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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投水死了。死的人是我的嫂子，一个年轻的小学教师。
有人在呼天抢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咒骂。阳光下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无序的。
我就在离出事地点远远的地方，默在地上爬行的蚂蚁。不断有人在我身边跑来跑去，扬起呛人的灰尘。
“傻子，你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说话的是爱唠叨的三婶。
“三十二。”第三十二只蚂蚁脑袋特大，身子是黑色的。紧跟它后头的是一只黄色的小蚂蚁。
“傻子，你刚刚说什么，三十二？”三婶走过了还折回来问我。
我继续数我的蚂蚁，不过这回并没有数出声音。三婶见我不理她，讨了个没趣，迈着八字步朝我嫂子出事的大池塘走过去。这时候我已经数到第四十八只蚂蚁，她还念叨着三十二。
仿佛一眨眼功夫，这个夏天就过去了。
大哥每日忙着相亲，准备给我娶回一个新嫂子。而父亲呢，还是犯着头痛病，躺在床上哼哼。自从母亲死了之后，父亲就落下这病，吃了多少药总不见好。三婶说，傻子，你知道这是为啥吗？是你母亲的冤魂缠住你父亲了，向他讨债。我不知道三婶的话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也不喜欢父亲。
父亲躺在眠床上，像一截长了蛀虫的老木头，很快就会腐烂掉。
下午无聊的很，我想到外面。秋风一阵一阵地刮，太阳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我觉得鼻子干得发痒，用力地打了个很响的喷嚏。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看见一群人男男女女围在那里聊天，三婶也在里面。我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顺手捡起几颗小石子在手里玩。
断断续续地，风把一些话送进我的耳朵。
“……凡是疯癫痴呆的人都有灵性……他嫂子死的那天，特码果然就是三十二。”
“那次我心里还拿不大准，心想就买两百块吧，谁知就中了，七千六百块！过后直后悔没再买大些……”
“三婶让我买三十二，我心里没底不敢买……活神仙让我买二十一……结果输了三百块。俺就没寻那个造化！”“可不是吗，听说流沙城里的疯子都让一些大老板给供养起来，吃得好穿得好，可威风了…… ”
我觉得有趣，正想蹭近点听真切些，听到有人在叫我。
“傻子傻子，今晚特码是几号？”
“傻子傻子，到我家玩去吧，新买的电子游戏机。”
“傻子，哎——你别走哇！”
我讨厌这些人叫我傻子，我有名字，叫文佳。上初三那年我生了一场热病，浑身像着了火一样烫，烫得难受。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病好了以后，渐渐地别人都叫我傻子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听着就别扭。这段时间无论走到哪里，这一些人都围着我向我要特码。我哪有什么特码，就是有也不给他们。我勾着头走路，假装不懂他们的意思。有一个人上来扯住我的衣服不让我下走。我生气了，扭头狠狠地瞪了那张笑得眼睛鼻子都挤在一块的讨好的脸，给他一个无敌旋风腿。那张脸变了色，放开我，一边往后退一边说叫，傻子打人啦，傻子打人啦!所有的人全惊叫着跑开了，远远地盯着我,交头接耳，吱吱咕咕,肯定在说我坏话。我更来气了，把手里抓着的小石子向那些人扔去，小石子落在炳坤叔家低矮的猪棚顶上。炳坤叔正在吃午饭，端着饭碗出来撵我，冲我大声喝斥，挥拳头。我才不怕这糟老头呢，就会吓唬人！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得胜班师回朝的将军，所有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于是我昂首阔步地走过众人的面前，故意把胳膊甩得高高的，让那帮混蛋看着嫉妒。“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又出发。