, 哥哥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全家悬着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大家也都累了。
月亮也怕冷只钻出浮云小半脸, 悄悄撒下阴冷颤怵的银辉, 透过窗帘隐隐地照在哥哥的床上。我抱着心爱的洋娃娃俯在哥哥枕边, 我睡不着, 也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 我只能这样陪着他不打扰他。
哥哥静静地躺在淡淡的月光里, 脸色仍不太好, 但比刚才好了许多。床边的木架上挂着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正顺着管子一滴一滴慢慢地淌进哥哥的血管中, 我简直无法相信那透明的药水能救得了哥哥。伸出手小心轻悄地摸了一下哥哥的额头, 仍然有些烫手。
“哥哥, 在外面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我无声地对哥哥说着话,“对不起, 哥哥, 我不该要你和表哥下棋的, 哥哥, 你能原谅妹妹吗?……”

整整两天两夜, 哥哥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
这个新年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惨的一次, 没有喜悦欢笑, 只有担忧受怕; 没有闹热玩耍, 只有伤心内疚。这两天两夜里, 全家都寝食难安, 爸妈更是衣不解带地轮流守着照顾哥哥。渐渐地, 哥哥脸上出现了红晕,高烧也退了……太好了……
我们都在耐心而又急切地等, 等哥哥早点醒来。
两天两夜, 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 哥哥总算睁开了他那双美丽而满含忧郁的眼睛。可是, 自从哥哥醒来后, 他什么话也不说, 什么东西也不吃, 什么人也不理, 只一天到晚靠在床头上躺着发呆, 眼珠木刻一般, 仿若已魂魄离体, 剩下一副躯壳。
我坐在他的床边, 和他面对面, 他的眼神一片空白, 不再象以前那样深邃了。我已经安静地坐在他眼前很久了, 他对我视而不见, 魂不守舍的神情丝毫未改, 他该不会已经不认得我了吧?
“哥哥……”我轻轻地叫他。
“哥哥……”我也猜得到他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我不死心。
“哥哥, 我是你的妹妹啊, 你还认得我不? 哥哥, 求你跟我说说话嘛……”
“哥哥, 你不想说话就算了, 妈妈说要你多休息, 叫我不要打扰你, 可没有说不要我对你说话啊, 我说你听, 行不行呢?”
“哥哥, 我开始说了哟, 你在听吗?……哥哥, 你知道吗, 那天晚上, 你把我们差点吓死了……”
于是, 我开始絮絮叨叨地把那晚的情景说给他听,对那时的哥哥说话就和以前对洋娃娃自言自语没什么两样。不管他有没有听, 我都完完整整地说给他听。说着说着, 我看见哥哥的眼敛慢慢地垂了下来, 合上了。
“你怎么了, 哥哥? 你才没醒多久又要睡了?”我凑近他的脸,“哥哥,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才不想理我的?”
“哥哥, 我是不是很讨你嫌? 可, 可我已帮你狠狠地骂了表哥一顿了, 我已经帮你出了气呀!”
“哥哥, 不要不理我嘛, 哥哥……”
哥哥慢慢睁开眼睛, 嘴角动了动,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吟:“我不是你哥哥......他说的是真的……”
“你胡说! 你就是我的哥哥! 除了你, 谁做我的哥哥我都不要, 我只要你做我的哥哥!”
哥哥终于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脸上, 声音仍是低哑无力的:“我, 我并不是一个好哥哥……不值得你要……”
“不!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我只要你做我的哥哥!”
哥哥背过脸, 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你们要对我这么好?”
“我们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都很喜欢你。”我剥了一颗奶糖塞进他口里,“哥哥, 你想吃什么呢? 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 动都不准我动, 全是专门给你煮的呢。你要吃什么呢?”
“……我不想吃……”
“那不行, 我喂你好了, 你必须得吃。有炖鸡、清蒸鱼、焖烧肉、苹果、蛋糕、蜜饯……反正什么都有, 你吃哪种呢? 我去给你拿。”
哥哥这才转过脸面对着我,他的眼睛水亮水亮的, 象挂着露雾的乌木小窗,“请你给我冲一杯果汁, 好吗?”
“……?! 好的! 哥哥!”我受宠若惊, 兴高采烈地跳下床跑到了厨房。
“哥哥, 来, 把嘴张开。”我左手捧着酽酽的果汁, 右手舀了一勺送到哥哥嘴边,他很听话地张开口慢慢喝下勺里的果汁。
“甜吗? 我可放了五大勺糖哦。”
“好甜……谢谢你……”
“哥哥, 我能提个请求吗?”
“……我现在什么也帮不了你……”
“不, 我不是要你帮我, 哥哥, 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 妹妹 ’呢? 哥哥, 只叫一声就好了。”
他沉默了, 深深地凝视着我, 目光好清澈──也许就是那一次, 幼稚纯真的我把哥哥深深打动了。
“你不愿意啊, 哥哥?”我好失望, 但仍口是心非地说,“没关系的……”
哥哥摇了摇头, 仍看着我的眼睛, 声音好温柔好温柔,“小情, 我的好妹妹。”

我满足了。哥哥终于承认我是他的好妹妹了, 从哥哥嘴里叫出的“小情”是多么好听啊!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地高兴得笑了起来, 还是感动得哭了起来, 可能两者皆有吧。从哥哥来到我家那一天起, 我就不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 只知道对洋娃娃说话的小女孩了。为了我心爱的哥哥, 我曾流过多少泪, 也曾留下多少凄美而动人的回忆……
“小情, 去和你表哥到外面玩。”爸爸一进房就对正在给床上的哥哥讲笑话的我这样说。
哥哥看了看我, 原本平和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不要跟表哥玩, 我要陪哥哥。”我嘟起了嘴。
“听话, 我有话要单独对你哥哥说。”
“我不会乱插嘴的。”
“小情!”爸爸干咳一声, 示威地说,“一……二……”
我不怕, 又不是一次, 两次了, 爸爸的“二”总是特别长。
“妹妹,”哥哥轻轻对我说,“你出去一会吧。”
哥哥都开了“金口”, 我能不照办吗?
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真的好想知道。
“小情, 你在干什么?”突然身后传来表哥粗声粗气的询问, 把耳朵贴在门上的我吓了一大跳。
“你,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没好气地直起了身子。
“我知道你在偷听姨父和小君的谈话。”
“知道还问!”
“你不怕我告诉姨父吗?”表哥慢吞吞地威胁我。
“我才不怕呢!”口里这样说着, 可心里仍有些虚, 于是我也威胁他,“如果你告诉别人, 我, 我……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哎哟, 我怎么敢告诉姨父呢? 小情, 其实, 我今天来是为了向你哥哥道歉的。”
“咦? ──”我象看外星人那样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你会这么好? ”
“真的。”表哥被我瞅得不好意思了。
“是你爸妈逼你来的?”
“是, 哦, 不是, 是我自己要来的。”
“骗人! 你的样子就没长得那么善良!”
“你不相信就算了, 呆会你看着吧!”
我没再跟他争下去, 反正我不会再让他欺负我哥哥了。
过了好久好久, 爸爸才从房里走出来。
“哥哥, 爸爸和你说了些什么?”我随后就进了房间问哥哥, 表哥也跟了进来。
哥哥抬眼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表哥, 没有回答我。
我向表哥眨了眨眼, 把他推到了哥哥面前。
“对不起, 小君……我……”表哥结结巴巴地向哥哥道歉,“那天我是说着玩的, 是胡说的, 对不起, 我向你道歉, 你不要生气了, 小君……”
“是啊, 哥哥, 表哥他经常胡说八道地开玩笑, 你不要当真哟。”我使劲拽了一下表哥的衣角。
“小君啊, 如果你不原谅我, 那……那我妈会骂死我, 我爸会打死我, 小情会恨死我!”
说得好! 我在心里“赞扬”了他一句, 没想到表哥平时笨嘴笨舌, 在关键时刻却能“妙语连珠”。
哥哥平静地看着表哥的眼睛, 缓缓地摇摇头,“我没有怪你。”他的目光散了, 我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也不知道他在说给谁听,“我不会怪说真话的人……”
“哥哥……”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哥哥有时太难懂了, 我好想安抚他, 使他快乐起来, 可我无能为力。
“小君, 只要你不怪我, 我们就是好兄弟, 铁哥们儿!”表哥总是少根筋, 八成一点也没明白哥哥的意思, 还大言不惭地吹他的牛,“从今以后, 如果有谁敢欺负你和小情, 尽管找我, 我定把那些人打得他连他爸都不认得了! 不相信? 看我多强壮!”说着表哥学电视里那些健美运动员做着些滑稽的动作, 逗得我抚掌大笑,“小君, 在我们学校里谁都怕我, 我的哥们儿多的是, 打篮球, 踢足球, 掷铁饼我最行, 你呢, 你喜欢干什么?”
“哥哥学习好, 下棋、书法最拿手了!”我引以为豪。
“这些我都糟透了!”表哥很老实地说,“那体育运动呢? 小君, 你喜欢什么? ”
哥哥的脸色终于柔和了一些, 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游泳。”
“游泳? 太好了! 可惜我不太会, 还有呢?”
“滑冰。”
“滑冰? 太好了! 可惜我又不会, 还有呢?”
“乒乓球。”
“乒乓球! 太好了! 这个我也喜欢! 等你好了我们就一块儿去! 还有呢?”
“长跑。”
“长跑? 太……”
“太好了!”我接住表哥的话头, 他的话永远都是爱重复,“哇呀! 哥哥, 原来你还会这么多! 怎么以前从没听你提过呢?”我吃惊极了。
也许我吃惊的表情夸张得有些好笑, 我看见哥哥的眼里有了淡淡的一丝温暖的悦意, 只遗憾的是他努力想给我们的笑容还未在唇边形成就消褪了。
“谢谢你们。”哥哥的声音有点颤抖。
“不用谢, 不用谢, 来, 吃巧克力, 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表哥又拿出一大盒放在哥哥的床上。
其实, 表哥也是我的好哥哥, 但他和哥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两个极端。表哥胸无城府, 坦率耿直,大而化之,不拘小节;哥哥极有城府, 沉稳冷静。在今后的岁月里, 他们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 虽然他们在许多方面都大相径庭。
哥哥, 请不要再离开我们了, 好吗?

君 情 之 雅
第 三 部

    时光飞逝, 如棱如电── 这在书本上常见的句子并非夸张, 不知不觉三年就过去了。哥哥以全校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我仍在小学部上五年级。那年, 哥哥十五岁, 我十岁。
哥哥上的高中离家较远, 爸爸给他配了单车。哥哥每天很早就骑车去上学, 很晚才回家。我已不能象以前那样时时都能见到他了, 每天只有晚上等他下了夜自习后回到家才能见到他。
这三年中, 哥哥的性格没多大的变化, 依旧是不喜言笑, 郁郁寡欢, 不轻易与人交际来往。认识他的同辈都说他才高气傲冷淡万物, 认识他的长辈却说他在心理上比同龄人成熟十岁。哥哥对他的师长和亲人是发自内心地好。我一如往昔地事事时时向着他, 而哥哥也真的如我所愿“真心诚意对我好了”, 而且越来越好。
“哥哥, 你教我写毛笔字, 好不好?”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请求他了, 能写出那么可爱的大字怎不羡人。
“我不是不教你, 小妹, 唉, 以前教你的不是都连本带利地还给我了吗?”哥哥调了调笔尖, 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没有坚持练习是不行的, 我认为这并不是因为你没有恒心, 是因为你并不是真正对此感兴趣。”
“哥哥喜欢的我都喜欢。”
“这是不对的, 小情, 学点别的吧, 根据你自己的喜好。”
“那学什么呢?”
“你喜欢什么?”
“唱歌、跳舞、跳皮筋……”
“这些都好, 我觉得你可以学画画。”
“啊, 对! 画画! 我喜欢!”
“我看过你的美术作业, 你很适合画画。虽然画画我不太懂, 可我可以帮你找资料, 借书。并且你的画上我还可以赋诗题词, 这样, 我们合作的作品就可以叫做……雅君……雅情……对, 就叫做‘ 君情之雅 ’!”
“君情之雅?! 太好了! 多好听的名字! 真的吗?”
“不相信你哥哥?”
“当然相信哟! 谢谢你啦, 我的好哥哥!”
我真的迷上美术了, 而画画也就成了我最有恒心和毅力干的事情, 至到现在。
我们家搬到了三室一厅的新房里, 我和哥哥也就有了各自的房间。自从哥哥上了高中以后, 他的学习任务更加繁重, 而他也更加刻苦地学习。哥哥的志向是考上全国一流的重点大学, 而任何人都深信不疑他一定能考上。不管从哪方面来讲, 他都是其他家长教育孩子的榜样, 自然, 在我的心目中, 哥哥也是完美无缺的。
可就在那时发生的那件事, 哥哥的“所作所为”却令一直都崇拜他的我“大失所望”! 现在回想起来, 我那时真是太幼稚可笑太自作聪明了!……

事情发生在刚搬新家不久。
“哇, 好大好漂亮好高级的相册哦! ”捧着老师刚发给我的奖品, 我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我的画得奖了! 全国小学生书画大赛的银奖! ──我还是第一次得到这么贵重的奖品呢! 哈哈, 我喜滋滋地把相册装进塑料袋小心地放进书包。回想起那幅工笔国画: 两只伶俐活泼的黄鹂鸟儿跳踯两枝头, 枝条上盛开着粉红美艳的桃花──这是我画的; 画边一行挺秀优雅的小行楷“双枝俏啼”小诗是哥哥题的, 镶在画角精美别致的朱印“君情之雅”也是哥哥亲手雕刻的──这份奖, 哥哥也有很大的功劳呢!
一时间, 我觉得天在笑, 地在笑, 连桌子、椅子都在眉开眼笑。我要快快回家, 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 告诉哥哥! 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和我一样笑逐颜开吗? 哦, 不会, 哥哥是不轻易把喜怒表现出来的, 或许, 他只是淡淡一笑了之──也就足够了!
路过电影院宣传栏, 我较为留意地瞟了瞟海报。喜剧“海岛探宝”, 一定很好看! 晚上拉上爸妈和哥哥一起去看电影! 咦, 我怎么觉得海报上的字有点象哥哥的字? 再仔细一看, 又觉得不象了, 兴许是因为太想见到他了吧。
“嗨, 邻居小妹妹! ”迎面走来一个背着书包瘦瘦的男孩子, 看上去他比我大, 他笑眯眯地朝我喊,“祝贺你的画得奖哦! ”
“你是谁啊? ”我偏着头惊奇地打量他, 我不认识他, 可觉得挺眼熟。
“我们是新邻居, 我就住在你家隔壁。我叫李小强, 初二的, 我有个姐姐叫李小芸, 和你哥哥是老同学呢! ”李小强剪着小平头, 有一双象随时都在笑的弯弯眼睛, 一脸的俏皮精灵相, 不高的瘦个子显得有些单薄, 看起来挺友好, 不象坏学生。于是我也礼貌地笑着搭腔:“小强哥哥, 你也回家吗? ”
“是啊, 你哥哥叫你小情, 我比你大也叫你小情吧, 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我和小强哥哥一起回到家, 他说了许多赞扬我和哥哥的话, 听得我飘飘然乐悠悠的, 最后, 我满口答应给他画一幅变形金刚。
刚到楼下我就出乎意料地看见哥哥的自行车停在楼梯口。咦, 哥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一定在家里做作业吧? 一个恶作剧的念头, 嘻嘻, 悄悄走到他身后大叫一声, 他会被吓一跳吗?
我用钥匙轻悄悄地钻进锁孔把门拉开一条刚能容我进去的缝, 蹑手蹑脚地走进哥哥的房间, 啊, 没人! 我的房间, 客厅里都没人, 我正觉得纳闷, 却听见爸妈的房间里传出轻微的响声。
我没有脚步声地走到爸妈的房门口, 透过一丝门缝朝里望去。上帝! 我看见了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哥哥正站在壁柜前拉开了爸妈的抽屉, 手里拿着三张十元钱!
哥哥偷钱! 一个可怕的念头飞快地闪过, 顿时我惊得象头上炸开了一记响雷, 哥哥会偷钱?! 而且是三十! 不可能! 一定是我看错了!……可是, 使劲掐手背很痛很痛, 这不是做梦, 是我亲眼看见的啊! 天哪, 哥哥, 你在干些什么!
我受了严重打击, 几秒钟前的心花怒放化为乌有, 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呆坐在床上, 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小情,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门口, 哥哥很自然很随意地问道。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怪怪地望了望他, 没有答话。他还不知道自己干坏事被我看见了呢, 还和平常一样若无其事, 原来做贼不一定会心虚, 他不就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言行自如么。
可他并没有注意到我与往常不同, 匆匆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匆匆地留下一句 ,“五点了! 小情, 我还有事得走了! ”接着传来关门声和匆匆下楼的脚步声。
你还有事? 你还会有什么事? 什么事要偷三十元钱? 打电子游戏?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不能光明正大向爸妈要钱? 一定不是好事! 哥哥, 我那么相信你崇拜你, 你怎么背地里干出这种坏事? 太, 太, 太令我失望了! 我越想越生气, 越气越伤心, 趴在桌子上, 我开始“恨铁不成钢, 恨兄不争气”地哭起来。
当我哭到高潮时, 听见好象有人敲门, 那人敲得很轻很礼貌, 不象是我家的人。
我慌忙止住哭声用毛巾将脸一擦, 起身开了门──啊? 好漂亮的姐姐!
她的脸白皙透红, 细长的蛾眉弯黑如画, 一双闪亮迷人的眼眸盈盈如秋水, 幽幽似清潭, 皎皎若明月; 红玫瑰花瓣般的樱唇带着令人沉醉的微笑, 优美的披肩黑发间别着光彩夺目的水晶发夹; 一袭浅蓝白边的长裙衬出她高挑苗条的好身材和高雅大方的好气质──我看得呆了, 她是从电影里走下来的吗?
“你是小情吧? ”姐姐亲切地笑着开口了, 柔美的嗓音象春风拂过湖面。
我木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迟钝地问:“姐姐, 你找谁啊? ”
她又笑了, 甜美的笑靥中有几分羞涩,“你哥哥, 在家吗? ”
“哥哥? 不在, 他刚走了。”
“又走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姐姐失望了。
“没有。”我摇摇头, 仍用惊讶带点询问的眼神看着她。今天是怎么了? 怪事都聚集到一起了。
“那……等你哥哥回来以后, 请你转告他有急事, 请他来找我。”她回身指了指我家隔壁的门,“我是你哥哥的同班同学李小芸, 也是你家的新邻居, 我弟弟小强说他已经和你认识了。”
“我和小强哥哥是刚刚认识的。小芸姐姐, 是叫哥哥到你家找你吗? ”
“不, 在电影院, 你哥哥知道的。小情, 再见。”小芸姐姐冲着我莞尔一笑, 转身下楼走了。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书桌边, 重新陷入了对今天的猜测。
我明白了! 电视电影上不是经常都演这种事吗? 什么急事, 都是骗人的! 坏哥哥! 肯定是拿钱请漂亮的小芸姐姐看电影! 太过分了!
我呆坐了半个多小时, 从小时候哥哥才来我家起发生的件件往事象电影重演一样历历再现。哥哥, 你变了, 变坏了……可妹妹还是希望你能象以前那么好, 老师说人人都会犯错, 或许你只是这一次……妹妹还是愿意帮你, 不告诉任何人……
我想替他把钱还回去, 但我没有三十元, 只有平常省下来的零用钱十元──补一点总比一点不补好。偷偷把钱放进爸妈的抽屉里, 我心里暗暗祷告: 但愿爸妈不会发现少了二十元!
晚饭时, 我一直在偷眼观察哥哥的表情, 没有发现他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只在他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看到了疲倦和另一种说不出来的……
呀, 哥哥发觉我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了, 他放下碗筷也诧异地回视我, 我连忙找了个话题开口: “哥哥, 我们今晚去看电影吧, 爸妈也会去的。”
“看电影? 什么电影? ”
妈妈从厨房里端出蛋花汤, 笑着对我们说:“小君, 你和小情去看吧, 听小情说是喜剧片。我和你爸还有其它事, 就不去了。”
“哥哥, 去吗? ”
“今天晚上我们要补课, 小情, 你知道的。”
你要补课? 是要去找小芸姐姐看电影吧? 我气得直想丢掉手里的汤勺跳起来又吵又叫, 可爸妈都在, 我只得赌气地挤出一句:“下午小芸姐姐来找过你! ”
他继续喝他的汤, 似乎并不意外: “找我什么事? ”
“她只说有急事, 叫你去电影院找她。”
哥哥“嗯”了一声, 汤也不喝了, 破例第一次不和妈妈争着收拾碗筷, 起身就要出门。
“哥哥──”我忍着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叫住他, 尽量用平常的语调说, “我们的‘君情之雅’得奖了……”
他在门口停住了, 深深的眼神中仿佛有话要对我说。可当他抬眼看见爸妈正奇怪地看着我们时, 他又只“嗯”了一声就开门下楼去了。
我失望透顶!

我改变了对哥哥的态度: 再也不没话找话说地逗他开心, 再也不左右不离地跟他去玩, 再也不成天嘻嘻哈哈、快快乐乐了。“怎么了? 是不是因为哥哥没有表扬你, 生气了? ”他这样问过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才不是呢! 哥哥已经变坏了, 我大失所望, 真的, 因为第二周的周末下午, 我又偷看到了他做同样的事情!
而且, 我曾听见妈妈低声在爸爸耳边说:“这几周的钱有些不对……”
我也仍然把自己每周省下的零用钱偷偷地放回到抽屉──补一点总比一点不补好──他毕竟曾是我的好哥哥!
哥哥仍一意孤行地早出晚归, 谁也不知道他除了读书还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小芸姐姐, 我很少能看见她; 小强哥哥倒是常来我家串门,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 他什么也不知道。
一天下午, 我和往常一样放学回到家, 出乎意料地看到哥哥坐在我的房间里, 手里拿着一本画册。
“这本新画册送给你, 小情, 看看吧, 你一定会喜欢的。”哥哥看上去心情很好, 脸上少见的笑容象一杯芳醇浓郁的美酒。
我直愣愣地望着他和那本一看就知道很贵的画册, 心里一振: 他哪来那么多钱买的? 天! 是偷家里的钱! 他可能知道我发现他了, 来“收买”我!
“你最近怎么了? ”他收敛了笑容, 站起身走到我跟前。
我站着没动, 一扬头“正直”地“宣布”:“我不要! ”
显然, 我坚定的拒绝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为什么? ”
“因为……!”我咽下了后面想说的话, 希望能“心照不宣”地瞪着他。
“因为什么? ”哥哥却不解地追问。
“因为你……你……”
“我什么? ”
我一咬牙冲口而出:“你……你变坏了! ”
“我变坏了? 什么意思? ”哥哥的脸色变得难看了。
“你就是变坏了! 我亲眼看见的! ”
“你亲眼看见了什么? ”哥哥握住了我的肩, 声音不高却颇具严厉的威摄力, “你在怀疑什么, 小情? 说清楚! ”
豁出去了! 我使劲甩开他的手:“你偷爸妈的钱! ”
“你说什么?! 我偷钱?! ”我的话象一块巨石投入湖里, 哥哥惊得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制住怒火, 只冷冷地从鼻里哼出一声,“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正在这时, 小芸姐姐来了!
哥哥一见她就极不悦地问了句:“你来干什么! ”
小芸姐姐见气氛不对, 回过头温柔地问我:“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情, 你怎么在哭? ”
“谁哭了? ”我一抹不自觉流下来的泪花, 气休休地嚷起来.
“小情! ”哥哥一把将我拽到他身后, 一脸冷漠地对小芸姐姐说, “你以后不要管我的事了, 谢谢你的好心! ”
“黎雅君, 我, 我是真心想帮你……”小芸姐姐尴尬而忧柔地轻声说。
“不用了, 小情只是误会……”
我任性地挣脱哥哥拉住我的手, 仍气鼓鼓地争辩:“我没有误会! 我亲眼看见的! 哥哥骗人! ”
“小情, 你误会你哥哥什么了? ”小芸姐姐回过头又奇怪地问我。
哥哥愤然地背过身, 把手里的画册“啪”的一声扔在了书桌上, 嗤出一声冷笑,“哼, 号称最相信她哥哥的妹妹竟深信不疑我偷了她家的钱! ”
“啊? ”小芸姐姐怔了一下, 她急急地对我说, “小情, 你真太误会你哥哥了!他怎么会偷钱呢? 相反, 他还……”
“李小芸, 这件事我自己会跟小情解释的, ”哥哥硬生生地打断了小芸姐姐的话, 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你回去吧, 谢谢你! ”
小芸姐姐亮亮的眼神黯淡了, 她望了望正颜厉色的哥哥, 转身出了门。
此时此刻,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糟: 哥哥怎么这样对待小芸姐姐? 看来他并不是我在电视电影中看到的那样讨女孩子欢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真的误会哥哥了? 可是, 我看到他拿钱也是事实啊……我出神地仰望着哥哥那双深如浩瀚秋海的眼睛──人家不是都说这是心灵的窗户, 任何谎言都藏不住吗? 为什么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会向我解释什么呢? 他为什么只是注视我而不说话呢? 莫非他正在编造谎言想骗过我?……
“说吧, 小情, 你口口声声说你亲眼看到我偷你家的钱, 是什么时候? 我‘偷’了多少? 我们当面对质! ”
“周末下午! 你从爸妈抽屉里拿出了三十元钱! ”
“你亲眼看见我是从抽屉里拿出的? ”
“我从门缝里看到的! ”
“好样的! ”哥哥的声音冷得象从冰窖里传出来,“我从抽屉里拿钱, 这个过程, 你真的亲眼所见? ”
我一时语塞, “这个过程”我的确没看到, 看到的只是“情景”, 于是口气没先前硬了:“反正, 我看见你拉开爸妈的抽屉, 手里拿着三十元钱……”
“就凭这一点你就自作聪明地一口咬定我是在偷钱?! ”哥哥怒火复燃, 重重一掌拍击在桌子上, “你给我听着! 我黎雅君只欠你们陈家的情欠你们陈家的债, 决不欠这口气!!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吓呆的我往外走, “跟我去电影院! ”
到了电影院宣传栏前, 哥哥指着那张海报: “那上面的笔迹, 你认得吗? ”
我怯怯地点点头: “象是你写的……”
“不是象, 那根本就是我写的! ”
接着, 他把我带到电影院旁的一间小屋里。推开门, 里面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一叠叠大大小小的纸张, 除了窗前有一张大木桌和一把木椅, 其它什么家具也没有。桔黄的白炽灯亮了以后, 一群小蚊蛾围着它上下飞舞, 投下的小影子在纸上晃来晃去, 有点象童话里那些爱搞恶作剧的小精灵在奔跑嬉闹。
“哥哥, 这是什么地方? ”我胆怯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不用怕, 这里不会闹鬼的。”哥哥弯下腰把零乱的纸张理好, 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桌上笔砚的灰尘, “我课余时间替电影院写海报, 每周能得三十元钱。而这三十元钱, 我都在每周末放进你家的抽屉──你不用吃惊, 我应该这样做──欠你们的债, 我会一步一步全部还清的! ”
“哥哥……”
“如果你还不相信, 还认为我在撒谎, 你可以告诉你父母我偷了你家的钱, 把我赶走! ”
“哥哥! 我错怪你了! 对不起! 我错了, 对不起! ”我顿时疑云全散, 又愧又喜地紧紧抱住哥哥的胳臂。哥哥还是以前那么好, 一点儿也没变坏, 我不应该怀疑我最最相信的哥哥, 我不应该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好哥哥, 你一点儿也没让我失望, 我真高兴啊, 太好了……
回到家楼下, 抬头看见小芸姐姐站在窗前, 我开心地笑着朝她大声喊: “小芸姐姐! 我知道了! 哥哥他──”话没说完却被哥哥捂住嘴扯进了楼梯: “你是不是想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 ”
“哦, 对不起, 哥哥, 我一高兴就忘了! ”我吐吐舌头, 悄声对自己说, “要保密, 不能对任何人讲, 这是我和哥哥的秘密! ”
在家门口, 我正要掏出钥匙开门, 却被哥哥按住了, 和他一起侧耳听见妈妈在厨房里正对爸爸说:“……这几周抽屉里的钱有些不对, 平白无故多了几十块钱, 永航, 是不是你……”
“多了? 怎么可能? 我每个月的工资全给你了。”
“但每个月的生活费我都有数, 上周多了四十, 这周多了三十五, 难道是账记错了?……小君、小情上哪儿去了? 怎么还不回来? ……”
哥哥低下头疑惑地看着我, 在他询问的目光下, 我再次为自己的自作聪明羞愧难当, 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头也变沉了抬不起来: 他会不会骂我蠢? 真倒霉, 好心却帮了倒忙! “那, 那是我自己存的零用钱……谁叫你不早点告诉我……我只是想补一点总比一点不补好……”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着。
哥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转面看着一旁,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能听见他低沉而断断续续地叹息着: “你, 你呀……叫我……怎么说你! ”
你放心, 哥哥, 这件事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君 情 之 雅
第 四 部

