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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3 09: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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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武侠小说《第八种武器》
第二节
济南,号称泉城,从来以泉水甲天下。
金代有人立“名泉碑”,列泉名七十有二,济南“七十二泉“之名遂流传于世。
泉水众多,不可胜数,水质清醇甘洌,煮茶最宜。古人有诗云“润泽春茶味更
真。
沥泉堂却是济南城中招牌最响,字号最老的茶楼。
七十二泉泉泉好,最佳还是第一泉。
沥泉堂是一个回字形茶楼,中空的院厅里有一方形泉池,周约亩许,围以石栏,
池内三股清泉叠放喷涌,状如白雪三堆。
泉池中矗立一碑,书有三个大字“第一泉“狄杀在前楼靠窗处,微眯着双眼,松
散地躺着。剔透莹白的茶碗,郁香温黄的早春嫩尖,青软藤的编椅,非常舒服。
阳光正好正温柔,轻轻地洒在院中,雪白的泉水镀上一层亮丽的金色,水波在阳
光下荡漾,阳光在水波中荡漾。
上午的客人不多,茶楼显得沉静空寂,偶尔有风拂过,送来婉哟的鸟啾。
狄杀在深思。
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认真去想一想,但当他真要去思索时,却仿佛什么
也抓不住。
也许他该想的是典秋毫,是莫含沙,是六杀血,是中原二义。
也许他该想的是杨爱,是那刻骨铭心的仇恨,然而这一切却仿佛离他很远,他只
觉得此刻心中空荡荡的似乎急切地需要什么来填补。
这种东西却决不是仇恨。
十几年痛苦的折磨,狄杀本以为自己心中除了仇恨之外再也容纳不下其它,而现
在,他的心中却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也许是他已经麻木于对仇恨的煎熬?狄杀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摇头否定自己。
但却有种东西仿佛在不停地吸引着他的思想,他努力集中起全部的思维去抓住这
种东西,这是什么?
象一道阳光划过黑暗,一缕春风吹过冰河,狄杀忽然明白了,他的身体忽然有一
种脱胎换骨全新的感觉,有一种洋溢的喜悦一下子将他的胸塞满。
莫留意。莫留意。
原来他一直苦苦地思索的就是她的名字,狄杀忽然觉得天地间仿佛有一种说不出
的宁静和平和,血腥和仇恨仿佛在这一刻离得好远好远。
莫留意。莫留意。
谁也想象不出这个名字对他有多么神奇的影响,谁也想象不出这个人对他的改变
有多大,人类感情的神秘,本不是谁能说得出的。
也许,就是因为有这种感情存在,这世界才没有陷入黑暗,整个人类社会才能够
光辉不灭,不断前进。
狄杀安详地闭上双眼,享受这份感情带来的甜美宁静。
阳光慢慢地移动,将斑驳的竹影投在狄杀身上。
狄杀忽然睁开眼,仿佛惊觉了什么。
莫留意一早离开的时候,说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叫他到这儿来等她,可是,
现在她却没回来。
狄杀心中的不安就象石子投进河心的涟漪,在一圈一圈的扩大。
沉着镇定的心也有些忐忑动荡起来。
他也许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也许该留她下来。
也许昨天晚上他就不该接受她。
他也许应该象以前一样,硬起心肠让她离开即使伤害她也无妨。
可是,他却在最不该接受她的时候接受了她!
感情本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无法控制,又如蛰伏的火山,谁也不知道它什
么时候爆发。
或者也许他可以象父亲一样洒脱不羁,薄情寡义,从来不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留恋,
从来不为任何一个女人牵挂。
可是他不能,他无法叫自己这样做,他甚至连少去想她一些也没有办法。
他的心已乱了,乱如那婆娑的竹影。
他的心在微微地发疼,仿佛心脏也在微微地收缩绞痛。
这就是爱吗?这就是爱的痛苦吗?
狄杀突然想起了花溅泪和王恨。
也许爱的力量确实比仇恨的力量大一些。
狄杀忽然觉得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他强烈地想见她,这种冲动太强烈了。
他忽然站起了身,就看见了阿三,碧云山庄的三总管。
阿三一步一步地走在茶楼,再慢慢地走近狄杀。他做事永远都是冷静从容,中现
中矩。
“小姐请公子去。”他做事虽慢,说话却又快又直接,他仿佛看出了狄杀的焦
虑,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也许他知道,在狄杀这种人面前,最不应该的错误就是说废话。
经过了几条热闹的街道,穿过几条偏僻的胡同,进了一座高大威严的大门。
阿三没有说话,狄杀也就沉默。
走过一条幽深的长廊,是一个花木扶疏的小园,嫣红紫白,俏丽美艳。花木深
处,有三五精舍,两个明眸善睐的垂髻小鬟,在阶前巧笑相迎。
狄杀站住,注视着台阶上一个高大威猛老者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你
来了。”
“我来了,你也来了。”老者转过身,却是莫含沙。”因为你没死,所以我来
了。”
狄杀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他忽然明白了。
-----六杀血显然是莫含沙,或者是青龙会派来的的杀手。
-----老不死司徒无方的毒药显然就是下在莫含沙亲自倒的那一杯酒中。
-----莫留意显然知道,才会偷了解药来救他。
狄杀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莫含沙会这样对待他,难道仅仅因为自己不愿意加入青
龙会?
