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摘 要:《人间词话》作为美学经典文本,集结了王国维美学思想的精粹。在《人间词话》中,他对“境界”概念的重构,对作为核心的境界说的深入阐释,都让我们更深入的理解《人间词话》,深切体会《人间词话》处处闪烁着的现代美学光辉。本文试对《人间词话》的核心理论境界说进行更加具体的论析阐释,以期能更好的理解汇通了中西学术的《人间词话》这朵文界奇葩,从而更好的理解王国维及其美学思想的精髓。
关键词:王国维;人间词话;美学 境界
王国维(1877—1927),他一生忧生忧世,不断地去探索人生的困惑处,以求心灵的安慰宁静。此中值得一提的是王国维“学无中西”的学术文化观,他认为“世界学问,不出科学、历史、文学、故中国之学,西国类皆有之;西国之学,我国亦类皆有之所异者,广狭疏密耳。” 在对人生所起的作用上两者是一致的:“偿我知识上之要求而慰我怀疑之苦痛,则一也”,《人间词话》这本被公认为中国近代最负盛名的一本词话著作便是这一学说的明显例证之一 。《人间词话》用传统词话形式总结出极具哲理性的理论问题,堪称是王国维生命底蕴的流露、思维深层的外显,是作者对宇宙与人生、生命与死亡等基本人生问题的思考和探寻的心力结晶。特别是其中的作为核心的理论“境界说”不仅体现了王国维的学术思想,也彰显了他的生命诉求和人格魅力。下文将对“境界说”作一深刻的论析阐释。
一、意境与境界
今人每将王国维的“境界说”与古老的“意境”说视为一体,其实二者在诗学精神上有质的差异。“意境”诞生于玄风释气风行的魏晋时代,受这种时风的感染其诗学精神就难免带有玄味与佛香。“意境”之意正是对庄周无为之道与释家虚豁之神的体悟,与这种体现释道精神充满超凡入圣的高蹈意味的意境说相反,王国维的“境界说”充满的恰恰是写实的现实精神。与“情境说”有所相近,同“情境说”注重对“直寻”、“即目”的重视一样,境界说也始终执着于感觉的真实。杨守森教授在所著《艺术境界论》一文中提出:“在中国文艺学领域,‘意境’和‘境界’ 常被混为一谈,而实际上是判然有别的。‘意境’ 强调的是主客化一,情景交融。‘境界’注重的则是作家、艺术家凝铸于作品中的关于现实、人生、宇宙的主体性体悟与沉思,即诗性精神空间。”即“意境”的范畴有着浓厚纯粹的艺术韵味,而“境界”则有更鲜明厚重的人生况味。笔者对此观点甚为推崇。事实上,《人间词话》由“意境”向“境界”的转换,正是王国维对中国古代意境论的重要发展与推进,也正是王国维接受西方现代人生哲学影响的具体体现。“境界”相对于“意境”,是一个更具人生美学情致的范畴。那么何为境界呢?王国维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也。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显然,王国维所说的“境界”主要是指艺术内容的真实性。在他看来,“境界”是产生艺术美感的根本。他曾说:“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是艺术品所具有的品质,是生命主体的心灵感受。而境界所秉有的内涵除了气质、神韵等外,还包括了艺术与人生的时代精神。至此,我们对王国维境界说的境界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了。王国维标举“境界” 一词,意在确立文学批评理论的本体,他在《人间词话》 第九则中说得非常明确,“《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 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 二字,为探其本也。”那么王国维是如何用“境界”探其本的呢?
二、境界说中的几种境界
王国维如是说:“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境界”是王国维所建构的文学批评理论的核心,诸如“造境”、“写境”、“有我”、“无我”、“优美”、“壮美”等等。笔者首先具体阐明论析的是境界说的核心且具有浓厚哲理意味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是境界说的精义之所在,是从读者的审美感受而论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关于“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的论述分别在第3则和第4则,其曰:“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在王国维看来,“有我”不是指感情强烈个性鲜明,而是指“我”的意志尚存,且往往是“外物大不利与人”时所得的一种境界,即主体直接将自己的情感涂抹于所描写的对象中,主体的自我感受和客体的对象存在是直接对应的。而“无我”则是物我两忘,情景交融的另一种境界了,在“无我”之境中,主体展现的是一幅自然客观的画图。不像有我之境那样,主体立足于所描写的客观对象中,并由我出发,向对象辐射出强烈的情感,无我之境,创作主体远离于景象之外,将描写的对象从各个点散发,这样出现在接受主体面前的仿佛是原始自然的无人之境。《人间词话》云:“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求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壮美也。”优美和壮美都是从西方引进的美学概念,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根据主客体的对应关系,提出“有我之境”产生壮美感,“无我之境”产生优美感,把西方美学概念成功嫁接到他的境界说中,这也是王国维超越传统意境论的高妙之处。
以上是笔者对“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阐释,从中可以看出王国维的“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说法受到了叔本华等的西方美学理论的影响又借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以我观物,以物观物的说法而提出来的,这可以作为一个对“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理解。有“我”之境是以实写实,无论人物,景色,情感都是具体可感的。无“我”之境则是以实写虚,词中的景物具体可感,而人物及其情感却隐匿在景物背后,要给词多剥一层“皮”才能看到词中深藏的“我”及“我”的感情。