爸爸妈妈要出差一周, 临走前把我托付给外婆照顾, 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听话好好念书, 还叫我不要打扰哥哥学习。
    在外婆家吃过晚饭, 我就和几个同学在一起玩, 可天公不作美, 傍晚时就下起了雨, 我只好回家呆着看电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想起哥哥白天教我学骑车却被我摔坏的自行车还没来得及修, 他今天是步行上学的。天, 下这么大的雨, 他又没带伞, 可怎么回来啊? 我穿上雨鞋, 关好门窗, 决定去给哥哥送伞。可是刚下楼没走几步就懵了, 该往哪里走呢? 我从没去过他们学校, 连路都找不到方向! 幸亏我还比较机灵, 记得哥哥学校的名字, 边走边问。一路上我跑跑停停, 天已经黑了, 路灯在雨中只模模糊糊地照着一小块地方。我心里有点发毛, 毕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独自走夜路。一辆辆汽车亮着刺眼的灯从我身边飞驰而过, 溅起的泥水弄了我一身。一阵阵夹着雨沙的大风层层卷起, 好几次都差点把我的伞刮走, 我使劲撑开伞顶着风。我又担心不能赶在哥哥下自习前到学校, 万一没有找到他我又该一个人回家, 那多可怕! 想到这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连忙加快了脚步。
    大概连走带跑了一个小时, 问了无数个好心的过路人, 我终于找到了哥哥的学校。下课铃已经响过了, 教学楼下, 大校门口的屋檐下, 自行车棚里站满了被大雨困住的学生。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都没有找到哥哥的人影, 他还在教室里吗?
    我从一个姐姐口里问得了哥哥的班级,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 我看见教室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坐在中间一列的最后一个。哥哥今天穿着妈妈新给他织的高领白毛衣, 上面精美的灰色条纹隐隐若现, 点缀着锃亮别致的菱形装饰扣, 使他显得更加雅然超逸, 卓而不群。我心里一阵欢喜, 便轻手轻脚地从后门走进教室, 站在他身后偏着头安静地注视着他。哥哥聚精会神地看着书, 一点儿也没觉察到身后站了一个人。呀, 哥哥的睫毛好象我画里的那些漂亮女孩的睫毛, 长长的密密的黑黑的, 在两抹如优雅青烟的眉下微微地颤动着, 掩住了水汪汪的清亮碧波……好美……我努力抑制着激动的心情, 伸出被雨水弄湿的双手轻轻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顿时, 哥哥象被施了定身术, 手里的笔停住了, 象是被吓了一跳。“你是──?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迷惑, 他也许做梦也猜不到是我。
    我拼命忍住笑, 脸都憋红了。
    “哦……不可能吧? ”他仿若在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我现在是在哪儿? ”
    我忍不住嘻嘻地笑出了声。
    “你怎么来了! ” 哥哥拿开我的手, 低呼一声。
    “我来给你送伞啊! ”我笑眯眯地把手里的雨伞放在他的桌子上,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
    哥哥站起身, 仿佛仍不相信我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你怎么来的? 和谁? ”
    “我一个人走路来的呗! 路上黑漆漆的, 差点吓死我! 不过, 我不怕,  我很勇敢吧! 走了好久好久, 累死我了! ”
    哥哥认认真真地听着我洋洋得意的诉苦, 唇边虽无明显的笑意, 眼里却闪着欣喜的亮光。他抬起手轻轻地理好我额前湿成一绺一绺的刘海, 擦去我脸上的泥水:“
小情……谢谢你……”
    我快活地摇摇头, 毛手毛脚地帮他收拾东西, “哥哥, 咱们回家吧! ”
    “好, 咱们回家! ”哥哥拉起我的手, 微微地笑了。
    渐渐地, 雨小了, 风也弱了, 路上几乎见不到其他的行人。
    “哥哥, 爸爸妈妈才走了一天吧, 我好想他们哟, 你呢?”
    “他们上哪儿出差, 你知道吗?”
    “这个, 我不清楚。不过, 听妈妈说, 好象爸爸是去搞笨什么实验研究。”
    “苯化物实验?!”不知为何哥哥对此特别敏感, 接着又不知为何他惊异的语气变为了冷嘲热讽,“谁和他合作谁倒霉! 哼, 说不定, 历史又要重演了! ”
    “哥哥, 你在说什么啊, 我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 ”
    “哦, ”听不懂就算了, 我也不在乎, 但见他好象在生闷气, 我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哥哥, 你今天在哪儿吃饭呢? 爸爸妈妈要下周才会回来。”
    “学校有食堂。你呢? ”
    “我在外婆家吃饭呗! 不过, 外婆说拜菩萨不能吃肉, 我只好跟着吃素了。”
    “你外婆信佛?”
    “不是我一个人的外婆, 是我们的外婆。”我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哥哥现在仍把爸爸叫叔叔, 把妈妈叫阿姨, 尽管他来我们家已经快四、五年了。
    “……小情, 以后哥哥回来给你做饭吃, 好不好? ”
    “真的吗?!”我惊喜得两眼发光, 可转念一想,“但是,  爸爸妈妈说不许我打扰你学习……”
    “没关系。明天你去告诉外婆一声就回来, 我做鲜鱼汤给你喝, 喜欢吗? ”
    “太棒了!!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想起香喷喷的鲜鱼汤,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雀跃凫趋, 连蹦带跳地围着哥哥唱起歌来。哥哥也盈盈欲笑地看着我。可爱的小雨点淅淅沥沥地为我伴奏, 聪明的大树也合着节拍哗哗啦啦地迎风作响, 寂静的马路上, 能听见我欢快的歌声, 再竖起耳朵仔细听, 哈, 也能听见哥哥在低低哼着一样的小调! 大声点嘛, 又没人笑你……再大声点嘛……
    可突然, 哥哥的声音真的一下子变大了──
    “小情! 当心!! ”
    没待我反应过来, 一辆大卡车风驰电挚地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哥哥猛地把我拉回路边, 可脚下一滑,“啊──”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哥哥扔掉手里的伞, 大惊失色地扶起我,“你没事吧?! 小情? 小情?!  ”我从没见到素来非凡冷静沉着的哥哥这样紧张过, 眼前的他几乎语无伦次了, “都是哥哥不好……小情, 卡车有没有撞着你?我刚才太用力了是不是……小情, 对不起, 都怪我…… ”
    卡车并没有撞到我, 我只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膝盖摔破了, 脚也扭了, 疼得我连气都喘不上来──典型的乐极生悲!
    “哥哥……脚, 脚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雨水钻进了我的衣领, 伞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压坏了。
    哥哥轻轻地替我揉了揉脚踝,“哎哟, 好痛哦,  哥哥……”我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哥哥脱下他的外套搭在我头上, 小心地背起我迈开大步子往回走。
    模模糊糊中我看见我衣服上的污泥水慢慢浸入了哥哥雪白的毛衣, 变湿了, 变脏了, 变得不如以前漂亮了, 我心里好难受……
    “哥哥……”
    “乖, 忍着点, 就快到家了。”
    “哥哥, 让我帮你撑伞吧。”
    “不用了。听哥哥的话, 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跑出来……”
    他在怪我哩。我真笨, 来送伞却给他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哥哥一定生气了。真对不起, 哥哥, 我不是故意的……伏在他肩上我觉得又痛又累又冷, 不知不觉睡着了。
    “小情? 小情, 醒醒……”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哥哥在叫我, 那声音很远很远, 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想回答他, 可张不开嘴发不出声; 我想睁开眼睛看他, 可眼皮沉得象灌了铅。
    “小情, 我们已经到家了, 醒醒……你的衣服湿透了, 要换下来……”我感到自己躺在了床上, 可浑身软得无力, 一点也动不了。
    “小情, 你醒醒……醒醒……”哥哥的声音越来越远, 听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 我感到有人用热毛巾在擦我的脸, 又隐隐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叫我, 是妈妈回来了吗? 我努力地睁眼睛, 一张秀丽的脸庞在我的眼帘中渐渐清晰起来, 是小芸姐姐。她正在替我换衣服, 动作好轻好轻, 就象妈妈一样。    “小情, 你醒了吗? ”她欣慰地笑了, 把毛毯盖在我身上。
    我也朝她笑了笑:“哥哥呢? ”
    “他去医院给你拿药, 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放心吧。”
    “小芸姐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
    “你哥哥刚才来找我替你换衣服, 他出去了, 我可以照顾你, 对不对? 小情, 你真幸福, 知道吗, 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小芸姐姐深情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而你的哥哥也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我很容易就接受了她的赞美, 甜滋滋地笑了: “小芸姐姐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
    哥哥从医院回来后, 喂我吃了药, 给腿上的伤口敷好药, 小芸姐姐也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姜汤。末了, 哥哥替我盖严被子, 轻声在我耳边说:“好好地睡吧,  明天哥哥会帮你请假的。”我听话地合上眼睛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又隐约听见小芸姐姐在说哥哥也该换衣服了, 我才记起哥哥直到现在还穿着那件已经不再雪白湿透了的白毛衣, 我真自私, 都忘了提醒他……
  
   
    第二天, 哥哥也没去上课, 他背着我上医院打退烧针换药, 回家后又忙着做饭洗衣服。我心里说不出的内疚: 妈妈回来会骂死我的! 这下可坏了, 不仅打扰了哥哥学习, 还害得他连课也上不成……
   “红苹果、大香蕉、巧克力、 甜话梅……想吃它们的条件是──”哥哥把它们一一地摆在我的枕头边, 然后从药瓶里倒出药片,“先把这个吞下去。”
   “哥哥, 我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
   “等爸爸妈妈回来后, 你可千千万万不要告诉他们昨天的事哟,  如果他们知道我耽误了你上学, 爸妈一定会骂我不懂事的。”我低眉敛目地小声说。
    哥哥倒了一杯热水默默地吹着气, 象在听也象没在听, 他尝了一口水, 把药片和一块巧克力同时放在了我手心里:“来, 乖乖地把药片吞下去, 这水不烫了。”
    以后的几天里, 哥哥每天很早就放学回家细心地照顾我, 按时让我吃药换药;给我补习落下的功课, 出有趣的谜语让我动脑筋猜; 哥哥做的饭菜好吃极了, 而且每天的菜都不一样; 小芸姐姐常带许多东西来看我, 帮哥哥做家务事; 小强哥哥也常来陪我玩, 给我讲圣斗士的故事──我第一次觉得生了病是这么幸福!
    三天后, 我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老是躺着也百无聊奈, 索性穿上衣服下床活动活动。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 哥哥快回来了, 我突然想自己也做做饭。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寻找自己能对付的食物, 平时什么也没做过的我什么菜也做不来, 好不容易学着妈妈的样子做了十来个老大老大扁扁的汤圆, 好不容易安全地点着火烧开了水, 好不容易从碗柜的最上层完整地拿下来了两个大碗, 可汤圆没在锅里煮多久我就听见了哥哥上楼的脚步声, 便连忙迫不及待地把汤圆都捞起来盛进碗里摆在桌子上──哥哥的碗里有十个, 我碗里有四个──汤圆很大, 我认为有这么多足够了。
    “小情, 你怎么下床了? ”哥哥一进屋就放下手里的书包和买的菜, 想把我扶回床,“你先把药吃了, 我这就去做饭。”
    “不, 哥哥, 你来看──”我沾沾自喜地拉着哥哥的手把他带到饭桌边。看着两大碗冒着热气的汤圆, 哥哥愣住了。
    “哥哥, 你坐下来嘛, 开饭啦! ”我笑嘻嘻地把勺子放在他的碗边。
    他缓缓地坐下来仍直直地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大汤圆, 很明显, 他一定感到非常非常的意外,“这, 这是你做的吗? ”他惊喜感动的样子把我都感动了。
    “嗯, 我学妈妈做的, ”我有点难为情地咬着小指甲,“不过,  好象做得大了些, 又不够圆, 一点儿也不好看……”
    哥哥赞赏地笑了起来, 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大半──
    “好不好吃? ”我紧张地追问。
    “唔, ”他头也不抬地把勺里的另一半也送进了嘴里,“好吃极了! ”
    “真的? ”能得到哥哥如此夸奖, 我喜上眉梢, 真有这么好吃吗? 我也舀了一个想好好尝尝。
    “小情──”哥哥的勺子轻轻地压住了我的勺子,“哥哥今天饿坏了, 能不能把你碗里的汤圆也都让给我吃呢? ”
    “好啊! ”我毫不犹豫地全倒进他的碗里, 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连一滴汤都没剩下──我深信不疑自己煮的汤圆决对美味极点。
    哥哥吃完后, 又重新给我做了一碗。圆圆的, 小小的, 甭提多可爱了。咬一口, 那粘粘的玫瑰馅就流了出来。我做的也有这么好吃吧, 我一边吃一边美滋滋地这样想着。
    晚上, 哥哥上自习去了。在家里待着没事干, 我又如法泡制地做了一碗又大又扁的汤圆端给邻居的小强哥哥和小芸姐姐, 想以此表示感谢并顺便炫耀自己的“能干”。
    小强哥哥眉开眼笑地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 但很快他又吐了出来, 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僵住了。“怎么了? ”我吃惊地问。
    “好象……好象……还没熟……”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赶紧也舀了一个来尝, “呸! ”在咬的同时我就吐掉了它, 里面还是凉冰冰的湿面和干糖馅! 我的老天爷! 中午那十四个汤圆比这次煮的时间还要少! 那汤圆──被哥哥全部吃光的汤圆根本就是生的!!
    “哇! ”我惊慌失措地尖叫一声, 哥哥会吃坏肚子的!! 我吓得六神无主地问,“小强哥哥, 你知不知道治拉肚子用什么药?”
    “好象听姐姐说过, 氟哌酸可以治拉肚子。”
    “虎排酸? 要老虎发酸的排骨, 我上哪儿去找啊? ”
    “我家有, 我给你拿! ”
    “谢谢你, 快点嘛……”
    哥哥, 明明汤圆是生的, 难道你一点儿也没有吃出来吗? ……




 主题:Re:这是我见过的最纯美的青梅竹马  
毛毛熊 [myshaka@chinaren] 发表于11-12 14:27 [回复] [发留言] [送礼物]  




君 情 之 雅
第 五 部

    我终于也上中学了, 虽说只是初一, 但我相信很快我也会象哥哥那样考上那所重点高中的。而哥哥也已经进入了高中最后一个阶段──为迎高考最重要最紧张的白热化阶段。
高考日益临近, 哥哥也一天比一天更忙碌更辛苦, 常常是晚上我已经上床睡觉才见到哥哥从学校回来; 而当我半夜从梦中醒来都还看到他房里的灯亮着。
周未的下午放学一进家, 我就发觉和往常的气氛不一样。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紧锁着眉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妈妈坐在他身边捧着一个日记本一边看一边擦眼泪, 屋里的气氛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我心猛一下沉, 又出什么事了?
“爸爸, 妈妈, 我回来了。”我察颜观色地小声说。
爸爸仍沉思着抽他的烟,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单纯的气愤和忧虑; 妈妈抬起红红的眼睛, 强作若无其事地对我说:“小情, 你表哥来了, 叫你去外婆家吃饭。”
“妈妈, 你们什么时候来呢? ”我小心地问。
“妈妈和爸爸有事要商量, 你先去吧。”妈妈勉强地笑了笑。
“妈妈……”
“叫你先去你就先去, 快走! ”爸爸极不耐烦地向我吼道, 脾气很糟。
“永航, 你……”
我委屈地放下手里的书包又走出了家门, 直想哭。
表哥长得比以前更加强壮了, 一米八的个子, 魁梧得象座小山, 典型的“彪形大汉”。从小到大, 他和哥哥都是我“需仰视才见的巨人”, 只是哥哥不像表哥那样牛高马大, 豪爽健壮。英挺出众的哥哥颀高而修长, 风仪秀整, 神采俊逸, 和他的名字“雅君”一样, 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表哥也上高三了, 可他还象以前那样贪玩, 听姨妈说他已经通过了体校的专业考试, 毕业后进入体校很有希望。吃过晚饭, 我和表哥一起去哥哥的学校找到他, 我们三人在一起打乒乓球, 玩得很开心, 我也就把下午的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了。
“看着, 小君, 我给你来个‘麻辣烫旋球’! ”表哥高高抛起乒乓球, 象削萝卜似的把球“削”了过来。
“接招! ”哥哥也不甘示弱地“回削”。
“好球! 看我的绝招‘霸王长球’! ”
“哈哈哈……勇哥哥, 你的球名可真有意思!”我在一旁观战笑得前仰后合, 指着表哥说,“瞧你打球张牙舞爪就象大狗熊一样! ”
“小情, 你怎么可以用‘大狗熊’形容你伟大的表哥呢? 这不是大大地贬低我吗? ”表哥佯装不悦地瞪着我。
“噢, 雷勇,小情并没有贬低你……”哥哥从地上拾起乒乓球, 一本正经地对表哥“解释”。
我很奇怪哥哥这么说, 表哥也同感地问:“为什么? ”
哥哥似笑非笑地接着说:“她贬低的是‘大狗熊’! ”
“啊? 哈哈哈……”在一愣后, 我几乎笑出了眼泪, 表哥又气又好笑, “暴跳如雷”地直叫要报仇, 而哥哥却象什么也没说过一样若无其事地“抵御”表哥一次又一次的“复仇进攻”。
“3:2! 哈, 勇哥哥, 总算轮到我了! ”
“小情, 来, 我让你! ”哥哥把乒乓拍递给我。
“哥哥, 你不想玩了吗? ”
“不是。”哥哥扬扬眉, 朗如曙星的眼眸闪着神采飞扬的光华,“小情, 如果是你, 你还愿意和一个你永远都不可能打赢的、无数次地忍让你的、而又毫无怨言好心的对手费力地耗力下去吗? ”
“嗯, 不太愿意了。”我握着拍子摇摇头。
哥哥抬眼看了看面露得意之色的表哥, 诡秘地笑了一下,“所以, 我能理解雷勇的心情──他也不愿意了。”
我再一次捧腹大笑, 而表哥再一次“暴跳如雷”。很少能看见哥哥能有这样好的心情和我们谈笑风生, 在他轻快的幽默里, 我们的活动更加妙趣横生。
直到天黑得实在看不清球的飞向, 我们才有说有笑地离开学校。
在房里做着作业, 我听见爸爸在客厅里对哥哥说:“小君, 我们给你拟了一份高考志愿表的草稿, 你看看还有什么意见, 如果赞成就上正表, 也算了了一件大事。”
哥哥仔细看了看表上的每一栏, 礼貌地笑了笑,“这些都很好, 谢谢叔叔相信我的能力。”
“我们根据《招生考试报》和《高考指南》, 再征求你们班主任老师的意见研究一周多了, 按照你的特长爱好选填的学校和专业。你的成绩那么好, 不能委屈了。”妈妈尽管和往常一样微笑着, 可我总觉得她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痕。
我好奇地探过头去看志愿表,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懂。
“我决定考军校。前天接到通知, 我军检已经合格了。”哥哥平静地说。
“你想考军校? 为什么, 小君? ”妈妈吃惊极了。
“阿姨, 军校没什么不好, 学员不收学费, 食宿学校全权负责, 每月还有津贴;如果我能考上军校, 可以为家里节省开支减轻负担, 前途也很好; 况且在军队里接受磨炼是我从小的心愿; 再说, 小情以后上学也要用很多钱……只是真对不起, 叔叔, 阿姨, 事先没跟你们商量, 违背了你们的意愿……”
“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妈妈有一点失望地问。
“是的。”哥哥斩钉截铁地点了一下头。
“唉, 小君, 你……你真固执。”妈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阿姨……我万分感激你们的恩情, 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为你们减轻负担, 我不忍心再让昂贵的学费成为你们的累赘, 以后……”
“以后? 以后你会在‘考上大学五年之内把欠我们的债全部还清’, 是吗? ”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的爸爸突然冷怒地丢出一句。
哥哥一听震惊得手里的志愿表都掉在了地上,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看了我的笔记本? ”
“小君, 我们不是存心的, 是, 是我替你收拾房间的时候, 无意中看到的。”妈妈不安地慌忙解释。
“无意? ”一丝极不易觉察的冷笑掠过哥哥的嘴角, 我看出他在竭力压制自己的冲动情绪, 似乎截住了后面还想说的话。
“小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是瞒着我们自己在外面挣钱悄悄地‘还债’,如今又有这么详尽的账本和‘远大志向’! 你难道还认为有必要还这笔人情债吗?你以为自己这样做是有骨气有志气的表现, 是不是? 你有没有想过如此对待我们……”
妈妈及时制止住快要发火的爸爸, 轻言细语地对哥哥说:“小君, 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们, 侵犯你的隐私权的确是我们不对, 可是……你, 你不该这么见外……你这样冷酷地记着债, 真让我们伤心啊……”妈妈说着说着声泪俱下,令在一旁听了半天都没搞明白的我也跟着想哭, 我坐在妈妈身边, 慢慢把疑惑与幽怨的目光投向哥哥。
爸爸还是没能完全平心定气, 紧盯着哥哥命令道:“小君, 毁掉它! ”
“不, 叔叔! ”哥哥毫不迟疑地拒绝了, 坚定得几乎是自傲的, “我有我的原则! ”
“你有你的原则!? ”爸爸忿然作色, 怒不择言地斥道,“真不愧是黎震斌的儿子! 一样的顽固不化!! ”妈妈惶恐地想制止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哥哥象被烧红的钢针刺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铁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是的! 我爸爸是顽固不化! 可你呢, 林叔叔, 作为我爸爸生前最亲密的朋友兼同事,你应该最清楚他的死因和谁有关!! ”
“你在暗示什么?! ”爸爸的眉毛恼怒地虬结在一起。
“你以为我那时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知道用脑子去想, 是不是? 你太小看我了! 十二岁对我来说, 思考这么显而易见的事绰绰有余! 我了解我爸爸, 他是一个优秀有主见敢于大胆创新的研究人员, 和林叔叔您不一样! 也许他生前的职称级别没有您高, 所以他独特见解总得不到肯定, 可他不放弃不气馁, 依然废寝忘食地实验! 实验! 实验!! 没有人认可他的成绩赏认他的才华, 包括林叔叔您! 爸爸常在我和妈妈面前提起年轻有为的您, 因此对您的名字我如雷贯耳!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出事那天爸爸满怀喜悦地告诉我, 他是和您一起去的! 能和您一起去试验他的新研究, 爸爸是多么信任您! 可是, 林叔叔,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实验室发生如此大规模的爆炸, 你却能毫发无损地避免吗? 既然您声称要和我爸爸‘共同探讨, 并肩作战’那为什么忍心把他一个人置于危险之中?! 当然, 事隔多年, 我无权指责您,自保是人的本能, 这无可非议! 我只能为爸爸的挚着, 也就是您们所说的‘顽固不化’而疼心疾首……我感激您们对我的恻隐之心, 在妈妈郁郁而终后收养了我, 感激您们慈悲地栽培抚养我, 我无以为报……但是, 林叔叔, 虽然我尊敬您, 可我不能容忍您用这种评价我父亲的话再来评价我!! ”
我是第一次听见哥哥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段话, 没有半点停顿, 并且字字句句悲切而犀利, 咄咄逼人的气势不容置辨, 惊得我们目瞪口呆。
“原来, 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这几年中你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小君, 你太令我失望了! 不顾事实只沉堕于自已的主观臆想! ”爸爸气得脸都扭曲了, 甩开妈妈拉他的手, 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好, 既然你一定要旧事重提, 就让我来告诉你迷惑误会了六年的事实! 不错, 你的亲生父亲黎震斌的确是一个优秀有创意的人才, 可是他自负得听不进任何人的好言规劝! 那天我确实答应和他一起试验他新研究的苯化物, 可当我发现他的实验报告中一个关键错误时, 却被他不以为然地否定了。他过于迷信自已的想象力, 这就是他致命的弱点! 后来我强制性地拉他回家, 谁知他仍一意孤行不肯罢休, 在我家口是心非地答应我放弃实验后, 还是独自一人去了实验室……公正地说, 你父亲是被他自已的虚骄恃气害死的, 与任何人都无关! ”
“我不信! 我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决对不是!!”哥哥完全丧失了昔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失态地吼了起来,“你为了推卸责任, 不惜捏造谎言来欺骗我, 我不相信!!”
“我捏造谎言? 一定要事实摆在眼前你才肯相信吗? 如果你听说过你父亲生前的上级陶松宁所长, 你就去问他! 当年他也不止十次地劝过你父亲, 现在陶所长还保留着你父亲出事故的那本实验报告, 相信你一眼就能认出他的笔迹, 至于其中的错误, 凭你所学的化学知识也不难看出! ”
爸爸在情在理的一席话震住了哥哥, 他直挺挺地站着仿佛被凝固了, 原先的悲愤和急躁荡然无存。他木然失神了, 仿如一下子没有了思维, 凄凉空洞的眼神象不认识我们, 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一时间再也没人说话, 房间里突然鸦雀无声, 静得憋闷, 静得可怕, 静得令人直冒冷汗。这一场我从未见过的争执早已让我呆如木鸡, 一种恐惧感逐渐浸蚀我。我惊魂未定地看看爸爸, 再看看哥哥, 从他们冲突剧烈的对话中似是而非地明白了些什么, 可这种情况下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当──当── ”墙上的挂钟突然敲响了, 十点钟了。 在空静的房间里显得分外响亮刺耳的钟声好象把哥哥从魂不附体中唤醒了, 他深深地呼吸一口气, 恢复了常态, 迅速地背过身毫无留恋地往门外走去。我也惊醒地从沙发里弹起来, 追上去拉住他:“哥哥, 你要上哪儿去? ”他回过头瞪了我一眼, 冷如冰封的眼睛射出一道寒光, 他粗暴地一把掀开我, 象是掀开带有瘟疫的乞丐, 我差点摔倒, 接着传
来重重的关门声。
“哥哥!──”我的心凉透了, 他怎么能这样绝情地对我, 以前那个疼爱我呵护我、我最最亲爱的哥哥为什么突然间这么可怕了?
“让他走吧, 小情, ”爸爸无力地挥挥手,“他现在已经丧失理智了。”