莫含沙仿佛看了狄杀的疑惑,沉声道:“青龙会老大与南郡王联合,这件事情典秋毫
本也参与,后来他却偷了其中最关键的机秘,想献给前来微服出访的御史大人洪吉
亮,洪吉亮被顾自雄杀后,典秋毫只好仓皇出逃,你杀了典秋毫,青龙老大恐怕机秘
被你知道,所以也要杀了你。”
狄杀忽然想起典秋毫临死前那种讥讽的眼神,是不是在告诉他:“你杀了我,你
也不到安宁“?
----杀人者人恒杀之。
狄杀叹了口气,苦笑道:“青龙老大的机秘当然是不能外泄的,而普天之下,恐
怕再也找不到谁还能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
莫含沙看着他,仿佛也很惋惜:“你七岁来到碧云山庄,十三年来我一直都把你
当成亲生儿子对待,想不到今天我会向你出手,你也会向我拔刀。”他的语气中忽然
有了一些伤感。
狄杀不语。
“我从没有想到过这一天,我也本不愿这样做,这样对你,可是青龙老大的命令
是无法违抗的,我更不愿碧云山庄全庄上下二百七十余条性命和二十年来的威名毁我
手里。”莫含沙的声音仿佛非常痛苦,非常无奈。
小园林荫茂密,阳光很远,肃静幽冷。
狄杀眼中也有了一丝无奈和痛苦,过了很久,才冷冷道:“你怎么对付我?”
莫含沙淡淡道:“江湖后辈之中,你确已可算顶尖高手,连中原二义这样的高手
也栽在你的手下。”他忽然转过身,不说话了。
阿三轻轻拍了拍手。
四周花木忽然被拔开,露出一张张牛角铁胎黑漆雕弓。
弓上紧,箭上弦,森白的箭族仿佛饿狼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狄杀。
狄杀的心仿佛一下子现入沉入冰窖,他也许能击败莫含沙,甚至青龙老大亲自出
手,他也未必有生机,可是他无论有多高的武功,却也抗不了这一轮又一轮的劲射。
十三年的艰苦训练,尚未了结的仇恨,刚刚萌芽的爱情,难道全都是葬送在这
里。
狄杀双拳握紧,身子不住地颤抖,眼睛血红,就象一只陷入牢笼中的豹子,愤怒
而绝望。
阿三微笑着看着狄杀,轻轻说道:“狄公子,你不要怪我。”然后拍了拍手,
道:
“开始……”
狄杀会死吗?他是不是该绝望了?
----很久以前老伯孙玉伯曾说过:“能多活一刻总是多活一刻的好,因为你
永远想不到会有什么奇迹出现。”
----老伯的话就是真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说的话,连他的死对头万鹏王
和最凶险的敌人律香川也没有。
狄杀没有死。
他忽然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接着“噗嗵,噗嗵“的,十几具尸体从树林中扔了出来。
狄杀依然一动不动,阿三脸色却变了。
“哈哈哈哈!”一阵洪亮的大笑声,一伙人走进了小院。
一个雄壮英武的中年人大汉大马金刀地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三个人,一个锦衣
老者,一个玄衣老者,一个青衣中年文士。
中年大汉昂首阔步走进小院,旁无人地大声笑道:“好热闹!”看着狄杀又是一
阵大笑,连声道:“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果然没叫我失望。”后面这句话却
是谁也不懂。
莫含沙早已转过身来,这时才冷冷道:“我道是谁这样大的气派,原来是万大
侠,万大人。”
中年汉子迎着莫含沙的眼光,微笑着说:“莫庄主不要笑话,万某投身朝廷,已
是污了自己,本不配与莫庄主论交,更不配恬称大侠,庄主要看得起,就直呼一声万
山红。”
莫含沙冷哼一声:“好!万山红,我问你,二十年前你父亲万君武在世时,碧云
山庄与河朔山庄就并列江湖六大山庄之列,我与万君武也素有交情,今日为何一见面
你就杀了我的手下?”