啦......”一首歌跳入我的记忆里，我就放开喉咙喝起来，越唱越过瘾。围观的人对我指指点点，大概他们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我瞥见大哥气急败坏地冲我跑过来。一个小孩子敲着碗沿对我喊，傻子，你大哥收拾你来了，快跑。大哥一来，我立即由得胜的将军沦为败将，落荒而逃。我拼命地跑啊跑，跑得浑身冒汗。一直跑到村外一条田沟边，才敢停步往后瞧，发现大哥并没追上来，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我失魂落魄地一屁股坐在田垄上。因为刚才跑得急，嗓子眼里直冒火。就势俯下身子喝了口浑浊的沟水，一股泥腥味呛得我想呕吐。头顶滚过一阵闷雷，我吓得捂起耳朵。这时水面上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缓缓向周围扩散。我抬头看天，一朵乌云刚好罩在头上，，几滴雨水落进我张开的嘴巴。我很高兴，干脆就张大了口仰着脖子盛雨。仰得脖子很发酸，雨却渐渐地停了，地面还没湿透，我沮丧地要命，想起了母亲。
原来一切都不是现在这样子的，怎么一下子全变了呢？那时候每到吃饭的时间，母亲就会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把手在嘴边卷成喇叭型，一遍一遍地叫，文佳哙——吃饭了！只有母亲不叫我傻子，叫文佳。母亲，我一想到母亲就难过得想哭。
去年的时候，大概是去年吧， 记不大清楚了。自从那场热病以后，我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记什么事情都不大清晰。那是春天，我之所以肯定是春天，是因为我当时经过池塘边，发现柳树吐绿了，一树柔软的绿叶在风中摇摇摆摆，好看极了。一只金黄的小鸟冷不防从柳荫里飞出来，撞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在后面追赶小鸟，看见母亲低着头从阿顺家的院子往外走，走得极块。我喊，妈，妈，快给我捉小鸟，它打了我一下。妈抬头见是我，过来拉住我的衣袖说，妈给仔买糖吃，咱们的天空，小鸟已经飞得无影无踪。前面是炳坤叔开的茶货店，妈在那儿停下来，掏钱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我一边吃棒棒糖，一边还看着天空怀念我的小鸟。
我听见炳坤叔问妈：“阿吉哥今天去工地了没？”阿吉是我父亲的名字。
“甭说了，都让六合彩给勾了魂。那点工钱，还经得起这么折腾！“
“六合彩，就是香港人搞的那个六合彩？我听说了，流沙城里好多人在赌这个呢，买中特码赔28倍，小码赔7赔，赔得够大的。”
“听说流沙里一个大老板自己做庄，阿发就是代他收赌款。每星期二、四晚上翡翠台公布中奖号码。文佳他爸才赌了几期，就输掉六千块。仔说钱哪有这么容易赚的！“
”阿吉哥是正经人，怎么就赌起钱来了！”炳坤叔喷出一口烟，摇头。
“就是，年纪都一大把了，谁想得到！”母亲叹了一口气，拉住我匆匆往家走。
母亲的裤兜鼓鼓囊囊的，我问她，兜里是不是装着啥好吃的东西。母亲似乎很生气，说，都说你傻里作傻气，净知道吃！钱，这些都是血汗钱呐。要不是我警觉，这一万块钱就白白丢进大海里，到时想哭还哭不出来呢。大海？我记得在电视里看过好大一片白汪汪的水，嫂子告示诉过我那就是大海。母亲说到大海，我就不解地问，爸干吗要把一万块钱丢进大海里去？妈，怎么样才能见到大海呀？母亲忧郁地盯了我一眼，不再说话，我还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母亲的眼睛红了，撩起衣襟抹眼泪。大人真奇怪，好端端地干嘛哭？我又想那只撞了我一下的黄色小鸟，可惜已经不见了。黄昏父亲回家了，带着浓浓的酒味。一进屋就打开电视找频道，边看电视边点燃一支烟。大哥说，爸，西村那幢楼开始粘瓷了，明儿无论如何您得去一趟。父亲不耐烦地点头说知道了。七点钟，父亲从沙发里蹦起身子，一迭声说，中了，中了，中了……
父亲有点不知所措,在厅里来回地走,嘴里自言自语。
“我说香港透露过来的内部信息，哪有不中的道理。这可不就中了！”
“我想想，特码赔38倍，1万块就是38万，38万，是38万！”
“嗯，够我吃一辈子了……
“你们都盯着我干啥？告诉你们，这次我可是壮了胆豁出一万块押在十一上，这就中了，中了三十八万。阿顺那小子还劝我不要买那么多，我说我就看准了十一，买一万块。”