我看了哥哥的笔记本──引起昨晚他和爸爸矛盾冲突的“导火索”。那并不是哥哥的日记本, 而是他从来我们家那一天起就开始记录的账本!
在笔记本里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一行黑体字:
黎雅君, 你要决对完成! 考上大学五年之内把欠债还清!
以后的每一页中都详详细细地记录着:
1986年 6月13日
夏装一套 ××元
7月3日
字帖一本 ×元
……
1989年 3月1日
学费 ×××元
3月3日
文具 ××元
……
1992年 10月12日
生病住院 ×××元
11月1日
参考资料五册 ××元
……
我一页页地翻阅,手指都开始那种有些颤抖了, 感觉象是在偷看阎罗殿的那本“生死簿”──这应该是哥哥隐藏得最久的秘密了吧。厚厚的一本记着大大小小的账目, 六年来爸爸妈妈提供给他的每一笔开销经费都被他用白纸黑字一次不漏地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越看越心酸, 澎湃的心潮久久无法平静。
哥哥已经有三天没有回家了, 学校里也递来了他无故旷课三天的通知单; 邻居小芸姐姐和小强哥哥一见我就问他的去向, 我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表哥骑着单车四处找他, 仍无所获; 我站在窗前望着他往常回家的路口, 希望他能出现……
“不用担心, 小君没事的, 给他一段时间让他好好想想吧。”爸爸叹息着说。
又是三天过去了, 仍不见哥哥回来, 陶所长却来告诉了我们他的下落。
爸爸、妈妈和我全家都穿上黑装去了城郊的墓地, 找到了哥哥。才几天不见, 哥哥就消瘦了许多。我按照爸妈事先教的把两大束黄白相间的菊花分别放在黎震斌叔叔和孟嫔阿姨的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心里惊奇地发现哥哥和他妈妈孟阿姨长得象极了, 却一点儿也不象他爸爸。
“叔叔……阿姨……对不起……我错了…… ”哥哥低垂着头, 悲哀地闭上了眼睛。
爸爸拍拍他的肩膀, 轻言细语地说:“小君, 抚养你成人是我们心甘情愿承担的责任, 你从小就天资过人, 矫矫不群, 能有你这样的儿子是我们的骄傲, 我们全家都发自内心地爱你……今天在你父母的墓前, 我对那天自己的口不择言和不尊重你的隐私权向你道歉。其实这些年来, 我一直也对震斌深感内疚, 当初没能完全劝住他也是我的失职……那么就让我补偿到你身上吧, 小君,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也请你答应我们, 毁掉你的帐本, 把你打算用钱来偿还我们的思想彻底清除。同时, 希望你牢牢记住, 我们对你的爱是无偿的, 不求你的任何回报……”
爸爸从包里拿出哥哥的笔记本和一盒火柴递给他。
“小君, 相信叔叔阿姨, 我们一定会象你亲生父母一样永远疼爱你关心你, 把你当作我们最心爱的儿子……”妈妈情真意切地把带来的外套轻轻搭在哥哥肩上。
哥哥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慢慢地跪下在黎叔叔的墓前。
“嚓──”火柴划燃了, 一只只黑蝴蝶摇曳生姿, 随风飘飞在灰色的记忆里。

原本就落落穆穆的哥哥变得更加忧静少言了, 常常是整天整天说不上几句话。他再也不下棋, 再也不打球, 再也不给我的画题字了, 生活单调得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爸爸妈妈把全部的精力都扑在他身上, 妈妈会更早起床替他准备早餐, 家里的家务事不让哥哥碰一点儿, 尽量提供充足的时间给他学习和休息, 爸爸到处托人找来最新的高考信息及复习参考资料, 为他填报志愿操心劳神。我能看出哥哥是发自内心地感激爸爸妈妈对他的支持和关心, 可他不是一个善于用动听的语言表达自己感情的男孩, 他只是更加严格得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在一次次的诊断考试中一次次地拔尖, 把自己逼上了在高考中除了高中魁首而别无选择的绝境──哥哥的自尊心太强太硬了。
老师和爸妈常说, 要以轻松愉快的心情应战高考才能在考场上良好发挥。尽管我相信哥哥对这次高考早已胸有成竹, 可经历了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后, 我真担心他会颓废不振, 从此消沉下去。自从那件事后, 哥哥就很少和我说话很少看我了, 就象时光倒流回最早的时候。
轻轻推开他房间虚掩着门, 哥哥书桌上的台灯处于最暗的亮度, 屋子里到外堆放着书本, 使原本井然有序的房间略显得零乱, 哥哥已经没有心思再象以前那样整理收拾了。他没有回过头看我, 尽管他知道我进来了, 他仍直直地望着手里的诊断考试成绩单──小芸姐姐告诉过我, 哥哥这次诊断考试滑下来了许多, 而且他再也没有以前那样集中全力地参加高考复习了; 她问我这是为什么, 我能告诉她吗? 不能, 这是哥哥的秘密, 也是我们全家的秘密──可怜的哥哥, 才十八岁就要承担这么重的精神压力, 承受这么深的痛苦忧伤。
眼睛有点润, 但我没有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我要给他带去快乐, 让他以轻松愉快的心情迎接这次最重要的考试。在这方面自己总是自不量力的, 我清楚, 但我又总是用最笨的方法去做这件最难的事。
象以前那样, 轻步走到他身后, 伸出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我故意粗声粗气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
他毫无反应, 就象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哈, 哥哥, 快来看电视吧, 今天的卡通片好好笑哦! ”我只得松开手, 故作欢笑地拉着他的手臂摇来摇去, “你不知道那个唐老鸭有多笨, 每次都被两只花狸鼠捉弄得晕头转向, 哈哈哈……我的肚子都笑痛了! ”
哥哥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对我的话无动于衷。
“去嘛, 哥哥, 我们去看一会嘛, 只看一会儿, 不会耽误你学习的, 老师都说应该劳逸结合, 去嘛……”我觉得自己强装出来的嬉皮笑脸简直就是死皮赖脸。
他挪动了一下右手, 把成绩单翻过背面盖在书上,“你自己去看, 别来烦我。”
“咦, 哥哥, 这是什么啊? ”我眼尖, 一下子就发现了一张照片压在书下留出的一小角。
“去看电视, 小情! ”哥哥挡住了我企图拿开书的手。
“不, 我要看照片! ”好奇心促使我固执地又伸出手去抢。
“走开! ”哥哥极其烦燥地推开我, 而“眼疾手快”的我却在他推开我之前如愿以偿地抽出了那张照片。
啊, 这不是孟阿姨和黎叔叔吗? 他们中间那个笑吟吟的小男孩就是哥哥吗? 原来哥哥小时候也会笑得这样欢这样可爱, 都不象他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我就感到一股强劲的冲力迎面袭来, 我本能地捏紧刚到手的照片, 也用力向后一扯“嚓──”照片被撕成了两半!
在惊呆吓愣的同时, 我听见哥哥咬牙切齿地啐出两个字:“混蛋!! ”接着, 还没回过神, “啪──”我脸上被重重地掴了一耳光, 手里的半张照片象折了翅膀的鸟儿栽倒在脚下。
哥哥打我!?! 我捂着火辣辣作痛的脸, 怎么也不愿相信最最亲爱的哥哥居然会动手打我!
哥哥也愣住了, 象是也不相信自己动手打了我, 脸上原有的愤怒和烦燥消失了。
呆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 哇地一声哭开了:“……对不起, 哥哥, 我……我只是想逗你开心……人家不是故意的, 真的……”我越说越觉得挨得冤枉,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为自己申冤, “我知道哥哥这几天心情不好, 老师和爸妈都说, 要有好心情去考试才能考好, 所以才想来安慰你……照片不是我故意要撕坏的, 是你自己要来抢, 最多我贴好它还给你嘛……哥哥, 你, 你骂我混蛋, 还打我, 我好委屈……”
哥哥蹙着浓浓的眉站到我面前, 我竟心有余悸地吓得后退了一步, 睁大了眼睛怯怯地望着他。哥哥闭了闭眼睛, 忽然伸出手把我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对不起, 小情, 哥哥不该骂你更不该打你! 哥哥太粗暴了! ”
“哥哥不粗暴……”突来的感动和委屈交融涌上心头, 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小妹……”哥哥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前, 几乎能听清他砰然的心跳声, 也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天而降, 溅在我的手背上又缓缓地向下滑落, 下雨了么? 我仰起头, 十二万分意外地看到另一滴水珠正顺着哥哥的脸颊淌下来。我的心象被毒蜂蜇了一下, 那是哥哥的眼泪吗? 哥哥流泪了?
我不相信地用食指轻轻沾了一下他眼角边残留的泪痕, 指尖润润的, 真的, 哥哥真的哭了……在记忆中,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哥哥的眼泪, 也是最后一次……哥哥的性格那么强, 脾气那么硬, 以前遭遇过那么多不幸, 上次和爸妈发生那么剧烈的冲突, 甚至当他跪在黎叔叔孟阿姨墓前的时候, 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而今天……
哥哥忧虑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你现在恨死我了, 是吗? ”
“我恨你打我! ”我抽抽答答地埋怨着, “你当哥哥的怎么可以欺负妹妹! ”
“唉……”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低如耳语地对我说, “其实现在你应该知道了, 我并不是你的亲哥哥……小情, 你还太小了, 很多事你是无法明白的……”
“我明白, 那天我在场, ”我极不情愿接受这无奈的事实,“我知道黎叔叔孟阿姨才是你的亲生父母……可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你再想念他们, 也不能让他们复活啊, 现在, 你是我们家的人了, 我和爸爸妈妈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
“你不懂, 小情……确实, 你们全家都对我太好了, 这是我六年前来你家做梦也没料到的。我以前一直以为寄人篱下会受到冷遇, 因此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划清界限。我怎么也没想到叔叔阿姨会象亲生父母一样对待我, 连你也象我的亲妹妹一样, 真令我受宠若惊, 感动不已……我爸爸出事以后, 我一直片面地怀疑林叔叔, 甚至于我还记恨过他。现在我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是我太自私了……我对不起我的爸妈, 对不起叔叔阿姨, 也对不起你, 小情……”
“你没有对不起我们, 哥哥,真的……”
“小情, 其实我并不象你想象的那样随时随事都能绝对自信并成功, 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完美的神。太多太多优等生在高考中一败涂地、名落孙山的前例, 加上……我不能不为虽小却存在的失败的可能性而忧心忡忡。我决不允许自己在这次高考中失利, 为了, 每一个人,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原谅我, 好吗? 小情……你那么懂事又那么善解人意, 有你这么好的妹妹, 我应该加倍疼爱你……”哥哥好温柔地抚摸着我长长的头发, 抚摸着我的脸庞, “刚才太失控了, 哥哥才是混蛋……还很疼, 是不是? ”
“嗯。”我“实事求是”地点点头。
“对不起……”哥哥愧疚地叹了一声, 更轻柔地对我说, “我向你保证, 这是哥哥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 哥哥都要好好保护你, 决不会再责骂你更不会再打你了。”
不会只是哄哄我吧? 我翘翘嘴没有答话。
“不相信? ”
“只是保证还不行, ”我得理不饶人地反问, “万一你反悔, 失言了, 我可怎么办啊? ”
“你可以还口还手, 连本带利。”
“你力气比我大, 个子比我高, 我可打不过你! 到那时, 我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谁来救我啊? ”我很是吃亏地翻翻眼皮。
“那, 你想要我怎样呢? ”若隐若现的轻笑出现在他的嘴角边。
“不如这样, 只耽误你一会儿不要紧吧, 反正你早就准备好了。”我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痛哭流涕, 忘了脸上还隐隐作痛, 抓紧他的衣袖, “我不想让你这个样子去高考, 你要快乐开心起来, 所以, 哥哥, 带我出去玩, 好不好? ”
总算, 哥哥的眉宇舒展开了, 嘴角弯弯的, 他嗔笑着点点我的鼻尖: “你呀! 去体育馆滑旱冰, 现在就去, 同意吗? ”

君 情 之 雅
第 六 部

    高考第一天。相信有鬼有仙存在却不肯吃素敬佛的我“不远千里”跑到外婆家去,美其名曰“探望请安”,实际上是去拜拜外婆供奉的菩萨。神啊,哥哥真的真的是个好人,是个好可怜的好人,请您保佑他千千万万不要考场失误。
高考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对着清晨较为凉爽的天气祈求它保持。天啊,请您不要太热,闷热烦燥的天气会影响他考试情绪,妨碍他良好发挥——我倒宁愿您下倾盆大雨。
高考第三天。我开始激动开始兴奋,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到了下午考试结束后他就会如释重负地站在我面前,轻轻松松地畅谈高考情况。从今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一起玩啦!
一下午我都在家坐立不安而又专心地等哥哥回家,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又关了,铺开画纸描了一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东西又卷好不画了,放很大的声音跳了会舞又踢脱了舞鞋,在自己的房里躺一会儿又到哥哥房间的窗前站几分钟……好漫长的下午,我做什么都是心烦意乱的。百无聊赖中,我索性搭上公车去了他学校。
一下车,我就看见“壮观”的场面。成百上千的家长密密地围站在校门口,使原本宽大的校门显得窄小起来。他们拿着水瓶,捧着毛巾,顶着烈日往校内的考场张望,人人脸上都是担忧期盼的表情。他们相互交谈着自己儿女的情况,或喜或愁。此时,我突然深刻地领会到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门口没站多久,就听见了响亮的铃声──高考彻底结束,学校里喧哗起来,校门开了,家长们一涌而入,我也随人流挤进了学校。
太多太多的学生家长目不暇接地从我身边走过,我怕会看丢他,就站在高处的升旗台上。就算我看不到他,他也应该看得到我。可是,校园里的人渐渐少了,还不见他从楼里出来,我不觉着急了。
“姐姐,你认识我哥哥林雅君吗? 他在哪呢?”
“大哥哥,你认识高三一班的林雅君吗? 你看见他了吗?”
“老师,请问您……”
突然一个篮球飞过来,幸亏我躲得快,差点砸了我的头,接着传来一个很不友好的粗声音:“你找林雅君干嘛!”
我转过脸看见四个男生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只穿了件背心,他使劲一拍地上的篮球,球弹回了他手里。八成刚才就是他要砸我,我很是生气:“我找我哥哥,不关你的事!”
其他几个男生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小姑娘挺厉害咧! 真不愧是林雅君的妹妹,一个德行!”
“放屁!那家伙是个孤儿,他哪儿来你这么个妹妹!”“背心”极不文明地吐出一句脏话。
我不禁火冒三丈,尖着嗓门还口骂回去:“神精病!”这些人不是好学生,我得出了结论,狠狠地恨了他们一眼跑开了。
很不幸,没跑出多远就被“背心”揪住了,他凶神恶煞地瞪着眼睛:“你敢骂我!”他用力把我扔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让我半天没说出话。骂不出来,我也不甘就这样被欺负,捡起身边的石头朝他们砸去,都被他们躲开了。
“算了,张威,不要欺负人家小妹妹,李小芸和林雅君都还没走,被他们看见了不太好。”其中一个男生劝那个叫张威的“背心”。
“我会怕他?呸!反正也毕业了,这笔老账我要找他算清楚!”张威攥紧了拳头气势汹汹地咆哮。
我坐在地上,又痛又气又恨又奇怪,哥哥跟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为什么这么恨哥哥?他们也认识小芸姐姐?
“我一看到你就是气!”张威说着又把我揪了起来,正在这时,另一个男生叫出了声:“张威,李小芸来了!”
真的,我看见穿着一件白连衣裙的小芸姐姐和两个女生正朝这边走来。小芸姐姐真的好美,美得光彩照人。立刻张威松开了我掉头就要走,我象看到了救星,“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小芸姐姐!”
“小情,”她看见我了,快步走过来扶起我,“你怎么在这里?怎么坐在地上?”
“他们──”我指着张威他们,气愤得直想哭,“他们欺负我!”
“张威!你这么大一个人欺负小妹妹算什么?!你知不知道,小情是林雅君的妹妹!你太过分了!”
“哼,不是他妹妹,我还懒得逗她玩!”
“你──”
“那个林雅君有什么好!你天天都围着他转!那家伙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看不起任何人!李小芸,别以为你是校花,每个男生都想追你,人家就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过,少自作多情了!”
“你,你胡说!”小芸姐姐气得脸都涨红了。
“李小芸,我对你好你不稀罕,人家对你不冷不热你就喜欢,你咋这么贱!告诉那家伙,我早晚会找他算账!”
我正想帮着小芸姐姐回骂张威几句,忽然周围给张威帮腔的鸦雀无声,接着有人从身后拉住了我的手臂。我惊恐地转过头却看见了哥哥那象石刻一样冷酷得毫无表情的脸,他一言不发拉起我就走。
“黎雅君,小情她……”小芸姐姐追上来想说什么,却被哥哥冷然的四个字打断了:“你真麻烦!”
我刚想说不能怪小芸姐姐,突然张威从我们身后一把拽住哥哥,重重一拳打在他脸上!张威还想扑过来继续打,被其他几个男生拦住了,可他仍恶声恶气地朝哥哥骂道:“你有种就还手!浑蛋!装什么酷!有本事就跟我打!”
“黎雅君,你没事吧?嘴角流血了!张威!你,你这个疯子!”小芸姐姐又气又急,她慌忙掏出手绢想替哥哥擦嘴角的血渍,哥哥直起身子极不礼貌地推开了她,根本不屑于瞟张威一眼,重新握住了我的手:“小情,跟我回家。”
我扶着哥哥的胳臂,第一次有了想打架的念头,尽管对方力壮如牛。“可是,哥哥,你,嘴角流血了。”其实我是想说“你为什么不还手”。
“作业完成了吗?”他平静得象没发生任何事。
“还差一道题,我不会。”
“没关系,回去我教你。”
“可是,他们……”话没说完,我只觉身后有“呼呼”的风声,一个篮球重重地砸在我后脑上,顿时脑袋里“嗡”地一声头象被砸裂了,眼前一黑我倒在了哥哥身上。接着,哥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转过身,结结实实地一拳打在张威鼻子上,不等他反应过来,哥哥又挥起了第二拳,而张威也从地上爬起来和哥哥扭打成一团。周围的人立刻慌乱成一片,男生们在劝架,想把他们分开,小芸姐姐她们急得直跺脚却不敢靠近他们。我渐渐地缓过气来,一股生平从没有过的火气直冲脑门,我疯了一般扑过去抓住张威的头发狠命地打他。
“小情,你走开!”
“你打我!打我哥哥!我就打你!打死你!”我失控地发泄着无限的怒火。
“小情!走开!── 李小芸!把我妹拉开!”
“你们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打了!”小芸姐姐急得掉泪,她也扑了过来抱开了我。
他们终于把哥哥和张威拉开了,张威鼻血长流,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仍穷凶极恶地狂吠乱骂。哥哥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拎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扶起我头也不回地往校外走去。
出了校门,我坐在哥哥的自行车后,他俯下身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还疼吗? 要不要去医院?对不起,哥哥连累你了……为什么不在家等我回来,不是叫你不要一个人乱跑吗?”哥哥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和,只有关心没有半点责备。
“哥哥,张威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们呢?”
“……其实,不满你哥哥的人,有很多……知道吗,小情,你哥哥的人缘相当不好,哥哥的为人,糟透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清了。
“不会的,哥哥是顶好顶好的人,”我很“大人”地安慰他,这才发现他除了嘴角外,额头、脖子上也有瘀青和血痕──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冲动地和别人打架呢,都是为了替我“报仇”他才受伤的──本来心里挺内疚,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走了味:“呀,哥哥,你差一点就成‘熊猫’了!”
他理了理我凌乱的头发和衣领,略带调侃地笑了一下:“真看不出,小丫头打架还挺行呢!”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捂住了嘴角。
“比你可差远了!真没想到连你也会打架!”
“这没什么,再有教养的男孩子都难免会有几次打架的经历。”他半闭着眼睛靠在车边,我用手绢轻轻地替他擦脸上的血污,听见他说出了那句令我好感动好感动的话,“何况,我决不容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小妹妹!”
“哥哥……”我紧紧挽着他靠在他肩上。
“好了,现在想想咱们这个样子回去怎么向叔叔阿姨交待吧。”
我回眸看见小芸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不远处看着哥哥,仿佛眼睛里有点点泪光,我扯了扯哥哥的衣袖,他却冷漠地别过了脸──他们这是怎么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哥哥并没有如我所想地天天带我出去玩,他把他所有的书收拾了一遍,把估计我以后用得着的留下来,其余的都烧掉了。尽管他从未提过他的高考估分,可从他自信的言行中我们都深信不疑: 这次高考,他必定是胜战捷报了。
果然,八月十二日,“国防科技大学”──漂亮的录取通知书上醒目地题着烫金字,被邮递员顺利地送到我家。由于军校是提前录取院校,哥哥以全校最高分成为全校第一个领到通知书的学生。而从这以后,哥哥便如通知书上所写正名为黎雅君,虽说我们的“君情之雅”蕴意依旧,但他姓黎而不再姓林,这令我从心底觉得好象我们之间多了一层隔膜。
接着,表哥、小芸姐姐也陆陆续续地收到了通知书,表哥考上省体育学院,很巧,小芸姐姐考上的外语学院和哥哥同在北京。以前我十分羡慕她的美貌,现在我又第二次深深地羡慕她──能和哥哥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是多么美好啊!
哥哥终于如愿以偿,我们全家都发自内心地为他喝采为他自豪。可转念一想,再过十几天,他就要离开我们去很远很远的北京上学了,那份依依不舍与日俱增,逐渐强烈到害怕那一天的来临。
灰沉沉的夜晚,灰沉沉的灯光,灰沉沉的心情。
今晚是哥哥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他就会乘上北去的列车到国防科大报到了。爸妈已经提前几天替他收拾好了一切行李,妈妈一连给他做了好几套新衣服,爸爸把一个装满钱的厚厚信封悄悄地塞在哥哥的行李袋里,表哥强行送给他一部SONY随身听,而我呢?我该送他什么?我想得头都痛了也没有一点主意。
在市里最好的饭店里吃晚饭,算是给哥哥饯行。姨妈、姨父、表哥、外婆都来了,大家的兴致似乎都特别好,表哥更是夸张,宣称少年时代已结束,喝酒合法,硬逼着哥哥喝了几杯。长辈们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还兴致勃勃地为他们干杯助兴,满桌喜气洋洋──只有我例外,面对满桌平时不容易吃得上的美味佳肴,我没有一点胃口。也许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多愁善感了吧,一想到从此我要常常在没有哥哥的家里生活下去,我就觉得浑身发冷,简直无法想象以后的日子能怎么过。北京是多繁华多美丽的大城市,外面的大千世界在等着他,他去了就什么都有了,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很晚了,月挂西天,群星微明,窗前月移花影,树漏残光,连蝉儿也只是时而凄凄凉凉地叫几声。我生平第一次情绪这么低落,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穿着睡裙赤着脚伏在窗口,一点睡意也没有。
好象有人敲门?那么轻那么温柔,小芸姐姐?
“阿姨,您好,雅君在吗?”在厨房收拾的妈妈已经给她开了门,那么悦耳的声音只有小芸姐姐才有,她找我哥哥干什么呢?
“在,在他房里,小君,小芸找你!”爸妈从来都十分喜欢小芸姐姐,对她很好很热情,有时我甚至怀疑他们喜欢她是不是超过了喜欢我。
我和哥哥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如果我此刻和平时一样好奇,我只需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就能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可是,明天,哥哥就要走了,她和他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偷听别人说话是很不道德的,我也没有资格……
还是上床睡觉吧,争取明天能早点起来可以送送他。明天在火车站送他时可千万不能哭,会很扫兴的,我一定一定要克制住自己;明天我要穿上那件最漂亮的裙子,戴上最漂亮的那只蝴蝶结,高高兴兴地送他上车。我躺在床上抱着从小陪我长大的洋娃娃:还是你最好,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脑袋里第一次有这么多胡思乱想,害得我怎么也睡不着,即使数数到300也毫无睡意,怎么了,这就叫做失眠吗?好象连爸妈也睡了,很晚了吧?小芸姐姐走了么?
我的房间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我半眯着眼睛看见哥哥轻轻地走进来,他弯下腰拾起掉在床下的洋娃娃放在我身边,又替我拈了拈被子。可能以为我睡着了,他把一个东西放在我枕边就走了。
拧亮了床头的台灯,我坐起身拿起枕边的那个小木盒,打开后,我取出了一枚我向往已久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向他要的水晶石刻印──晶莹剔透、高雅优美的百合花外形,小巧而别致;铁细线的“君情之雅”朱纹神致韵绝,秀丽而挺拔;四周点缀着我和哥哥的生肖、星座、守护花和幸运物图案纹样,精致细腻得近乎完美无缺,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着迷朦醉人的光华……天,真不敢相信这绝妙尤物会出现在我手心里,是哥哥特意为我做的?奇怪,心里并不是应该有的兴奋和激动,面对这令我爱不释手的小百合,竟是别样的酸心……
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着哥哥房里的灯光,这么晚了他还没睡,明早能起得来么?如果还有什么没收拾好的,我或许能帮点忙。
推开他房间门一条缝,我探进去半个头:“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我吵醒你了,小情?”他看了看书桌上的座钟,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我身边,大概是不想打扰爸妈休息,他的声音好低好低,“你有事要跟我讲?”
“哥哥,我想和爸妈一起去送你。”我低着头喃喃地对他说。
“不用了,凌晨五点的火车,太早了。”
我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生气了?小情,哥哥是为你好。”他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我心里更难受了,五点以后,我就看不到这双幽邃的眼睛了。
“哥哥,你在大学里会给我写信吗?”
“一定会的,小情。”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寒假,过年的时候。”
“你会时常想着爸妈……还有我,是吗?”
“是的,小情。”
我抬眼看见他书桌上放着一个浅紫色系着丝带的小礼盒,那一定是小芸姐姐送他的,里面是什么呢?我不该问,也不该知道。“哥哥,小百合太漂亮了,我不知道送你什么礼物好,你想要什么呢?”
他捋了捋我额前坠下来的头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象以前那样甜甜地笑着对我说一声:‘哥哥,再见!’”
我一酸,眼前的他变得越来越模糊,喉咙被哽咽住了:“对不起,哥哥,我,我笑不出来……”
窗外的阵阵蝉鸣渐渐听不见了,天边的星星渐渐看不见了,我也累了,想睡了……
……
阳光好刺眼,我用双手捂着脸慢慢张开了眼睛,天已大亮。
就这样,哥哥走了。
我又和七岁以前一样只能抱着洋娃娃、毛毛狗说话了,我必须重新习惯这种“独生子女”的生活!
上帝!这以后,我会好寂慕,好孤独,好失落,好可怜……