万山红没有回答,却指着他身后的锦衣老者,玄衣老者和青衣文士介绍道:“这
三位分别是我师叔‘万胜刀’许通,山庄护法‘如意刀’高风和我师弟‘快刀’方
成。”然后他忽然扭过头来望着狄杀:“刚才莫庄主问我为何一见面就杀了他的手
下,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狄杀沉默不语。
莫含沙却帮他回答了:“狄杀,你若认为他是为救你,你就错了,他这样做,只
不过是为了和你算一笔帐。”
万山红拍手道:“好,还是莫庄主见识不凡。”然后笑看着狄杀:“二十年前,
你父亲欠了我一笔债,你说怎么办?”
狄杀切声道:“什么债,你说,我还!”
万山红笑道:“好!果然不愧是狄青麟之后,只是找你算帐的好象不只我一
个?”
狄杀道:“我先还他的,再还你的,一个一个地还。”
万山红看看狄杀,又看看莫含沙,忽然大笑,大笑道:“好!午后一刻,大明湖
西北小沦浪亭。”
大笑声中,四人已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有些很古老很陈旧很平淡的话,自有永恒的真理。
微风吹动,花木轻摇,却吹不去二人之间那种沉闷和紧张,连阳光也仿佛凝肃起
来。
莫含沙从怀中掏出一双鹿皮手套,很小心地戴上,他的脸色却已冷如寒冰,沉默
了很久,才缓缓道“也许本就该我亲自动手的。”说完这句话,莫含沙忽然变了,他
的眼睛发出刀锋般的光芒,他的人也仿佛发出了光,显得更加高大而不可战胜,他的
声音也充满了神奇的自信和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我十七岁出道,平生杀人无数,暗器功夫从未遇到过敌手,江湖上称我千手干眼,
是因为我的暗器又多又准,我早年还有一个外号叫'含沙射影',是指我出手快,暗器
快,就是鬼,只要他的影子在我眼前晃过,也逃不了掉,昔年号称黑道轻功第一的鬼
影子西风行,也曾伤在我的手下。”他的目光更寒,声音更冷。
“而且我的暗器瘁过剧毒,见血封喉,希望你留心对付。”他傲然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就象一尊主宰一切的神祗。
狄杀眼中的痛苦和无奈加深了,紧皱的眉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拓和萧瑟,他忽
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淡淡地望着莫含沙,用一种非常哀伤非常怜惜的口气轻轻说道:
“连万山红都已看出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又何必出手?”
----万山红若是认为狄杀不能对付莫含沙,又怎么能再约他于午后沦浪亭相
会呢?
就象钢针刺在皮球上,莫含沙忽然一下子泄气,他的身体忽然松驰,他的精神仿
佛也一下子崩溃,他的人显得说不出的衰老疲乏和憔悴,他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老
人。
过了很久,才黯然道:“也许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因为我已老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的暗器却忽然出手!
谁也想不到他会忽然出手,每个人都认为他不会出手的时候,他却出手了。
但是他无疑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出手,四十年浴血江湖,莫含沙无疑懂得许多
别人不知道的宝贵经验。
数十点寒星,就象一大片黑压压的蝗虫,带着无法描述的速度扑向狄杀。
这一击也许可以算是他平生最快的一次出手,因为他已经发挥出了他所有的潜力
--一个人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发出的那种巨大潜力。
他只希望能够因此证明自己并没有老,依然还能够傲视江湖。
狄杀显然也没有料到他会出手。他会选择这样一个绝好的时机出手。
但他却没有惊慌,也没有躲避,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惊慌,他根来不及躲避。
淡淡的刀光一闪,就象一道闪电划过黑幕,所有的一切都已停止,所有的一切都
已结束。
所有的暗器都在这一眸间消失,狄杀却依旧站在原地,右手的温柔却不住轻轻地
颤动,就象一个欢快的孩子渴望得到大人的夸奖。
而狄杀的脚下却已落下了一大堆暗器,有飞镖,有袖箭,有金针,有五芒珠,有
毒蒺藜,有回旋环,有子母银棱,有连环扣,有奇形飞芒……
每一件却都已正好从中被一刀两断。
莫含沙苍白的脸上却不带一丝表情,仿佛已化成一尊石象。
温柔不仅斩断了他的无双暗器,也斩断了他的勇气和信心。
狄杀默默地看着他,脸上也流露出一种很痛苦的个情。
--英雄迟暮,美人珠黄,本就是两件非常悲哀、非常痛苦的恨事。
过了很久,莫含沙忽然开口,说的却是一句谁也没有想到的话:“据说江南山青
水秀,气候宜人,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江南好,风景旧曾喑,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惜,江南永远
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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