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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2-4-10 12:0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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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武侠小说《第八种武器》
第二章 莫相逼
第一节
五月十三,早上。
有雾。
莫含沙起得很早,和平时一样早。
每天他几乎都在这个时候起床,就像一个尽心修行的高僧,又像一个很会保养的
女人,他喜欢生活得有规律。
他喜欢一切都有规律,有秩序。
和平时一样,他在浓雾中练了一趟拳,再在薄曦中做了一会儿吐纳功夫,等他到
大厅中用早膳的时候,雾刚散尽。
太阳从对面山岗上探出身来,圆圆地红脸蛋,可爱地看着晨光中的碧云山庄。
山庄的大门早已打开,三三两两的仆人进进出出,扫地、挑水、砍柴、煮饭,如
老农碾米,忙碌而不混乱。
院子里人影闪动,喝声不断,武师们拳来脚往,虎虎生风。
三总管已经在大厅中恭候莫含沙多时了。
三总管之上没能二总管,也没有大总管,碧云山庄只有一个总管,就是三总管。
没有人知道三总管叫什么,姓什么,七年前他来碧云山庄的做小厮时,大家都叫
他做阿三,后来做了总管,大家便叫他三总管。
恭恭敬敬地问了早之后,亲自捧上一盆不温不热的清水,让莫含沙洗脸、净手,
然后再端上一壶早已沏好的不浓不淡的武夷山铁观音。
阿三看得出,老爷今天的心情很好。
莫含沙很满意这一切,也很满意阿三这个人。
他觉得他没有白把阿三从一个打杂的小厮提拔到现在的总管。
莫含沙慢慢地端过茶壶,浅浅地啜了一口,惬意地睐上双眼。
他没有法子感到不满意。
他所喜欢的两种东西就是秩序和尊敬,他一生所追求的也就是这两种东西,而现
在,这两种东西他似乎都得到了。
从十七岁出道,纵横江湖四十余年,历经大大小小数百次血战,终于换来今天碧
云山庄的地位和名望。
从济南到京城这条道上,碧云山庄令旗所至,黑白二道无不影从,这就是秩序。
莫含沙微微睁开眼,扫了扫恭身侧立在一旁的阿三,圆圆的胖脸上堆满了卑谦的
笑容,仿佛随时准备跪下来为他舔去脚上的灰尘,这就是尊敬。
这两件东西虽然经过千辛万苦得到,他却没有因此放松自己。
--创业难守业更难。
--他能踩着别人爬到这个地步,别人为什么不能踩着他爬上去?
所以他决不容有丝毫的松懈毁灭自己的事业和成功,就象一个绝代佳人绝不容许
自己的脸上偷偷出现哪怕最小的一丝皱纹。
每天早起,勤练功夫,然后考虑决定今天的事,便是他引为自豪的一个好习惯。
莫含沙眯着眼品了半晌茶,然后慢慢开口问道:
“小姐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
“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停了一停,阿三又道,”老爷你还不放心,小姐那一身功夫,江湖上
已罕敌手,更何况……”
更何况碧云山庄威镇江湖,谁敢虎口捋须?
阿三虽然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完,莫含沙却已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仅明白,而且满意。
莫含沙不会为女儿担心,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件事。
这个人也许现在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
这件事也许就如意料中那样顺利,也许糟得一塌糊涂。
如果这件事搞糟了,江湖上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又
要走上亡命江湖的道路。
而他,也得受到惩罚--有多大错,就该接受多重的惩罚,这本就是青龙会的规
矩,非常公平的规矩。
莫含沙心里一阵惊跳,青龙会的手段,他当然十分清楚。
--如果青龙会要对付一个人,这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生出来;如果青龙会
要除掉哪个人,这个人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死。
莫含沙当然不希望这个人是他。
他只希望狄杀还活着,不仅活着,而且截住了典秋毫。
但就算截住了,狄杀又能杀得了典秋毫?