如我所料,生活变得单调乏味,我无法适应的单调乏味。
每天重复着上学放学同样的步伐,就象时间倒流回我七岁以前。回到家里,我只好独自一人做作业、画画、学书法,用那枚可人的“小百合”代替以前由哥哥题诗赋词的空白处。“君情之雅”,好象已经开始名不符实了……“小情,我回来了。”好熟悉的声音,是哥哥!我惊喜地回过身,可四周除了空荡荡的墙壁,什么也没有。
吃饭时,我习惯性地拿出四双碗筷摆在方桌的四边,习惯性地坐在自己位子上等他从房间里出来,却听见妈妈在轻声提醒我。
每天,我都把他房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地扫得一尘不染,抚摸着书橱里的每一本书,似乎从它们身上还能感到他的气息。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看家里的相册,这才发现他的照片少得可怜,哥哥很不喜欢照相,相册里几乎看不到他,让我少了一份对他思念的寄托。
哥哥写给我每一封信并不长,虽平平淡淡,字里行间却流露出温暖的关怀和思念,令我感动不已。反复读了好几遍,才轻轻按原折痕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我的抽屉里小心地收藏起来。当然,我也很及时地满怀激情一丝不苟地给他回信,用我最工整的字最漂亮的信笺纸,一下笔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给他讲我的学习情况、可笑的生活小事,告诉他我很想他,想他早点回来……
那段日子就在天天的期盼中渡过了,终于熬到了放寒假,要过年的时候。
记得那天一大早我们全家都起了床,我把头发编成了花环辫,系着红纱蝴蝶结,穿上了新买的红色白毛毛领边的大衣,上面缀着可爱的绒毛果——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火车站接哥哥。
火车站里的人很多很多,我趁着混乱一侧身挤进了车站,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眺望寻觅,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生怕看丢了他。糟了,我眼睛是不是近视了?怎么看远处一片模糊?只好凭身影来判断,以至认错了好几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我激动得好紧张,不断提醒自己看到他千千万万不能掉眼泪。
忽然,感到有个人在我身后站定了,我正欲转过身却被轻轻蒙住了眼睛。我的心一下子狂蹦起来,一个久违而熟悉的声音低柔而富有磁性,象一首轻曲曼歌悠然飘入我的耳际:“知道我是谁吗?”
“……哥哥!”我的眼眶酸胀得好难受,声音当了叛徒,不再清脆如昔反而有点颤抖。他松开了手,我转过身看到了那熟悉的含蓄笑颜。他肩上挎着个不大的旅行包,穿着妈妈托人给他带去的那件非常帅气的紫黑色风衣,潇洒宽大的衣尾随风飘摆,虽略带一点倦容却依然是那么风雅清逸。
“我知道你会来接我。”他仍浅浅地笑着。
多好啊,他终于回来了,我又看见他对我笑听见他对我说话了……我好想扑在他怀里欢欢快快笑一场再痛痛快快哭一场,告诉他我想他,好想他好想他,告诉他这半年中我有多孤寂多可怜,告诉他我能背下他写给我的每一封信,告诉他我天天都在倒计时盼他回来,告诉他……但理智战胜了冲动,我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十四岁的女孩子不可以在公共场所这么失态!我努力装出和以往一样活泼,剥了一颗奶糖塞进他嘴里:“请你吃颗糖算道歉啦,东张西望还是把你看丢了!”
“还说呢,长那么大一双眼睛好象只为了作装饰。”
“可不能全怪我眼睛不好,这么多人象高墙一样挡住了我的视线。”说着,我炫耀地牵了牵衣角,摆了个舞蹈姿势,用期待评价的眼神看着他。
哥哥立刻心领神会:“小情今天真漂亮。”
“只是今天吗?”我不满足地撇撇嘴。
“小丫头,”哥哥微笑着点点我的鼻尖,“你一个人来的?”
“天啦,我都忘了!爸妈还在出站口等着呢!”
全家久别重逢分外亲热,哥哥向爸妈汇报了他这半年的学习生活情况,看着爸妈那欣慰慈爱的笑颜,我感到一种莫大的无可比拟的骄傲和感动。然而,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爸妈那原本浓黑的头发已开始夹着丝丝白发,眼角边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心里又是别一种酸涩──向天发誓: 象哥哥那样,我也要考上大学!终生孝敬我的父母!

天气很冷,新年的寒风虽特别刺骨却夹杂着一股不可名状的馨香,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兴许是很多人都要采购年货的缘故,我和哥哥上街按妈妈的吩咐买东西那天,公共汽车特别拥挤。我不可能有那么长的手象哥哥那样撑着车顶上的拦杆,只好紧紧拽住他的衣角。不过还好,有哥哥的手臂挡着,即使司机一个急刹车,我也不会被物理上所讲的惯性甩出去。
“哥哥,晚上我们去找勇哥哥玩好吗?他说他刚买了一台很棒的游戏机。”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哥哥,你看,好漂亮!”我指着窗外挂在金华大厦门前的由许多彩色气球组成的花环,兴奋地叫他看。可他似乎注意力并不在这里,又只敷衍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转过脸来看窗外的喜庆景象。
真扫兴!我有点不高兴地侧过脸想看他在注意什么,却意外地发现他的学员证从衣袋里露出了小半截。哎,不管哥哥怎样优秀,可他毕竟是个男孩子,男孩子都会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学员证这样放着,万一丢了不就麻烦了?我又想搞恶作剧,偷偷摸摸地从他衣袋里抽出了学员证捏在手里,他居然一点没感觉到。嘻,等他发觉后肯定会着急地到处找,到时候我就……
我正为自己高超的盗技得意,忽然哥哥转过身重重一掌拍在我身旁另一个人肩上,他声色俱厉地低吼道:“还给我!”
糟糕!哥哥弄错了!他那么凶会得罪人家的!我急忙叫出了声:“哥哥! 不是他,是……”不等我说完,哥哥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还给你什么!小子,你别搞错了!”那个人看上去吊儿啷当的,的确不太象个好人。
“你自己清楚!偷错人了,我当兵的!”
车上的人都注视着我们,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天哪,这样下去会闯祸的!做梦也没到,一个小小玩笑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果然,那个人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我偷你什么了!大过年的,别这么冲,找死!”
“你最好还给我就下车!”哥哥猛地用力把他的胳膊反扣过来,“还给我!”
误会闹大了!“哥……”我刚叫出一声,又被他捂住了嘴,接着令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那人一边呻吟一边乖乖地摸出一个钱夹递还到哥哥手里,是哥哥的钱夹!那个人真的是小偷!
车上的人闹嚷起来,直叫要把那人送到公安局,可那小偷很是狡猾,他趁我叫哥哥而令他分神的瞬间,拼命挣脱哥哥的手跳车逃了。
众人一片哗然。我刚想提醒哥哥检查一下钱包里有没有少,他突然又轻轻一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又对我轻声说:“还给我。”
我又是一怔,脱口而出那个小偷说过的话:“还给你什么?”
“你自己清楚,小情。”他忍不住笑了。
好厉害!第一次“偷东西”就被逮住了,真是没面子!我红了红脸,乖乖地把学员证递给他。
车厢里哄堂大笑。
回到家里,我正绘声绘色地把今天的“奇遇”讲给爸妈听时,小芸姐姐和好几个她的同学敲开了我家的门,说是要开同学会,请哥哥去参加。爸爸妈妈都很希望哥哥去,一个劲儿地劝他,他的同学也非常有诚意,说什么都准备好了,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去了只差他一人。大家说了半天,哥哥才开口:“我答应小情晚上去找雷勇。”
“没关系,我会带小情去的。”妈妈立即接过话,还不停给我使眼色叫我“表态”。
自从小芸姐姐来了,我就被晾在不起眼的角落没有了说话的份儿,此时只得心口不一地配合妈妈:“哥哥,你去吧,反正游戏机只能让两个人玩。”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话。最后,哥哥几乎是被爸妈赶出去,临走前,我看见妈妈微笑着在小芸姐姐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小芸姐姐甜甜地笑了。
哥哥,那天晚上你玩得开心吗?为什么你回来后只字未提呢?……




 主题:Re:这是我见过的最纯美的青梅竹马  
毛毛熊 [myshaka@chinaren] 发表于11-12 14:28 [回复] [发留言] [送礼物]  




君 情 之 雅
第 七 部

    后来几年的学习生活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
哥哥已经很少回家了,但平均每一个月我们都能通一次信,关怀依旧思念依旧。他也常常打电话回来问安,每次接到他的电话我就想哭,太想他太想他太想他了。哥哥鼓励我好好学习,还说等我考上大学以后带我去旅游,也叮嘱我要听爸妈的话,不要太任性太让爸妈操心。哥哥,我学会做家务了,不会再让你吃生汤圆了……
四年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我继续升上哥哥曾读过的那所高中学习,目的也是为了考大学,而今年是最后的关头──我也处在这白热化的阶段了。
哥哥也毕业了,听爸爸说他能分配回省军区,今年暑假会回来几天然后再去报到。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我的第一志愿填上了与军区同在一个城市的博明大学,爸妈没有反对,他们说博明大学离家很近不用担心照顾不了我。
生活仍然是单调的,脑子里除了习题、考试、分数其它什么也容不下,班上笼罩着沉闷得压人的冲刺气氛,弥漫火药味的空气仿若一火星就能点燃爆炸。同学们一个比一个勤奋,一个比一个刻苦,一个比一个进步快,竟争也一次比一次激烈,我们每一个人都象上了满弓的箭随时待发。
教室里墙壁上贴的高考倒计时表上的数字越来越小,我也一天比一天更忙碌更紧张。
早上六点得起床,七点就上课,直到晚自习结束十点半后我才又开夜车到深夜一两点。和四年前哥哥高考时一样,爸爸妈妈把全身心都扑在我身上: 妈妈会更早起床替我准备好早餐,爸爸到处托人找来最新的高考招生政策消息的复习参考资料; 每日三餐都是营养丰富的美食,还不断地炖东西给我补身子;家里的家务事从不让我碰,尽量提供充足的时间给我学习和休息;当我失意沮丧时,爸爸会鼓励我帮助我;当我疲倦烦心时,妈妈会安慰我爱抚我……这无上的爱,我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就是复习,复习,再复习──今年必须得考上! 否则我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哥哥也对不起自己十四岁的誓言!和当年哥哥一样,除了顺利考上,我没给自己留退路,也无路可走。
“小情,进考场前先擦点风油精,保持清醒。”
“小情,拿到考卷后不要紧张,先多看题……”
“林雅情,你平时成绩不错,不要紧张,争取良好发挥。”
“雅情,你胸有成竹了吧?我可心虚得很呢!';
“……” ……
耳边萦绕着各种语音,我强作镇定地进了考场!终于到了这一天──七月七的高考──决定我一生的时刻!我要全力以赴!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冷静!!千万不要紧张!心啊,求你不要那么快速地跳!我要冷静!不要紧张!!
开始发卷了……
……
“考得怎么样?估分了吗?”从那一天起,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句,每一个认识我的人见了我都是这样问。对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和老师,我都是一句等于没有回答的回答:“等成绩公布吧。”
真不敢相信,我十二年来的“寒窗苦读”就这样以三天的考试全盘结束了! 神精一下子由高度紧张突然松驰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象散了架,长长地抒出一口气──好累!──终于解脱了!更让我高兴的是,哥哥要回来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了。
火车站里的人和上次一样多,炎热的夏天里加上兴奋急切的心情,汗就特别多。我踮着脚尖在出站口往人群里眺望寻觅,不停地唠叨着:“怎么还没有出来? ”这次决对不能再看丢他了。
啊,终于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衣灰色西裤的年轻人不就我的哥哥么?我快步跑了过去,“哥哥,我在这儿呢! 我帮你拿行李!”
“不用了。”哥哥那浅浅的微笑象一股清柔的凉风,“‘解放’了,小情?”
“对啊!”见到了他我心里说不出多高兴。
“哟,雅君,这就是你那可爱的小妹妹?都不给我们介绍介绍!”突然,站在哥哥身边的一个人开口了,我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个人与哥哥同行。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诧异地看着说话的那个人,很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拉拉哥哥的衣袖,“哥哥,这是谁呀?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小小姑娘,牙尖嘴利的!雅君,你这个妹妹不怎么温柔嘛!”那人笑了起来。
“你说谁是小小姑娘?小平头?”我沉下脸。
“小情──”哥哥阻止了我又即将出口贬人的话,“这是我大学同学,以后的同事吕仁伟……”
“哼,名字都是娘娘腔的,叫什么‘女人味’!”
“小情,别乱说话。”哥哥轻轻地拽了我一下,却也忍俊不禁地对吕仁伟低语了一句,“我怎么没有发现这么有趣的谐音?”
“雅君!”吕仁伟和哥哥差不多高,虽和哥哥年纪相仿,同是军校毕业生,可他和哥哥完全不同。浓眉大眼,虎气十足的脸上挂着俏皮狡黠的笑靥,再加上印着英文字母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使他看起来还象个高中生。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带点揶揄口气地对我说:“我还要好些,至少看我名字的人百分之百能猜对我的性别! 要说名字娘娘腔,我可就比不上你哥了!黎雅君,多淑女的名字!我们第一次看这名字时,还以为是个比邓丽君还漂亮的小姐呢!不过,你哥倒不是浪得虚名!大男人家,哪有长得象他那么秀气的?简直给军人丢脸!”
“你敢取笑我哥哥?!”我扬起了拳头。
“哇呀,小姑娘要打人啦!罗团长……”
“小伟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那位年纪稍长的军官也笑了起来,纯正的北方口音,“谁叫你平常就油腔滑调的,挨打也活该了!”他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军装,肩章上两杠两星。罗团长魁梧强壮,标准的将领形像。他也高得吓人,似乎比哥哥还要略高一些。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他们三人站在一起颇有鹤立鸡群之势。
“你们北方人都喜欢长这么高吗?”我被他非凡的高壮惊住了。
“不是喜欢,这是上天赋于我们的。”我的问话把罗团长逗得豪爽地笑起来。
“多威风的团长!”我赞美了罗团长后又白了吕仁伟一眼,“比你强一千倍!”
“是啊,”他马上接口道,“比你哥强一万倍!”
“你找打啊!”我的拳头真的朝他挥了过去。
“小情──”哥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对那两人说,“我的妹妹雅情,有时挺顽皮的。”
“为什么不叫牙勤呢?叫‘雅情’虚有其名嘛!只是有时候顽皮吗?”吕仁伟一脸的怀疑。
“我叫什么不关你的事!”我气休休地背过脸挽起哥哥,“咱们走,别理那个娘娘腔!”
“小情,你等等……”
“雅君,过了假期别忘了准时归队!”罗团长笑容可掬地提醒他。
“不会忘的。罗团长,仁伟,再见!”哥哥举起了右手,却被罗团长按住了:“算了吧,雅君,军装都没穿就不用敬军礼了,别搞成条件反射了。”他用力地握了握哥哥的手,“今后在部队不比在学校,好好工作,你是很有前途的。”
“雅君,八月一日的受衔仪式,别忘了!”吕仁伟又婆婆妈妈地补上一句。
“还不承认你娘娘腔?!比我外婆还罗嗦!”我极不耐烦地瞟了他一眼。
“小情──”
“等你再长大一些也许会更可爱!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第一个说我娘娘腔的小姑娘!”吕仁伟拍了哥哥一掌算是道了别,和罗团长走了。
“呸!鬼才会跟你再见面!”我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哥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小丫头一点儿都没长大……对了,能告诉我你的估分么?”
“这个嘛……你猜!”
“哦,看样子考得不错吧?”
“当然!只要没有意外,550分没问题!”我自信而肯定地说出了没告诉其他任何人的自估分。
“真的?这么有信心?不会是哄我开心吧?”
“走着瞧!没准儿一个不小心就上了600呢!”

离家较远的山脚下有一条不算小的涪河,两岸碧树成阴,层层叠叠的杨柳参差披拂,绿波排空如绿云匝地。清澈的河水汩汩东流,水波时急时缓,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地撩动着,弯弯绵延,配上疏花飞蝶,莺啼蝉鸣的点缀,格外的清幽可喜。
“呀,好漂亮!哥哥!你快来呀!”我一边脱鞋一边朝河边奔去,“这水好清凉,一定舒服极了!”
“小情!当心!”哥哥冲上来一把拉住我,“不要去淌水,这条河可能相当深!”
“不会吧?”我睁大眼睛吃惊地说,“这条河看上去很浅嘛,最多只能漫过我的膝盖。”
“是吗?”哥哥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头递给我,“你把它扔到河中心试试?”
石头被扔到河中心,除了几圈水纹外,什么反应也没有。“真的很深耶!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坐在河边玩水,这河水的确太凉爽了!”我在河边找了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块坐下,脱掉凉鞋,把双脚伸进水里。啊,一股凉意透彻心头,很快赶走了酷暑带来的烦闷,真是舒服得不得了!
我透过清澈的河水挑选河床上美丽的小石块,“送你一件礼物!”我笑嘻嘻地举起一块雪白的大石头投在哥哥附近,河水溅了他一身。我开心地笑着把水直接泼向他,“敢不敢打水仗,军官先生? ”
最开始哥哥一边掸身上的水珠一边躲,可我的“河水武器”见缝插针,无孔不入,逼得他不得不还击了:“小情!弄湿了你的衣服,你会感冒!”
“咱们今天不湿不归!”我更加带劲地投入“战争”。 这种看似幼稚的游戏在阳光、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草地的映衬下是那么美妙,有情趣。
“哥哥,你的衬衣还没湿透呢,不行!”
“这下就全湿透了吧,停战了,好吗?”
“你投降了吗? ”
“这只是求和而已!”
“你只求和不割地,‘战胜国’不同意!继续!”
“好啊,我军誓死捍卫尊严和主权!奉陪!”
“哇呀,你来真的呀!”
“侵略者没有好下场!”
“我要再次动用‘核武器’了!……”
终于收了战,我赤着脚上了岸,“唉哟,累死了!”躺在阳光照射的草坪上,懒懒地闭上眼睛。
“小情,你别睡着了,穿湿衣服会着凉的,我们该回去了。”哥哥看看表,时间已不早了。
“我真没想到这条河有这么好玩呢!”
“你自己可以常来玩。”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不经意地说。
我的思绪陷入了隐隐的苦恼中,自我感觉良好的话说归说,可毕竟那还不是事实,更何况世事难料,万一真的出了意外……我会无地自容!……唉……“说不定,很快我又会来的。”我盯着青草地上的小野花,低声地自言自语:“也许,它就是帮我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地方……”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好久,“你听着!”他的语气强硬得颇为坚定,“你不会落榜,绝对不会!”
他的一语道破让我心里隐隐作痛,我不愿被他这么轻易看破自己潜在的自卑和担忧,忙掩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的不是?” 一抹忧虑掠上我的眼睛却很快被他捕捉到了,我不敢迎着他敏锐的目光。“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就象四年前的我自己一样。”哥哥好温和地说,“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把自己困得太死。小情,你没有必要闷闷不乐。”
“可是,我听人家说‘ 哀兵必胜 ’。”
“没什么值得你哀的,你一定能考上!”
“谢谢哥哥安慰。”
“不是安慰,是预言。”
“那,谢谢你的‘开金口’,军官预言家。”我虽然解颜而笑了,可内心并没有排除掉不安。
只好听天由命了!

七月二十七日,高考成绩揭晓那天,终于还是到了!爸爸妈妈接到通知晚上七点去了学校开家长会──我不懂学校为什么不先通知学生本人,而要家长去领分数单。
电视里公布了今年的重点分数线刚好是550分,我心里不停地打着小鼓:应该能上吧?这次考试我自认为虽不是超常发挥可至少也算是正常啊。550分,不算太高,我应该能超过十多分以上,应该能吧……噢,但愿如此!!
“不要紧张,小情。”哥哥在我身边坐下,握住了我不由自主在颤抖的手。
“我,我不想紧张,可我,我真的好紧张!”我心神不宁地望着他,“爸妈怎么还不回来?哥哥,你说我能考多少分呢?能上吗?”
“能上,一定能上!”
“对,对啊,说过了,应该有信心,有信心……上帝保佑!”我紧张得竟双手合十开始祷告,“多少分?多少分?上帝啊,请你告诉我……”
“小情,我马上就回来,你在家等着!”哥哥站起身留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我仍自顾自地祈祷,狂跳的心快要蹦出来了。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好象有人敲门?哥哥回来了?不可能,他才出去没多久……侧耳细听,真的有敲门声,那声音轻得好沉重。
门口,哥哥低着头斜倚在壁柱上,听见门锁响,他慢慢抬起眼默默地看着我,眼睛里一片空白,从他默然的表情我仿佛读出了答案。
“哥哥?”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把成绩单轻轻地放在我手心里。
我的呼吸都停止了。
549!!!
549如一头张牙舞爪的野兽扑面袭来,接着低得吓死人的语文分数也聒不知耻地抢先跳进我的眼帘!老天!做梦也没想到扯我后脚的科目竟是我一直引以为豪的语文!!
真的出意外了……一切都完了……
我呆如木鸡地拿着成绩通知单两眼发直,只觉得浑身发冷,心猛地下沉,顿时我感到所有的希望都象那些光怪陆离的肥皂泡全破灭了,一个不留,一个不剩……
549!只有549!我只差一分!多可怕的一分之差!这意味着我已经没半点竟争的资格了!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三年的努力全费了,不,是十二年的努力都化为泡影,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绝望、痛苦、愧疚、羞辱……一古脑儿地向我袭来,我只觉得眼前灰黯一片,头胀得快要爆炸了,闷热的房里我一身冷汗。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难过到了极点,我竟没有哭?这难道就是书上说的欲哭无泪?“差一分,哥哥,还差一分……”
“小情……”哥哥站直了身子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他比我更失望更觉得丢脸。
“你会不会笑我自以为是地吹牛?好好笑,这种成绩还大言不惭地自吹自擂,笑死人了!!”我快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什么有信心就会成功,都是骗人的!寻我开心的!!哥哥,你不是说我一定能上吗?连你也要骗我!”我攥紧手里的成绩单,象一只没头的苍蝇冲下了楼。

