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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在电视里听到“＊＊是一把双刃剑”之类的话的时候，我就总是忍不住要窃
笑：世界上有哪一把剑不是双刃的！
－－作者手记
当我加入剑客联盟的时候，我就知道，不管我以前用的是什么兵器，也不管我以
前练的是哪派的功夫，从那时候开始就必须无条件的改变。－－剑客联盟中绝对不允
许出现剑，剑法和剑客之外的第四样东西，这一点我能够理解。所以当盟主在我入伙
的时候要求我砸掉背上的刀，我一点都没有表示出拒绝的意思。
刀砸掉之后我立刻就得到了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剑，我当着剑客联盟中所有剑客的
面把它小心翼翼地佩带在身上，然后就是一片热烈的掌声，大约有一半的剑客走过来
跟我亲切地拥抱，拉着手叫我好兄弟，但另一半的剑客却冷冰冰地走开了。后来我才
知道，这是两种不同类型剑客外在的具体表现，而且我以后也要从这两种类型中作出
自己的选择。
－－后来我也真的作出了选择，却没有选择一开始对我极其友善的前者，因为我
感觉他们已经不像剑客。剑本来就是冷的，佩着冷冰冰的剑的剑客如果再和别人友好
地拉手拥抱，岂非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所以我就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剑客，也就在那个时候，我结识了第一个剑客联盟中
的剑客：白衣。
其实我本来根本没有可能结识白衣，因为他是剑客联盟冷漠一派中最冷漠的一个
。据说在这个世界上他只跟两件东西说话：在有人可杀的时候，他先一剑穿透了被杀
者的喉咙，然后对着那个已经死去了的人喃喃地说上几句谁也听不清楚的话；在没有
人可杀的时候，他就一剑穿透练剑场上的木头人的喉咙，然后对着他的剑喃喃地说上
几句同样是谁也听不清楚的话。有人开玩笑地说，他即便是在玩女人的时候，都不会
张开那张珍贵的嘴。
－－当然任何人都没有看到过他玩女人，但是这种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却被我看到
了。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天练完剑之后，我照例到联盟总坛外面的酒店里要了两壶不知名的酒，酒不好
喝，但却能冲淡一些我还不太习惯的冷漠的气氛。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白衣，但
当时我根本没有看出来是他，因为他的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有敌人的，
也有他自己的。
我并没有对此表示出多么吃惊的神情，因为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份：我是一个剑
客，而且是一个冷漠的剑客。我继续喝我的酒，看着他们的剑在我身边来来回回地穿
梭着，看着鲜血一片片地往外面飞溅，一壶酒没喝完，本来密密麻麻的剑光已经逐渐
消散：白衣的敌人一个个都倒在了地上。
我猜想着白衣最后应该作出一个什么样的动作来给这场厮杀画上句号，是横剑吹
掉剑尖的一点鲜血还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竟然没有看到他异常
炽烈的眼神。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大步上前，走到了一个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
的女孩子的面前，瞪着双眼愣愣地看着她足足有一盏茶工夫，然后突然把手里的剑随
手一扔，一把将那个女孩子抱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里面的屋子。随之响起的那
个女孩子的一声尖叫让我知道了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不想管别人的闲事，－－那时在我眼里除了剑之外，几乎所有的事情都算是闲
事，我尽量快地喝着壶中的酒，想要早一点离开这充斥着闲事的地方，那个女孩子断
断续续的痛苦的呻吟充当了我的下酒菜。但是这种声音到了最后却突然中断了，只留
下了一连串沉闷的咯咯声在空中回荡着，我听得出来那是剑刺入人的喉咙时发出的特
有的声音，然后仍然一身血衣的白衣就带着一脸痛苦的表情冲了出来，手里提着另一
把剑，那时我壶中的酒正好还剩下一杯。
但是那一杯酒我已经没有机会去喝了，因为白衣的剑已经朝我刺了过来。我知道
这是很正常的，因为现在整个酒店中就剩下了我一个人，而且我把他刚才干的所有的
事情都看在了眼里。我想告诉他我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但他显然不打算给我说话
的机会，于是我只好出剑还击。
论剑法我绝对比不过他，所以我在出剑的时候表现得相当没有信心，令我奇怪的
是，他的剑居然也像我一样缺乏自信，我猜这是因为他心虚。所以我们两人的这一战
如果让别的剑客看到了，一定会把满口的牙都笑掉下来的，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突然猛地再一次抛下了手里的剑，扑到我的桌子上抓住酒壶，仰首把里面剩下的酒
全倒在口里，然后掩面冲了出去。我看到他脸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不知道是倒在脸
上的酒，还是他眼中流出的泪。
那天晚上我把房门大大地敞开着，因为我想白衣可能会来杀我，－－怎么说我也
已经亲眼看到了他先奸后杀的全部举动，他不大可能会让我在世界上继续活下去。而
如果他真的打定了主意要杀我，就算是躲在一间铁屋子里也是无济于事。既然如此，
开着门反倒还省些事。
他那天晚上的确也来了，但是却不是来杀我，换句话说他也没有能力杀我。他的
胳膊上有两道长长的剑伤，正在往外淌着血，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在跑出去之后被仇人
暗算了。我什么都没说，进屋拿了一壶酒泼在他的伤口上，他的脸一阵痉挛，两股眼
泪居然流了下来。我冷冷地说了一句：英雄宁可流血也不会流泪，他狂吼一声：那样
我宁可不当英雄！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再杀我。壶中还剩下半壶酒，我拿起来喝了
一口递给他，他的胳膊却抬不起来，只好用嘴咬住壶嘴往嘴里倒，酒流进了他的眼睛
里，但是他似乎毫无感觉。我走过去从他嘴里夺下了酒壶，说你到我这里来就是为喝
酒的吗？他苦笑着说：我现在连酒都喝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这句话之后，我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类似于辛酸的感觉
。我勉强压制着这种情绪，说白天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他平静地点点头。我说那你还
在这种时候来找我，不怕我趁你之危下手杀了你以绝后患？他苦涩地道：因为我的两
只胳膊都伤了，不能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而你是加入这个组织时间最短的一个人，
如果你还不能帮我，我也不必去找别人。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说我还不够冷漠，－－这本来是我在做了剑客之后最不愿意听
到的一句话，这时候当然也是如此。我拿起酒壶来旁若无人地大口喝酒，一副完全没
有把他的话听在心里的表情，看到我的这副样子，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说：咱们换