南郡王府的大总管,三十六路春秋笔法打穴猛准稳狠、诡异犀利,单从这次使南
郡王数十次追杀都折羽而回,不得不向他求助这一点来看,典秋毫决非易与之辈。莫
含沙不觉手心微微出汗了。
就象一个亡命的赌徒,已经把最重的一注押了上去,而又拿了一副不大不小的点
子,心中七上八下的等着庄家开宝。
庄家也许拿了一副瘪十,也许却是一副至尊。
或者庄家的点子仅仅比他大那么一点,或者是仅仅小那么一点。
但无论如何,莫含沙却只有等。
即使这种等待再叫人心慌,再叫人紧张,他却别无选择,只有等。
幸好庄家的点子已经快开出来了,他不用再等多久。
莫含沙已经看见了狄杀。
狄杀正穿过院子,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地向厅堂走来。
狄杀慢慢进了大门,慢慢地穿过院子,慢慢地走上长廊。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仿佛生怕走错一步似的。
--走错的路有无数条,而正确的路无疑却只有一条。
世界上许多事情不也如此,犯错误容易做正确困难。
狄杀却绝对不能容许自己犯错误,哪怕一丁点最微小的错误。
也许这一丁点的错误就可能是失败,是死亡。
狄杀却已承担不起这个代价,因为他的生命已不是他自己完全所有。
他的生命至少有一半已经交给了责任,交给了仇恨。
这世上很多人本就是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有些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有些是为
了自己所恨的人,这两种人都同样痛苦。
狄杀也痛苦。
因为他是狄杀,他所以必须过一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生活,他不能选择,也不能
拒绝。也许,这本就是这世上大多数男人的痛苦。
命运既然选择了他,他就无法再选择自己。
可是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春花夏夜、冬雪秋阳,自然的变化他已无暇感受;捕蝴蝶、放风筝、捉流萤、玩
雪仗,这本是一个孩子成长所伴随的快乐和权利,他却已不能享受。
甚至连想,也没有时间。
十三年前他来到碧去山庄,他所有的时间,除了吃饭和睡觉外,几乎就全部用来
练武。
--仇恨就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掉,不是别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不想流血,就得流汗。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当别人还没醒来时,他就已经在练武了;当别人已经上床
睡觉了,他依然还在练武厅。
每一个人都吃惊于他这种疯狂的专注,仿佛除了练武之外,他对任何其他的事情
已不感兴趣。
就象一个面壁数十年的高僧,任何尘世中的凡人俗事都已不能叫他激动和惊奇。
做为这种艰苦训练的报答是公平的。
七年前山庄的任何一位武师都已不能再做他的教师,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再多的
东西再教给他。
六年前他就胜了山庄武功最高的拳师,令对方羞辱之下,愤而远走。
四年前江湖上锋头正健的“江南四秀“中的春梅绽秀吴朝衣和寒梅争秀季寒木前
来拜庄,狄杀与二人激战七十余招,令二人剑折人伤而去。
两年前绿叶山庄与黄河十三浪子争夺地盘,莫含沙被请去助拳。狄杀与西北大侠
狂侠北风起对阵,三招还没走完,北风起便飘然而退。
一年前莫含沙的女儿莫留意行走江湖,用暗器打瞎了武当俗家弟子楚倌歌的一双
眼睛,武当名宿石鹤前来寻仇,剑还没有拔出,就已死在狄杀的温柔刀下。
十三年艰苦紧张的训练,十三年仇恨和痛苦的煎熬,十三年孤独寂寞的折磨,使
狄杀由一个血气方刚的年青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武功高强,冷静镇定的杀手,一个复仇的工具,一个死亡的象征。
至于这种改变是幸还是不幸,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什么样的力量这样强大,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是什么的痛苦产生这样大的力量?
是什么的原因产生这样的痛苦?
因为他姓狄,狄青麒的狄。
他既是狄青麒的儿子,就必须继承狄青麒的一切,包括仇恨。
仇恨的压力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他必须付出几倍几十倍于常人的坚强毅力来承
受。
父债子还,父仇子报,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谁又能想像得到他所付出的
巨大牺牲?
也许仇恨这份遗产,他必须用一生的痛苦来享受。
他却不得不接受这份遗产。
也许,这一切就是所谓的命运。
命运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他注定是无法抗拒的。
谁又能抗拒命运呢?
狄杀慢慢地走进了厅堂。
白玉雕成的脸上,眼睛大而有神,虽然经过长时间的疾驰,却依然白衣如雪,纤
尘不染,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如一把时常试擦的宝剑,干净而锋利。
莫含沙静静地看着狄杀走了进来,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一个不
愿承认自己年华已去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做了别人的新娘一样。
狄杀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一线表情。
“怎么样?”莫含沙身体微微前倾,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稳定。
狄杀慢慢抬起头来,慢慢拱了拱手,再慢慢说道:
“幸不辱庄主使命。”
莫含沙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霍然长身而起,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好!好
!果然不负我所望!果然不负我所望!”
然后将手一挥,大声道:“拿酒来!”
酒是早已准备好的,阿三送上。
葡萄美酒夜光杯,这样的酒本只有英雄才佩饮。
莫含沙递了一杯给狄杀,自己也取了一杯。
“来,我敬你一杯。”
狄杀慢慢地接过酒杯,慢慢地举到唇边,却不饮。
他望着莫含沙,过了很久,才慢慢说道:“这杯酒本该我敬庄主的。”他的声音
仿佛忽然有了些伤感,”感谢庄主十三年来对我的收容之恩。”
举到口边的酒杯忽然停住,莫含沙脸上又露出那种奇特的表情,定定的看着狄杀
,过了很久,才涩声说道:“好!好!我知道你迟早是要走的。”
--小鹰长大了,总是要飞的,女儿长大了,也要做新娘。
可是,仇恨呢?
仇恨已经滋长了二十年,是不是已经到了该交割的时候?