小河,那条美丽的小河,我真的又来了。月光洒在河岸象铺了一层银白的细砂,来来往往的行人并不多,我迈着机械的步子漫无目的地走着,给这原本美丽的夜色加了一划不太明显的败笔。
没有了眼泪──那是不能解决丝毫问题不起任何作用的软弱的污水,我不让它流,流了只会冲垮我现在还仅存的一堵坚强的堡磊,如果我哭了,也许什么都完了……
没有了思维──已经没有什么可值得去想了,无情的分数线会以一分之差把我划分在失败者之列,我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只有认命认输!无数次对胜利的憧憬都被毁得干干净净,我面前摆着的只有失败!失败!!失败!!!
爸爸妈妈会怎么想呢?哥哥会怎么想呢?老师同学会怎么想呢?朋友邻居们会怎么想呢?……爸爸妈妈会认为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女儿到最关键的时刻却一败涂地;哥哥会认为自己一直寄以众望的妹妹到头来却只能以负望告终;老师会认为我心理素质不好考试怯场以造成这次名落孙山;同学们会认为一向自命清高的林雅情受到了惩罚;那些邻居中的长舌妇不知道会怎么嚼一番舌根,也许从此以后见到她们就不再是以前那伪装的笑脸,而是直截了当的冷嘲热讽和白眼了……
一想到这些,我的头就快要炸开了!停止吧,我不要再想下去了,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河水哗哗哗地流向远方,雪白的浪花不时飞跃出水面,撞在河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忽然觉得这声音象是在招唤我,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现了一下 :我没有退路!早就说过了我没有任何退路!那么我现在已走投无路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那我还有脸站在这里?!……
“你要干什么?!!”突然身后有人紧紧地拽住了我──是哥哥,他强制地把我拉到远离河边的大树下,怕我会飞走似的牢牢地抓住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小情!”
“知道。”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哥哥,如果……你那年高考落榜了,你会怎样做呢?”
“我……”我的反问象是将了他一军,一时语塞后气恼使他更加疾言厉色,“你跟我不一样!你要考虑后果,懂吗?小情,你要对自己这样做负责!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后果是我不用面对令我生不如死的羞辱!”
“混帐!什么生不如死的羞辱?!”很少见到哥哥这么凶地吼我,淡淡的月光下他的脸庞显得异常青白,“你太对不起你父母了!含辛茹苦地培养你疼爱你呵护你,容易吗?他们指望你战胜这一次挫折重新振作起来,而不希望你从此颓堕萎靡,更怕你会这样做!如果他们现在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会痛不欲生!你这种抹杀失败的方式太自私了!你也对不起十几年来的努力学习,你的才华决不会因为这次高考的失败而被全盘否定!还有,你,你也对不起我!我是你的哥哥!我有权力彻底清除你脑子里可怕而愚蠢的念头!我对你付出的关心和爱护就得到这样的回报吗?你仔细想想,如果你那样做了,这一切你都对得起吗?小情,你对得起吗?!”
他长长的一段话句句都敲击在我的心坎上,是啊,我不是也发过誓要终生孝敬父母么?爸妈失去我一定会很难过的……我真的做错了?……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还是怕,怕去面对……
“怎么了?”他见我七魂出窍地望着他发呆,不安地摇摇我的肩,“我吓着你了是吗?对不起,我太紧张了……可是,你刚才也把我吓坏了知道吗?”
我慢慢地低下了头,是羞愧?是难过?还是感动?不清楚,我只知道应该向他道歉,可我难以启齿。
“小情……为了每一个关爱你的人,坚强一些好吗?”他温柔地轻抚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柔声地劝慰我,“人的一生不可能是一帆风顺,青云直上的,困苦和挫折没有人能躲得开,它并不全是坏事,利用它磨炼自己的意志,利用它使自己更加坚强勇敢,这些道理你都懂的,对不对?你还小,根本不明白自己逃避一时的受挫是多么傻……听哥哥的话,千万不能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好不好?”
“……”
“心里难受是吗?那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的。”
“不……哥哥……我不要哭……”
“不要强忍着,会很难受的。”他在我耳边好轻好轻地说,“哭出来吧,小情,相信哥哥,哭出来会舒服一些。”
“嗯,哥哥……”我把脸深深地埋在他胸前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沉重的思想压力、痛苦的精神负担以及欣慰的感动都化作涟涟清泪涌出眼眍,压抑了好久的伤感终于发泄了,我头脑里那些碍垒也被一一冲垮了……
过了好久我才平静下来,泪仿佛流干了。
“好些了么?”他把软软的手绢递给我,轻柔地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
我擦着泪痕点点头,哭过后心里真的舒服了。
“我们回家吧,叔叔阿姨应该回来了。”他抬眼看了看天空悬着的月亮。
“哥哥……我怕,怕回去见爸爸妈妈,我把他们的脸都丢尽了……”
“不要这样,小情……”他咬咬嘴唇,别过了脸,“我相信你的实力,也相信你的自信,事实一定不会是那样的……”
“不,哥哥,”我现在冷静了,“成绩单上黑字白纸再清楚不过了──549,离录取线差一分!”
“不会的,小情,你不会那么不幸的!”他望着远处对我说,“我帮你查卷!”
“不用了,哥哥,”我凄凉地笑了笑,“说不定查出来的真实成绩比549更少!而且,我知道,高考查卷是相当麻烦的。”
“你还记得仁伟吗?他父亲是省招生办的主任,他一定可以帮我想办法的。”
“哥哥,省招办主任这段时间是日理万机,他根本顾不到这些的……我已经想通了,还有明年,明年我还可以再考,你不用担心了……”
“小情,你在家里耐心地等着,快则一周,慢则半月,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小情,你一定要等,我以我的人格向你担保,我一定会带好消息回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包围我的只有缺氧般的死气沉沉。爸妈没一句责备我的话,反而更加疼惜我。但我知道,尽管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逼过我必须考上,可心里是很希望我能和哥哥一样考上大学。虽然我已经尽了力,还是让他们的夙愿落了空,我有说不出的愧欠和内疚。搬出所有的书,整理出所有的笔记,“爸爸,妈妈,我想再复读一年,让我再考一次,可以吗?下一次我一定更加努力!”
“小情,”爸爸叹了一口气,“其实这次全怪爸爸妈妈考虑得不够周全,如果当时填志愿时不是只注重重点本科,或许依你的成绩能上一般院校。”
“爸……这只能怪我自己不争气……让我再补习一年,明年我一定考上博明大学!”
“小情,难得你能这么坚强,我们真为你高兴。”妈妈含着泪花的微笑让我好心酸。
“妈妈……”我伏在妈妈肩上泣不成声,“对不起,妈妈,让你们失望了……对不起……”
“小情,不要难过了,爸爸妈妈理解你信任你,你能振作起来好好面对这次挫折,对我们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从此,一向自命乐天派的我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天天不说不笑呆在家里继续回到高考的紧张复习中──还有什么资格象以前那样又说又笑?我不敢出门半步,怕见到熟人怕他们问我高考成绩;我不敢接电话,怕亲戚朋友的开导和安慰;我也不敢收听高考信息,怕自己会妒忌考上的同学从而更加自卑……哦,上帝,原来失败的滋味是如此的痛苦!549!为什么只有549?! 是我的预感欺骗了我,还是我的自信出卖了我?我仍不敢相信,我林雅情只有549的能力!可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能不承认吗?我不甘心!……
哥哥要参加受衔仪式,八月前就回去了,到现在已过了一周多也没有消息。说实在的,我并没有对他的承诺抱多大希望,我知道那天晚上他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宽慰我,不让我还有轻生的念头──高考查卷,谈何容易!其实,他只要有那份心意,我也就满足了。
我拿着学籍卡和高考成绩通知单去了学校教务处:“老师,我想报名参加下学期的补习班。”
老师接过我的学籍卡翻开了登记簿,她笑着对我说:“怎么,对博明大学还不满意? ”
“嗯?”我懵了。
“‘博明大学’已经很不错了,加上你这专业也相当热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师,您弄错了,”我难堪地笑笑,“我的成绩不够,已经落榜了……”
“怎么会落榜呢?高三……一班的林雅情,你的录取通知书都到了,学校都已作了记录。”
“真,真,真的吗?”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当然是真的!”老师不禁笑出了声,“快去收发室看看吧,说不定你的录取通知书还躺在信箱里无人问津呢!”
“谢谢老师!”我连学藉卡都忘了拿,抽身向收发室奔去。
噢!这居然是真的!我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了!录取通知书!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盼了十二年的录取通知书!曾经以为与我无缘而又突然降临的录取通知书!我把它捧在心脏狂跳的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上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即将爆发出来的狂喜。这一瞬间,我终于更深地体会到“范进中举,喜极发疯”的心情了。
颤抖的手指好不容易才撕开了信封,一张折叠卡片式的录取通知书滑了出来,印着美丽广大的校园全景图片上用烫金字写着“博明大学 录取通知书”。我揉揉眼睛,手里的通知书仍在手里;我使劲咬咬嘴唇,痛!这次不再是做梦!这次是真的!
翻开通知书,里面夹着一张盖着大红章的字条:
林雅情同学:
经过查核,由于工作人员的失误,你的语文单科试卷漏加了作文36分,致使你的高考成绩出现了误差。今已作更正,你的总分应为585分,特此通知并致以我们诚挚的歉意。希谅解。
 省教委高考办
写信告诉哥哥太慢了!我此时的心情这么激动怎么可能用这么原始的方式!尽管他没有留下联络地址,可我一样有办法。先通过114查到军区总机号码,再转到组织部,最后通过询问值班人员我终于得到了他所在的办公室的分机号码。
“军区参谋部,请讲!”那边接了电话。
“啊,你,您好……对不起,请,请问黎雅君在吗?”听到对方严肃的语气,一向口齿还算伶俐的我竟不由自主地结巴了。
那边没声了,可电话没断。
“喂?对不起,请问黎雅君在吗?”我又很礼貌地重复了一遍。
终于那边说话了:“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位?”
“哥哥呀!是我呀!!”我激动地一连串地叫了起来,哥哥这么严肃地说话我还真没听出来是他呢!“哥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呢!你知道了吗?我,我领到通知书啦!是博明大学的!”
“哦,是吗,太好了,呵呵呵呵。”那边笑了起来,笑得好奇怪,我越听越不对劲,好象这个人不是哥哥?……
“你,你是我哥哥黎雅君吗?”我开始怀疑了。
“我当然是你哥哥了!呵呵,领到通知书可全是我的功劳哦,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呢?我随时都有空。”
“你谁呀你!莫名其妙!”我已经确信此人不是我哥了,莫名其妙被耍了心里很是不爽。
“林妹妹,我可一直都想着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啊?呵呵。”那边愈发胡说八道起来。
我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没想到军区里面也有这种流氓,上班时间还敢这么嚣张。




 主题:Re:这是我见过的最纯美的青梅竹马  
毛毛熊 [myshaka@chinaren] 发表于11-12 14:31 [回复] [发留言] [送礼物]  




君 情 之 雅
第 八 部

    九月九日,爸妈亲自把我送到了博明大学。,
多么美丽的大学啊!风景秀丽的园林式校园跟我梦中的一模一样。到处鸟语花香,浓荫如黛,高耸林立的教学楼被完全淹没在一片四季常青的绿海中。尤其是人工湖一带更是优雅,凉亭石桥,小瀑流水,画舫回廊,花林小岛,竹园青池……无不令人心旷神怡,留恋忘返。能在这样的学校里学习生活,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我深深地爱上这所我向往已久的高等学府。
和我同寝室的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六个女孩子虽然性格各有不同,但相处得很融洽。其中有一个叫汪琳的女生爱说爱笑爱唱爱跳,和我最为投缘。
开学典礼上,校长宣布了我们新生进校学习的第一课――为期半月的军训。
接下来的“新生军训动员大会”上,我们全体新生穿戴整齐了新领的军装,规规矩矩地坐在台下听军训团长训话。抚摸着穿在身上的绿军装,我心里异常激动,除了大家都有的新鲜感以外,我还多了一份特殊的亲切感。
全校一千多本科新生分为了九个连,一到七连是男生连,八、九连是女生连。各连都委派了一名连长和三名排长,全团近四十名教官一一与我们见了面:从少尉到中校,脸上都是威严的表情――这就是军人风范?哥哥穿上军装后也会是这样吗?
“咱们八连长可真够老的!九连长也年轻不了多少!”一回到寝室,理敏就把帽子扔到床上,口气里有些失望和怨愤。
“可不是,”周琼一边脱军装一边倒水洗脸,“人家男生连的教官就好得多嘛!”
“你们知道什么!这是学校故意安排的!”康莉故作神秘地说,“学校怕派个帅哥教官来训我们女生,万一被当作偶像迷恋上了,那可怎么得了?会出事的!所以才把那些相貌平平的老教官分过来,这样不就安全多了吗?”
“真的啊?”顿时全室友们笑作了一团,“康莉分析得有道理!”
“哎,我发现三连长长得很不错,高高大大的,十分英武!”
“同感!所有教官中他的确是最帅的!”
“我倒觉得五连的三排长也挺好的。”
“雅情,你觉得谁最好看?”
“没看清呀!”由于开会时忘了戴眼镜,的确对台上几十名教官没有特殊印象。看清了又怎么样,反正他们肯定比不上我哥哥。如果哥哥穿上军装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很好看吧……真别说,我还没看见过他穿军装哩。
“可怜的近视眼!唉,总之,就我们女生连的教官最差劲!”
“咦,汪琳呢?”
“据说是找老乡去了……”
室友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各连的教官,我坐在一旁……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工作会很忙吗?这次军训是进大学的第一课,我一定要好好参加训练。下次再见到他时,我就可以把我们军训的情况讲给他听,他一定会很感兴趣吧……真没想到,我会跟他一样……
“哇赛!”门开了,汪琳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就大声广播,“特大新闻!最新消息!第一手资料!”
“什么什么?”大家纷纷询问。
“我看见一连长了!哇!暴高暴帅暴年轻!”
“啧,我当是什么呢!”理敏不屑地丢了一句,“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一连长,就那一米七多一点的高度就算暴高吗?长得也一般般。汪琳,你的审美水准就那么低啊?”
“是吗,我也见过一连长,不怎么样嘛。”
“嘿嘿,大家有所不知啊,”汪琳的眼睛都笑没了,她依旧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解释,“我新认识的老乡就是一连的,他说今天台上亮相的并不是他们连长,是全团的科长。他们连长由于临时有事没能参加,不过现在他们连长已经来了和他们全连见了面,也被我看见了!哇!我的偶像!”
“真的吗?”小雯忙问,“他什么样儿?”
“哎呀,叫我怎么形容呢?”汪琳一副绞尽脑汁收寻形容词的样子,“他的五官长得相当……”
正在这时下响起了紧急集合哨,寝室里顿时一片混乱,我们忙不叠地换回军装后立即跑下楼。
正式的军训就这样开始了。
立正、稍息、跨立、站军姿、走正步……我们接受着正规的军事训练,顶着似火的骄阳,大汗淋漓,的确非常艰苦劳累。
“你看,那就是一连长。”休息时,汪琳扳过我的脸,指着操场上离我们最远的那个连,“看见了吗?他很醒目的,就是最高的那个。”
“看!A号!”小雯也凑了过来。
“A号是谁?”我奇怪地问。
“就是一连长呗!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又不好直接叫他一连长,让别人听见了多不好。他是所有教官中最帅的,当然就叫A号啦!”汪琳有板有眼地解释道。
“那也有B号、C号吧?”
“当然哦,B号是三连长,瞧,就是在那边和团长谈话那个。C号是七连长,D号是五连三排长……”
“哇!快看!A号走过来了!”坐在一旁的周琼悄悄地对我说。
“真的耶!雅情,快看,他该不该评A号?”
我抬眼望了过去,隐约看见了一个高个子军官朝我们方向走过来。远远地,我只能模糊看到他的身影,一身笔挺的橄榄绿军装衬出他挺拨高挑的身材,军帽上庄严的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金色的肩章格外醒目,威仪棣棣,英姿勃勃。和其他教官相比,确实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哥哥应该跟他差不多高吧?我不由自主地又把哥哥和他联系起来了:哥哥穿上军装会和他一样吗?温其如玉的哥哥穆如清风,他们是不同的……可再仔细看看,我却觉得他们又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具体是什么,我却说不出来……
“你猜错了,人家是到三连,怎么可能来我们这?就算是休息也从不到我们女生连坐坐,其他连长都常来玩。”
“就是,除了训练平时根本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我听我们老乡说啊,他们连长虽说非常严厉,可对他们很好,从不骂人也从不体罚他们。”
“那么年轻的三颗星可真是少见,可能刚从军校毕业吧,你们猜他有多少岁了?”
“最多二十多一点点””小雯很是肯定地说,“上次我去医疗室领绑带时,看见他正给他们连的一个同学上药,那同学恰好我认识,和他打招呼时就很近地看到了A号,他真是很年轻,俊眉朗目的,感觉好极了……”
“八连集合!”哨声又响了。