换话题吧。你想不想知道我白天在酒店里为什么敢那么做？
我只能继续保持沉默，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我肯定回答不上来。他大概也猜到了
我的想法，所以并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就接下去很直接地说出了答案：因为冷漠。
－－当然他的原话并没有这么简单，但是概括起来也无非就是这四个字。他说他整天
顶着联盟中最冷漠的剑客的名声活在世上，一方面既要面对没完没了的杀人和被杀，
另一方面在九死一生的形势下挣回一条命来，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却连个能倾诉和发
泄的对象都没有。我说所以那时候你就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了
那个女孩子的身上？他苦涩地说，那时候别说是个女孩子了，就算是条母狗，他也一
样敢上。－－这话本来是很可笑的，但是我却笑不出来。
我把手里的酒壶递给他，想用酒堵住他的嘴，但是这似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即
便是在嘴里含着一大口酒的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很清晰地把他想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说
出来。他接着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很无耻的人，在玩了那个无辜的女孩子之后还把
她给一剑杀了。我很诚实地说是。他苦苦地叹息了一声，声音突然转高，接近于吼叫
般朝我大声地喊：难道你以为我很愿意这么做？我说但是你现在已经把事情做出来了
。他一把把身上佩着的剑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说要不是有这个东西，王八蛋
才会做出这种不是人的事情来。
我感觉他的情绪有点太激动了，便走过去想让他冷静下来。但还没等我走到他身
边，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芒，身子随即飞了起来，穿过敞开着的门飞
了出去。我追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他愣愣地站在外面，远处几条白色的身影在夜幕中
时隐时现着，我看得出，那绝对是联盟中人的身影。
恐怕要有麻烦了。他呆呆地站着，只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麻烦并不像白衣所预言的来的那么快，－－在他的想象里，到不了第二天早晨，
他与我的那一席谈话就会传遍整个联盟，他伪装出来的冷漠的外表也很快就会被剥掉
。但是一直到了第十二天的早晨，我仍然没有听到一点关于这类事情的传闻，于是我
就开始认为他纯粹是神经紧张。正在这个时候他来了，进门先丢给我一壶酒，说算还
了我前几天请他喝酒的人情。
然后我们两个人就面对面地坐着，轮流地喝着酒壶里的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他
忽然开口问我借身上的佩剑，我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解下来递给了他。他摩挲着锋
利的剑刃，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知不知道剑的最大特点是什么？我老老实实地说不
知道。他继续在锋利的剑刃上久久地摩挲着，良久才说出了四个字：剑有双刃。
我当时几乎要笑出来，说这一点我在踏入江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他
冷笑了一下，说但你不了解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意思。－－剑有双刃，就意味着它不仅
能伤人，还能伤己，所不同的是伤人只是伤在表面上，而伤己却是伤在心里。表面上
的伤好起来比较容易，但是心里的伤是永远不会愈合的。我这时候才多少明白了一点
，说你就是被自己的剑伤了心的一个人？他苦笑着说我心里早就伤痕累累了。
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无端地发出这么一通感叹，于是就继续喝着壶里的酒，等着他
把下面的事情说出来。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了，说你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些吗？我
几乎是例行公事地问为什么？他苦涩地一笑，说那几个听到咱们谈话的联盟中人今天
来找我，说他们已经根据咱们的谈话掌握了那天我干出的所有事情，而且已经全部记
录了下来，只要抄写上几百份到处散发一下，我就只能去跳海。
这时候我才表现出了一点吃惊，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些人会这么做。我问他们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白衣冷笑着说无非是那么几点，或者是让我充当他们的杀人工
具，或者是让我在联盟里扮演一个傀儡之类的角色。我说他们怎么能那么干？白衣冷
冷地笑着说，在现在这种只看结果不论手段的社会里，有什么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
的？
我无言以对，白衣倒是很平静地喝着酒，说好在我已经找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办
法。我刚想问是什么办法，白衣忽然一拳击碎了酒壶，壶中的残酒在空中四散飞溅着
，同它一起飞溅起来的还有点点的鲜血，白衣已经把我的那把剑插入到了他的心脏里
。
我没有作出救他的任何举动，因为我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我只
是趁着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痛苦地喘息着说：因为如果我
再不这么做的话，迟早有一天，我会用我自己的剑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样岂不是更愚
蠢？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他的表情是如此安详。
在白衣死后的第二天，我就抛下了联盟中的一切已经得到的东西，跑到了一个偏
僻的小村庄里躲了起来。生活尽管也很单调，但是我的确感觉到比在联盟中的日子不
知道快乐多少倍，我猜这也许是因为我抛下了能够令我伤心的那把双刃剑。
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从城里传来了一个我听起来很耳熟的消
息：某大门派的掌门人在一家酒店里将老板娘先奸后杀，后被同门的师弟告发，自己
感觉到无颜再在世上活下去，就用自己的剑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又一个白衣。在听到了这条消息后，我悲哀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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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3-28 22:3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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