“你妈整天念叨我没福气，大奖跟我不沾边……这回看她怎么说……”
父亲说完就得意地转头看母亲的脸。母亲的脸慢慢地变得惨白，满脸无辜地瞅着父亲，只有嘴唇在翕动。
“真的中了？！”母亲问。
“真的中了。刚刚公布，今晚的特码是十一。爸买了一万块。”大哥在旁答道。
“38万？”
“38万。”
“可是，那一万块，那一万块我已经拿回来了……”母亲几乎要晕过去。
“什么，你说什么？那一万块.......”父亲像做了一场院梦，逼近母亲。
一刹那间，父亲脖子青筋暴突，像野兽一样迅猛地扑向可怜兮兮的母亲，揪住她的头民往干部墙上撞。嘭，嘭，嘭，头部撞墙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捂在棉被里的叫声。
“38万，38万，”父亲大声吼，“臭女人，你还我38万，还我38万块钱！”
嘭，嘭，嘭，母亲开始还挣扎的身体渐渐软下来，鲜红鲜红的血溅在墙上，滴到地上下，像一朵朵艳丽的梅花。父亲终于被几个男人摁倒在地板，嘴里还杀猪似地叫，还我38万……
嫂子告诉我母亲到另外一个世界生活了。我说死了就说死了，干嘛说到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去了！说完我就哭了，他们哄我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懂。我还知道人死了以后可以复活，记得一本书上写着“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想在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自从母北死了以后，父亲就犯上了头痛病。
这都是去年春天的事情了，现在是2000年的秋天。
暮色深浓，远处的山隐没在一片淡灰色的烟雾当中，慢慢地看不清了。近处的稻田迷迷朦朦，笼在一层轻纱后面。不知不觉我打了一个盹，梦见母亲轻飘飘地来到我的身边，说，文佳，妈妈带你去飞翔，好不好/我刚想说我没有翅膀，飞不起来呀。这时一只甲虫爬上我的耳朵，痒得受不了，就醒了。我把车甲虫放进水沟淹死了，这可恶的家伙打扰我的好梦。我经常做梦，梦里常常有许多古古怪怪的东西。
今年的夏天我就做了一个好梦。
当时我站大池塘边，看一尾银色的大鱼露出水面吐泡。忽然，从西南方向飞来成千上万只蝗虫，黑压压的一片，铺天盖地。嗡嗡嗡，翅翼振动空气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天啊，到处都有布满蝗虫恐怖的影子，太阳被遮住了。我读过一篇课文，里面就是说蝗虫泛滥成灾的故事。这些绿的黄的飞虫狞笑着向我扑来，我一边逃一边抱打面前的蝗虫。不一会儿，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蝗虫。我低头一瞧，不得了，每只虫子的尸体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六合彩。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六合彩都是这些虫子变幻出来，专门坑害人的？我越想越觉得可怕，拼命往家跑。刚进门，看见嫂子端了一盘炒蝗虫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往嘴里塞，吃得有滋有味，看见我，嫂子高兴地向我招手，傻子呀，快过来吃炒蝗虫，可好吃了。我在里面加了姜丝蒜还有八角粉，味道鲜美又有营养。来呀，快过来趁热吃！我不吃，我说，蝗虫子里有毒。我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嫂子翻着白眼，像被什么东西给梗住了，脸色发青，咚的一声仰面倒地死了,这个时候,一泡尿把我从梦中憋醒过来。
第二天早上嫂子带我上圩买菜.三婶在菜市的西头摆了一张长桌子我凑近去一看，都是些《六合彩玄机》，《台湾神算通》，《澳门三合图》之类的小报，上面用小石子压着，有个男人过来抽了一张《六合彩玄机》，给了三婶一块钱，几米远的地方同样有 个老头摆在地上卖这种报纸。街上许多人在吱吱喳喳讨论什么事，好像在说六合彩。三婶指着一张报纸对嫂子说，你是识字懂文的人，来看看这个“高”字怎么个拆法。我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见上面写了这么一些句子：