队列操练、拉歌、整理内务、上军事理论课……
虽说已入九月中旬,可天气依然闷热,尤其是顶着火热的太阳在完全没有树荫庇护的操场上训练走正步,机械地“一二一”,教官们用已嘶哑的嗓音喊着口令,我们的汗水渗出头发顺着帽沿往下淌,一个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竭尽全力地忍受着这生平第一次的艰苦。一周过去了,我们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具有严密组织纪律性的军队生活,尽管连长常说这种军训强度还比不上正规新兵三月训练的十分之一。
晚上的活动结束后,我回到寝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拧开台灯打开日记本,望着帽徽在灯光下闪烁,心里别有一番感动:怎么写好呢?经过了一周多的亲身体验,我终于感受到了……
“在写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汪琳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了,“雅情,我们溜出去玩玩吧。”
“不行吧,连长说私自外出要被罚的。”
“你真迂!咱们这一届太幸运了,我听高年级说以前军训都是拉到部队里去,今年恰好是校庆才破例安排在校内,我们不钻钻空子岂不是太对不起这百年一次的机会了?”
“万一被逮住了怎么办啊?”
“不会的,全校几千名女生只有几百名在军训,我们换上便装又在晚上谁能认出来?来学校这么久,我还一直没出去四处逛逛呢!”
本来立场就不够坚定的我被她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于是我们换上裙子溜出了宿舍楼。
校园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我们象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左顾右盼,路上遇到好几个和我们同连不同系的女生,她们也穿着便装在散步,我们不禁为“英雌所见略同”而相视一笑。果然也遇上了连长和排长,我们飘散着平时压在军帽下的长发,飘舞着柔软纱纱的长裙,谈笑风生地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丝毫没有认出这就是违反军纪的学员。汪琳买了两支冰淇淋,我们一边吃一边谈笑着十二个人站在大圆桌边抢饭吃的趣事,汪琳买了一大包零食,也鼓励我买了不少的“营养品”。
忽然汪琳的说笑声嘎然而止,她凝神屏息地盯着前方,压低了嗓门说:“瞧,前面,A号!”
我只能看见前面确实有人影在晃动:“快回去吧,要熄灯了。”
“别急,雅情,我想看看他在那里干什么,你去不去?”她说着就拉起我跟了去。
可刚跟到教官宿舍楼前一转角就听见汪琳失望而惊诧的低叫:“跟踪目标失踪了!奇怪,怎厶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刚想笑她见了鬼,冷不防从身后黑暗的角落里蹦出一声低沉而严厉的质问:“你们在跟踪谁?”
“啊!’我们都吓得尖叫起来,真的见鬼了?
“还不快回去,熄灯以后要查房的!”随着声音的接近,远处昏黄的路灯投射来的光线渐渐勾画出一个高大的轮廓,糟!是个教官!他走到我们跟前站住了,“别以为换下军装就可以混水摸鱼,我虽不是你们的连长一样可以处分你们!”
我被训得低下了头,却听见身旁的汪琳象呼气似地吐出一个英文字母:“B……’接着她很快地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他是B号!”
“报告三连长,我们只是想出来散散步,随便买些生活必需品,并没有跟踪谁,真的!”汪琳很会为自己开脱。
“你们是几连的?’
汪琳眼珠一转:“九连的!”
“胡扯!你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不是九连的,并且很有可能两个都不是!”
“三连长……您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溜出来玩了,三连长……我求您了……”我真佩服汪琳的胆大,她的声音嗲得连我都受不了了。
“少来,我可不吃你们这一套!”三连长语气缓和了些,已不如先前冷厉了。
“三连长,我们知道您是好人,只要您不告发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参加训陈,军训结束后我请你吃烧烤,好不好嘛,三连长,算我们求您了……”汪琳只差没撒娇地拽着三连长的手臂摇来摇去了。
“快回去,下不为例!”三连长啼笑皆非地让了步,可他又令人费解地留下一句话,“果然眼神不好……”转身回了宿舍楼。
我这才舒了一口气,“汪琳,都怨你!”她却不以为然,反而还象赚了一笔似地开心:“B号放了我们一马,真是个好人……咦。他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九连的?他为什么说我们眼神不好呢?更奇怪的是,我明明看见是A号,怎么变成B号了?”
第二天的训练我都有些心虚,生怕连长会突然一个“林雅情,汪琳,出列!”罚我们顶着烈日站上一个小时军姿,幸好一上午都平安无事,看来三连长真的没有告我们的状。
解散后,我和汪琳边擦汗边往回,一位军官路过身边时被汪琳兴奋地叫住了:“三连长,谢谢你啊!”
“谢我没有告发你们?”三连长转过了身。
“对啊!三连长,我早就说过嘛,您是好人!”汪琳拉着我站在他面前。昨晚他整个人都处在黑暗之中,加上自己违纪被逮住也不敢抬头,在阳光灿烂的今天,我才看清了眼前这个被评为B号的“帅军官”——怪事,我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没有理由认识他啊……
“还没认出来?I服了U!’三连长见我迷惑地看着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啊!是你!吕仁伟!?”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失声惊叫出来。
“雅情,你认识他?”轮到汪琳吃惊了。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现在是你们军训团的教官之一,我怎么不会在这里?林小姐,我不过就换了身衣服,你就愣是一周多都没认出来?”
“你换上这身衣服谁认得出来!”我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吕仁伟和我第一次见到的他完全不同,军装让他显得严肃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要不是因为他现在是我们军训团的教官,给他点面子,我早就把他的“雅号”喊出来了。
“果真如雅君所说,你眼神不太好,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出你哥?’吕仁伟双手抱肩,脸上流露出一丝嘲意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他是我哥哥!——难道我哥哥也来了?!”我心跳突地加快了。
“本来是有他,可一听是博明大学他就不来了。”
“为什么?他不知道我在这里读书吗?”
“就是因为他知道。”
“什么意思?’
“好了,你们回去吃午饭吧,下午的训练很辛苦。”吕仁伟拿个鸡毛当令箭,摆足了“上级”的派头,我很是气不过却又无可奈何,要不是刚军训完累得没多余的力气,我定要跟他算清老帐。
回去后,我成了全寝室“拷问”的中心对象。
“B号是国防科大毕业的?糟了,那天我和小雯用英语在他身后谈论他,他不是全听懂了?啊,真丢人! ”
“都怪理敏!自以为英语保险却搞了个班门弄斧!害得我也受你连累,就不定把人家B号的牙都笑掉了!”
“哎,你们有没有问A号是那所学校毕业的?”
“没有,都是雅情啦,”汪琳埋怨地瞅我,“她一认出B号就迫不及待地问她哥哥的情况,我根本插不了话!’
“雅情,你哥哥什么样儿?’
“哼,所有的教官都会被我哥哥比下去!”我轩轩甚得地说。
“啊?哈哈哈……漫天吹牛!”她们没一个人相信我,全笑得东倒西歪。
半月的军训进入尾声,到了实弹射击的科目。四十三辆军用卡车载着我们全体新生到了总军区射击场。在山脚下就听见了枪声,男生兴奋得又吼又叫,女生却为马上要面临的真枪实弹而忧心忡忡。
“八连一排一班,出列!”连长一声口守,我们十二个人应声走到各自的射击区,.趴在地上,指导战士替我们上了子弹。我端了端那真家伙,好沉!
“一人五发子弹,三十环及格,三十五环良好,四十环优秀!”
连长大声地宣布完毕后,身边的指导员便开始提醒我们射击要领:三点成一线,肩用力抵住枪托,屏住呼吸瞄准射击……
“射击开始!”震耳欲聋的枪声伴着接二连三的尖叫声从各射击区响起。对我而言,百米外的半身人靶隐约可见,更谈不上瞄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抠动了扳机——出乎意料强大的后座力着实可怕!
“我快笑死了!’汪琳看了射击成绩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共才五发子弹,雅情的成绩居然是七十二环!不知道飞了多少外来子弹上她的靶!”
“这有什么,听说二连出了个神枪手,前四发子弹都没有上靶,最后一发却把靶架给打断了!”
“还有更好笑的呢,她们九连有个女生还剩一发没打,射击就结束了,查靶记分的人刚走到靶区,她的最后一发就响了,差点没把那些人给吓死!”
“哈哈哈……”全寝室六姐妹边谈笑边下山时,还是汪琳眼神最好,老远她就看见A号和B号在前方同行,“三连长!”
吕仁伟听见叫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见是我们也笑了,“怎么,你们连这么快就完成任务了?”
A号并没有因为吕仁伟停下而停下,他头都不回地继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吕仁伟嘲弄地笑着朝已离我们十多米远的A号大声喊道:“一连长!我还没给你讲完呢!”可A号象根本没听见,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扬长而去。
我们望着他高视阔步的背影相互递了递眼神。
剩下吕仁伟和我们一起走,“成绩怎么样?有没有不及格?”
“我们都及了格,而且还有一个是超优秀呢!’
“超优秀?不会是五十环吧?”
“五十环算什么,人家是七十二环!”
“七十二环?是谁?”
“你叫雅情自己说嘛!哈哈哈……”
第二天清晨,全团九个连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在学校的操场上,穿着白衬衣系着领带戴着白手套——这是军训的最后一天,学校领导检阅我们军训情况的“大阅兵”。
“迎军旗——敬礼——’高亢的口令声发出后,“解放军进行曲”伴随而起,全团除持枪方阵敬举枪礼外,其他连都同时如一地举起右手。
仪仗队迈着整齐矫健的步伐走向主席台,领队的是中间持军旗两边持枪护旗的三名教官。他们礼服上金色的绶带随着步伐的节奏上下飞舞,帽徽、领花,肩章在晨曦中闪着夺目的光彩,雪白的手套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天哪!’站在我左边的汪琳低呼道,“ABC!”
当他们经过我们连时,我下意识地想仔细看看A号,中间持旗的那名教官应该就是吧——可当我定睛看他时,却恰好到仪仗队转向行进,只见他潇洒利落地将旗杆用力一挥,“唰一一’鲜红宽大的军旗潇洒利落地迎着朝阳全幅展开,遮住了他的“庐山真面目”,又只留下了逐渐远逝的背影。
接下来所有的连依次踏着正步一一通过主席台接受检阅,“向右看――一、二,三——四!”各个连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在操场上空回荡。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合着进行曲的鼓点更是响彻四周,这种威武雄壮的阵容气势和教官学员们的飒爽英姿赢得了围观人群阵阵雷鸣般的掌声,我们也为这种一浪赛一浪的热烈氛围激动不已。
为期十五天的军训宣告圆满结束,我们也要脱下这身绿军装重回到学生生活中去了。捧着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装,真舍不得把它放进衣柜里,果然如军训征文所写:军训前的一种新鲜感,军训中有一种疲劳感,军训后有一种眷恋感…… 正好是中秋节,晚上大会餐以后是“告别军营赏月联谊晚会”,学员们都换上便装和仍穿着军装的教官在学校大礼堂里欢聚一堂,彩灯斑斓,雅乐绕梁,彩球彩带星罗棋布地点缀着天花板和四壁,营造出浪漫美妙的节日气氛。
身边的同学走了近一半在大厅中随乐而舞,我和室友们围坐在一起谈笑着舞场里的对对人影。
“没想到小雯还是个舞林高手!难怪一说今晚有舞会她比谁都高兴。”
“咱们的八连长真差劲,节拍都没有合上!”
“瞧,班主任还跳得挺好的!”
“那两个男生哪里是在跳舞嘛,根本就象在摔跤,笑死人了!”
“呀,快看,A号和B号都走过来了,不会是要请女生跳舞吧?”
“他们以前不是很酷很傲吗,会拉下面子请女生跳舞?”
……
“林雅情,你过来一下!”听见礼堂楼上有人叫我,抬起头看见班长拿着一张纸向我招手,我便离开座位走到他跟前,他把那张纸交给我:“这是这学期的课程表,每个寝室一张。”
“谢谢。”我接过课程表,一边看一边下楼:大学里的课程真比高中轻松多了,星期一、三、五是专业基础课,星期二、四是文化课,一周只有三个晚上有课,娱乐活动也很多,还是双休日……
大概看得太入迷了,不留神脚下踩空了一级楼梯,身子失去平衡猛地向前一倒“啊一一”,课程表也被抛了出去。
幸好迎面走上来的一个人及时伸手扶注了我,我才没很难看地摔下去。
“谢谢你。’我狼狈地站稳了脚,理了理垂下来的额发,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看对方——“啊?!”我惊得钳口结舌!
他弯下腰替我拾起课程表递到我手里,然后慢慢地摘下了军帽:乌黑浓密的头发,轮廓清俊而棱角分明的脸庞,眉横青黛浓浓入鬓,明朗的眼眸如琉璃上滚动的水钻,高高挺直的鼻梁下是含着温暖笑意的嘴唇……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真的是他!?
“认出来了吗?”他轻笑唇边若隐若现,
我仍没完全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无法接受地望着他,天下怎会有如此巧的事情?
“小情。”他不禁粲然而笑了。
“天哪!哥哥,真的是你!!”我这才如梦初醒地叫出了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他,我又高兴又生气又有点好笑:“不是说你没来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是为了让你正常参加军训,杜绝你借此偷懒。”他重新戴上了军帽,“本来不打算来,可又怕你吃不下苦当逃兵,所以还是监督一下比较好。”
“我不是军训得很好吗?就算是要监督,也不用避开我整整十五天嘛。”
“是训得很好!五发子弹七十二环的成绩我这辈子都望尘莫及!而且我也知道,即使我不刻意隐瞒自己的存在,你也未必能认出来。”
分明是欺负我嫌麻烦不肯戴眼镜!我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我主要是没想到你就是A号!”
“A号?我为什么是A号?”他奇怪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汪琳惊喜的叫声:“雅情!原来……一连长就是你哥哥!?”
“雅君,这就是上次我没给你讲完的。”吕仁伟和汪琳也走了过来,他拍了一下哥哥的肩,用一种很滑稽的语调说,“你很荣幸地被你妹妹的同学评为了A号,而我也很光荣地当上了B号,至于CDEF我不太清楚。并且你我被女大学生欺负当作英盲,公然在我背后用English对我们评头论足。”
“那是小雯和理敏,不关我和雅情的事!”汪琳羞得满脸通红,为了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不惜出卖朋友,她闷声闷气地责怪我,“你真近视得有水平!叫你看了那么多次,都没把你哥认出来!”
“这不能怪我!他穿上军装和以前判若两人!”
“‘开什么玩笑!他是我哥哥!’你自信的原话对不对,口气比力气还大的牙勤小姐? ”吕仁伟怪声怪调地学我说话,恢复了油腔滑调的本来面目。
一看到他原形毕露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敢骗我!你是不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牙勤小姐不要冤枉好人,我可是受人所托!”
“受你的大头鬼所托!”
“听见没,A号?她说你是我的大头鬼。”
“小情,你应该感谢仁伟,能替你查正高考成绩,全靠他帮忙。”
“可不是嘛,才上大一就这么神气,连恩人都不放在眼里了,以后还怎么得了!”
“好吧,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只得忍气吞声地妥协了,“要我怎么谢你?”
“请你跳一支舞总可以吧?”
我刚想大叫“没门儿!”,可回眸看见哥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踩了你的脚,可不要怪我!”
欢快的“春之声圆舞曲”飘荡四周,他带我到了人较少的舞场一角,握住了我的手。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男孩子跳舞,而且不是和哥哥……我垂着眼把左手压力为零地放在他肩上,他带点奚落地笑了起来:“第一次跳舞,雅情?”嘶──一阵肉麻!套什么近乎!“雅情”是你叫的?我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跳舞就跳舞,别说那么多废话!”他又笑了,没再说话。
这一曲旋律明快,我还勉强能合着节拍。他相当会领步,舞步标准而娴熟,象是曾受过正规培训的。自始至终我都看着他肩后面,我的左手滑下来扯住了他的衣袖,放在他肩上太难受,酸了。眼角的视野中,汪琳、小雯、理敏、周琼和康莉都有说有笑地在我周围跳着舞,她们大大的裙摆欢快地旋转着,展现出婀娜多姿的圆弧……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到了舞场中间,绚丽的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炫目的光晕。我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聚集了不少其她女孩子羡慕和嫉妒的目光,说真的,除了油嘴滑舌外他确实是个很出众的男孩,否则哥哥也不会和他成为朋友了……对了,哥哥坐在哪儿?……
“别分神,你慢了半拍,当心被我踩脚。”
“你倒是高手!……”
“跳舞嘛,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你伙伴踩你脚以前赶快把脚移开的艺术。只要你跟我联手勤加练习,我们定能称霸整个舞林!”
“少来这套!……不知道我哥哥会不会跳舞,在学校里你有没有把他带坏?”
“我那有本事把他带坏?那家伙的脾气比花岗石还硬!呃,好象除了你哥哥,你不关心任何人!你哥哥真是幸福的宝二爷,有个漂亮的‘宝姐姐’李小芸对他一往情深,还有个可爱的‘林妹妹’崇拜敬爱他,真让我羡慕死了!”
连吕仁伟都知道小芸姐姐了?难道她和哥哥……
舞曲结束了,我和他回到座位上。哥哥被汪琳拉到我的座位上和室友们坐在一起,吕仁伟向着我们一挥手,“好了,你们兄妹俩整半月相见不相识,现在有什么话就快说。林小姐,我们,当然包括你哥哥,任务已完成,明早就归队。”
“我们都去送你们。”汪琳很主动地站了起来,“三连长,你会跳华尔兹吗?”
吕仁伟笑着看了我一眼,和汪琳去了舞场。
“真想不通你怎么会和吕仁伟这种活宝成为朋友!”
“用仁伟的话来说是因为‘性格相反是交往的中和剂’。仁伟人品很好,各方面都很出色。他不是活宝,小情,你对他应该有礼貌。”
“决不可能!”看着哥哥郑重其事地替吕仁伟说好话,我真又气又好笑。“哦,对了,哥哥,接到通知书那天我给你打过电话。”我耿耿于怀地把那天受的气告诉了他。
“哥哥,你不知道接电话那个人有多可恶!他,他居然冒充你调,调,调戏我!”
“哦?呵呵,不可能吧。”哥哥似笑非笑似信非信。
“真的呀!这种事我还会撒谎吗?那个人说话流里流气的,一听就不是好人。”我越说越是气,“他还叫我什么林妹妹,还说什么想我。”
“啊,呵呵。”哥哥笑出了声,“那就是仁伟吧。”
“什――么――?!”我腾地站了起来,对了肯定是他,除了他没有别人,“太无耻了吧!”
“也不是,或许他说的是真话。”哥哥没有再笑了,他突然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你们国庆节放假吗?”
“有两天,你要回家?”
“才来学校半个月就回去是没出息的表现。”
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幼稚?他又被逗笑了:“那你打算怎样有出息地渡过入大学的第一次假日呢?”
我早就想好了:“记得有人说过,等我考上大学就带我去旅游。”
“去西岭雪山,好吗?”他也象早就想好了。
“好极了!”我侧过身子抚摸着他肩上用金色缎带织成的肩章, 上面三颗精巧的银制小五角星整齐地排在一根红色的丝条上, 分外的精致,特殊的漂亮。“这是上尉吧?哥哥,你穿上军装真好看……”
“好看?不好认,对吧?”他略带嘲弄地笑了笑,“真难得,你居然知道这是上尉军衔。”
“军事理论课我可从没缺过席哦!哥哥,这一曲‘绿袖子’是我最喜欢的,我们去跳舞吧。”
“跳舞就免了,我可是一点儿都不会。”
真扫兴!我抿抿嘴没勉强他。
“你和仁伟去跳吧,你们在一起配舞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是啊,是啊!”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反唇相讥了一句:“你和小芸姐姐配舞更赏心悦目!”
“少瞎扯!”他原有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
“哥哥…”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见了,“小芸姐姐真的会成我的嫂嫂吗?”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他眉尖若颦微微一颤,用一种我读不懂却令我不敢对视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也没再理我。
我低下头折叠手里的课表,又把已折方的课表一层层展开。沉默使包围我们的空气沉闷起来。
“雅君,你怎么又是一脸霜!”吕仁伟走过来坐在我和哥哥中间,“你的小情又欺负你了?”见我们俩都不太愉快的样子,他象忽然记起了什么转了话题,“啊,今晚的月亮真圆,就象烧饼一样!好象有人说过军训后请我吃烧烤!”
汪琳马上接过话:“那我们就去后校门的‘怡园’烧烤庄吧,吕连长,你的记性真好!”接着她飞快地在小雯和理敏耳边溜了一句,“费用我们三人平摊。”
“凭什么,又不是我们许的诺!”刚才还笑逐颜开的小雯立刻有了要和汪琳吵架的趋势。
“好意思!你们两个自作聪明惹的祸,全靠我兜着呢!”
“得了吧,虽然咱当兵的人工资少得可怜,请妹妹们吃饭的钱还是无论如何也能挤出来的!”
天刚蒙蒙亮,我们都起了床。
当赶到校门时,才发现来得并不早──几百人早已围站在汽车边密密地拥挤着,使原本宽大的校门显得窄小起来。
哥哥和吕仁伟被一连、三连的男生紧紧地围在中间,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发车的时间到了,教官们不得不从人群中走出来上了汽车,可同学们仍通过车窗和他们握手道别,把件件礼物塞给他们的连长排长。
“离歌已升起,泪水浸湿衣襟,让我们珍重互道别离……”不知是谁领头唱起了别离歌,接着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满含热泪地跟着唱,顿时气氛变得凝重了。
上百名男生手牵手组成人墙拦在汽车前面不要它发动,女生也个个哭得如梨花带雨──依依惜别的场景催人泪下,深深地感染着每一个人。好多教官从窗口探出身子向同学道别,那些男生紧紧地拉着教官的手,流着眼泪对他们说话,教官们也不再“男儿有泪不轻掸”,感动得热泪盈眶。
汽车终于还是开动了,同学们跟着车跑出好长一段路,大声地喊着连长排长,大声地唱着别离歌。
汽车在视野中消失了,我们仍望着它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天气多好啊,难得的阴凉而明朗,蓝天布着白云挡住了炙人的阳光。时而绿树摇摇,阵阵清爽的凉风悠闲地在空气中溜达──真是天公作美,去郊游再好不过了。
寝室里离家近的昨天就回去了,没回家的也和同学出去玩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很早就收拾好了一切,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等待着。桌子上摆着吕仁伟给我和哥哥拍的照片,我们都穿着军装,我第一次显得如此容光焕发——这还是我们第一张合影呢。墙上的传话器,你应该响了,你应该告诉我他已经在楼下等我了……你不应该还死气沉沉地不动声色……
虽然我在看书,可书是不是拿倒了我都不知道。九点了,我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他说他会在九点以前来接我,可是时间已经过了,怎么还不见他人影?连电话也没有?他会失信吗?不会的,他一定是在来的路上了,城市里容易堵车……
十点了,也许路上临时有事给耽误了……
十一点了,也许是我记错了,他说的不是今天……
十二点了,也许……
再等下去,我已不清楚是几点了,但我却很清楚: 他不会来了。
一滴带着咸味的水珠浸进了我的唇里,真是没出息!这有什么好伤心的?比起两个月前高考落榜,这有什么好伤心的?我用不着在这里傻傻地浪费时间,学校有那么大一幢图书馆,藏书一百多万册,我可以在里面呆上整整一天!学校有那么大一区活动中心,我可以在里面快快乐乐地玩上一个通宵!学校有那么大一片人工湖,两岸风景怡人桂花飘香,我可以在那里散步到天黑……我可以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何必要这么傻等,傻瓜!
重新洗了脸,我去了图书馆。
直到傍晚我才从图书馆回来,放好刚借的书,我脱下外衣躺在床上。问过“来客登记处”的阿姨了,今天一天他都没来。好过分……
“谁呀?”听见有敲门声,我便起身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她很有礼貌地朝我笑笑:“同学,我是你们隔壁寝室的,对不起,请问你有没有插线板?”
我刚好才买了一个,就借给了她。“谢谢。”她接过插线板刚要走,另一个女孩却来了,“小霞,你那个电炉插头接触不好,借借她们的钳子。”
“哦,对不起,我没有钳子。学校不是说不准用电炉吗?”
“只要不被查出来就可以了,同学,你不会告发我们吧?”
“当然不会。”我笑了笑,送走了她们。
枕边的小闹钟已指着八点了,她们还没回来,我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小芸姐姐来了,她居然穿着军装……哥哥也来了,他也穿着军装站在我身边,就是要上战场,来向我辞行……多可笑的梦!真奇怪,我竟然在梦中却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我怎么也到战场上来了?四处战火焚烧,硝烟弥漫,传来阵阵哭喊声呼救声……我在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荒野上惊慌地奔跑,小芸姐姐?哥哥?你们在哪里?你们还安然无恙吗?……我被滚滚浓烟薰倒了,前方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见,什么知觉也没有了……战争,多恐怖……
……好浓的烟,我快窒息了……谁来救我……
好象有人扛着我离开荒野到了空气清新的草坪上,一股凉风迎面扑来,我好象又可以呼吸了……
“醒了?醒了……雅情?雅情……”模模糊糊的面孔,模模糊糊的声音,我是怎么了?这是在哪里?眼皮好沉,睁不开……
“雅情,你终于醒了,雅情……”好象是汪琳的声音,小雯也在,她们回来了?我吃力地张开了眼睛。
“雅情,喝点水吗?”汪琳扶起我,喂我喝了一杯水。
“汪,汪琳,发生什么事了……”四周一片雪白,这是医院?
“天啦,雅情,我们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汪琳,你这个乌鸦嘴!”小雯瞪她一眼,扶我躺下,“雅情,昨晚你怎么那么早就睡了?我们隔壁寝室用电炉烧水,不小心把蚊帐惹燃了引起不小的火灾,整层楼的女生都及时下了楼,就你在寝室里睡觉,被烟薰晕了。幸亏救火队的及时发现了你,我们回来听说后,吓得半死!”
“她们也真太不小心了,才进学校就闯祸,肯定要受处分。雅情,敲诈她们一笔营养费!”
“你在开玩笑吧,人家也怪可怜的,六张床全被烧了,现在可能连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你就不要趁火打劫了!”
“雅情,你刚输了氧,好好休息吧,要吃点什么?”
“以后再也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寝室里了……”
小雯买水果去了,汪琳坐在我床边陪我聊天。听着她余兴未尽地讲叙她们昨天和同学外出郊游的过程,我真有点嫉妒。
这大学第一次假日过得真是没出息极点!无聊透顶!
我可以怪他吗?他是我哥哥,算是半个长辈,人家已经工作了,不会象我们学生这样空闲; 他刚到工作岗位,应该努力工作,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我也没有资格怪他,要不是他帮我查卷,我根本就不可能在这所学校里念书,就不定还在补习班里苦读; 要不是他及时拦住了我,也许我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他对我是有恩的,我不应该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怪他……或许那天他根本就是随口说说,只是我自作多情地当真了……
我自顾自地想着,忽然听见汪琳惊喜地叫:“三?三连长!”吕仁伟来了?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嘘──”吕仁伟放轻脚步走到我床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我,压低嗓门问汪琳,“这是怎么回事?她还没醒?”
“刚刚醒了一会儿,这会又睡了。”汪琳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也悄声对吕仁伟说,“三连长,你怎么来了?你今天没穿军装,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我一到你们公寓就听说昨晚失火了,听守门的说林雅情在医院,就过来看看,她没被烧伤吧?”
“没有,只是被烟薰倒了,已输了氧,医生说没事的,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怎么这么倒霉?就偏偏她没跑出来?这下有好戏看了……”
“一连长知道了吗?”
“他快知道了。怎么会出这种事情,昨晚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都出去了,没想到雅情会那么早就睡了。”
“拜托你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
听着听着,我真的又睡着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又似清非清地听见说话声。
“……我说你能不能放轻松点,真受不了你的表情!……人家只是睡着了,又不是安息了,你别一副沉痛悼念的样子!……喂,你聋了还是哑了?她死不了的!”
“你如果闭不上嘴就给我出去!”
“没想到你竟是这种过河拆桥的人,算我看走了眼!咱们绝交!”
“四年前我就想了!”
“姓黎的!你,你,你好样的!”
“三连长,一连长,你们不要争了……”
“叫名字吧,我们不是你们的连长了,再说也大不了你们几岁。”
“哎,好象醒了,雅情?雅情……”
“小情,你醒了吗?”
“……哥哥……”睁开眼睛,我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他。
“小情,真对不起,我失信了……如果今天我带你出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我轻轻地摇摇头。
“你,还在怪我吗……”
“不……”已经无话可说了。
在一旁的吕仁伟插过话:“这样就算了?雅情,你怎么不痛骂他一顿?都是他害你的,你不恨他?我们都等着看好戏呢!可千万不能太便宜他了!”
“仁伟!你最好两秒内消失!”
“早知道雅情这么大度,我就不用先来‘探听虚实’了嘛──瞧,多感人的一幕‘理解万岁’!”
在一旁观察了很久的汪琳忍不住叫出了声:“哇,吕连长,你现在和军训时可完全不同哦!”
“军训时我怎么?现在我又怎么?”
“军训时你好严肃,现在你好油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可不是A号那种木头人!”
“嘻嘻……吕连长,你可真有意思。”
哥哥急匆匆地看了看表:“真对不起,小情,我们得回去了。实在忙不过来,文件太多太多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好吗?”
“没关系,你忙你的吧。什么文件这么多?”我坐起来,把手绢递给他。他头上大汗淋漓,可军装衬衣领仍扣得整整齐齐。
吕仁伟接口说:“‘空对地’野战学习资料,你不懂的。每份一百五十多页,要一千多份,后天必须全部出来。本来我和你哥只负责选截调整,可誉写员和打字员都放假回家了,我们两人得在两天之内干完所有的工作。本来要打电话通知你,可你们公寓的电话简直就是超级热线,不停地重拨重拨,不停地占线占线,任谁也打不通!”
“女生公寓的电话一直是这样的,要打通等于中彩票。那些誊写员和打字员玩忽职守,该受处分!”汪琳打抱不平。
“这不怪他们,原本通知下个月初完成,命令是临时改变的,昨天才接到……不行,我们必须走了,小情,你好好休息。”
傍晚,吕仁伟一个人来看我,见我能吃能喝没事了,没呆几分钟就要走:“我要回去了,如果你哥知道我偷懒又来你这里会拆了我的!打了一天字,我眼睛都看花了!脖子都扭酸了!”
“我去帮你们可以吗?”
“你?病号来干嘛?疗养?”
“你说一分钟打80个汉字算不算比较快?”
“80!当然算很快了!我最多一分钟只能打十几个字,你哥就更甭提了,十几分钟打一个,而且打一个错两个。”
“又在胡说,我哥哥可没这么差劲!让我顶替你们的打字员吧。”
“你能打80!没吹牛吧?怎么不早说!哈,最多我们熬一个通宵就能完成了?”他激动地一把握住我的手,使劲地抖动,“雅情同志,人民感谢你!———但是不行,把你带去,你哥又会让我选择。”
“让你选择?”
“是我自己飞出去还是被他扔出去。”
最后我还是说服了吕仁伟。
一进他们工作室,我就看见哥哥坐在堆积如山的资料中,一边看文件,一边看键盘,一边看计算机显示屏,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我不禁暗自好笑,这怎么快得起来?
“仁伟,你可算是回来了!”当他转过头看见我时脸色都变了。
吕仁伟立即站到我身后:“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出题了!雅情是自愿来帮我们打字的,人家一分钟能打80个,比十个我们都强。”
“哥哥,我睡了一天早就没事了,反正呆在寝室也很无聊,就让我帮你们做点事吧。”
“就是。雅君,就凭你我的打字速度是不太可能按时完成任务的,你就不要逞强了。人也已经来了,不用白不用,用了不会白用。”
“哥哥你放心,我会尽全力做得很好的。”
哥哥瞪了吕仁伟一眼,把一大叠文件压在他笑嘻嘻的脸上。
我们三人全力以赴地融入到紧张繁忙中,哥哥改稿,我打字,吕仁伟校对。直到深夜,终于完成了一大半。
“雅情,了不起,正确率高达99%!建议你毕业后到我们单位工作,待遇可以商量。”
“仁伟,你居然还有空喝茶开玩笑!还没完呢!”
“不用校对了,我相信雅情同志。雅君,麻烦你说服她四年后给我当秘书!瞧人家毫无怨言地帮我们,多让人感动!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一个妹妹?”
“我已经容忍你喋喋不休四年多了,体谅一下我的耐心!”
“继续吧,习惯就好了。林妹妹,你有多少根手指?”
“吕仁伟,你从第4075行开始校对吧。”我打了个哈欠,已经没有精力跟他斗嘴了。
哥哥冲了一杯浓浓的热牛奶递到我手里,“去睡一会儿吧,你很累了……”
“不准!援兵未到前,主力军不能撤退!”
“仁伟!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精力过盛?我边改边打,你好好校对吧!”
“不要以为比我多一颗星就用上级的口气命令我!得了吧,就你那打字水平,错误率99%,还不把我校对死!”
“哥哥,我真的还能坚持,让我来吧。”
我喝完了杯子里的牛奶,揉揉眼睛,继续一目十行地掠过“现代战争的特点”。可毕竟很少这么长时间地熬夜打字,渐渐地,我开始看重行,开始漏段……
“雅情!你的正确率在急剧下降!第三段和第四段跳行了!数据栏里的小数点全部错位了!”
“不行!”哥哥夺走我手里厚厚的一叠资料,“让我来!”
“对不起,吕仁伟,我一定集中注意力,请你校对时……”
“小情,快去休息!”哥哥强制地把我从椅子里扶起来,“仁伟,你接替她,我校对!”
“但是我不能保证正确率……”
“我命令你!”
“是!”
吕仁伟收起嘻笑,严肃地坐在计算机旁接着开始打字,哥哥在他身边专心致志地校对。两人默契地配合着,仿佛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帮他们把桌上的资料一叠叠整理好,我无事可做了,已是凌晨四点了。走到休息室门口,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却看见哥哥也回过头看着我,目光相触的同时,他迅速地背过了脸。
真的很累,躺在床上我很快就睡着了。

当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工作室里,从窗户透射进来的阳光照在七零八散的纸堆上,复印机上堆放着部分已装订好的文件,本本封面上都用铅笔作了标号。原稿已装入了文件袋,看来他们真的熬了通宵全部完成了。吕仁伟趴在计算机键盘上鼾声如雷,计算机没关,屏幕最后一行打印着放大的黑体字: 终于解放了!!
哥哥安静地伏在旁边的案桌上,肘边的茶杯下压着一张纸条: 雅君,如果你先醒就去买方便面和火腿肠,不要叫醒我,否则我将删除所有文件!
我简单地梳洗后出门买了许多食品,回来后他们仍睡着。做好早餐,我便把散落一地的文件按序装订好。
“小情,你这么早就醒了?”也许是纸张的声音吵醒了他,哥哥坐直身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接过文件轻声说,“让我来弄,你再去睡一会儿吧。”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我比你们先睡,不是吗?”
“但这是我的工作。”
我轻轻地摇摇头:“我很高兴,终于可以帮你做点事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那有点红肿的眼睛,“昨晚把你累坏了吧,你眼里都有血丝了……”
“我很得意哩,经过昨晚证明,我终于有一样比你强了!”
“……除了谢谢,小情,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呢?”
“那……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我一本正经地问他。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静静地微笑了,接着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小卡片递给我——是信用卡。“里面的钱你可以先买一套电脑,以后我会每个月给你存钱。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好象没有理由要呃。”
“我是你哥哥,这就是理由。”
“爸妈会骂死我的。”
“不告诉他们就可以了。”
“我不能要,这钱是你的。”
“是我给你存的。小情,听话。”他又在命令我了。
“谢谢哥哥。”我识相地接受了那张好重的小卡片———你存你的好了,反正我决不会动一分钱的。
我盛了一碗粥正准备端给他,却被忽然从我们身后伸出第五只手夺走了碗,“哇!红枣粥!我喜欢!好香!”吕仁伟帽子还歪戴着就一仰脖子把粥往嘴里倒。
“当心被咽着!”哥哥从吕仁伟手里夺回碗时,已是被舔干净的空碗了,“军容风纪,仁伟,整理着装!”
“是!”吕仁伟迅速戴正了军帽理好衣领,冲着哥哥行了个军礼,“上尉同志,方便面和火腿肠是否已买回,请指示!”
“早餐已做好了,你们漱洗完毕后就开饭吧。”我被他逗笑了。
“是,秘书同志!” 他们的胃口都很好,所有的东西都被一扫而光。
“雅情可真是厅堂厨房水陆两栖多柴多意,冒昧问一句,有男朋友了吗?”
“吃你的油条!”我扬起了手里的勺子。
“雅君,”吕仁伟用筷子捅捅哥哥,“相处四年多了,你清楚我是直肠子人,有话就直说了。你已经有一个漂亮的李小芸了,这个可爱的妹妹就让给我吧,如果有什么条件咱们可以商量。”
“你在胡说什么?”我和哥哥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吕仁伟响亮地打起哈哈:“真不愧是两兄妹,这么心有灵犀!雅君,人呢,不能太贪心,熊掌和鱼有一样就成了!雅情啊,天涯何处无大树,我带你走幸福路!”
“你给我闭嘴!” 哥哥夹起碗里的荷包蛋塞进吕仁伟嘴里,吐出四个字,“我想揍你!”
“哇呀!拜托,你不要用‘我想吻你’的口气对我说这种话!变态!我好怕怕哦!”吕仁伟娘娘腔地靠在哥哥胸前。
“你才变态!滚开!”哥哥气急败坏地用力推开他,骂道:“你这该死的‘女人味’!”
“喂,你可不能这样叫我!这是雅情的专利!哎,对了,为了庆祝革命提前胜利,我有一个很有创意的建议,下午去附近的乌龙寺玩,怎么样?”