过了很久,莫含沙猛一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杯一甩,沉声道:“
好!仍算我敬你。”
酒杯碎在青石地上,声音清脆悦耳。
“多谢。”狄杀也将酒一饮而尽。
阿三已退下,狄杀沉默地坐着。
莫含沙站在窗口,静静地远眺。
太阳已升到半空,远处一带山脉清晰明朗。
“十三年前,你母亲临终将你托付于我,十三年后,你果然练成了足以自傲的武
功,你母亲在天之灵,也可放心了。”
阳光从门和窗探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布下整整齐齐的方阵。
“你这次帮我杀了典秋毫,已足以偿还十三年来我的收容之情,现在你要走,我
不留你。”
莫含沙转过身,面色忽然凝重。
“你知道我是青龙会八月堂的堂主,你母亲也是青龙会的人,你父亲当年也为青
龙会做过事,和我们青龙会老大一直都是好朋友,而且,”
顿了一下,莫含沙继续道,
“这些日子青龙老大静极思动,和南郡王联合起来,正想干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偏偏前不久十二月堂红旗老幺不知为何忽然失踪,六月堂绿叶老六又不幸折损,而
麻烦事又不断,非常缺人,连典秋毫出逃,我们仓促间都派不出得力的人手,”他的
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慢很诚恳,”你就不能留下来,给我们做点事?”
微风穿堂而过,在二人之间流动。
狄杀慢慢抬起头,看着莫含沙充满恳求的脸,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我父亲可是青龙会的人?”
“你父亲当然不是。”
“那我也不会是青龙会的人!”狄杀说得很慢,清晰而坚定。
莫含沙脸色微微变了变,用一种更缓更慢的声音说道:“青龙老大一向赏识于你
,他若知道你拒绝他,会很不高兴的。”
狄杀忽然不说话了。
谁也不能想像青龙老大不高兴会有什么后果,正如谁也不能想像青龙会有多可怕
一样。
四百年来,江湖中从未有过比青龙会更庞大严密的组织。
它的属下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分布天下,以太阴历为代表,每一个月都代表它
的一个分堂,每一天都代表它属下的一个分舵。
每一州每一府每一县每一个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势力之大,已远在少林武当,七
大剑派、三帮四教之上。
青龙老大更是一个神秘之极的人物,从没有人看见过他,江湖上也很少有他的踪
迹。
但是青龙老大的可怕和青龙会的力量却是任何人都清楚知道的。
--也许正是因为他的神秘,才使他显得更加可怕。
十年前渊源流长、实力雄厚、子弟众多、高手辈出的昆仑剑派,与青龙会发生冲
突,被青龙会三月红花和七月秋水杀上昆仑,一夜之间将昆仑山夷为平地,也将昆仑
剑派数百年的根基连根拔去,昆仑剑派从比一蹶不振,几乎绝传。
六年前青龙会一连在西北做了几起大案,惹怒了整个北方武林,于是北方武林领
袖谭叫天慨然出头挑战青龙老大,青龙老大以他的身分当然不能不应战。在谭叫天五
十大寿之日,青龙老大只身一人,在天下英雄面前以北派谭腿三绝技之一“倒踢紫金
冠“将北派谭腿十七代掌门谭叫天踢得当场吐血而亡,然后在数百人围攻中飘然而退
。
这也是二十年来青龙老大仅有的神龙现首的一次。
狄杀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就象一口吞下了十几只又臭又脏的苍蝇。
他慢慢地站起来,眼睛却没有看莫含沙。
“人各有志,不必相勉,”狄杀一字一字说道,”请你转告青龙老大,就说他的
情我领了,请他不要相逼。”
莫相逼!
莫含沙不说话了,脸色阴睛不定,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微风从窗户中悠然吹进,却吹不动这屋子里的沉闷。
莫含沙忽然又开口了,说的却是一件狄杀意想不到的事。
“典秋毫临死前可说过什么?”
狄杀却没有吃惊,他眼前又掠过典过毫临死前那惊惧的神色,那凸出的眼珠所带
的那种讥诮之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沉吟道:
“没有。”
莫含沙脸色已恢复了平静,用一种非常轻松的语气道:“好,不说这些了。”
拍了拍手,他的神色忽然变得非常庄重和恭敬,然后用一种很严肃的声音说道:
“既然你去意已定,从今以后,你就可以恢复你的身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世袭一
等侯狄小侯爷了!”
--一个一等侯到底有多大的权力?有多少的财富?许多人怕连想也想不到。
权力和财富,本就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为之
流汗流血,牺牲生命,演出了不知多少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有的人甚至奋斗一生,也不能如愿以偿,而狄杀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所以无论一个人天生聪明,还是天生勇敢,都不如一个人天生幸运。
只是狄杀却没有一丝惊喜的表情,有的只有淡淡的痛苦和无奈。
“如果青龙老大以后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我还可以为他做一件事。”
喝完了莫含沙亲自倒的一杯酒,狄杀便离开了碧云山庄。
大好江湖,本就是任凭年青人闯荡。
条条大道,都指引着热血男儿追求。
只是展现在狄杀面前的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
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一条凶险万分,充满了血腥和杀戮的道路。
因为仇恨决定了一切。
仇恨已经附在温柔刀上,仇恨已经刻在了狄杀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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