好高骛远，贪慕虚荣。
弱花无力系晴蜓。
空中横阁，有如泡影。
芳华虚度梦难成。
嫂子一路上拿着这张报纸，边走边看，嘴里反反复复地念这几句话，险些撞上一个摊板车的瘦子。瘦子没好气地说，六合彩晚上七点才开奖，现在还早着哩！走到一个菜摊上，嫂子指着菜问，这六合彩多少钱一斤？我正觉的奇怪，这明明是大白菜嘛。卖菜的妇女和嫂子一齐笑了起来，嫂子边笑边说，看我都糊涂了！
“这位大姐，今天很多人买40，你买什么？”卖菜的妇女问嫂子。”
“不可能吧，连续三期出双数了，这期照我看是单数才对。”
“没错，我也这么想。听说那报纸上拆字很准的，可惜我字也识不了几个，更甭说那拆字谜了。”
“要那么容易猜的话，大家岂不都发财了！”
“你说这期以小码会出什么呢？”
“今天是龙日，龙冲狗，又是破日……照推应该是——7、19、31、43……不过这也说不准。”
…………
两个人在菜摊前聊得没完没了,生意也不做了。陆陆续续有人来到菜摊边，加入这场淡话，炳坤叔也向偻着背慢腾腾地踱过来。有人说，炳坤，你儿子也替人收起六合彩来啦，这可是美差呀！炳坤叔嘿嘿地笑，说，没办法，人活着总得混口饭吃呐。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昨夜的梦，一本正经地对嫂子说，嫂，你以后千万不能吃炒蝗虫了，会吃死人的，嫂子转过头，先是骇异地望着我，接着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揉着我的头发说，真是傻人傻话！
嫂子和大哥又在研究六合彩了。我看见大哥捧着一本又重又厚的书在那里翻看。我认得封面上的几个字，是《康熙字典》。我把头伸过去想瞧瞧书里写些什么东西，就被大哥轰开了。大哥指着书里的字对嫂子说找到了，嫂子放下六合彩报说我看看，把书抢了过去。我没事可干，趴在门槛上逗隔壁坎头伯家的大黄狗。大狗蹲在门槛外，舌头伸得老长，两片耳朵软软地向前耷拉着，偈尔轻轻动几下。仿佛在说，好热，好热。我也学大黄狗把舌头往外伸，双手把耳朵片儿往前前压,贴在门上,大黄看了看我，咧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我也对它笑。嫂子面前摊开一张白纸，一会儿看报纸，一会儿在纸上勾划。大哥还在看那本厚厚的《康熙字典》。天气真的好热，大黄摇着尾巴走开了。我叫它，大黄，回来，回来！大黄理也不理我。我又听到嫂子在跟大哥说话。
“不用查了。看看我这个字拆得有没道理、、、这样，不是33就是39。”
“这一句“芳华虚度梦难成”解得太勉强了、、我看嘛、、、”
“对了——这回肯定错不了，47！33跟47绝对有一个中。”
“炳坤老婆去问神，写了两个数字，是6跟28、、、”
“这怎么可能呢！我还是对自己的智慧比较有信心。神明说的也不一定准。”
“四个码一起买，还有这小码、、、”
我听到大哥在电话里跟阿顺交待买六合彩的事情，嫂子在旁边提议这个买多少钱，那个买多少钱。我听着很烦，冲进屋里对他俩大声嚷嚷，狗屁，狗屁的六合彩！还用脚踹了一下落地电风扇，气得大哥搁下活筒又想打我。 嫂子拉住他劝道，跟一个傻发什么脾气！这时厢房里传来父亲的喊声，老大快到吴医生那里给我买几颗止痛片，这会儿痛得厉害。大哥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嫂子转身从里屋拿子一个苹果塞给我，我把苹果扔了。她又捡回来洗干净递给我，脸上笑眯眯的，抱着我的肩膀说，等嫂今晚中了特码，带你上流沙城里玩疯狂米老鼠。
傍晚客厅坐满了人。父亲吃了止痛片以后头不痛了，坐在沙发上冲工夫茶招待来窜门的左邻右舍。三婶说这天气好闷热啊，恐怕要下雨了吧。坎头伯说老天也该下场雨降降温了,园里的菜都晒焉了。有人打岔说你们猜今晚的特码会是什么呢。另一个人说你急什么呀，过一会儿就知道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叫：出来了，出来了，是47，47！客厅里一片‘嘘’声，跺地板声，怪叫声、、、“多少，特码是多少？”
嫂子旋风似地狂奔进客厅，水淋淋，赤裸裸，身上一丝不挂，像一尊最圣洁最娜多姿的女神塑像，。仿佛一道耀眼的白光射进众人的视野，令人头晕目眩。所有人像中魔法，征住了。廊下浴室的门敞开着，向外着水汽。我家的猫咪小花发出一声尖叫“喵”，灵敏地跳上楼梯，消失在黑暗之中。大哥涨红了脸，发出雷一样的吼声———你还有脸见人吗？去死掉吧！嫂子捂着脸跑回卧室，摔门的声音。天气更加热了。父亲抱着头蜷在沙发里，嘴里直哼哼，我的头，我的头好痛。