 主题:Re:这是我见过的最纯美的青梅竹马  
毛毛熊 [myshaka@chinaren] 发表于11-12 14:35 [回复] [发留言] [送礼物]  




君 情 之 雅
第 九 部

   下午真的去了乌龙寺,更没让我料到的是吕仁伟一个电话就叫来了小芸姐姐,说是给哥哥作伴。
这次旅程对我来说,并不算愉快相反还有些无聊。吕仁伟随时随地都跟我有吵不完的架斗不完的嘴,不厌其烦地打趣“不解风情、迟钝木纳”的哥哥,没完没了地奉承小芸姐姐知书达理、兰质蕙心;小芸姐姐每时每刻都在给我和吕仁伟制造独处的机会,温柔体贴地把哥哥顾全得无微不至,火上浇油般地劝解我和吕仁伟之间的唇枪舌战;我也不甘示弱地跟吕仁伟争吵得脸红脖子粗,客客套套地回答小芸姐姐的询寒问暖,几乎再也没有和哥哥单独谈话的机会;而哥哥,自始至终都象是旁观者。
寺庙里鼎炉里升起袅袅香烟,和尚的木鱼声念经声和乐相伴,面对众多神佛,我跪在毡垫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如果是半年前,我一定不加思索许下的愿就是考上大学,而现在,我人生第一个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又该许什么愿了呢?神啊,如果我向您请求了,能实现吗?……
小芸姐姐跪在我身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虔诚地凝望着菩萨像,她也在祷告吧,许的什么愿呢?
吕仁伟和哥哥站在我们身后,看样子,他们都是无神论支持者,每一个寺庙里的神佛他们都没有拜过,但他们也不反对我们一一叩首,只安静而又耐心地等。
天黑以后,我们在一家很有乡土气息的竹楼木房宾馆里住下了。我和小芸姐姐住在一起,哥哥和吕仁伟住在隔壁房间。
“小情,听说你们昨天熬了通宵,是怎么回事?”在房里,小芸姐姐很关心地问我。
“忙着整理文件,很多。”我倒了一杯热水抱着暖手。
“难怪你们精神都不太好。”
“错!那个活宝例外!精力旺盛得东蹦西跳,象个猴儿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跳跳虫呢!”
“是吗?!”她被逗笑了,“小情,你对他的第一印象怎么样?”
“什么第一印象?早在公元前我就很不幸地认识他了!”
“是吗?你们早就认识了?怪不得……”小芸姐姐若有所指地笑了,“小情,我认为你比较适合开朗幽默的男孩子,他才能使你笑口常开,天天快活。”
“不是吕仁伟吧,他只能使我骂口常开,气得死去活来!”
她噗哧一声笑起来:“这样不是很有趣么?你们俩倒挺配的。”
“我跟他相配?六月飞雪!下次见到他非揍扁他不可!”
一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哈!我听见了!谁敢揍我?”
“你去死!”我跳下床趿上拖鞋拉开门就冲了出去,把门外趿着拖鞋,肩上搭着毛巾的吕仁伟按在阳台上就是乒乒乓乓一阵暴捶,我是真的在使劲打他,象发泄无限的怒火般地把吕仁伟朝死里打。拳头象暴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声闷响。
“哎哟,喂──你下手真狠呀!哎哟,喂──要出人命的!哎哟,喂──再不停手我就要反击了!”吕仁伟被打弯了腰,可他不躲不让也不招架,笑声中夹杂着有规律的呻吟声。
“打死你活该!”我出手的频率更快了。
“李小芸!见死不救,我算看透你了!救命啊!雅君!快救我!我撑不住了!雅君!”
哥哥的声音从隔壁房里传了出来:“这么晚你们别闹了!”
吕仁伟根本没放在心上,毫不理会哥哥的告戒,反而笑得更大声了:“喂,亲爱的雅情妹妹,你这样绝情,真是伤透了我的中国心!”
“你再敢胡说,当心我撕烂你的臭嘴!”我恼羞成怒。
“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哦!”
“咔──”隔壁门被猛地拉开了,哥哥径直走到吕仁伟面前,把一个洗脸盆“砰”地一声扣在他头顶上,“快去冲凉!”
立刻,我停了手,吕仁伟也住了声。他取下脸盆瞟了哥哥一眼,凑近我耳边低声说:“瞧你哥多粗暴,还是我比较温柔吧?”
“呸!”我扭头回了房。
吕仁伟揉揉肩臂,吹起口哨端着脸盆去了洗澡间。
我关上门转过身看见小芸姐姐在笑,笑得我莫名其妙。
第二天,哥哥却叫吕仁伟送我回学校。“不!”我一口回绝。“雅情,别死心眼儿了,哥哥一旦有了嫂嫂就不要妹妹了。”吕仁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小芸姐姐羞红了脸,哥哥象没听见,什么也没说。
哥哥, 这是默认吗?……

正式的学习生活开始了,课程并不紧,毕竟高三这座高山我已经很艰难地过了。
刚下课,我和室友们正在寝室里吃午饭时,听见墙上传话器在叫有人找我,我连忙跑下了楼,是妈妈的同事沈叔叔给我带东西来了。
“谢谢你,沈叔叔,给我带这么大一包东西,真是麻烦你了。”我接过包掂了掂,又是好重一包,肯定又有许多好吃的,嘻。
“不用客气,你妈吩咐里面的蓝包给你哥。唉,当妈的就是这样,一辈子都为儿女操碎了心。”
“是啊,不过,以后我们会加倍报答爸妈的。”我笑了笑,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以后?算了吧,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上了大学,以后发达了还会顾得到爸妈?只是说来好听罢了。”沈叔叔不满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呢?至少我可不会。”我觉得沈叔叔好象话中有话。
“你不会?那为什么你妈病了那么久你都没回去看看?”
“我妈病了?!真的吗?沈叔叔,妈妈得了什么病?怎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吓得惊慌失措了,为什么家里没告诉我一点消息?难道是爸妈不想影响我考试就不告诉我?
“你还不知道?你妈得了冠心病,听说很严重……”
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和沈叔叔道别的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天啊,冠心病!我的妈妈,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告诉我!不行!我得叫上哥哥一块儿回去看看!我飞快地跑到银行取出了自己剩下的和哥哥寄给我的全部存款,现在家里最需要的就是钱!
简单地收拾好东西,乘上公车我直奔哥哥的单位。
“哥哥!”我一口气冲上楼猛地推开虚掩着的门,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房里坐着好几个人,全是穿着军装的军官,他们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围坐在一起象是在开会。此时全都抬起头惊异地看着满头大汗破门闯入的我。“雅情?你怎么来了?”吕仁伟也在,他最先站起来问我。
“出什么事了,小情?”哥哥也站了起来,问话里带着对我冒失的责备。
我也意识到自己太不礼貌了,可这次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哥哥!妈妈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冠心病!我们快回去看看吧!!”
令我吃惊的是哥哥的反应并不如我想象的,他象往常一样平静:“谁告诉你的?”
“沈叔叔。我刚刚才听说,我现在准备回去,你呢?”
“你哥哥当然会和你一起回去,对不对,雅君?”吕仁伟用胳膊撞了哥哥一下。
“你们下午没课?”哥哥看了吕仁伟一眼,又没正面回答我的。
“有!可是哥哥,我问你,妈妈和上课哪一个重要?”我对他于此的冷漠态度很意外甚至不满。
“上完课你再回去吧,叔叔阿姨不希望你第一学期就缺课。”他看了我一眼,重新坐下来翻开了他的工作记录簿。
“你说什么?!”我震惊得几乎要晕倒了,这是哥哥说的话吗?
“快回学校吧,小情,我们在谈很重要的工作。以后不要随便来这里,进来要先敲门。”
“你……”
“你好好上课,不用赶回去了,阿姨不……”
“对你而言她只是阿姨,可她是我的妈妈!亲生的妈妈!”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我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失控的言行已完全丧失了平时所谓的修养,完全顾不上其他人对我投来的异样眼光。我的脸涨得通红,恼怒填满了整个思维,“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血性?!就算妈妈只是你的阿姨,你也不能不管她的死活!!”
“小情──!”哥哥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气得半天没再说出话来。旁边的那些人面面相觑,连吕仁伟也被我的尖锐怔住了。处在这样的情景下大家都觉得难堪,谁也没说话。只有其中一个人为打破尴尬的气氛干咳了一声,我这才发现罗团长也在这里,他站起身拍拍哥哥的肩膀:“那你就回去一趟吧,雅君,瞧你妹妹都气坏了。”
“可是,团长,这次演习时间很紧……”
“没关系,早去早回嘛。哎,小姑娘,不要动不动就这样骂你哥哥嘛,什么没血性,多难听,雅君是好同志。好了,替你哥哥收拾收拾吧,不要生气了。”罗团长走到仍对哥哥怒目相向的我身边,和蔼可亲地劝我,象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罗团长,我,我真的不用回去了……”哥哥也走过来几乎是在命令我:“快回学校去,小情!听我说……”
怒火复燃到了最高点,悲愤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你滚!滚回地狱去!”我用尽全力推开面前的他,恨不得把他推倒,然后转身跑下了楼。
忘恩负义!没血没泪没感情没人性的混帐!既然你一点儿不关心妈妈,那我也不再认你!从此以后,黎雅君,不再是我们家的人!不再是我哥哥!……可是,哥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真的是为了工作而顾不上家里人吗?可罗团长不是批准你回去了么,为什么你仍一意孤行?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爸爸妈妈都对你那么好,你不是也曾经说过要用一生来报答他们吗?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言行不一……
“站住!同志,请出示你的证件!”门卫拦住了我的去路。
见鬼!出示什么证件!我已经气昏头了,根本无视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继续往前横冲直闯。
门卫被我激怒了,他冲下站岗台抓住我的双臂:“你是什么人?到这里干什么?!”
“放开我!你不是人!你们都不是人!”
“你是不是神精病?这里是军区重地,不许你乱来!”
“你才是神精病!放开我!我要回家!……”
正在和门卫纠扯不清时,哥哥急匆匆地朝我们跑来,“放开她!她是我妹妹!”
“黎参谋,她真是你妹妹?”门卫似乎不能相信眼前这个神智不清的肇事者会是“军属”。
“我不是他妹妹!我根本不认识他!”
“黎参谋,你确定没认错?她说她不认识你。”
哥哥歉意地朝门卫点了一下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用力把我拖到墙角边,低声说:“你冷静一点,小情,不要闹了,军区是很严肃的场所,不比家里……”
“雅君!”哥哥正想给我解释什么,突听身后有人叫他。我转过脸看见小芸姐姐正从大门走进来。她的头发盘成了高雅的玫瑰髻,雪白滚边的套裙、典雅迷人的饰品使她显出一种白领上班族成熟的妩媚,略施粉黛的化妆更衬出她的仙姿佚貌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感叹:世上竟会有如此天生丽质的人。
“对不起,我是不是迟到了?没办法,城里塞车太严重了,我也很着急。”她笑盈盈地走过来,看见我似乎有点意外,“小情也在?怎么了,出事了吗?”
“李小芸,你先到楼上去等一会,我有事要给小情说。”
“好的,雅君。”
“哼,我懂了!这就是你‘工作忙不用回去’的理由?!”我冷冷地睨了他们一眼,嘲弄地翘翘嘴角:“我走了,祝你们周末愉快!”
“你什么意思?”哥哥一把拽住我,弄得我的手好痛,他面无血色阴冷得怕人,“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还是你这个冷血动物不可理喻!?”我快气疯了,拼命挣脱掉他,把手里的提包狠命朝他砸去,“这些都是你黎雅君的!还给你!!”
提包直直地砸中了他,系带松了,包里装着的一大叠钞票纷纷飘了出来,象从潘多拉的魔盒里跑出来的精灵鬼怪极力想卖弄自己的存在,借助风势杂乱无章地飘散开来,可毕竟它们没有鸟儿那样的翅膀,只能在半空里象喝醉了似地荡来荡去,最后很不情愿地坠落到地上,横七竖八地乱躺一地作罢。
哥哥呆住了,小芸姐姐呆住了,连我也呆住了。
六目相对却无言以对的冷场!
……
“雅情!”吕仁伟也出来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我陪你回去!”
我慢慢地抬起头,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友善,第一次觉得他好亲切好体贴,我含着感激的眼泪点点头:“谢谢你……”
他对我笑了笑,转过身对哥哥说:“雅君,你太无情了!我真没想到你对母亲都这么漠不关心!”
哥哥此时的神情我已找不到词语形容了,他一声不出转身走了。
“雅君!”小芸姐姐这才回过神,“这是怎么了,小情?你们这是怎么了?”她见我没什么反应,就急急地追哥哥去了。
“这,这钱怎么办?没人要了?啊?原来雅君有这么多积蓄!肯定是准备结婚用的!白白扔了怪可惜的。”吕仁伟当真弯下腰去捡钱,还叫来门卫帮忙,似乎已当我是tgπ/2的值──不存在。本性难改!我失望而鄙视地睨了他一眼,趁他不注意独自跑离了军区。

当天下午我就乘车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见妈妈躺在床上。
“妈妈,你好些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我扑在她床边焦急地问。
“你怎么回来了?小君不是说你课程很紧吗?”妈妈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
“他那是为了我‘好’!为了我们的前途着想!”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怕妈妈听出弦外音忙就此打住,“听沈叔叔说你得了冠心病,把我吓死了!妈妈你好了吗?”
“好多了,我现在都能下床做点事了,你不用担心,我的好女儿。”妈妈笑着替我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
“小情,让你妈妈好好休息。你回来得正好,帮着把这付药熬了。”爸爸把一包中药交给我,反复交待了煮熬的方法,才放心地上班去了。
从来没熬过药的我生怕出差错,一步也不敢离开熬药的火炉。我拿了本书坐在炉旁,一边看书一边守着。当药快熬好时,我听见有人敲门,忙起身打开了门──令我十二万分惊奇的是来者竟是小芸姐姐!她一进门就急急地说“小情,你今天太冲动了!你知道吗,雅君他……”
“小声点,小芸姐姐,”我冷冷地看了看她,“我妈妈在睡觉。”
她脸红了,识趣地闭上嘴。
“是小芸吗?”屋里妈妈在问,叫得那么亲热,我都嫉妒了。
“是我,阿姨,对不起,吵醒你了。”小芸姐姐说着进了里屋。
药好了,我端着盛药的碗往妈妈房里走去,可刚到门口隔着门帘就听见妈妈在对小芸姐姐说:“小芸,前些日子麻烦你了,特意回来帮小君天天照顾我,真是谢谢你。”什么?我心猛一紧,愣在了门口。
“阿姨别客气,我们是邻居,这些事我应该做。”
“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才貌双全,心地也好,我们小君真好福气啊!”
“阿姨,瞧您说的……我哪有这么好嘛……”小芸姐姐的脸嫣红如醉,含羞地笑着。
“小君这孩子挺孝顺的,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比亲生儿子还贴心。我这次生病全靠有他细心照料才会康复得这么快,是个少有的好孩子……”听到这里,我全都明白了!老天,我做了些什么!!原来哥哥早就回来过,还一直照顾妈妈到她病好!我还骂他没良心没人性,我才是没尽一点孝心却指责他不孝的无理取闹的混帐!
“小芸啊,咱们小君就那脾气不太好,从小就犟得要命,说话也是硬梆梆冷冰冰的,你可千万别介意。他虽然心高气傲了点,可人品是很好的。”
“这我知道,这些都是雅君的优点……”
“别看小君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他就是这样的,碰到这种事就腼腆得不得了,你可千万不要怪他啊。”
“我怎么会怪他呢……”
“……”
药凉了,我的心也凉了。
没必要把药端进去,不能让妈妈喝凉药──这点我还是知道的。我回身把药端回厨房重新倒进药罐里,点燃了炉火重新再熬。站在炉旁直直地看着,静静地等它煮热。
我没必要伤心不是吗?这一切我早就该料到了,可我总是执迷不悟偏偏不肯相信。从小芸姐姐出现在我家那天起,我就应该清楚了,所有人都公认他和她是天造地设最最般配的一对。我算什么?一个越来越显得多余的小妹妹罢了……
“怎么哭了,小情?”不知什么时候小芸姐姐已站在我身后,有一点意外地看着我。
“哦,没有,可能是熬药的烟薰的。”
“把火开小一点,就不用守着熬了。”她好温柔地坐在我身边,轻轻地抹去我脸上的眼泪,“还在为那天的事难过?”
“嗯,我又错怪他了,”我坦白了,“我当时气糊涂了,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一定不会……”
“是啊,你们闹得那么凶我看了都害怕,我还从没见过雅君那样生气。你不分青红皂白当众骂了他好多好难听的话,还把他给你的钱的扔了一地,这样不相信你哥哥,多伤他的心你知道吗?”
“我,我做梦也没想到他回来过,他也不告诉我……”我越想越难受。
“听仁伟说你当时凶得要吃人,雅君根本没有机会讲清楚。”
“小芸姐姐……”
“好了,不说了。你今天说‘祝你们周末愉快’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们是要去约会。”
“和他约会?这怎么可能?”她苦笑了一下。
“可你们约好的不是吗?”
“那只不过为了我们外交部和他们军区合作的事,雅君把这次去北疆的实弹演习看得很重要。”她站起身替我收拾药罐和撒在炉台上的药渣。
“哥哥要去北疆演习?什么时候?他好过分,从来只要我向他汇报学习情况却不肯让我知道一点儿他的工作!”
“算起来他们现在已经动身了吧,唉……”我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和我就只有谈工作。”
我盯着她,悄声问:“小芸姐姐,你,你真的很爱我哥哥?”
她粉颊绯红,微微地笑了笑:“你都知道的,对吗?”
“那,哥哥也很爱你吗?”
“……这不重要,只要他不讨厌我,我会永远对他好的。”
我又何尝不是呢?就算以后哥哥讨厌我,我心目中也永远只有他……

第二天,小芸姐姐给我买的一大堆五彩缤纷的东西,还送我回了学校。
“哇,雅情,你今天大采购啊!”汪琳迎上来迫不及待地翻开包拿出每一件东西审阅。
“嘿,雅情,你未来的嫂嫂长得真漂亮!”小雯也凑了过来。
“是啊是啊,你哥和她真是最完美的绝配!”
“感觉你们家乡真是人杰地灵尽出美人,哥哥姐姐都那么出众!”
她真的是我未来的嫂嫂么?我心里酸酸的。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他没有打电话过来,也没写过一封信,象断了线的风筝一点消息也没有。
在学校里,我连续自修了好几门功课,天天上课学习,想把自己完全埋没在紧张充实的学习生活中,但只要我看的书本上一出现“君”字,就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分神,他现在怎样了?为什么还不见回来?……唉,哥哥,对不起,我真的好惦记你。
“同学,你的包忘拿了。”
“小姐,你别往前走了,前面是河沟。”
“林雅情,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题都做错了?”
“雅情,老师叫你起来回答问题,你怎么还呆坐着不动?”
……
今天是怎么了?我做任何事情都是魂不守舍,丢三落四的,老是不能集是注意力,一种不祥的预感愈加强烈。唉,心情糟透了……明天就要期考了,我怎么可以这么精神恍惚,不行……
上午自习课结束后,我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寝室,摸遍了所有的口袋都没有找到钥匙,唉,怎么连钥匙也忘带了?好象记得是带了的,难道是丢了?真倒霉……我刚想敲门就听见房里汪琳在说:“……好可怜啊!”
“偏偏是她……太可怜了……”是小雯的声音。
“最可怜的还是雅情……”
“一定不能让她知道,她会受不了的。”
又出什么事了?不会是我高数考试没合格吧?我这才发现门并没有锁,推开虚掩着的门,我就看见全寝室的室友都在,她们几乎同时回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奇怪地看着她们。
“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疑惑地问。
“雅情,你回来了?”汪琳最先恢复常态,“吃过饭了吗?”
“不想吃。”我放下手里的书本,看见她们五人正在围着看一张报纸,不经意地随口问,“有什么好新闻吗?给我也看看。”
“啊,雅情,你不能看!”小雯慌忙把报纸背在了背后。
“为什么我不能看?”我更觉不对劲了。
“因为,困为我们还没有看完。”汪琳忙接过话。
“那好吧,等你们看完后再借给我看看吧。”我觉得好累,脱掉了外衣躺在床上休息。
“雅情,明天就要英语期考了,你准备好了吗?”康莉走到我床边坐下,很仔细地观察我,“你怎么了?精神很差,脸色也不好。”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我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那你就睡吧,我们不吵你。”
我习惯性地随手带上音频耳机收听新闻广播──
天哪!我听见了什么?!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吗?!我猛地一下被惊醒了,从床上弹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们手里那份报纸。
“雅情,你,你怎么了……”她们被我反常的举动吓坏了。
我一把夺过她们手中的报纸,飞快地浏览着每一个角落。“啊,雅情,你不要看!”汪琳冲上来想抢回去,我粗暴地使劲掀开她,继续在报纸上搜寻。
上帝!这是真的!报纸上头版头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军区派往北疆的实弹演习部队,由于油罐车爆炸的意外事故伤及数人,其中有××、××两名战士牺牲,已通报亡者家属并给予抚恤; 重伤三人,轻伤数十人,伤者已送住当地医院进行急救……重伤者包括列兵×××、上士××以及上尉黎雅君,双眼均被严重炸伤……生命垂危……
生命垂危……上尉黎雅君……哥哥……为什么偏偏是他?!一时间,我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雅情!雅情!”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一片惊叫和嘈杂,感到自己被抬上了床,我拼命想坐起来,可一身发软无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雅情,你醒醒啊,雅情……”我听见她们在焦急地呼唤我,感到她们用热毛巾在擦我的脸,渐渐地,我清醒了过来。
“雅情,你醒了吗?”汪琳扶着我坐了起来,惊魂不定地说,“你可吓死我们了,刚才你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好怕人!”
“你们,你们……”我有气无力,欲哭无泪。
“我们不想看到你难过……”小雯的眼圈红了,“雅情,对不起,你不要太伤心了,好不好?”
“雅情,你哥哥是个好人,我们也替你难过,可是,你也要保重啊,马上就要考试了……”理敏扶着我的肩动容地劝我。
“雅情,可能事实并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么严重,报纸上的消息不一定可靠啊,对不对?”
“是啊,雅情,想开点,不要着急,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们好心地安慰我,可此时我什么也听不进去,祸来神昧,我的方寸已乱……
“雅情,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你这样强忍着会憋坏的……”
我摇着头,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哭出声,只是吞声饮泣,其她室友也陪着我泣下如雨。
过了好久,我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极力平静地对室友们说:“没事了,谢谢你们……大家复习功课吧,明天就要考试了……”
“雅情,你真的没事了吗?”
我撑着站起身走到我的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纸笔开始写请假条。
“雅情,你在干什么?”汪琳惊奇地问。
“拜托你们一件事行吗?”我把写好的请假条递给她,“请你明天把这个交给班主任,等我回来后我会去办好重修手续的。”
“雅情,难道你想去看他?”
我郑重地点点头。
“不行啊,雅情,这次考试关系着你年底的总评成绩,如果你缺考,这科成绩记为零分,你就有可能拿不到学位证了!不值得啊!”
“雅情,你不要冲动,冷静地想想,不急在这一时,等明天考试结束后再去也不迟,对不对?这次考试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考完试再去才是两不误啊!”
“何况,你一个单身女孩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们真担心你的安全。雅情,你要考虑周全,不能太草率行事!”
“雅情,我们再商量商量……”
“你们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此时我的心象湖面一样平静,象冰山一样冷静,坚定的心没有丝毫动摇,“我这就去看他,不会再等到明天……在我的心中,他才是最重要的……”
她们都沉默下来,深深地凝视着我,不再劝我了。
“雅情,我支持你!”汪琳动情地握着我的手,“你真让我感动,我支持你去,我帮你收拾然后陪你去买车票。”
“雅情,我也支持你!”小雯也搂着我的肩说,“一不做二不休,我帮你凑钱买飞机票,坐火车至少得三天三夜,飞机最多三四个小时就到了。”
“好吧,雅情,我们都帮你。”其她室友也纷纷开了口,“明天考试我们会为你向老师求情,我们一定求他再给你一次补考的机会,你就放心去吧。”
朋友们的热心相助和理解令我感激涕零,“谢谢你们……”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对她们说的话。