境界说是一个完整的美学系统,在这系统中,除了核心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境界分类,那就是“造境”与“写境”。王国维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所以说,境界说中有多种关于境界的分类,但彼此之间不存在优劣的差别,只有关注内容的不同和评价角度的差异。王国维曾这样描述“造境”与“写境”,“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故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由此可见,这种分类是以理想和写实作为分类标准的,“写境”和“造境”,分别对应西方文论中的“写实派”与“理想派”,“写境”重在写实,但是这种写实必须有所选择,必须邻于理想;“造境”重在虚构,但是这种虚构必须有所凭借,必须真实,必须合乎自然 。因此大诗人是讲究既要合乎自然又要接近理想的审美效果,这二者缺一不可,是有机的统一体,是彼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有“造境”“写境”的完美契合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高度。王国维以“境界”论词,其实质就是以“真实”或“自然”论词。王国维所说的自然有两层含义一是原本“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的“自然”,也就是“生活的真实”;一是“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的“遗其关系限制之处”的“自然”,也就是“艺术的真实”,王国维所说的“真景物”“真感情”,是指建立在生活的真实基础之上的、达到“艺术的真实”之高度的“景物”和“感情”;他所说的“境界”,是“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的有机统一。王国维是从创作流派层面来划分“造境”和“写境”的,无论是写实的写境还是虚构的造境,二者都不是纯主观或纯客观的,是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的完美统一。 王国维以“境界说”为核心,论述了文艺的特征和创作方法等问题,构成了一个较完整的文论体系。上文着重论述了作为境界说重中之重的“有我之境”、“无我之境”和“造境”、“写境”两组境界分类,境界说有多种境界分类,在此对其余的境界分类不再赘述,只作一简单说明。
物境和情境:“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这是从描写对象的层面来划分,在这种境界分类中,需要注意两点,第一,物境只是王国维所描述的众多境界中的一种,不是全部,不可以偏概全 ;第二,即便是物境,也是包含了作者的审美选择和判断,包含了作者的主观感情的物境,不再是纯客观的,处于原生态的景物。在诗词作品中,纯客观的景语是不存在的,更不可能由此而构成境界 这一点很重要。忽视王国维所言物境中的情感因素,就会把境界当成单纯的景或写景,就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大境和小境:“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这是从境界大小的层面来划分。王国维所说的“大境”,是指那种有“气象”的作品,王国维激赏有“气象”的“大境”,但是并不轻视那些“要眇宜修”的小境。
“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造境”和“写境”、“物境”和“情境”、“大境”和“小境”,这四组八种境界,无一不具备“真”的品质。所以说,境界的第一要义,在一“真”字。王国维强调“真”字,但并不轻视“美”和“善”。那么如何写就具有“真”、“善”、“美”境界的词作呢?
三、如何写就有境界的词作
笔者认为,要想写就有境界的词作,不仅要有深厚的文学底蕴和广博的知识储备,还要有一种超越众生凡相的大我品格,心忧天下悲悯众生的情怀。在王国维看来,能够享有这一殊荣的首推李后主,认为他能够将份几之情扩大到对人类宇宙的悲悯感伤,上升到“生命意识和宇宙意识”的高度,使普遍的情感超越物理局限于时空之一小我的感慨,进而永恒化、普遍化,以期在无数心灵中复现。除了这一品格,写就有境界的词作还要能够“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王国维认为,“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需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这里的“入乎其内”指的是要对宇宙人生做深刻而细致的观察,以积累丰富的材料对生活做翔实可信的描画。“出乎其外”则指的是摆脱生活之欲,忘掉物我关系,从而对审美对象进行静观,创造能给人心理慰藉与解脱的艺术美。拥有以上的品格写就有境界的词作不是一件难事了。
四、总结
王国维认为,没有真性情的人是不可能对生活、宇宙万象有很深的体悟和认识的,不可能达到对普通人生的终极关怀。鉴于此,“真”是境界说的生命力,也是王国维整个美学思想的核心和灵魂。在审美活动中,所谓的境界是真情真景高度融合交相辉映的状态,这种“真”表达着主体对宇宙的叩问,对人生的感叹。因此,对“真”的探求愈深,相信对于境界说会有更深的理解和体会,对境界说的阐释会更具说服力,境界也会变得更加清晰崇高。王国维的境界说,既是一个全新的词学观念,又是一个全新的词学批评标准。这个观念和标准在不排斥“善”和“美”,即“内美”和“修能”的前提下,把“真”放在第一位,强调写“真景物”和“真感情”,这对传统的伦理至上的功利主义的词学批评模式是一个很大的超越。王国维用这种全新的词学观念和标准来审视评价唐宋以来的词人词作,确能予人以耳目一 新之感,不仅刷新了人们对词这一古老文体的认识,而且建立了一种全新的词学批评模式,开创了一代风气。他的境界说的理论品质、创新精神、应用价值与深远影响,奠定了他在20世纪词学理论史上一代宗师的地位。
参考文献:
[1]曹旭.诗品研究[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2]陈良运.中国诗学体系论[M].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3]丁淑玲.论《人间词话》中的“境界”[J].安微文学,2009(7)
[4]龚红庆.简论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真”[J].延安教育学院学报,2006(2)
[5]李泽厚.美学三书[M].天津: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
[6]王国维.戏曲论文集[M].北京:中国戏曲出版社,1984.
[7]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
[8]严羽.沧浪诗话[M].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
原文地址:http://www.xzbu.com/5/view-4162369.ht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