“嫂没穿衣服。”我对大哥说。
大哥狠狠甩了我一巴掌，把桌上的茶盘茶杯全扫到地上，哗——瓷器破碎的锐响。敞开的大门口出现几颗脑袋，又很快缩回去。我故意哭得很响，希望有人能够同情我。平常每逢我被大哥打哭，嫂子总会出来安慰我，给我东西吃，嫂子没有走出卧室，我哭得更厉害。
第二天，第二天嫂子就真的去死了。我记得很清楚，是大哥让她去死的，这骗不了我，嫂子死的那天，大哥还假惺惺地掉眼泪，一副悲恸欲绝的模样。哼，真会做戏！
就是从那天开始，那些讨厌的人老是缠住我问我特码。 我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就像我的跟屁虫。有一次阿顺的弟弟，那个染红头发的青年，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说要是我告诉他一个特码，就给我买三个冰淇淋。我没有告诉他，他就不给我吃冰淇淋了。
天开始暗下来了，我坐在田垄上，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很想回家，可心里很害怕。我怕大哥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怕那群人又会缠住我不放。
草丛里虫子哼哼唧唧唱起歌，先是一只两只小心翼翼地唱，接着就成一股声音的潮水，高低错落。肚子实在饿得不行，这儿又没得吃，我该回家了。我摸黑进村，在路上摔了一跤，啃了一口的泥巴。泥巴不好吃，我吐掉了，刚拐进口，就看见坎头家里走出一群人。借着灯光，我认出那群人里面也有大哥。心想坏了，该不是大哥召集了一帮人埋伏在子里准备抓我吧。我刚想跑，却听到坎头的老婆哭哭啼啼的声音，好像还在骂人。这就怪了，她这是哭个啥呢？我又没有得罪过她。也许她骂的是别人。根本不关我的事。这么一想，我就吃了定心丸。
这时候从我身边走过两个人，站在前面说话。是三婶和另一个胖得像猪的女人。
“下午6点钟的光景，那狗跑进堂屋当着坎头面屙下三坨屎。完了还趴在那里对他叫。”
‘这也真奇怪，难道狗也会捉弄人不成？“
”坎头当时正跟他老婆商量买什么码，就伸出三根手指头，问是不是三，那狗东西还点头呢！”
“、、、他同年第也真是，怎么就把三万块钱借给他了！”
“人家做大买卖的，听说坎头需要钱急用，还以为他儿子生意上周转不过来，哪知就买了六合彩了。”
“我当时半信半疑，好在只跟了20块钱、、、”
“唉，输了三万块，也不至于去喝敌敌畏、、、要不是他媳妇进房他吃饭，那可就没得救了。”
“哎，我有一个亲戚说灵觉寺里有一个师傅特灵，好几期都说中了。好多人上山添香油找那位师傅问特码、、、、”
“那师傅我晓得，不是每个人去问他都肯告诉你，要看有缘人。”
“改天咱们也上灵觉寺烧香去、、、”
“傻子，这半天你躲哪儿去了？你大哥都急死了。”
“傻子，傻子，你说下一期特码是多少/随便说一个数字，就一个！”
不好，三婶发现我，得赶快逃！可是已经晚了，从坎头叔家里出来的人从两头向我包抄，企图牵制我突围。我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兔子，不小心落入猎人设下的圈套。昏暗的路灯下，每一对眼睛都闪闪发光，咄咄逼人，他们想把我撕成碎片，我想。我拨开人群撒腿就跑，有几个人不罢休，在后面追。
我慌慌张张逃进家里，用背死死地顶住大门，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又想起那个梦，担心这些人都变成蝗虫，从窗眼，从门缝，从阴沟里钻进来。
大哥奇怪地盯着我的脸，问，傻子，你干嘛？我结结巴巴地说，大哥，他们、他们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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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5-27 11:5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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