带着朋友们的千叮咛万嘱咐,带着她们眼泪的祈福,带着她们帮我打点的简单行李,四个小时以后,我从南方飞到了这祖国最北方的城市。
一下飞机,我不知疲倦地四处打听,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找到了他们的医院。
“护士小姐,请问黎雅君在哪间病房?”一进医院大门来不及喘一口气,忙问查询台的值班人员。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护士小姐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我把自己带上的全部证件都交给了她。
“请问你所要探望的病员姓名和身份。”
“上尉军官黎雅君。”
“请问你与病员的关系。”
“我是他的妹妹。”
护士小姐翻阅了一下记录簿,“黎雅君在疗养院01部712病房,请探望者签字。”
“谢谢你!”712病房!我取回证件,匆匆在登记簿上签了字,心急如焚地跑进了疗养部。
712病房,到了,我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心仍砰砰地跳个不停,那份压抑了很久的担忧和焦急顿时象开了闸的水一下子全倾泻了出来──推开门就可以看到他了,他好些了吗?现在醒着吗?我用手擦了擦额上的微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让心平静下来,我的突然出现会令他是什么反应呢?他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而不想见到我呢?我想着不禁有些紧张。
“雅君,吃苹果好吗,我给你削好了。”突然从房里传来一个女孩甜甜的声音,我大吃一惊──是小芸姐姐!她也来了!而且比我先到一步!我顿时丧失了进去的勇气,轻步走到侧窗前,透过窗帘缝往里看。
那是一间清幽的单人病房,雪白的墙壁,淡绿的墙边,窗前一大束腊梅散发着醉人的清香。他穿着雪白的睡衣,盖着雪白的毛毯,静静地靠着床头半躺着,双眼被白纱布缠着。床边坐着一个宛如仙露明珠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和她一样美的苹果。
小芸姐姐削下一小块苹果送到他嘴边,他很自然地张开口,慢慢地吃了下去。
“你很难得这么听话呢!”她恬美的微笑里透出醉人的温柔。
他也轻轻地笑了。
“这样吧,我读报纸给你听,好不好?”小芸姐姐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翻,寻找有趣的新闻,认认真真地念给他听,不时能听到轻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在窗外木然地站了很久,眼前温馨的情景深深地感染了我,也让我深深地明白了自己的冲动根本是不必要的,这里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介入,尤其是我!我放弃了期考赶来根本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表现──唉,我来错了!多此一举,不是吗?
我转身下了楼,独自在医院的小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需要和他们见面,见面只会非常非常尬尴,哥哥如果知道我逃了考试肯定会训我,小芸姐姐也不希望我来“发光发热”。还好,看情形他的伤势并不象报纸上说得那么严重,有小芸姐姐陪着他照顾他,没有什么可担心了。坐在石椅上,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阿姨,你睡着了吗?”
“阿姨,你不要睡了,会着凉的……”一双小手轻轻地摇我的手臂,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圆脸的小女孩,她是在叫我呢!我可真没反应过来,已经有小孩叫我阿姨了!以前的小孩子都是叫我姐姐的啊,我已经是阿姨了?……
“阿姨,在外面睡觉会生病,我妈妈说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真乖,”我抱起她坐在我的膝盖上,轻声对她说,“阿姨没睡着,只是在休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娟娟,”她笑眯眯地回答,“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笑了笑,“我姓林。”
“林阿姨好!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睡觉呢?”
“娟娟,你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呢?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生病住院了,妈妈在病房里陪爸爸。”
“你为什么不在病房里陪你爸爸呢?”
“爸爸有妈妈陪,就不用我陪啦!我想出来玩玩,妈妈说,等爸爸病好了,他们都会陪我玩的!”她揪着小辫子又问我,“林阿姨,你也是来玩的吗?你是这里的人吗?怎么我以前没有见过你呢?”
“乖,娟娟,”我搂着她,理正了她头上的小蝴蝶节,“林阿姨第一次来这里,是来看望病人的。”
“看望谁呢?”她好奇地问。
“我的哥哥。”
“叔叔他怎么了?也生病住院了吗?”
“嗯。”
“那你为什么也不在病房里陪他呢?”
“……我和你一样,娟娟……”我感叹地望着远处的那排笔直的白桦树林,“哥哥有姐姐陪,就不用我陪了。”
“哦,所以你也和我一样一个人出来玩了?”她歪着头天真地笑了起来。多可爱的小女孩啊,看着她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当我象她那么大时哥哥才刚来我们家,那时的他冷僻似冰根本不屑我的存在,那时的我既怕他又想亲近他,他的第一次笑容就让我受宠若惊地兴奋了好久;如今我们都长大了,却好象开始变得陌生了……
“娟娟……”正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位妇女的声音。“我妈妈来了!”娟娟从我膝盖上跳下来跑了过去,拉着那位妇女的手走到我面前,一副大人的样子说,“妈妈,这是我新认识的林阿姨。”
“你好,小姐,”那年轻的妇女很有礼貌友好地对我笑笑,“我女儿有没有打搅你?她很顽皮。”
“娟娟很可爱很聪明,我非常喜欢她。”我站起身同样报以微笑。
“小姐是外地的?南方人?”
“是的。”
“哦,小姐,有些面熟呢,”那妇女仿佛在回忆,“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世上相像的人很多。”
“可能吧,小姐远到而来是探亲还是访友?”
“探亲,他受了伤,住在这医院里。”
“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我拿起了手提包,向她们道别,“再见,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小姐,你要回去了吗?”
“是的。”
“一个人走?”
“我也是一个人来的。”
“小姐,……你有心事?”
我垂下了眼帘。
“对不起,小姐。”
“没关系的,”我重新抬起眼迎上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我走了,大姐,娟娟,再见……”
“再见,小姐,一路平安。”
“再见,林阿姨!”
啊?!小芸姐姐!!在我模糊的视野中,拎着小皮包的小芸姐姐从楼里走下来,我神经质地背过身靠着墙角。还好,她正微笑着和医生护士打招呼,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情景,何况,她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也会来这里的。
小芸姐姐飘然优雅地从我身边走过,带着过往行人赞美的目光。
小芸姐姐,你温柔而体贴,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是吗?……我,我也能放心走了……
身上带的钱已经不够买回去的机票了,我只好去了火车站。我就这样急匆匆地来,没待到半天就又默默地离开吗?注视着车票出售窗口又有些不甘心,我仍忍不住在临走前下了决定: 再去看看他,只近近地再看他一眼,也不枉此行。
712病房又到了。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见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小芸姐姐还没有回来?
鼓足勇气,我伸手轻轻地,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着房门。腊梅醉人的芳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我轻轻地,几乎没有脚步声地进了房间,轻轻地站在他的床前。
他瘦了好多,苍白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英气逼人,他好象睡着了,厚厚的纱布蒙着他的双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却无血色的嘴唇。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养,我的确不该来打扰他。
为什么会这样?上帝啊,他是个好人,求求你,千千万万不要夺走他的双眼!我暗暗祈求,心里隐隐作痛,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吗?不知道。至少,目前,现在这个时候,我除了马上离开,不吵醒他,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心底长长地叹息,就这样了吗?就这样吧。我无声地把门拉开了一条刚能容我出去的缝──
“小情?”
突然,身后传来好轻好轻的一声,在空静的房里显得出奇的清晰,我一惊,迅速地回过头,看见他正强撑着想坐起来。
我惊愣了!他怎么知道是我?!我并没有弄出半点声音啊?他的眼睛不是看不见吗?他怎么知道是我?!……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没能坐起来,半撑着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的心象被利刃狠狠地刺了一刀,哥哥!!我差点就叫出声了!连忙跑过去扶起他,轻轻地抚着他的背,把一杯水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下,他才逐渐平静下来。可怜的哥哥!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滚出了眼眶,这次意外事故使他受到的伤害并不是我想象的“没什么大碍 ”,事实上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他是那么虚弱,虚弱得让我心如刀绞!
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放开我扶着他的手,青白的脸微微地红了一下,满怀歉意地低声说,“对不起,护士同志……?”
我噙着眼泪轻轻地点点头,拼命控制自己不要抽泣出声。
“半小时以前……”他艰难地喘了喘气,想尽量完整地对我说,“杨,杨医生已经给我换过药了……谢,谢谢你……”
我仍只有点头,这样也好,他把我误当作护士,我决定在走之前我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
他也沉默了下来,房里静极了,静得我连呼吸也不敢了。
我痴痴地看着他好久好久,他一直没再说话只低着头,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咬咬嘴唇,狠下心,我重新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小情?”
又是好轻好轻的一声,在空静的房间里显得出奇地清晰,我又是一惊,迅速地回过头,看见他面对着我,一种不能确定的惊喜表情写在他的脸上,可惜,也幸亏他的双眼蒙着纱布,他是决对不可能看见我的。
“小情?……是你吗?”他在试探,可好象更肯定了。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任凭泪流满面。
“哦……不可能……对不起……”他轻叹一声,又咳了起来。
我迅速地转身冲出病房捂着脸跑下了楼,眼泪大滴大滴地飘飞入空气中。林雅情!你这铁石心肠的胆小鬼!你自私无情狠心!你才是冷血动物!可是,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的存在根本就是多余的!多余的!!多余的!!!……
“哎呀!”我撞了人,对方惊叫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叠声道歉后想赶快离开。
“小姐?!怎么是你?!”我一抬头,啊?怎么这么巧?这不是娟娟的妈妈?“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好心而惊奇地拉着我的手,同时更加仔细地端祥我。
“对不起……请让我走……”我真想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失声痛哭出来,也许会好受些。
“小姐!我见过你!我一定见过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你要探望的那位亲人是谁?我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没人帮得了我!”我使劲挣脱她,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何其不幸!在楼梯口我又碰到了吕仁伟!他抱着娟娟跟在后面,正扮鬼脸逗得她咯咯直笑。坐在他胳膊上的娟娟首先看见了我,甜甜地叫我:“林阿姨!”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杵在楼梯口,尴尬得无地自容。
“这,这,这是谁, 谁啊?!!”吕仁伟比我预想的还要吃惊,他立刻放下娟娟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站在我面前,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眼睛:“你是谁?你怎么长得这么象她!你不可能是她!她不可能来!”
我极其难堪地瞪了他一眼。
“熟悉的眼神独一无二!雅情,真的是你!天哪!”他激动得有些失态地握住我的肩,声音都变调了:“你一定是看了报纸担心我受伤,所以千里迢迢来看我,是吗?原来你对我这么好,我好感动!”
老孔雀!老不正经!我甩开他的手不客气地回敬他:“我只担心受伤的不是你!”
“你!──”吕仁伟正欲暴跳如雷,娟娟妈跟了下来,拽住我急急地说:“小姐,你不要急着走,听我说……”
“嫂子,你认识她?!”
“仁伟,你也认识她?!”娟娟妈惊讶地指指我,“她是……”
“她是雅君的妹妹雅情!”
“难怪我看她这么眼熟,原来真的是雅君的妹妹!”
“好象……嫂子,你没有见过她吧?”
“我虽然没有见过她本人,可我在雅君那儿见过你给她们拍的照片。仁伟,你不是也有一张嘛!”
“哦,对,对,”吕仁伟稍稍难为情地点点头,重新握住了我的手,“雅情,她是罗团长的妻子,是我们的嫂子。好了,不开玩笑了,我知道你是来看你哥的,走吧,我带你去。”
“不!我不要去!”我惊惶失措地叫出了声。
“为什么!你这么远赶来不就是为了探望他吗?!”
“不……”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雅情?你哭了?哦,不要哭,乖,不要哭……”他轻拍着我的头,象哄娟娟那样哄我,“没事了,你哥哥很快就会好的,不要哭了……唉,我心肠最软了,最怕看到女孩子哭了……”
“仁伟,嫂子,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
“李小芸!你看谁来了?”吕仁伟扳过我的身子面对提着一个大包刚上楼来的小芸姐姐。
她当然也感到非常意外,毕竟我们学校到这里远隔三千多公里!
“……小情,你们不是还没考完试吗?你怎么不通知我们一声,我好去接你,你这样一个单身女孩子来这么远的地方,多不安全。”
“多么崇高的兄妹之情!真让人感动得想哭!”
“是啊,说起来小强和我还是亲姐弟,我们的感情也远不及他们……”
“瞧你说的,就好象雅情和雅君不是亲──”吕仁伟一下子哽住了话头,象突然反应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顿时绷紧了,他回过头惊诧地盯着我,就仿佛我是牛头马面的怪物,“你,你们──”我从没看到过一向大而化之的他这种表情,眼前的吕仁伟恨不得一口把我吞下去。
“李小芸,你跟我来,有事要问你!”吕仁伟脸色发青,象换了个人,不由分说地拉过小芸姐姐就往楼下走。
“不行啊,我还要把东西给雅君送去!仁伟,不要那么大力,提带快断了!仁伟!你干什么嘛,我还去雅君那里,仁伟……”
小芸姐姐被吕仁伟强行拖走了,娟娟妈也拉起我的手:“小情,跟我们上去看看你哥哥吧。”
再一次站在712病房门前,我再一次忐忑不安,“我,我可不可以不进去……”我压低嗓门对娟娟妈说。
“怎么?还在跟你哥斗气?”她温和地笑了笑,“听仁伟说你们两兄妹的个性都很要强,那天在军区大门口闹得不可开交,差点要断绝兄妹关系,看来是真的?”
“那天是我不对……我已经来看过他了,他现在睡着了,我们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怎么能说是打扰呢,如果雅君知道你这么远都来看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他不会……”
房门缓缓地开了,随着轻轻的咳嗽声,我看见双眼蒙着纱布的哥哥撑着墙斜靠在门边,他看上去好憔悴好单薄好弱不禁风。
娟娟妈连忙伸手扶住他:“雅君,你不能下床知道吗?如果再着凉会影响你康复!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好好照顾自己!”说着,她把哥哥扶进了屋里。
“小情,进来啊,你呆在门口干嘛?还不快给你哥哥倒杯热水。”娟娟妈一个劲儿地朝我使眼色,她哪里能体会我的进退两难。
我默默地走进去,默默地倒了一杯水,默默地端到他床边。
“黎叔叔,你好些了吗?你能看见了吗?”娟娟在他眼前晃动着小手,他勉强地笑了一下,微微地摇摇头。
我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眼睛里再也容不下那些没能流尽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进杯子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小水纹。
“林阿姨,你怎么又哭了?妈妈,林阿姨比我还爱哭呢!”
“娟娟,别乱说话。”娟娟妈接过我手里的杯子放在床柜上,用手绢替我擦了擦眼睛,“不要伤心,哥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去陪陪你哥哥,和他好好说说话。我还有点事儿,就不陪你们了。”
说完,她领着娟娟走了。
哥哥靠在床头坐着,我在床边站着,谁也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腊梅开放的声音。
我想先开口打破这本不该有的沉静,可是,说什么好呢。废话地说“哥,我来看你了。”,老套地问“你好些了吗?”,还是老实地告诉他“刚才那个人就是我。”?
“小情……”没想到,哥哥先开口了,低沉的嗓音沙哑得让我揪心地痛,他如呓语般地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我有多……想你……”
什么?你说什么?你很想我?是真的吗?你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吗?我不敢相信,也从不奢求。哥哥,你身边有那么多好人照顾你,关心你,你还会想起远在天边的小妹妹吗?你可知道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有多担心你……
“小情,你……能不能坐在我身边……?”他吃力地坐直了身子,却把放在床边的杯子碰落到了地上,“哗啦──”伴着惊心的破裂声,水杯摔得粉碎!
“哥哥──!!”我终于泣不成声地喊了出来,扑在他怀里泪如雨下,“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从我的头发,若有若无地掠过额角,从我的双眉、眼睛、鼻梁缓缓滑下到我的嘴唇,他冰冷的手指轻轻拭去顺着我眼角淌下的清泪……好温柔好温柔的触摸,却温柔得无息无力……我好心酸,这种感觉怎么象是一个可怜的盲人在判断我到底是谁?……
“你觉不觉得……娟娟很象你?……我每次看到她,她都甜甜地对我笑,就象……你小时候一样……好可爱……”
“……我好羡慕她,天真活泼无忧无虑,所有人都疼爱她,不知道什么是伤心什么是委屈。”
“小情,如果……哥哥永远都看不见了……再也不能保护你照顾你了,你会不会……”
“没有如果,决对没有!我的哥哥决对不会这样欺负我!”我肝肠寸断,伏在他肩上一字一泪地说,“如果真有如果,我会保护你照顾你,永远作你的眼睛……”
我能感到他抚摸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也能听到他微弱得不愿让我听见的低语:“你,你真的……真的这么……在乎我?……”
“这还用问么?哥哥……你现在才知道吗?”哥哥太深沉太难懂,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明白他,我自认为是最了解他的人,因而我现在最害怕的就是他只把我当作他的小妹妹!他可能认为我还是对什么事都一知半解,爱幻想爱浪漫的天真小女孩,他对我千般万般好也只是单纯的哥哥对妹妹好,如果真是这样……我又该怎么办呢?……我也不管!在没有得到被完全否定以前,决不能放弃!我不能再羞于启齿,不能再等下去了!
此时此刻的我再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羞涩,心里眼里只有面前的一个他,一个我深深爱了十几年的他──于是,我不顾一切地迭声说出了埋在心底深处的话:“全世界都知道我在乎你远远超过在乎我自己!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一生中的……最爱!全世界都知道,早就知道!你现在才知道吗,我最最心爱的哥哥?……”
他仍轻捋着我的头发,极力想和往常一样平心定气,却欲盖弥彰,丝毫不能掩饰他已被深深感动的情愫:“因为我受伤了……所以你在安慰我?”
我慢慢仰起头,俯在他的脸颊边,温温柔柔地留下了我给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亲密而温暖的轻吻……那是我永生最美好最珍贵的回忆,是我对他最真情最炽热的表白,是我和他的唯一一次……
他怔住了。虽然我看不见能表露他心曲的眼眸,但我却能深切地感应到他同样温情脉脉的心语。哥哥,从小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唯一,永远,永永远远都是我的唯一……
终于,他回应了。我被他紧紧地拥抱在怀里,让我第一次感到浓郁爱意的拥抱,好醉人好令我迷恋……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虚伪诺言,即使最简短的那三个字都是多余的。我们不需要任何誓言,即使是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信誓旦旦,都无法取代他的默默无语……
我心狂跳的声音仿佛十几条街外都能听见,我的脸烫得能点燃世上的一切。我深深陶醉了,被融化了,所有的意识都消失了……感谢上苍,感谢您把他赐给我,让我成为世上最最幸运的女孩……
“砰──”房门被猛地掀开了,我一惊回过头,吕仁伟一身寒气地站在门口。我连忙擦擦脸庞站了起来,这人是怎么回事?!每次都是这么鲁莽!
“林雅情!”他突然叫起我的全名,正颜厉色地说,“汪琳来找你了,在楼下的大厅等你!”
“真的?!”我吃惊不小,她都赶来了,我简直想不出是什么天大的事!难道学校里……“好,我马上就去!”
楼下的大厅里坐着许多待诊的病员和家属,面对无数排密密麻麻的座位和济济一堂的人群,我的视力“心有余而力不足”。幸亏汪琳是2.0,我便在大厅最显眼的地方走来走去,等她先看到我。
徘徊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人叫我。我只好一排一排挨着找,一个一个挨着看,可找到最后一排也没见到她的人影。
我到查询处一问,工作人员的回答让我差点气晕!汪琳压根儿就没来!这该死的吕仁伟,都什么时候了还搞恶作剧戏弄我!!
我气势汹汹地冲上楼,这次不打扁他我不是林雅情!
当我攥紧拳头回到门口,准备喊吕仁伟出来单挑,却听见他正在房里怒不可遏地大声吼:“……你怎么不说话了?!原来你们一直在耍我!要不是看你现在受了伤,我早就……!”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我慌忙推门想进去,可门被锁得死死的。
“算我瞎了眼,把你这种人当知己!雅情明明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从不肯告诉我!让我一直愚蠢地认为你们是单纯的兄妹,没想到……既然你跟她的感情早已超过了兄妹之情,为什么你还要鼓励我追求她!!让我莫名其妙地夹在中间,莫名其妙地用自己满腔热情换取人家的冷遇!!好啊,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总要干涉我和雅情交往了,你分明就是在嫉妒!!你这死要面子的混帐!怕被人看出心思,可怜的李小芸便成了挡箭牌!!”
“你叫李小芸怎么办?人家对你可是死心塌地!怪不得你对她总是不冷不热,原来你不是在耍酷,你早就心有所属!只是你笨得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爱的是自己的小妹妹!!!”
吕仁伟一阵前所未有的咆哮如若一记响雷在我头顶上炸开,我被震得头昏眼花,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的天!
“你哑了?!平时不是很厉害么,今天怎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你也有理亏的时候?!告诉你黎雅君,我吕仁伟可不象你拖泥带水跟个娘们儿似的!既然你根本不把我当朋友,就算咱们白相识一场!!”
房门被倏地拉开后,吕仁伟额上青筋蹦现,怒发冲冠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先是一怔,然后恨恨地冲我“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哥哥唯一的朋友也离他而去了,都是我害的……
门被吕仁伟关死了,我进不去,也不想敲门──哥哥现在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一定不想见我,还是让他清静一会儿吧……
公用电话厅里, 我不厌其耐地拨着学校寝室的号码。汪琳,汪琳,我好想和你说说话,好想听听你的声音,好想让你替我想想办法,我现在该怎么做?……
“你哥哥没事了?谢天谢地太好了!快回来吧,雅情,老师只许你三天假,下几科你决对决对不能再欠考了!喂,你什么时候回来?喂,雅情,你还在听吗?……”电话那边,汪琳急急地大声喊,除了催我回去还是催我回去──我还是没有勇气对她讲我的甜蜜和忧虑。
当我回到哥哥房里时,娟娟妈正坐在床边劝他:“……仁伟就那火炮脾气,哔哔叭叭爆完就没事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很快就会想通的,我向你保证,不出明天上午,他准和以前一样嘻嘻哈哈地站在你面前。”
“哟,小情回来了。”娟娟妈站起身拉着我的手,用一种想看透我心思的眼光瞅着我,半嗔半笑地说,“今晚在我家住吧,雅君把你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谢您。”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也被她打量得有点发窘。
“小情,”哥哥在叫我,声音还是先前那么轻柔,“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回去好吗?”
我走到他床前握住他的手,“让我留下来陪着你好吗?”
“回去以后,要好好参加考试,这里没有什么可让你分心的……”他把我冻僵的双手放在他微温的手掌里,“如果叔叔阿姨问起,就说我没事了,记住了么?”
“但是……”
“等我养好伤,我会回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好不好?”他微微地笑了,笑得好温柔,让我不忍再固执己见。

次日清晨,娟娟妈亲自把我送到机场,她不让我去向哥哥道别,说是不打扰他休息,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对他难舍难分。
在准备登机的时候,娟娟妈忽然笑了,她指着我身后说:“小情,你看谁来送你了?”
回过头,看见他正一步一步走近我们,我心里突生一种感动:是吕仁伟,我曾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眼前,永远不会原谅我们,没想到他会专程来送我,是他吗?
“眼睛怎么是红的?昨晚没睡好么?”他站在我面前,橄榄绿军装上的领花锃亮得夺目。
“吕,吕仁伟,我……”我不敢迎着他关切的目光。
“哎呀,我还得给老罗打个电话,小情,仁伟,先失陪一会儿。”娟娟妈说着去了公用电话间。
来来往往的人流从我们身旁走过,低吟般的音乐声隐隐在耳际飘荡,陡增了让我更尴尬的气氛。
“对不起……”我低垂着头,象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和神情一样的平静,跟以前迥然相异,“雅君是我的战友,是我的知己,是吕仁伟唯一心服口服的人,我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断送掉多年的交情。你放心,我会一直照顾他到完全康复。”
从来不知道成天嬉笑颜开的他也会这么诚恳地说这些话,我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他。或许娟娟妈说得没错,吕仁伟真的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坦白说,我确实比较喜欢你,没见到你以前我就对你有好感了。在国防科大读书的时候,我和雅君同寝室,你写给他的每封信都是我替他收的,而且,我也都看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深厚美妙的兄妹之情,信中的你甜美清纯,温柔可爱,我见尤怜;而每当雅君说起你时,他眼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温情也是我从没见过的,我深信能让雅君这种人倾心爱护的女孩子必定非比寻常。所以,四年了,我一直被素未谋面的你打动着,一直都希望……当真的和你接触以后我才发现,你所有的温柔都只给了雅君一个人,而我却简单地认为你还太小,耐心等着你把从小对哥哥的依恋渐渐转移到我身上,接受我代替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地作美梦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见我仍低着头一声不出,继续幽幽地说着:“我的确很生他的气,那家伙能在同届几千学员中取得唯有的十个上尉名额之一,能年年拿到特等奖学金,能让所有认识的人彻底佩服他,对自己的感情却是超级白痴!他曾说我是他最信任的朋友,把妹妹交付给我他才放心,我当时也很高兴,以为他是真心支持我。没想到,当我‘全副武装,真刀真枪上阵’以后,那蠢货才醒悟过来开始后悔了,生性孤傲死要面子,宁愿酸死也不肯承认!我本来就觉得有很多事都不对劲,那次火灾明明你早己脱险,他平常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竟后怕得面无人色;每次我跟你开玩笑,他不是莫名其妙地发火就是千方百计支开我;兄妹斗嘴本是平常的事,但能让他一闷就是一周,在演习时还会分神以至受冤枉伤,就太不可理解了……因此当我知道你们不是亲兄妹后,我才明白了一切!自己一直象个跳梁小丑在你们中间周旋,被蒙在鼓里自我感觉良好!我从来没被人这样愚弄过,当然很气愤!加上在门口正好听见你们抱头痛哭互相吐露真情,再冷静大度的人也不可能心平气和,何况是我这种直来直去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压制住开始激动的情绪,也在观察我的反应。我能说什么,除了莫大的感动我还能有什么反应?以前总认为他是那种华而不实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总认为他放荡不羁跟我只是闹着玩,从未想过他会如此……自己以往对他的偏见实在太武断,太不应该了……他真的很好,和哥哥一样好……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发泄的也发泄了,心里舒服了许多。无论你怎么想,我都能坦然接受。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就请相信我刚才的承诺:我会照顾他到完全康复,然后把他完好无损地交回到你手里,你放心回去吧。”
他没再说话了,缓缓的音乐中我们面对面站着,无言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这是怎么了,他象站在雨水淋湿的玻璃窗外一样模糊,又象分身似地变成了两个、三个……我越来越看不清楚他了……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替我拎过背包挎在肩上,转过身慢步走向登机处:“走吧,我把你送上飞机,一路小心。”
“吕仁伟!”我急追几步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襟潸然泪下,“请你原谅我,原谅我哥哥,我们不是存心的,真的不是……”
我竟然如此不争气,词汇如此贫乏!除了对不起,我找不到可以更深刻表达我此时心情的语言了!他颦蹙双眉看着我的泪珠一颗颗掉在他的衣袖上,静静地听我语无次却是发自肺腑地道歉。
“该死!不要楚楚可怜地看着我,我可不是能控制自己的正人君子!当心我……”他低声咒骂着别过脸,用力揽过我的肩陪我走到登机处门口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机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我的心也如翻腾的滔滔云海。
哥哥……我会天天为你祈祷,天天盼你健康如昔地回来……

发表于 2004-12-9 17:36:5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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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晕啊,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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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17:43:0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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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笨为什么每次都发这么长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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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17:55: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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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时间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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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18: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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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浪费时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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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18:25: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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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对,文章太长,帖子还那么多,让人感觉郁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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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19: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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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工夫看,先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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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20:33:10 | 显示全部楼层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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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9 20:42: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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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看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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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00:06: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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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了
而且是一字不掉的看完了
很感人
而且浪费了4个小时
不过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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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00: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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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终于看完了,没觉得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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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00:29: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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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到是还好
就是头有点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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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00:53:0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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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图片,也许会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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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01:13: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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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呀
看你发的图片更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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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01:15: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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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都不怎么发了,没多少人看,有些人看了有不顶,唉!郁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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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21:22: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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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次次都顶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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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21:32: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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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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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21:44:2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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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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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21:48:2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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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早了,这个时候我一般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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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21:53: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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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点
早上也是9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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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21:55:5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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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晚上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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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22:02: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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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图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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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0 22:05: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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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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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1 19:33: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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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发的图养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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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1 23:35: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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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只要不嫌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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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2 13: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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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怎么象中国版的蓝色生死恋,fa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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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2 13: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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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引用由笑熬浆糊2004/12/12 01:15pm 发表的内容:
怎么看怎么象中国版的蓝色生死恋,faint!
我怎么不觉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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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2-12 23:22:3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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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朋友,暂时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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